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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大人复仇记 作者:醉梦烟华

文案

“如果我死了，你会好好活着吧？”
“嗯。”
“会忘了我吧？”
“嗯。”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吧？”陵昭问。
“会。”
云淡风轻的问，轻描淡写的答，大概如同这积雪一般都承受不住阳光的炙热。
道声珍重，往回走，踏着来时的足印，眼里模糊一片，山雨欲来的全部雾气变成了雨，倾泻而下的瓢泼大雨，心里的才是真正的答案，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活着去忍受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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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想你
　　有些人会一直刻在记忆里，即便忘记了他的声音，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过去，但是与他相见时的初心，一直存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历经多少岁月仍然生机盎然。
　　__________题记
　　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目眦欲裂。
　　昏暗的地牢里，鞭子击破空气带着唿啸声落在那具早已伤痕累累破败不堪的身体上，又带起细细碎碎的血肉。
　　他双手被反吊在背后，双膝跪着，背部拱起，曾经剧烈挣扎过的手腕被手铐勒得几乎深可见骨，血迹顺着手臂蜿蜒而下又在胸前与其他血迹汇成道道血线，一滴一滴砸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嘀嗒，嘀嗒……”这粘腻的声音，似这夜幕，浓得化也化不开。
　　他一动不动，唿吸细不可闻，长发凌乱地趴在背上，斑驳错落的血红伤痕给这苍白裸露的躯体徒增了一抹艳色。
　　阴影中的他像被钉在地上，寸步难行，心里刀割斧斫般疼痛，连唿吸都凝滞地痛彻心扉……
　　突然灯烛熄灭，四周漆黑一团。光影变幻间浮现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温和地淡淡笑着，像午夜幽兰在黑暗里缓缓绽放，“既然，等不到你……那么，我走了。”
　　他大叫一声，伸出手去，却只触到一团稍纵即逝的光影。
　　蓦地惊醒，一摸额头，冷汗涔涔。
　　他缓缓坐起身，眯着眼看向雕花木窗外的早春阳光，光是暖的，心却是冷的。他轻轻叹口气，苦笑着，你都走了还不留下些美好的梦境给我，当真恨我如此么？
　　“笃笃”门外传来叩门声，“进来吧。”
　　进来的是贴身侍卫吟涛。
　　“吟涛，明日给叶堡主的贺礼可采办好了？”秋云矜端着茶盏，轻轻吹着淡褐色茶汤上飘着的几片茶叶，微蹙着眉。
　　吟涛二十出头，面目端正，身姿挺拔，神态极其恭顺。他微一颔首，清晰地说道：“一切俱已按公子吩咐准备停当。”
　　秋云矜轻轻啜了一口茶，“那就好，明功堡势力雄厚，早已是北方武林翘楚，与咱们停云山庄几成南北对峙之势，莫要因这些小事失了礼数。”
　　吟涛应了一声“是”，便再无言语。他知道，秋云矜这些年来殚精竭虑打理山庄生意，商号酒庄、赌场镖行……各色产业几乎遍布各州府，尤其是近两年发展势头迅勐，与明功堡早有并驾齐驱之势。
　　秋云矜是他的主子，吟涛从十五岁便做了他侍卫，如今已有六年，这六年如同白驹过隙，他从一个青涩少年成长为公子的暗卫首领，也看着公子在波诡云谲的武林和商场如何成长，看着停云山庄如何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庄成为一方武林名宿。可是，公子的苦楚他也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只是这痛，他只敢放在心里、不敢放在眼中。
　　秋云矜将茶饮尽，把杯子放在旁边小桌上，望向窗外。明功堡地处松江府，松江是泉城，正值早春三月，碧意盈盈，美不胜收。此处是停云山庄在松江府的一处产业，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是北方之地，却俨然如同江南园林，小巧精致，别有韵味。窗外一鸿清池，几枝刚绽绿芽的柳枝轻拂池面，撩拨着一池春水。
　　吟涛悄悄抬眼去看秋云矜，春日的阳光温和地斜照着，清俊的脸上淡淡地笼了一层清辉。眉目虽然舒展着，却似藏着万点愁绪，细细找寻，却又缥缈难觅。
　　吟涛在心中微微叹息，却也不敢出声。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连唿吸都细不可闻。
　　“阿昭，他，离开了有两年了吧……”秋云矜姿势未动，分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吟涛。
　　吟涛抬起头来，“是，整两年了。”
　　秋云矜侧身面向太阳，微微地闭上眼睛，脑中描画了千百次的人影又浮现出来，缓缓道“你说他真的死了么？”
　　吟涛默然不语，他又喟叹一声，“那么重的伤，恐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吧！”
　　再睁眼时，一点晶莹泪光在那寒潭双目中一闪即逝。
　　吟涛上前捧了紫砂壶给秋云矜续了水，打断了他痛苦地回忆，“昨夜听风回来了，老庄主吩咐的事情没有办成”，“嗯”，秋云矜面上淡然，“不出意料，明功堡金玉其外，却也非败絮其中啊，慢慢来吧，不急！”
　　“据听风说，他带着他们小组四人一起去的，不仅没接近行止楼，听雷还受了轻伤”，吟涛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虑，“堡内机关重重，怕是有设置机关的高人啊！”
　　秋云矜却只是轻笑道：“这事急不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是一次探听虚实的行动，莫要太急了。”虽然，嘴上轻描淡写，但秋云矜也知道，这次行动怕是大意了。“听”字组暗卫，听风、听雨、听雷、听电，是暗卫中最高级别的暗卫，平日里行的便是谋刺、暗杀的活儿，这次居然无功而返还稍有折损，可见对方实力不可小觑。
　　“听雷的伤重吗，请何轻看过了吗？”
　　“放心，死不了”，一阵爽朗笑声扑面而来，一个穿着金线团绣锦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凤目细长，面容秀美，红唇难掩风情，正是秋云矜的挚友，师承刚刚故去的“鬼谷医仙”司符华，其医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湖人称神手何轻。其性格狂傲不羁，医人只凭心情，合了他眼缘便医，多金贵的药材也可以白送，不符他心意，便是千金也求不来一颗药。
　　只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一下子便坐在秋云矜身边，如同没了骨头般向他身上倒去。“你怎么每次都这么没正形？”秋云矜轻轻推开他，“骨头被人拆了么？”
　　“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何轻如同八爪鱼一般，四肢缠了上去，“我堂堂神手何轻，这两来给你当牛做马，不就因为喜欢你嘛，你却总是这么冷冰冰的样子”。
　　秋云矜对他这种玩笑话早就习惯了，不搭他这话茬。
　　何轻继续厚着脸皮，抢过秋云矜手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话说回来，听雷那身手，整个武林怕也没几个人可以伤得了他，他又是怎么受伤的呢！”
　　秋云矜微微皱了眉，他一向把何轻当作挚友，却从不向他透露山庄机密，最主要却是怕有危险牵连了他，当下便话锋一转，“明日我去给叶堡主贺寿，你可同往？”
　　“当然去了，好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场面了”，何轻眼角眉梢盈满笑意，“何况师父虽已仙逝，却与叶堡主交情匪浅，我还收到了请帖呢！”

第二章叶家堡
　　翌日，秋云矜早早便收拾停当，今日他穿了件雪白锦丝长衫，腰间饰以青绿丝绦，丝绦下悬着两枚莹莹玉色翡翠，更显得长身玉立。
　　仆人已将清粥小菜摆好，刚坐下，便看到逆着晨光走来一人，花团锦绣，让人感觉连日光都更加灼目了。
　　“不知道的，以为今天是你做寿呢！”秋云矜抿着嘴，忍着笑意。
　　一件暗红色宽袖大氅，用银线绣满了祥云纹，同色系的腰带勒得腰肢纤细，脚上一双雪白登云履，却是用金线绣满祥云纹，其上缀以珍珠装饰。
　　何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嫉妒吧，能将锦衣穿得如此潇洒狂傲的舍我其谁！”他潇洒地转了个身，面向一旁肃立的吟涛，“吟涛，你说，好不好看？”
　　吟涛一贯不爱玩笑，认真地看了半晌才道“何公子，我觉得还可以，最主要的是，您这打扮就两字——有钱！”
　　“看看，你这眼光还不如吟涛呢”，何轻一撩衣摆，坐在梨花木圆椅上端了碗白粥，想了想又放下。“唉，我说，明功堡虽然雄霸一方，但这叶庄主却甚少在人前走动，你与他相识吗？”
　　“不识”，秋云矜放下筷子道，“明功堡自十几年前出现，发展一直循序渐进，根基深厚。世人皆知其势力庞大，可追其根源却始终神秘莫测。我也是探听多年，却是始终不得要领。他韬光养晦多年，今日却大摆宴席，不知有何目的。”
　　松江城附近有座翠枫山，傲龙堡虽名“堡”却是依山势而建，山不大，也不高，但是作为一个山庄却是大得很了。秋云矜和何轻远远共乘一辆马车，顺山路而行，不远处便看到了傲龙堡接引的仆人。顺宽绰山道行进不远就到了堡门口，虽是六十大寿，门口却安静得很，既无鞭炮震耳、也无锣鼓喧天，只是门楣上挂了红绸、红花、红灯笼而已。
　　古朴卓雅的大门前站着一位看起来将近四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银线滚着如意头的深蓝广袖长袍，庄重却不刻板。他见马车上山，远远便迎了过来。吟涛已先行下车，一抱拳道：“停云山庄前来贺寿！”
　　说话间，秋云矜和何轻已然下车。
　　“贵客驾临，蓬荜生辉，叶千机恭迎贵客。”
　　“原来是明功堡大公子”，秋云矜也还了一礼，“在下秋云矜，这位是何轻。”
　　叶千机命人接下吟涛递上的贺礼，亲自引领二人走入堡内。寿堂设在第二进院落的大厅，二人边走边暗自叫绝，这傲龙堡真是一处绝佳所在。这第一进院子都大得可以，四面抄手游廊，沿游廊边栽着几棵海棠树，两边耳房，院中石桌，四角各有一石台，石台上各摆着一方盆景。“据院中情景，便可窥见此间主人叶霄是个深沉内敛之人”，秋云矜心思闪动间，已穿过雕花月亮门洞进入第二进院落，院中已整齐摆下十桌宴席，人声鼎沸，坐了不少宾客，却还有许多人围着一个老者。这老者花白胡须，穿一件姜红色金线团绣寿字纹锦袍，看来便是堡主叶霄了。

第三章明功堡
　　叶千机疾步走近叶霄低声耳语数声，便看见叶霄向众人抱了抱拳，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原来是秋庄主啊，”这人还未到，大笑之声先至，“早就听闻停云山庄庄主年少有为、英俊不凡，今日一见，果真后生可畏啊”，说毕，笑意盈盈地上下打量着秋云矜。
　　秋云矜微微笑道：“叶堡主谬赞了，您才老当益壮。傲龙堡在江湖上名声斐然，却不自傲，在下对堡主是高山仰止，佩服之至！”
　　叶霄暗道：停云山庄发展凌厉，此人却无一丝倨傲之气，寒潭双目，深不见底，必是个武功精深、心思缜密之人。
　　“您二位就别互相吹捧了”，一边的何轻打断了二人心中猜度，“在下何轻，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叶霄这才注意到秋云矜身边这簇花团锦绣，语声却带了几分激动，“何轻，可是鬼谷医仙司符华的高徒？”
　　“正是。”
　　叶霄突然伸出手牢牢握住何轻的手，两行泪却已是滚滚而下，“符华去世时你不在身边，我知他只有你一位高徒，却始终未得一见！”
　　“堡主，您与他知交莫逆，他得一知己已无憾，师父去得也无怨，今日是您寿辰，切莫再起哀思啊？”何轻的眼眶也微微盈了湿意。
　　叶霄接过叶千机递上的手帕将眼泪揩去，“是啊，你年纪轻轻却已负盛名，符华有你这样的徒儿，他也去得安心了。”又转头对叶千机道，“快安排二位少侠入席吧！”
　　叶千机刚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却跑过来一个穿冰蓝衫子的年轻人，下巴微尖，清瘦脸庞上杏核双眼，双眸如星子璀璨，黑发飘逸，体态轻盈，头上只束着蓝丝飘带，却因跑得过急，发丝略微有些凌乱。
　　叶霄微一蹙眉，“乱跑什么，客人面前成何体统？还不赶紧见过秋庄主和何神医。”
　　青年一揖到地，“叶灵机见过秋庄主、何神医。”
　　原来这丰神俊秀的青年正是叶霄的三公子叶灵机，“爹，娘亲找您。”
　　叶霄吩咐了千机几句，便冲二人一抱拳，随叶灵机匆匆离去。
　　“你娘出了什么事？”叶霄边向内院疾行边问。
　　“不是娘，是四弟”。
　　“陵昭？”叶霄停了一下，又往前走去。“昭儿，又旧疾复发了么？”
　　“嗯，这次不太严重，没有晕厥过去，只是体热了些。”
　　房中香烟缭绕，一位身穿紫衣罗裙的中年美妇正坐在软席上翻看着一本手札，正是叶霄的夫人，平日里很少抛头露面的季宣桦。看见叶霄走进，放下书札，便欲站起。“霄哥”，却被叶霄一扶手臂，示意她不必起身，与她对面而座。
　　“宣桦，昭儿他如何了？”
　　“此次发作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困乏，略微发了些热而已。恐是余毒未清。”
　　叶霄松了口气，“今天符华的徒弟何轻来了，晚宴过后，不如请他来给昭儿诊治，他的医术恐怕已尽得符华精髓，还有超越之势。”
　　季宣桦闻听此言，惊喜之情已溢于言表，“那太好了，我翻遍师父的手札正找不着清余毒的方法呢！”
　　“宣桦，莫要着急”，叶霄轻轻握住妻子的手，“陵昭是他的孩子，我定会用命护他周全。”
　　季宣桦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倚靠在叶霄胸膛，想起那人，两行清泪却已缓缓淌下。
　　此次寿宴，被邀者皆是武林名宿，也皆事务繁忙，因此，中午寿宴过后，多数客人告辞离去。也有部分客人不急于离开的，便应主人之邀，晚宴之后，次日离开。

第四章失忆了？
　　凉亭在一片人造小湖的中央，月亮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一阵风吹过，温婉的月影也微微荡漾起来。早春的风还是有些寒意的，吹着何轻因晚宴上多了些酒而微微发热的脸，却也是舒服得很。“这明功堡的景色可是不次于停云山庄啊，”何轻伸了个懒腰，“面积比你那山庄还大。”
　　等了良久，没有听到回答。何轻扭头一看，秋云矜坐在凉亭内，对着明亮月光，竟似没有听到一般。
　　何轻轻轻一推他，“问你话呢！”
　　秋云矜依然望着天空，“何轻，你可听到箫声吗？”
　　何轻凝神细听，的确是有一阵箫声飘荡，箫声悠远，似袅袅穿空而来，细细密密，似倾诉心绪，又似抚平悠伤，这轻雅箫声使得夜色更加静谧。
　　箫声虽轻却在秋云矜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正在此时，远处疾步走来一人。“打扰二位公子雅兴了”，二人认出是午宴上见过的二公子叶玄机。
　　“家父有要事相商，劳烦二位公子了”，叶玄机一抱拳。
　　“玄机公子客气了”，二人起身与叶玄机一同向内园走去。
　　秋云矜边走边问道，“刚才有箫声传来，不知府上何人吹奏？”
　　“是四弟陵昭，我们兄弟四人，只有四弟精通音律”。
　　秋云矜强压下心中波澜，今日只见到明功堡的三位公子，长子叶千机城府极深，下盘很稳，武功应该不错；次子叶玄机，寿宴由其一手操办，待人接物，无一错漏，可见头脑灵活，思虑极周，；三子叶灵机虽尽量掩藏武功，但难掩其灵活身姿，应是轻功卓绝。只是这四公子，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不晓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秋云矜心中波澜又起：箫声虽然相似，但绝不可能是他，那样重的伤，那样毒的药，怎么可能活？
　　堡内灯光明亮，沿着一条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已至半山腰，也到了明功堡的内园。一路行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绿树掩映，无一不精。秋云矜仔细观察，不由暗中称奇：这看似随意的布局，却都恰到好处，应是机关处处，却是没有可觅之处。
　　三人行至一处圆形水池边，看到一人正在等候，远远一抱拳。
　　“堡主有何吩咐，但请直说吧！”何轻一向是直来直去的人。
　　“老夫唐突了，我的四子陵昭有旧疾，请何公子为其诊治。如能痊愈，老夫必重谢！”叶霄声音低沉道。
　　何轻深施一礼，“堡主不必如此客套。师父临终时曾留信嘱托，您是他的至交，要我对您有所求必援手。还请带路。”
　　叶霄也不多言，吩咐了叶玄机前头带路，便一行四人继续往山上走，沿着石阶有一道细细流水，在寂静的夜里潺潺流动，秋云矜注意到水面上似有热汽升腾。便问身侧的叶玄机，“玄机公子，此处有热泉水吧？”
　　叶玄机道，“陵昭院中有口热泉，这热泉水正是从那里流出。”
　　说话间，来到一座小园门口，小园并没有门，只有几间精雅小舍。许是有热泉温养，再加早春二月，一大片金黄色连翘细细密密铺满几间小舍门前。四周烛火亮如白昼，便看到这并不出众的常见植物长得明丽可爱，香气淡艳。花丛中一条狭窄白石小路直通精舍。
　　早有一美貌女子等候在门前，远远迎过来，施礼道，“兰旌见过义父、二哥和各位贵客”。
　　“这是我的义女兰旌”，叶霄向他们介绍，又转头向她略带责备道，“不是说让别人侍候就行了吗，你不用每天亲力亲为的，你是我的义女，又不是丫头。”
　　“好了嘛，爹”，兰旌娇嗔地挽住叶霄的胳膊，“四哥既是我哥，又是我的师兄，我照顾他理所应当的”。
　　屋内烛光明亮，一个白衣男子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看到叶霄他们走进来，立刻站起身来，“父亲，二哥，你们来啦！”
　　何轻打量着这位四公子陵昭，约二十出头的样子，如同玉雕般的莹润脸庞，修眉如画，秀挺的鼻子下是淡粉薄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似泉水般清澈，却又似迷雾潋滟，似空灵无尘，却又似多情深遂。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几欲把人陷入其中…。。
　　何轻正暇想间，陵昭嘴角勾起三分笑意，略显凉薄的唇生动起来，这笑意如同穿过薄暮的光瞬间照亮了黑夜。陵昭对他们深施一礼道，“秋庄主、何神医，我这儿见礼了”，原来神思游荡间，叶霄已向陵昭介绍了他们二人。
　　何轻连忙还礼，却感觉到身边的秋云矜很久没有动静，安静地过分。他转头去看，立刻吓了一跳，只见秋去矜脸色苍白，似乎在颤抖，嘴唇紧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陵昭的脸，一言不发。
　　他此时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却是欣喜多过震惊。唿吸仿佛都停止了，眼前的人分明是他，就是那个朝思暮想之人。他还活着，太好了，他瘦了，玉般润泽的脸上镶嵌着的可不正是数次萦绕在梦里的那双水雾般的眼睛，可是，他似乎并不认识自己，看那神情不象作假。
　　何轻的轻推把他唤醒，他强忍几欲喷薄而出的狂喜，紧抿着嘴唇微一点头。他甚至不敢略作寒暄，他怕一张口，那句“阿昭，你还活着”会冲口而出。
　　叶霄、秋云矜、何轻、陵昭四人围坐在房子中间的一张檀木圆桌边，陵昭挽起衣袖，何轻正欲给他切脉，却看到他手腕上一圈比皮肤颜色略浅的疤痕，微微突出，虽然日久，却仍觉可怖，显然当初这伤痕深可见骨。
　　“何神医不必惊讶”，陵昭轻描淡写道，“两年多之前，我被歹人掳去，具体经过不记得了，只是伤好后两只手腕处便有了两圈伤疤，许是被手铐磨的。”
　　“是啊，昭儿被兰旌救回来时生死一线，若不是你师父符华以命换命，他早已死了。只是可惜了符华兄啊！”提起司符华，叶霄已是老泪纵横。
　　他不记得了！秋云矜心中五味杂陈，不记得了，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他既希望他记得，又希望他都忘记，可是忘记这一切，就意味着也包括他，包括他们两年前的爱恨纠缠。
　　何轻将三根手指搭上陵昭的脉门，“伤好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陵昭的声音极轻，似乎带着伤感，“当时中毒了，恐怕失忆与此有关！”
　　何轻张嘴欲言，却看到叶霄冲他微一摇头，便了然于胸。

第五章四公子
　　“陵昭体内余毒未清，却不严重。他住在此处是因为附近有热泉吧？”何轻向叶霄问道，“也一定是师傅想出的这个驱除余毒的法子吧？师父的办法很有效，当初所中之毒太霸道，除了这种抽丝剥茧的方法，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经过这两年残余毒素已不多，我这里有自制的清毒丸，只需连用三月，便可将毒素拔除干净。”
　　叶霄一听，大喜过望，慌忙道谢。
　　“只是这药丸配制不易，我现在只有几颗而已，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去往京城”，何轻有些为难，“配制好再着人送来恐耽误接连服药的时间啊！”
　　“父亲，我正打算近日起程去探望师父，不如与他们同行。我边服药，何神医边配药，等配制好足够的药丸，应该就到京城了”，陵昭向叶霄说道。
　　叶霄微一迟疑，“好吧，那就两日后启程。”又转身秋云矜和何轻，“劳烦二位多住两日，我做些准备。”
　　何轻点头答应了，便与秋云矜起身告辞。行至房门口，一直未发一言的秋云矜，突然转身，正与走在他身后恭送的陵昭面对面，他凝视他的眼睛，“来之前，是陵昭公子在吹箫吗？”
　　陵昭略一犹疑，“正是，微末之技，有辱圣听了。”
　　秋云矜又逼近一步，“敢问曲名为何？”
　　陵昭却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曲名《忘忧》。”
　　“好曲”，一语未尽，竟头不回地走了，连告辞之语都没说。
　　何轻赶紧虚抱了一下拳，追了上去。
　　叶玄机在后面也紧走了几步，“二位公子慢些走，天黑路滑”。
　　走了一段弯弯曲曲的下山石阶，秋云矜突然问道，“玄机公子，四公子这陵昭是哪两个字？”
　　叶玄机边引路边说，“山丘之陵，日光之昭”。
　　“三位公子名中都有”机”字，为何陵昭公子却没有呢？”秋云矜已顾不得如此追问很有些失礼了。
　　叶玄机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四弟最幼，母亲格外疼爱，便随了母姓，名唤季陵昭。”简短的回答，语气略微有些不悦。
　　将二人送至客房，叶玄机便告辞而去。
　　“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房门都没来得及掩上，何轻已迫不及待地问，“我看你今天从进了四少的门你就不对劲，木雕泥塑似的，你认得季陵昭，还是酒喝多了？不能啊，你这酒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可是千杯不醉的。病了？”他摸了摸秋云矜的额头，诧异道“也没有啊！”
　　“唉，唉，唉，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推我啊。。。。。。”秋云矜不由分说，把何轻推出门去，半晌，门口没了声响。
　　秋云矜走回榻前，从包袱中取出一物，细细摩娑，是一枝通体莹白的玉箫，这玉箫用一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玉箫通体以阴雕之法雕刻了许多祥云纹，底部悬一浅绿如意结丝绦，箫身中段偏下的地方，刻着两个字“遐视”。能用整块和田玉雕琢成一管长箫，已是价值不菲，兼之雕工细致，定是出于名家之手，可知此箫来历不凡，并非俗物。
　　“此箫名”遐视”，意谓志向高远，傲视流俗”，月光下，少年缓缓吹奏一曲，曲音旷远，似聚似散，闻之心舒，那青衣在月色下笼着淡淡光晕。这一幕随着指尖抚摸着箫身，如同潮汐般翻卷而来，随之一同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痛，一波未平，一波却又起。

第六章 杀手朋友
　　怎么那么痛？陵昭低头看看鲜血淋漓的手腕，血一直在流，“滴滴答答”的。他就那么坐着，好像在等什么人，耐心地等。心里空落落的，感到很心痛，却又不知道为何心痛。天渐渐黑了，那个人终于来了，穿着白衣。陵昭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只是他似乎在重重迷雾之后，怎么也看不清。陵昭一步步往后退着，伸出手想抓住他，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突然一脚踩空，他向着黑暗堕去，越来越快，越来越黑。
　　勐地惊醒，发现已然是通身冷汗。陵昭深吸了一口气，怎么又做了这个梦，自从失忆后，经常会做类似的梦，但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两年前被劫重伤之后，父母已经操碎了心，不想再因为这些事情让他们担忧了。
　　“又做恶梦了？”一声低沉的问话让陵昭吓了一大跳，等他发现桌边坐着的黑色人影时不禁莞尔，“你总像个鬼魂似的出现，就不怕哪天吓死我吗？”
　　他起身下床点起一盏灯，明明灭灭的摇动烛影中，一个黑衣人静静地坐着，他头戴风帽，整张脸隐在阴影中。“今天又余毒发作了？”他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只是有些发热而已，没关系的”，陵昭倒了杯温热的茶放在他面前。
　　来人将风帽摘下，露出一张英挺的脸。古铜色皮肤，眼睛很大，黑白分明，鼻子很直，轮廓冷峻，面容深遂。
　　他一口将茶饮尽，“最近倒是发作次数越来越少了，只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陵昭淡然一笑，“父亲已请了一位神医给我诊治过了，你放心吧，再有三个月就能好了”。话题又一转，“翩湜，你这两年来身价看涨啊，已经是江湖第一赏金杀手了。不过你可不能为了钱随便杀人啊！”
　　“当然，我记得当初对你的承诺，”茕顾”剑下无善魂。”
　　陵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相信你能做到，我不会看错你的”。
　　“当初你为什么救我”，翩湜不爱说话，声音低沉，波澜不兴的面上此刻却浮起一丝温情。
　　只是烛光摇曳中，陵昭却没看到，他低垂了眼，突然陷入了窒息般的沉重，“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应该是个好人吧，也或许因为那时的我很怕，很需要一个朋友吧。”

第七章救了个贼
　　两年前，腊月十五夜，陵昭刚刚睡下不久，听到屋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披衣下床查看。陵昭喜静，除了日常必要的伺候，通常在睡前便会将人都遣去前院。就着明亮月光，看到一大片被压倒的连翘花丛中倒卧着一个黑色人影。
　　陵昭走近一看，此人穿着夜行衣，蒙了头脸，已然昏迷。他将他的蒙面巾摘去，一张清峻苍白的脸，眉头紧锁，嘴角流下细细的血线，可见伤得不轻。
　　陵昭将他半抱半拖地拖回屋里，这些天正是他伤重初愈的时候，体虚力乏，拖拽之间耗尽了力气，累得跌坐在地重重地喘息起来。 
　　“四公子，可安歇了？”外面人声鼎沸，堡里的护卫长关四海的大喊声。
　　“我刚歇下，有何事？”陵昭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缓些。
　　“行止楼刚刚进了人，我看公子屋前似有人刚刚踏足的痕迹，担忧公子安危，特地询问”。
　　“我倒是没听到什么动静，可失窃了什么东西”
　　“禀公子，贼人并未得手，中了行止楼三层的踏雪寒锥。”听得关四海又吩咐了继续搜查，又道，“公子无碍，我等去别处搜查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外面已悄无声息。
　　“为什么救我？”一只手扼住了陵昭的胸膛咽喉。这人不知何时已醒了。
　　陵昭将他的手轻轻推开，站起身来。“我若想你死，方才就叫人进来了，你快省点力气吧？”
　　黑衣人此刻只觉手足冰凉，如坠冰窟一般，不觉身体微微颤抖，竟是打起了寒战。
　　陵昭蹲下身子，检视了一番他的伤口，伤在左肋中间和小腿，幸未伤及筋骨。他看得出，这黑衣人虽伤重无力反抗，却是性格执拗，不禁温言道，“你中了踏雪寒锥，虽然无毒，但这寒锥是以北方极寒之地的寒铁打造，自带冰寒之气，尖锐无比，没中要害，倒不会要了你的命，但这锥还留在体内却是痛苦无比。”
　　言罢，起身倒了盏热茶，将他扶起，倚在自己肩膀上，将热茶缓缓倾入他口中。“你先用这茶驱一下寒气，我去准备一下，给你疗伤。”
　　黑衣人倚着陵昭，只觉他身体温热柔软，还有一种淡淡苦香袭来，不觉身体放松下来，只一声不吭地喝那热茶。
　　不久，陵昭提着药箱回来。他先在伤口上倒了些酒上去权当消毒，然后用镊子夹住冰锥露在体外的半截小指粗细的锥头儿，摁住他胸膛用力拔出，却并未出血。陵昭在伤口上撒了金创药，用纱布层层包裹，小腿也如此这般处理。“这冰锥因是极寒之物，入体便将血液冻住，所以不会造成失血过多，但因太过冰寒，会使血液流动骤然变缓，所以你才会晕厥。如果持续时间再长，恐怕就有性命之忧了。”说话间，手里的活儿却没停下来，很快就将伤口包裹好了。
　　整个过程虽然不长，陵昭也尽量手轻些，但这份疼痛一般人也是难以忍受，可这黑衣人却是一声未吭，面沉似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禁心中暗自佩服，他将他从地上扶起半靠在床头，弯腰将地上的两枚寒锥拾起来放进药箱，“说吧，你是谁？”
　　黑衣人半垂着头，并不言语。
　　看他不答，陵昭也不恼，“你不仅武功好，轻功更是脱尘绝俗，你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堡内，不被人发觉，能上了行止楼三层，只受轻伤且能全身而退者，这世上寥寥几人。要知道，这行止楼机关可是我的师傅”三绝圣师”所布！”
　　黑衣人终于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陵昭透亮的眸子，似已洞察一切。
　　陵昭看他终于有了反应，继续温言道，“这世上武功卓者甚多，武功既强轻功又佳者也不乏其人，但如此年龄，身穿黑衣腰系红绦者，除了江湖刚刚崛起的杀手”暗夜无形”翩湜，我不作他想。”
　　边说着，他边从药箱中拿出一支瓷瓶，将黑衣人手掌摊开倒了一粒药，又递上一杯水，“这是趋寒之药，服了它，明日应该就好的差不多了。”
　　陵昭的指尖温温凉凉，黑衣人浑身一颤，觉得这温凉霎时从手掌蔓延至心头，莫名亲近。
　　“没错，我是翩湜，你是谁”，声音有些虚弱，又有些沙哑。
　　“我是明功堡堡主的四子，名唤季陵昭”，忽然身体前倾，打趣笑道，“你问我姓名不是打算恩将仇报吧？”
　　翩湜轻轻挣动了一下，似是想将头头巾解去，却牵动了肋间的伤口，微微一皱眉。陵昭看他行动不便，摁住他的手，帮他将黑色头巾解去，“你如今几乎跻身一流赏金杀手行列，应该不缺钱吧，怎么偷到我明功堡来了呢？”
　　“我为”腾空”而来”，翩湜的答案简单明了。

第八章 以剑馈友
　　“哦，我说呢，原来是为这事儿啊”，翩湜想了想，又道，你先歇会，“我去去就来”。说罢，披了件貂领大氅出门而去。
　　果真，片刻即回。手里却多了个长条包裹。
　　“你看，这两柄剑如何？”陵昭将一长一短两柄剑递在翩湜手上。
　　长剑出鞘，寒光乍泻，隐隐刺痛双目，定睛看去剑长二尺一寸，剑身比寻常剑略窄些，轻轻挥舞，剑影泛着淡淡蓝光，堪称“明如寒光，刃如秋霜。”再看短匕，同样材质一般无二，只是更轻薄些，两支剑柄上皆是朴实无华，既无宝石镶嵌，也无彩丝缠绕，如不拔出，确无一丝出众之处。
　　“”腾空”，相传为颛顼所有。《拾遗记》曰颛顼高阳氏有此剑若四方有兵此剑飞赴指其方则克在匣中常如龙吟虎啸。”陵昭又道，“但是传说归传说，堡中行止楼中的”腾空”可能早已不是上古名剑”腾空”，是真是假，无非后人穿凿附会罢了。”
　　翩湜轻抚剑身，喜爱之情已溢于言表，“剑很好，很锋利”。
　　“你觉得好，就送给你好了”。陵昭轻描淡写地说道。
　　翩湜瞪大眼睛，“为什么？”
　　“这两柄剑是师傅所赠。”陵昭轻轻抚摸着剑鞘，“已辞世百余年的庆交国铸剑大师方幸子，你听说过吧，到现在仍是一代传奇，铸剑之术后人无可超越。可惜他所铸之剑因战乱纷迭已存世不多。相传此剑是他隐世之作。他暮年退隐之后，路过庆交边境的昆雪冰原发现一块寒铁，带回来后发觉冬日触手生温，夏日却抚之寒骨，于是将此铁铸成一长一短两柄剑。机缘巧合，这两柄剑被师傅所得并赠与了我，可惜我用得不多，平日都是束之高阁。更加上两个月前我被歹人所伤，内力所剩无几，也用不了它了。为免宝剑蒙尘，就将他送与你吧。”他声音越来越低，眉间难掩惆怅，到最后似将这无尽惆怅都溶入一声低低叹息之中。
　　“你就如此信任我吗？”翩湜有些不可置信。
　　“许是我一见你便觉得有缘吧，觉得你不是恶人”。
　　“可是，你觉得一个赏金杀手会是一个好人吗？”翩湜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陵昭看着他转瞬即逝的笑容，有种感觉，他的冷静可怕皆是保护自己的伪装。“好人、坏人，无非存于人们一念之间。杀人者是坏人，而被杀者一定是好人么？我认为，如果杀掉一个恶人便是解救了很多好人，所以立场不同，角度不同，判断标准自不会相同。我不要你非做一个世人眼中的好人，我只要你答应我，你的剑下不斩善者。”
　　此刻的陵昭面容沉静，通透的眸子直视着他，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翩湜此刻突然心中涌起一种感觉，他觉得他象是早已等在那里，上一世就等在那里，等一个人来软化他硬如铁石的心肠，来挽救他生世悲凉的仓皇。这个人，现在来了，他等到了。
　　“我——答——应”。他一字一顿地说。
　　“此剑何名？”
　　陵昭想了想，“他没有名字，师傅给我时只说了这剑的历史，并未说名字。管它原来的名字，现在它属于你，咱们一起来取个名字”。
　　“好”，翩湜一向惜字如金。
　　陵昭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睁开眼道，“今日之前，你一直茕茕孑立，今日之后，便有了我这个朋友，希望从今以后我们能形影相顾，此剑便叫”茕顾”，如何？”
　　翩湜仍是一个字，“好！”
　　看时辰已到四更天，陵昭扶翩湜躺下，给他盖上被子，“我这里只有一张床，但足够大，也只有一张被子，但也足够大，咱们只能挤一挤了，你没意见吧？”
　　不等他回答，陵昭已吹熄灯烛，和衣钻进被子里，再不言语。许是，真的困乏得狠了，不久便传来他平稳的唿吸声。翩湜却始终未合眼，借着射进屋内的淡淡月光，陵昭面上毛孔纤毫毕现，睫毛乖乖地伏在眼睑下，似蝴蝶收拢了羽翼，轻微颤动，侧颜沉静，但并不安宁。
　　那日开始，翩湜时常来看望他，有时连着几日天天来，有时一个多月才来一次，他来时不是半夜三更，就是月坠星沉，陵昭早已习惯了。所以，今天他月黑风高的来，并不稀奇。
　　虽是早春，却入夜微凉。翩湜道，“你的身子好不容易好些了，别冻病了，还是到床上去罢”。语罢，不由分说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又看见他赤着一双雪白的足，更是不悦，“你这赤足下床的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呢？”
　　陵昭笑了笑，任由他牵着躺在被子里，这才觉得刚才吸收的寒意开始丝丝缕缕地从身体里往外钻。“唉，说来奇怪，今天和何神医同来的那位秋庄主奇怪得很”。
　　翩湜给他掖好被子，也和衣钻进来，却并不与他触碰。两年来，他每逢来，有时坐一坐便萦夜而走，不走便和衣而眠，两个人都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
　　陵昭接着说，“他一来就盯着我看，看得我直发毛”，想了想又说，“不过，虽然他很失礼，我却觉得我好像不讨厌他。”
　　“两日后，我便起身上京了，估计会很久见不到你，你别光顾着赚赏金，不顾命啊，命可比钱重要啊，千万别让人看到你的脸……”语音渐低，显然睡去了。
　　这么久了，他始终记挂着自己的安危，每次见面都絮絮叨叨这两句，翩湜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近在咫尺的温润脸庞，却在最后一刻停住。最终轻叹一声，转过身去。

第九章故意失忆？
　　秋云矜心神不宁地醒来也已是天光大亮了，门外有小厮请去吃早饭。简单梳洗后，穿廊过厅，到了一进古色古香的雅致院落，没想到平日里不喜早起的何轻倒是来得早，正与叶霄说话，寒暄落座，已有下人将精致早点一样样摆放好，三人闷着头吃，各怀心事，这顿早饭很快告终。
　　直到下人上了茶，退去，叶霄才道，“后日上京，拜托两位照顾了”，又转向何轻，“轻儿，你刚才说可以帮陵昭恢复记忆，是吗？”想是之前何轻与叶霄交谈甚欢，又加之与何轻师傅司符华的关系，双方已改了称唿。
　　“叶伯伯，我想师傅当初也应该说过，这段记忆在伤势痊愈之后，是可以恢复的”。
　　叶霄微微思忖了一下，“是的，符华的确说过，不过，我不希望陵昭他想起两年前发生的事情”。
　　“这是为什么呢？”何轻问。秋云矜心中也存了疑问，按理说叶霄不可能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啊？
　　叶霄的目光看向窗外，眼中流露出的是实实在在的伤心，目光闪动，似乎穿越时间回到那令人心悸心痛的时刻。“兰旌找到陵昭并把他救回之时，我和他母亲还未赶到，据他师傅三绝老人和兰旌向我描述，当时他们几乎认不出他，浑身是伤，鞭痕烙痕、密密麻麻，惨不忍睹，尤其是手腕的伤，深可见骨。因提前已传信给轻儿的师傅”蝶谷医仙”司符华，我夫妻二人赶到时，符华已将昭儿的伤口处理完了，虽然不再流血，轻一点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其形可怖，以致于昭儿的母亲看到后，竟一声未吭地晕了过去。”
　　深吸了一口气，叶霄接着说道，“外伤虽严重，但慢慢会养好，最可怕的是他所中的”百日摧心”之毒。符华只是听说过这种□□，以前从未见过。这□□霸道异常，却不直接致命。之所以叫”百日摧心”是因为中毒之人要过百日才会被折磨致死，从中毒那日起，每晚子时起四肢百骸锥心疼痛，象刀子零割碎剐，浑身如火烧冰浇，足足疼够一个时辰方才散去，如此这般周而复始，到百天整时，毒才汇聚心脉，方才殒命。”
　　说到此处，叶霄已是老泪纵横，何轻和秋云矜皆不发一言，何轻心中为之唏嘘，秋云矜却面有痛楚之色，桌下的一双手使劲攥着拳，指甲已深深刺入掌心，却浑然不知，这疼和心中痛楚天地之别。
　　“符华也曾配了药让昭儿睡去，可一到子时，疼痛必然将之唤醒。昭儿在疼痛过后虽不说，我却知道，他如此隐忍，是不想我们替他担心啊！”
　　“既然有神志清醒的时候，为什么伯伯到现在都不知道劫走陵昭的歹人是谁？”何轻终于忍不住插言。
　　“我们的确问过他几次，可昭儿闭口不谈，没有透露半个字。起初我想这歹人也许权势滔天，昭儿怕我们给他报仇有危险。但是仔细观察却又不太象，因为每每提及此事，他都面容哀戚、心事重重，似有隐痛，整日里不说一句话，那么只剩一种可能，就是昭儿还想护着这个害他之人。”

第十章 “敛情醉”
　　何轻惊讶道，“怎么可能啊，这个人又是折磨又是喂毒的，他还护着他做什么啊？”
　　“具体情况真的不得而知啊”，叶霄继续讲述，“因为剧毒蔓延加之心情抑郁，昭儿后来除了剧痛来临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之中度过，符华说他心结难解，死意萌生，恐怕在解药配出之前会有轻生之念。为防万一，在劝得他同意后，喂其服下”敛情醉”，终于，让他忘记了最为痛苦的那段梦魇。”
　　何轻道，“这我知道，师傅十几年前便制出这”敛情醉”。听师傅说这药酒必须患者配合，自动服下，并将精神集中在想要忘记的人和事，通过药力在幻梦中催发心中痛苦，让患者通过自我暗示强行封闭记忆。”
　　“所以，昭儿并不知道他是自己封闭记忆的，我们也只是告诉他因毒素侵蚀影响了部分记忆。”叶霄为他二人续了茶水，接着与何轻继续细述陵昭病情。
　　秋云矜起身道，“医术我不甚精通，不如观赏一下堡中景致，二位慢慢谈”，又婉拒了叶霄要找人陪同，信步走出房门踏上一条石子小路。
　　小路弯曲，路边也有温泉水顺流而下，虽与昨晚走的石阶不是同一条路，但是顺着温泉肯定会找到季陵昭的住处。
　　秋云矜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好象迈得很艰难。此时，他的心好像在胸膛里飘来荡去，无所凭依。不知不觉，花香浓郁，一抬头已到那片金灿灿的花圃前。与下面堡中的几进院落的人来人往不同的是，这儿一个仆从也没有，除了潺潺的温泉细流之声，再无其他声音，安静得很。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几下，却没有回应。犹豫了一下，径自推门而入，屋子宽敞，一扇画屏隔为两半，靠墙是一张简朴的书案，屏风之前是昨晚坐过的圆桌，临窗有一张矮榻用作临时休息之用。
　　此刻，季陵昭正斜倚在矮榻上。秋云矜走近一看，原来他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书卷，难怪有人进屋也没听到。暖阳穿过窗子将陵昭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就那么迎着阳光睡着，细细碎碎的光芒在睫毛间跳动，嘴角轻微勾起，脸颊略有些潮红，一层细细的汗珠将渗未渗，给这张脸镀了一层光晕般的可爱。许是一般没有外人来，他只穿着白色丝质里衣，一件浅青色外衣斜搭着一个肩膀，里衣的绳扣有些松脱，半敞了白皙胸膛。
　　秋云矜轻轻稳稳地坐在榻边，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缓缓抚向他的面颊。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之时，许是听到了细微声响，陵昭睫毛轻抖了一下，眼睛并未睁开，却含含煳煳地说道，“兰旌，到吃中饭的时间了么？”
　　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陵昭”霍”地睁开眼睛，见是秋云矜坐在身侧，赶忙翻身坐起，“原来是秋庄主来了，我失礼了，竟没有听到”，他边说边整理半敞的衣襟，又发现原来是搭扣松了，便想重新系起来。心中窘迫，昨夜与翩湜聊得晚了，睡眠不足，本来是在翻书的，居然睡着了。最尴尬的是，现在这副样子着实不雅。
　　谁知越是慌张越是急中出乱，那绳扣绞作一团，怎么也解不开了。

第十一章 这是闹哪样？
　　陵昭正暗自着急，一双白净修长的双手已经伸了过来，却是去替他解这绳结，秋云矜慢慢低下头去，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陵昭出了神般凝视着那细长手指，骨节饱满却不突出，指甲透明略带红润，隔着薄衫觉他十指微凉，身上似有种熟悉的味道令他心中波澜起伏，连唿吸都开始不顺畅起来。
　　秋云矜慢慢地解着绳结，再不说话。陵昭唿出的热气吹在耳边，麻麻痒痒，曾几何时，他们也这般耳鬓厮磨，他也如此替他做过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阵心潮汹涌，手细不可察地抖动起来。他暗暗深吸一口气，解开绳结又重新替他系好。抬起头，正对上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睛，眸子里映出的是自己故作平静的脸。
　　陵昭看着秋云矜抬起头来，和暖的日光照在他清俊的脸上似乎都变得寒凉，长眉入鬓，眼眸乌黑、深如寒潭，完美的唇形轻抿。此刻看着他的眉目间似有悲伤凄凉，却都藏在波澜不惊的深眸中。陵昭看着这双眼睛觉得如此熟悉，象牵引着他的灵魂般，不自觉地想做点什么可以抚平他的忧伤。
　　“咳”，陵昭轻咳一声，“那个，呃，秋庄主来这儿有事吗？”
　　“叫我云矜”，秋云矜上半身前倾，缓缓压向陵昭，“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陵昭微微向后仰，后背退无可退地靠在靠背上。
　　“你是真的想不起我了吗”，秋云矜盯着季陵昭的眼睛，他从里面看到了小鹿乱撞的慌乱。
　　陵昭被他的狷狂压迫得几欲窒息，他将头转到一侧，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有一段时间的记忆失去了，也许见过吧，只是我记不得了”。
　　“哦？”秋云矜凑近陵昭的耳垂，声音低柔还带了几分戏谑的笑意，“可能是我原来对你不够好，所以没入陵昭公子的法眼也未可知啊！”边说边将手向他后背伸去，陵昭紧张得僵直了身子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忽听秋云矜轻笑了一声，“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手从他背后提起刚才从他肩膀滑落的那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肩头，“你方才出了细汗，小心着凉。”
　　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象是早已习惯这样细心呵护，陵昭心里闪过一线迷茫。
　　突然一阵悄门声传来，“四哥，父亲叫你下去吃饭呢！”
　　趁此机会，陵昭轻轻晃动肩膀，挣脱了秋云矜搭在肩膀的手。
　　门一开，兰旌微微一愣，榻上两人坐得很近，神情暧昧，陵昭还微微涨红了脸。
　　“秋公子也在啊”，兰旌走上前来，开始服侍陵昭穿鞋更衣。
　　“我也是随便走走，不知怎地就走到了这里”，秋云矜好整以暇地站起来，抚了抚白衫的皱痕，向门口走去，又转头斜魅一笑，“陵昭公子，上京路途遥远，咱们来日方长呢！”

第十二章艾玛，世子啊
　　陵昭一进议事大厅就觉气氛沉重，父亲坐在上首，三个哥哥分坐两边，兰旌和关四海都在，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他向父亲兄长见了礼，坐在右边下首，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以前议事是从来不叫自己参加的，不知这次所为何事。
　　叶霄看人到齐了，转头对关四海道“四处的守卫都布置好了么？”
　　关四海是个瘦高个，面容黝黑，眼睛明亮，是堡内的护卫长，平素只知道他武功高，但究竟如何高，却鲜有人知。“禀堡主，明哨暗卫皆已部署妥当，万无一失，如今堡内只剩秋、何二位客人，也已安排了人守着。”
　　叶霄赞许地一点头，又招手道，“昭儿，你过来。”陵昭依言走至近前。叶霄看着他却不沉默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凛然有肃穆之意。
　　他站起来，面向众人道“千机、玄机、灵机、兰旌、四海、王景、王岳上前来见过少主。”
　　七人走到陵昭面前，齐齐单膝下跪，“见过少主”，陵昭大吃一惊，慌忙向左斜跨一步，扭头望向叶霄，“父亲，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霄大声道，“季陵昭，你本姓夏，乃当今圣上已故胞弟沁阳王夏夷沛之子，而我是沁阳王曾经的护卫长叶长英。这一礼，你受得！”
　　陵昭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父亲，我其实知道我可能不是您的亲生子，在您和母亲将那名为”遐视”的玉送给我并说此与我身世相关之时，我便知道我的身世一定另有曲折，那箫是价值连城的器物，原先在玉箫之上悬挂着的是明黄色如意结，那可不是谁都可以用的颜色，我装作不知是因为我知道父亲母亲不告诉我自有不告诉我的理由，更何况有很多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陵昭环视众人，“看来，今天有我必须要知道的理由了，是吗？”
　　“不错”，叶霄吩咐众人起身，“二十一年前，你父沁阳王被奸人所害，我们一直在追查凶手，虽无实证，但基本可以确定杀害沁阳王的就是信阳王夏夷渚。”
　　“他为何要杀害我的亲生父亲？难道是为了皇权？”陵昭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说不是”，叶霄一抬手，兰旌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只黑漆木匣，叶霄揭开镂花匣盖，拿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他双手递给陵昭，“你且看看”。
　　陵昭将卷轴展开，赫然是一道圣旨。现在大夏王朝的皇帝是夏夷洲，而这道圣旨是却先皇临终前所书。圣旨上的字儿不多，很快他就看完了，也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叶霄把圣旨依旧收在木匣之内，说道，“二十二年前，先皇接到庆交国谍报，信阳王夏夷渚勾结庆交国的摄政王朔原风林欲趁先皇病危兴兵谋反。毕竟是亲生儿子，先皇不愿轻率给他定罪，也不欲旁人知晓此事，便召你父王，也就是当今天子的同胞兄弟沁阳王夏夷沛入宫，命其去庆交秘密查证，但是先皇知道他大限将至，恐等不到你父亲回来，便下了这道遗旨，如果沁阳王查到实证，速速赶回，依照这道圣旨诛杀夏夷渚。”说道这里，叶霄面现悲愤，“可正是因为先皇一念之仁，才致王爷惨死。王爷在回京途中的青阳驿被夏夷渚所派杀手杀害。”
　　“那么，现在是要我为父亲报仇吗？”陵昭问道。
　　“不单纯是，当年王爷查找到证据正要返回大夏之时，庆交的摄政王突然暴毙，原因不明。这摄政王朔原风林在位之时，大权在握、手段铁血，诛杀异己、心狠手辣。他在位时没人敢反对，可他一死，庆交的政权几乎四分五裂，哪里还有人有心思去帮夏夷渚谋朝篡位，夏夷渚也知道凭他那点人马无异于以卵击石，也就没敢妄动。而因为皇兄的死，当今圣上也对夏夷渚存了戒心，除了他自己的信阳军再没多给他一丁半点兵权。”
　　陵昭有点奇怪，心道：既然已经成落架凤凰了，为什么爹还说不单纯是报仇呢？
　　“这两年，这位信阳王又蠢蠢欲动起来。据”天行刺”传过来的可靠消息，夏夷渚又和庆交国刚刚获封摄政王的朔原吟交往密切。恐怕又生事端啊！”
　　“爹，这朔原吟是何人？”
　　“朔原吟是朔原风林之子，据说此人面容俊美，足智多谋，以二十六岁年纪便受封摄政王！”
　　叶霄拉着陵昭走到众人面前，“陵昭啊，你三位哥哥和兰旌、四海，早已知晓你的身世，他们自会把你当少主人尊敬”，又转头看向那两个打扮朴素的中年人，“这是咱们明功堡所有钱庄的两大掌柜，他们是兄弟俩王景、王岳，这次正好来贺寿，你也认识一下。”
　　。。。。。。

第十三章非礼
　　今夜多云，月色也不甚明亮。已是夜半，然很多未解之迷在他脑中不停盘桓，今晚种种如五雷轰顶，他眼虽闭着，心却亮着，虽觉疲惫不堪，仍是无法入睡。
　　“吱呀”，很轻的开门声传来，如果不是他没睡着，这么细微的响声是一定听不到的。陵昭未动，也未睁眼，心道：今晚堡内加了许多守卫，外面的人是不可能进来而不被察觉的，那么，能来这里的就只有本就在堡子里的人，堡子里的外人就只有秋、何二人了，何轻医术虽高，武功却差劲得很，能瞒过森严守卫不被发觉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是他！他来做什么？
　　没有听到一点儿声音，但是陵昭感觉到他走已走到床前。黑影遮住了晦暗的月光，他站在床边，他一直未动，陵昭也不动，心里却电光火石地转了无数个念头。
　　长久地维持着一个紧张地仰卧姿势，浑身肌肉都几乎痉挛起来，他尽量让肌肉放松，怕他看出破绽。
　　不知过了多久，黑影移开了，走了？陵昭正想长出一口气，忽然，身侧“窸窣”轻响，他竟是坐在了床边。
　　陵昭维持着轻缓悠长的唿吸，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忽然，自己放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被他轻柔地托起来，包裹在掌心，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冰冷。
　　这是做什么？陵昭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跳起来的冲动。暗暗告诉自己：不要动，看看他想做什么？
　　那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冰冷的手，直到这只手也变得暖和起来，然后，他把陵昭这只手放进被子并替他掖好被角，站起身，微不可闻地轻轻叹息一声。
　　随着“吱呀”一声，确定是走了。陵昭终于长长出了一口气，伸出那只手反复看了看，掌心的暖意顺着指尖轻柔地一点一点扩散，陵昭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气，竟好像有一点留恋方才那暧昧又温暖的感觉。
　　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最终确定一件事，自己和他一定发生过什么？他——秋云矜。
　　这些天的天气还真是好，透蓝的天空，微风拂动，绿意盈盈，陵昭向着萱草阁方向不急不缓的走着，走走停停，看一看盆景绿植，望一望白云舒卷，一觉醒来，那淡泊恬静的性格又回来了。
　　悠然自得的他可能并未注意到远处站着的白衣身影目光一直未从他身上移开。
　　萱草阁是他陵昭父母的居所，他到的时候，季萱桦已经煮好茶等在那里。
　　“母亲”，陵昭施礼道。季萱桦连忙将他扶起。
　　“昭儿，这些年娘一直隐瞒着你的身世，你可怨娘？”季萱桦说到此处已是红了双眼。
　　陵昭握住她双手道，“怎么可能呢？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季萱桦抹了抹眼泪，婉婉道来，此时，陵昭心中模煳的脉络渐渐明晰起来。
　　季萱桦在七、八岁时，家乡洪灾，父母双亡，流落到京城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做了乞儿。一天，在大街上饿晕过去，等她醒来，发现一个黑衣人救了她，旁边还跟着个和她年龄不相上下的小女孩，这个救她的黑衣人，就是后来成了她的师傅的“流水剑客”薛恒，而跟着他的小女孩是薛恒的女儿薛成朱。“流水剑客”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一手“清风流水”剑法出神入化，加之多行善事，所以在江湖上侠名远播。
　　等被师傅带回师门后才发现，薛恒还有一个弟子叫秋随心，也是早年被师傅捡回来的孤儿，比她大两岁。
　　时光荏苒，十余年过去，她们都长大了，一个好胜，一个忧郁，一个艳光四射，一个明媚可人。而秋随意也长成翩翩美少年，师兄妹三人朝夕相处感情极好。
　　那一年，“流水剑客”受友人相邀，带她师姐妹二人前去赴约，遇到了正巧游历在外的陵昭的父亲沁阳王夏夷沛。姐妹二人都对玉树临风的夏夷沛一见钟情，而夏夷沛不喜薛成朱的好胜霸道却是爱上了性情温柔的季萱桦。
　　一年后，情深意笃的夏夷沛向薛恒提亲后二人启程赴京，向皇上请旨迎娶季萱桦。谁料到，进宫后才发现皇帝病危，夏夷沛请求父皇下旨封季萱桦为王妃。皇帝起初因季萱桦身份卑微而略有迟疑，后经夏夷沛苦苦哀求，皇帝看他心志坚定便应允等夏夷沛去沁交国调查信阳王私通外敌欲行谋反之事回来后，便可以举行大婚。
　　回京途中，因思念过甚，夏夷沛与季萱桦约在青阳驿见面，之后，夏夷沛便会回京复命，谁料，走漏风声。夏夷沛遇袭被杀，临终托侍卫长叶长英护季萱桦周全。此时，季萱华已是身怀六甲。
　　为了顾全季萱桦的名声，叶长英娶季萱桦为妻，也为了保全沁阳王的唯一血脉，叶长英带着王府旧部改名换姓，建立了这座明功堡。

第十四章亲娘
　　往事如烟，却不能烟消云散，种种过往，事过境迁，想起来却依然是椎心之痛。
　　“昭儿，你长得很象你的父亲，性子也随了他，至情至性，单纯善良。他满腹经纶，智谋旷达，却晦迹韬光，无意朝堂，耐何落得如此结果。。。。””说至此处，季萱桦已是泣不成声。
　　从萱草阁出来，一团团迷雾在陵昭脑子里越聚越多：父亲去沁交国查证，怎会走漏风声？如果走漏风声，为什么偏偏是在快到京城才遇袭，而不是出京以后？信阳王与朔原勾结，许给了他什么好处，要知道，两国边境处驻扎的铁威军可不是吃素的？。。。。。。
　　算了，陵昭摇摇脑袋决定先不去想这些。也许，这次上京，这些问题都会有个完满的答案呢！
　　低着头拾级而上，突然一双白色穿云履挡住了去路。顺着鞋子慢慢往上看，果真是那副戏谑的面孔，斜睨着他，嘴角勾着一抹笑。
　　“秋公子，你好”，边说，边绕过他，陵昭心里又涌起一阵恐慌。
　　秋云矜身子一飘，又堵住他，“不是说过了么？叫我陵昭”。
　　“我觉得我们还未相熟到此等地步吧？”陵昭只得停住仰头看他。
　　秋云矜站在台阶上，上半身微微向他俯去，“我怎么觉得我跟你自来熟呢，就好象前一世就有债未清呢！”
　　陵昭被他这样压迫着，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却忘了正站在台阶上，一下子踩空就要向后跌去，电光火石间，秋云矜一把抓住他右手往旁边一拽，陵昭后背正靠上石阶旁一棵树，借力稳住身形，才发觉后背火辣辣得疼，想是撞得狠了。手扶着树刚想站直，一只手却摁住了他肩膀，将他固定在树干上，陵昭扭动几下，发觉根本挣脱不了，索性不再挣扎，只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
　　此时，他的眼中有小鹿般的惊惶，又夹杂着一丝倔强，双眸泛着水汽，鬓发微乱，如同一只被困住小兽，只能任人宰割。
　　秋云矜看着他的眼睛，心脏象被一只手狠狠地抓了一把，这眼神和两年前那不甘屈服的眼神如此想象。
　　在他微微错愕间，陵昭缓缓开口道，“是吗，前一世有债未清，可我不觉得我欠了你的。只能是你欠了我的，若是钱，则不必还，因为我不缺钱，若是情，则更不需还，因为我不稀罕。”说罢，仍是不眨眼地盯着他。
　　秋云矜被这话惊到了，是啊，他早已不稀罕了。因为，当他稀罕的时候，他却给了他致命一刀，如果他还记得，恐怕在梦中都想杀了他吧？
　　良久，秋云矜，再没说什么，只用手轻轻将他散乱的碎发拢在耳后，将他身体扶正，便让开了路。
　　陵昭也不多言，慢慢向上走去，后背疼得很。又登了几级台阶，后面幽幽传来一句，“其实，我真的希望你叫我云矜的。。。。。。”
　　陵昭没有回头，心里却有些难过，刚刚自己说了那番话后，看他很绝望的样子，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不如，考虑考虑，不就是改个称唿嘛，也没什么难的。。。。。
　　心底有一处柔软象长出的细细枝芽慢慢伸展开来，一丝心痛还没来得及细细追索，便被春日的风吹得四散飘落。

第十五章你是我的
　　秋云矜心情郁郁地回了房，一推门，发现吟涛回来了。“走了这两日，探听到什么消息了没有？”
　　吟涛毕恭毕敬地答道，“我找附近的人问过了，这明功堡建于二十年前，当时，是夫妻俩带着约莫十几个人来到这里，选了这个地方建这明功堡。据附近村民说，那十几个人个个二十上下、孔武有力、少言寡语。看起来，叶霄就是叶长英，而那十余人应该是当年叶长英所统领的暗卫队”飞鹰十三杀”。而那遗旨很可能就在行止楼中。”
　　秋云矜不紧不慢地说，“据我这两天观察，这明功堡明松实紧，堡中侍卫皆是一流好手，到处都是机关迷阵，更别说行止楼了。踏错一步、万劫不复，不愧是”三绝圣师”的手笔。切勿操之过急，既是遗旨，也得摆到人前才能叫”旨”，它终有被带离开明功堡的一天，到时候再动手不迟。你只着人盯紧这里的动静即可。”
　　吟涛点头称是。
　　秋云矜低头静坐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吟涛看他眉头深锁，似又陷入无边痛楚。他打小跟着他，知道公子智计过人，身无破绽，只除了一样，就是两年多以前的那件事那个人，它就象一根长满倒钩的刺，深深地扎在最脆弱的地方，不能拔，一旦拔出便会连血带肉、痛彻心扉，而不拔，只会越来越深，进入血肉，也会危及性命。如今扎了刺的这个人，却是不管不顾地任其发展，仿佛希望它越来越疼，越来越深。
　　深吸了一口气，吟涛说道，“公子，您有心事？”
　　听到问话，秋云矜缓缓抬起头来，“吟涛，你相信奇迹吗？”不等他回答，又自问自答道，“我信。因为，他还活着。”
　　“谁，谁还活着？”吟涛的声音微微颤抖，其实那个答案早已唿之欲出，“是他吗”
　　秋云矜微抚额头，似是想将痛苦抹去，“阿昭，阿昭还活着。”
　　“您见到他了？”
　　“是啊，叶霄的四子陵昭就是阿昭。”
　　吟涛感到极大的震惊，中了”百日摧心”的毒居然没死？真是匪夷所思。”百日摧心”可是已经死了的有”唯我毒尊”之称的方其唯的巅峰之作，此人活着之时，多少制毒行家难以望其项背。
　　秋云矜走至床前，从包袱中取出”遐视”，用一块丝帕细细擦拭，“是何轻的师傅司符华用”以命换命”之法救了他。性命虽然保住了，可是这两年受余毒困扰，他受了不少苦呢！”
　　“你侥幸未死，是不是上苍给我机会要我好好对你，以赎曾经带给你的痛苦和伤害？无论是敌是友，我一定会保护你，哪怕用命，也在所不惜。”如同耳语般秋云矜喃喃地说着，更象是在许下一个坚定而永久的誓言。
　　“公子，陵昭公子还活着，如果被老夫人知道了，恐怕不好交待。”吟涛忍不住出言提醒。
　　“我不会让母亲知道，你也莫要透露。”秋云矜面上浮起坚毅之色，“这次哪怕违背母命，我也绝不放弃”。
　　吟涛欲言又止，心里如坠秤砣，异常沉重，前路漫漫，一定是血雨腥风。公子虽不追名逐利，奈何对于有养育之恩的老庄主，他就是一把寒光出鞘的剑，不想伤人，就只能自断。
　　翌日，天光大亮，两辆马车已停在明功堡大门口。叶霄夫妇不放心兰旌一人跟随陵昭，商量了一晚决定让叶灵机也一同前往。
　　一番嘱托之后，陵昭和秋云矜上了第一辆马车，由吟涛驾车。兰旌因是女孩子，和男子同乘一车，诸多不便，便单人上了第二辆马车。叶灵机轻轻一抬腿已翻身上马，他生性好动，觉得坐马车太拘束，众人便由他去了。
　　何轻看日光正好，也想骑马遛一遛。谁知抬了腿才发现，别人均是薄衣窄袖，自己居然忘记了要赶路，还盛装打扮一番，宽袍广袖，花纹繁复，从里到外，花红柳绿的竟然穿了四层之多，果然迈不开腿，上不了马。
　　正懊恼间，忽听“噗嗤”一声轻笑，愤愤地一转脸，发现正是叶灵机忍无可忍地笑出声来。
　　叶灵机身姿轻灵，轻薄蓝衫，端坐马背上。双眸闪动间顾盼生姿，蓝长飘带绑着如云黑发，微风迭起，长发随风而动，真是个端方少年。
　　但此刻这个端方少年在何轻眼中无异于一块臭豆腐般惹人生厌。他双手一叉腰，斜长眼睛一瞪，“唉，我说，你谁呀你，明功堡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不懂礼貌的臭小子。”
　　叶灵机不以为然地依旧一片嘲讽之色，“神医就是神医，连穿衣打扮也如此与众不同，跟只花孔雀似的。”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何轻大怒，“你品位低下不懂欣赏也就罢了，还敢说我是花孔雀，你嘴巴那么臭，我看你才象一块臭豆腐。”
　　“如果你这花枝招展的叫做品位，那抱歉了，估计没几个人能和您志同道合。哼哼，你不该叫神医，应该叫神经吧！”叶灵机反唇相讥道。
　　叶霄刚刚指挥仆人将行李放好，看此一幕不悦地喝道，“灵机，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还不赶紧帮一把。”
　　何轻不好再和他争执，把头一别，嘴里嘟囔道，“谁要他帮，我自己。。。。。。”话没说完，突然腾云驾雾一般，身体一轻，两脚已然离了地面，转瞬间已侧坐在马上。原来，叶灵机已在他嘟囔的功夫从马上下来，又立刻将他举到了马背上。
　　灵机笑道，“神医，我这可帮忙了啊，不如再帮你一下吧”，话音未落，狠狠一鞭抽在马屁股上，马蹄扬尘飞奔而去，何轻已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抓紧了缰绳，一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叶霄嗔怪地瞪了灵机一眼，用指头临空戳了他几下，“你啊，出去收一收这顽劣的性子”。
　　灵机吐了吐舌头，打马当先，一行人缓缓上路。
　　外表看起来很简朴的马车，里面却是装饰的优雅大方、宽敞整洁。车厢铺着厚厚的纯黑丝绸棉花软垫，车壁皆以白色挂毯装饰，黑白间隔条纹的靠枕，檀木小方桌，红泥小火炉，雨后天青的茶具，无一不是细致典雅。
　　车内的秋、季二人各靠一侧坐着。从一上路，陵昭便拿起一本书翻阅，他眼睛看着书，心里却如一团乱麻，这两天秋云矜的所作所为，就象一叶轻舟搅乱一池静水，使他的感情骤翻涟漪，再不能平静。
　　冗长的岁月里慢慢长大，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还是以后将走向何方，他只能独自站在安静的时光里看潮来潮去，他在自己的茧中残喘挣扎，不敢奢望有谁可以经世间沧海驾舟而来。

第十六章 两个活宝
　　“昨天的伤要紧吗？”秋云矜温言问道。
　　“啊？”陵昭被这骤然打破沉默的问话吓了一跳。
　　“昨天你离开时我看到你后背的衣服被树划破了，我用的力大了些，有伤到吗？”
　　“没有，只是衣服破了而已，”陵昭边说，边不露声色地将左手缩进袖子里。其实昨天受伤的是左手，手心让刚入春还未缓过来的干燥树皮划了个鲜血淋漓。
　　秋云矜挪了两下，单膝跪起，一伸手便将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拉了出来。翻开掌心一看，虽隔了一夜，伤口业已结痂，但细小伤口看上去密密麻麻，也觉可怖。
　　秋云矜瞪了他一眼，“疼吗？”
　　陵昭轻轻将手抽出，又缩进袖子，“不疼，看起来怪害怕的，其实都是又浅又细的擦痕，不打紧。”看着他认真又关心的样子，心说，还不是你弄的，看你那样子好像嗔怪我似的。
　　陵昭正尴尬之际，突然车停住了，传来灵机的大笑声和何轻的怒斥声。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从车上下来。
　　何轻已是怒到了极点，本来斜长凤眼此刻已经瞪成了杏核，几乎喷出火来，那样子恨不得把还在笑的叶灵机生吞活剥。
　　兰旌站在一旁也只笑着，不说话。
　　秋云矜强忍笑意，看着何轻，一身花红柳绿的昂贵衣衫滚满泥水，鬓发散乱、脸上也是泥水，“何轻啊，你这是搞哪一出啊？”
　　何轻用手点指着叶灵机，“你，你，你。。。。。。”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叶灵机笑道，“哈哈，这下子花孔雀可变土公鸡了。”
　　方才叶灵机那一鞭子着实抽得狠了一些，何轻本来是会骑马的，但是因为侧坐在马背上，马又跑得飞快，起初何轻拉紧缰绳还勉强，跑了一段路后就坚持不住了，他的脚也没踩着马蹬，心里慌乱，就从马上滑了下来，可巧路边有一大水坑，何轻就结结实实趴进了水坑。弄了满头满身的泥水。
　　何轻恼怒道，“算了，算了，我看我和你就是冤家对头，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么？”
　　扭头就走，秋云矜道，“你去哪儿啊？”
　　何轻一甩袖子，“我自己走着去还不成吗？”
　　叶灵机又笑道，“是要走着到京城吗？如果你真能做到，那我可佩服得紧了。慢走啊！”
　　“要你管”，何轻头也不回，大步往前。
　　看他很快走得远了，兰旌道，“三哥，你这么捉弄何大夫，义父知道了小心你的皮”。
　　叶灵机想了想，的确过分了些，窘迫地搔了搔头，“好像是有些过分啊，我去追他。”说完，一拍马绝尘而去。
　　陵昭知道他这三哥平日里便顽劣得很，没少挨叶霄的责骂，便也只是笑了笑，又上了马车，发现秋云矜已早他一步上了车。刚坐好，兰旌一挑车帘，送进来一盘水果，“三哥，秋公子，中午赶到前面镇子再歇息，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吃些水果。”
　　陵昭接过水果，“还是你细心，谢谢啦！”
　　兰旌温婉一笑，便放下了帘子。
　　“你这义妹对你可够贴心的！”
　　“嗯，兰旌是个好女孩。”陵昭没回头。
　　“你是不是喜欢她？”背上传来温热气息，是秋云矜爬过来贴在自己背后。
　　“我喜欢她，但只是兄妹之间的喜欢，兰旌救过我，她是对我有恩的。”陵昭仍是不回头。
　　秋云矜并不打算放过他，将他肩膀轻轻一扳，陵昭只能转过来面对他，秋云矜单膝跪着，比坐着的陵昭高出一个头，他伸出两根手指钳住陵昭的下颌，微微用力，陵昭吃痛，只得抬头仰望着他。
　　“那么阿昭可有喜欢的人？”他嘴角牵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没有”，他将目光移向一侧，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疾速跳动起来，可恶，为什么他只有面对自己的时候才会显露这戏谑的表情，别人面前他不是都是冰冰凉凉、冷冷淡淡的么。
　　秋云矜抬起右手抚上陵昭面颊，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象划破夜幕的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他的寒潭双眸，他慢慢俯下身去，陵昭似被他眸中饱含的深情融化成了一滩水，再不能移动分毫，就在陵昭以为他们要唇齿相接之时，秋云矜却只是用拇指轻轻抚了抚他的唇便离开他回到了车厢里面。
　　沉默，又是沉默。陵昭斜倚着靠枕假寐着，觉得秋云矜沉默的气息把车厢里都冻结了般压抑窒息。陵昭心想，他好像心事沉沉、不快乐，他在他面前的戏谑调笑都好象是装出来的，但目的应该不是嘲弄他。
　　叶灵机打马扬鞭，很快就追上何轻。他下了马，和何轻并肩走着。
　　“唉，真生气了？”
　　何轻不答，快走了几步，超过他。
　　叶灵机也快走几步，依然和他肩并着肩。
　　“我错了，行吗？”
　　何轻仍不答话，只是快步走，袖子上的泥水一串一串地甩在路上。
　　“我收回我的话，你不是花孔雀”，看着何轻的狼狈样，叶灵机抿着嘴唇，肚子要笑得抽筋了。
　　看他不理，又道，“好吧，你也不是大公鸡”。
　　何轻停下脚步一扭头，看着他抿着的嘴唇就有气，“你还笑！”
　　叶灵机一揖到地，“我给你赔礼了，好吗？是我不对，我出言不逊，我不该取笑你，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花孔雀和大公鸡了，它们哪有你这么英俊。”
　　何轻想了想，“嗯，好吧，原谅你了”，刚转过身，想了想不对，大叫道，“你这还是拿我和它们比嘛！”
　　看看自己一身泥污，又看了看叶灵机那身洁净蓝衫，狡黠地一笑，“我自己骑不了马，你载我？”
　　“啊？”这下叶灵机傻了眼。
　　等秋云矜他们赶上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情景：何轻侧坐在马上，叶灵机坐在他身后，两人共乘一骑，何轻的脸还在叶灵机的胸口蹭来蹭去。叶灵机一脸无奈和悔恨，他的一身新衣服啊！

第十七章展月楼
　　临近中午，终于到了松江府附近的清花镇，镇子虽小却很热闹。
　　吟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公子，不如我们也在此歇息片刻”。
　　秋云矜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陵昭，陵昭略一迟疑，还是伸了手让他握住，轻轻扶下马车。
　　陵昭两年来，一步也未离开过明功堡，如今看这街上人来人往的，郁结心情一扫而光。
　　何轻的火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叶灵机，你看，没想到，这么小的镇子上人还挺多！”
　　兰旌插话道，“由此处去往信州方向就不必再经过松江府了。去信州路过的客商行人很多，镇子自然热闹起来，也开了许多酒肆饭庄。”她经常下山，对此等事自是熟知。
　　面前就有一座饭庄，看起来还颇为不错。二层木楼，门上三个大红漆黑字，“展月楼”。
　　酒楼的小二一看这一行人，个个不俗，男的英俊不凡，女的明媚可人，一看就是金主儿，赶忙迎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几位可要雅座”小二殷勤地招唿。
　　“不必”，陵昭道，“捡个靠窗的座儿即可。”
　　众人便选了个靠窗的大方桌，桌子很大，一边坐两个人一点儿也不局促。陵昭与兰旌坐在正好可以眺望窗外的一边，秋云矜与吟涛与他们对向而坐，何轻一身泥污没人愿意和他同坐，所以与叶灵机各占了一边。吟涛吩咐了小二只管捡拿手的菜上即可，小二唱了个喏，正待转身。
　　“等等”，秋云矜叫住小二。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再加两道甜食吧”。
　　闻言，陵昭抬头看了秋云矜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着窗下熙熙攘攘的人流。
　　“我们这儿的甜食做的最好的是酒酿圆子和菠萝糖藕”，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开始滔滔不绝，“别小看这两道甜食，恐怕京城的饭庄”德瑞居”都比不了。。。。。。”
　　“哦？什么菜品居然连京城的”德瑞居”都比不了”，好大的口气！”小二扭头一看，两位客人刚刚从二楼的转角楼梯口上来。一个穿灰，一个穿黑。
　　灰衣人四十岁上下，举手投足一身俊雅之气，清瘦面容，仔细看去，赫然一道长长的伤疤横贯右脸脸颊，那道伤疤看起来至少已经十余年，若非如此，他应该是五官清奇，英俊得很。
　　灰衣人面容已是不俗，最夺人眼球的却是旁边的黑衣青年，黑色长发光泽闪动，如流水一般倾泻在身上，滑过黑色丝质长袍，仔细看去，那一双眼眸竟是灰色，如同乌云遮顶的灰色天色，幽远无际，邪魅高贵。耳垂钉着一对灰色水晶，与灰色眼眸相映生辉，光彩熠熠。习习清风自窗外吹入，他灰色长发轻轻扬起，嘴角带着一抹微笑。刚才的问话，正是出自他口中。
　　秋云矜的冷是透骨的冷，是冰寒，是拒人千里的冷；而翩湜的冷是孤独的冷，是隐藏杀气的冷；这位黑衣人的冷却是冷静的冷，是睥睨天下的冷。此刻，他面上虽笑着，眼睛里却是一丝笑意也无。
　　“小二，继续说啊。我家公子问你话呢！”灰衣人的语气彬彬有礼。
　　“呵呵，对不住了，这位公子气派得很，我一时之间晃神了”，小二挠了挠头，接着说道，“这酒酿圆子本是南方寻常甜食，以果料为馅，滚包糯米粉的小圆子与酒酿同煮而成。酒酿味浓甜润，圆子香糯，为温补强壮之食，具有补中益气，健脾养胃，止虚汗之功效。我们展月楼的酒酿圆子，最重要的是酒曲与别家不同，是独家配方，制成的酒酿圆子少了浓甜之味却多了几分清香。菠萝糖藕则是将藕切厚片，孔洞中间用糯米粉菠萝丁冰糖填实压紧，上笼蒸软，制好以后那味道真是绵软甜糯，入口即化啊。。。。。。”
　　“行了，行了”何轻打断道，“再说下去我们口水都要留下来了，各来一份好了”。
　　“那这二位公子也请那边就坐？”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衣公子略一摆手，“我们只有两位，吃起来也是无趣，不如讨扰一下众位。”
　　“好啊好啊，人多热闹”，何轻不由分说挤到叶灵机身边。全然不管叶灵机看他时一脸嫌恶的表情。
　　两个人落坐后，灰衣人一抱拳，“各位，我叫端琛，这是我家公子姓原单名一个垠字，我们是定州来的客商，各位如何称唿，仙乡何处？”
　　众人心道，这两人衣饰华贵、谈吐不俗，定不是普通客商，这名字也不知是真是假，正犹豫要如何应对之时，“好说，好说”，那边何轻已迫不及待地开了口，把众人姓名兜了个干干净净。
　　“唉哟，你捏我干嘛？”何轻揉着大腿，对叶灵机怒目而视。
　　叶灵机笑道，“唉呀，不好意思，你这儿一大片土，想替你拍干净，手重了。”边说边冲他使了个眼色，何轻看他眼色，立刻知道好象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说都说了，也收不回来了，索性当不知道好了。
　　原垠看了秋云矜深深一眼，“各位这是准备上京城吗？”
　　秋云矜不动声色道，“正是，二位兄台是否也是要去京城？”
　　“不错，我们要上京采办一些货物。”
　　“二位来自定州，定州是大夏与沁交国接攘之处，那里可是两国通商之所，听说繁华得很呢！”
　　原垠淡淡一笑，“是很繁华，生意也不难做。但在那里做买卖还不知道有命赚，是不是有命花呢！”
　　“哦？”秋云矜微一挑眉。
　　“近些年，边境虽无大的战乱，但小摩擦不断，谁又能保证两国不会很快开战呢？”原吟轻轻吮了一口茶水。将目光移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陵昭身上。
　　内里雪白锦衫，外罩淡青色丝棉长袍，袖口领口滚着深青的封边，虽已是三月天气，还披着件双层乳白大氅。他一直凝视着窗外，侧颜沉静舒展，眉目恍若隔世般安宁，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周围世界皆与他无关，他不闻、也不问。
　　窗外有什么吸引着他？除了方才端琛介绍自己时他略点头致意，之后再没转回过头。原垠不禁透窗望去，除了街上人流，叫卖的小贩，和穿镇而过的滚滚涪济江水，再无其他。
　　兰旌推了推陵昭，轻声道，“四哥，吃饭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呢！”只有她才了解，在那偏僻的温泉边，陵昭是如何度过了两年，他病痛缠身，却不愿让任何人替他承受，他是软弱的，也是坚强的，他是温和的，也是残忍的。
　　别看这小镇酒楼，菜色真的不错，堪称色、香、味俱全，尤其是何轻和叶灵机简直如同风卷残云般。
　　最后，这两道被吹得天花乱坠的甜品终于端了上来，众人却是都已经饱了，再也吃不下。尤其是何轻，“不行了，不行了，太好吃了，我都吃到嗓子眼了，吃不下了，我也不爱吃甜食，云矜，你要的你吃吧。”
　　秋云矜把两道甜食往陵昭面前推了推，“陵昭，刚才看你没吃多少，你爱吃甜食，快吃吧。”
　　叶灵机瞪大了眼，“啊？你怎么知道陵昭喜食甜食？”
　　秋云矜不露声色道，“他告诉我的。”
　　陵昭笑了笑，果真拿起勺子，也不客气，一勺一勺地舀了吃起来。
　　叶灵机虽表面顽劣，实质性格粗中有细，这也正是叶霄选他随行的原因。望着秋云矜看陵昭的眼神，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起来。
　　“不行，不行”那边何轻的声音又炸裂开来，“云矜，不带你这样的，咱们相识这么久，你为什么从不知道我的喜好，你偏心”。
　　叶灵机的头又疼起来，这个冒失鬼。

第十八章 原垠是谁
　　饭毕下楼，吟昭道，“公子，何公子与灵机公子去找浴池清洗，出了镇子有一望乡亭，我与他们约好在那里等。”
　　“也好”，秋云矜略一点头。
　　“几位，我二人也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端琛牵着马匹向他们抱拳道。
　　原垠走到陵昭跟前站住，这个男孩子柔软地像一株刚长出的脆弱枝条，一缕风便会将它吹得摇曳生姿，枝舒叶展，但黑的夜里又可以听到它无声的叹息。
　　原垠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他手中，“季公子，我看你身体单薄，这瓶”养心舒筋丸”你拿着，可强身健体、舒筋活血，有百益而无一害。”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从陵昭手中拿了瓷瓶，秋云矜语气不悦又咄咄逼人，“我看不必了吧，原公子，陵昭的身体我看着就行了，不劳您操心了”。
　　陵昭看原垠神色不豫，急忙道，“原公子，您别误会，我只是中了一点毒而已，并无大碍。与我们同行的何公子是一位很好的医生，有他调理，我很快就会好了。无功不受禄，也别浪费了您的珍贵丸药。”
　　原垠看着陵昭略显苍白的面容，淡粉唇色勾勒出完美的唇形，双眸波光流动，似隐千言万语，还是拉起陵昭一只手，将瓷瓶放进他手中，语气已不容置疑，“萍水相逢，却觉和你有缘，拿着吧，权当期待来日重逢罢了！”
　　说罢，翻身上马，打马扬鞭，再不回头地绝尘而去。
　　中原三国，大夏、沁交、北庭三足鼎立。大夏占据中原文明核心之地，礼仪兴国、忠仁继世；沁交尚武轻文，却也开明有道；只有北庭野蛮彪悍、好勇斗狠，但国力弱小，面积不大，偏居大夏西北方一角。
　　涪济江横贯大夏和沁交，是陆上最长，也是水流量最大的河流。
　　方才在清花镇还算平和的涪济江在望乡亭这里转了个弯，突然变得大开大阖、波澜起伏。
　　猎猎江风，烟波浩淼。望乡亭上乳白色的身影，衣袂翻飞，黑发漫卷，体态瘦削却背嵴挺直，仿佛承着无限悲凉，下一刻便要骨断筋伤。
　　“他一直便是如此吗？”秋云矜问道，其实他何尝不知，他原先也笑语嫣然、策马扬鞭，明媚少年。
　　兰旌也看着那背影，眼睛里已涌上雾汽，“不是的，四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明朗如朝阳，温和又谦逊。两年前司神医以命换命将他救醒，司临终前嘱咐他需每日浸泡热泉一个时辰，借温泉之热加速血液循环，将体内余毒通过汗液蒸发出来，日复一日，终会清完余毒。”
　　兰旌用帕子擦了一下眼角，“清毒过程极其痛苦，隔几日那余毒便发一次，虽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但发作起来仍是痛不欲生。四哥以方便为由，搬到山上热泉旁的小屋居住，又说着人送三餐即可，其余时间不愿被人打扰。那日，收到师傅来信已是入夜，我想让他早些看到高兴高兴，便直接上了山。敲了敲房门没有人应，屋里没有点灯，我以为四哥睡了，便想悄悄给他放在桌上，翌日一早他便可以看到。”
　　兰旌将目光投向亭中的季陵昭，声音微微颤抖，“那天月光很亮，他就背靠着屏风坐在地上，身上凌乱裹着件白袍，微微颤抖。我赶紧点起灯，他的黑发湿淋淋地披在背上，头埋在双臂间，早已晕了过去，我将他扶到床上，才发现他左臂鲜血淋漓，布满牙印，想是痛得狠了，又怕喊叫会让人发现，所以才。。。。。。”
　　“他睁开眼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让我告诉任何人。”说到此处，兰旌已泣不成声。
　　陵昭望着江面起起伏伏的几艘渔船，此处湿气极大，远远望去，朦朦胧胧。
　　“看什么呢？”一件连帽披风轻轻搭上肩头，是秋云矜的声音。
　　陵昭没有回头，“看那小舟，起起伏伏，随波逐流，不知何时，便船翻命殒。世事无常，皆是如此。”
　　闻听此言，秋云矜心中一震，他很想说，往前走，别站在远处观望，那些心情，那些往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以后的日子，你至少，还有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现在的自己怎么有资格对他说这些。

第十九章苹果
　　接连几日，日光大亮才起身，天一擦黑便住下，众人不急于赶路，加之陵昭身体不好不宜劳累，终于，再有十几里便可到信阳城了。
　　车外时不时传来何阳与灵机互相打趣讥讽的调笑声，这二人这几天来虽时时有争执，却日渐亲善，早就不是剑拔弩张的劲头了。
　　陵昭靠坐在车厢里，百无聊赖，想到了原垠送的“养心舒筋丸”，便找了出来，倒了一粒在手上细细观察。赤红色黄豆大的药丸，清香扑鼻。又仔细观察瓷瓶，瓷瓶有小指高，晶莹剔透，青芒流动，煞是可爱。接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不是瓷瓶，而是一整块青玉雕成，青玉只产于沁交南部，价格稀少甚是昂贵。这么大一块已属罕见，却被用来做成一个瓷瓶，陵昭感慨暴殄天物之余，心里更是笃定这原垠一定大有来历。心中似有根线突地一动，莫非是他？
　　他正愣愣地出神。一只纤长手掌伸过来，手心里托着一只削了皮的苹果。
　　陵昭抬起头望了他一眼，道了声谢，便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
　　秋云矜看陵昭咬过的苹果上一串小小的牙印，心里一阵躁动。他抬起陵昭拿着苹果的手，面上又浮起邪魅笑容道，“甜吗？”
　　陵昭全身的毛孔又竖了起来。为什么这个人在别人面前都是冷若冰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到自己这里就完全变了一个人？离开清花镇后后，秋云矜冷了几天，今天这又犯了？
　　他点了点头，秋云矜握住他的手，把苹果送到嘴边，在他咬了一口的地方也咬了一口。“还真是甜呢！”
　　陵昭简直木掉了，愣怔怔地看着他，脑袋一片空白。他这副表情秋云矜眼里简直可爱到极点，视线从凝立不动的眼眸往下看，淡红薄唇此刻沾着些许苹果汁水显得红润可爱。
　　他慢慢凑上身去，用舌头去舔陵昭的嘴唇，一只手被他握着，陵昭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去推挡，却被秋云矜牢牢攥住反向背在身后。
　　终于，这一刻等到了，秋云矜再不愿放过。含住他下唇，用力吮咬一番，清甜的味道传入秋云矜的舌尖，心头更是火热，伸出舌头撬开他咬着的贝齿，将他每颗牙齿里里外外都搅了个遍，末了，又数度挑弄他躲闪的舌，滑润温软的小舌仓惶闪避，突然舌尖轻轻刺痛传来，原来是陵昭终究不忍伤他，所以只微微用力咬他，想让他退出去。可这微痛对此刻的秋云矜而言倒成了暗示和挑逗，他欲加疯狂起来。正当他陷入温甜迷境，不能自拔之时，一滴咸涩的水珠滑进他嘴里，这苦涩之感如同解药一般立刻使他清醒过来。
　　他离开他温热的唇，这才发现陵昭双腕被自己牢牢钳制着，右手还被他反扭在身后，慌忙松了手，面上浮了一层悔意，“阿昭，这，这。。。。。。”，好多话想说，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陵昭垂下微微泛红的眼，去看生疼的双腕，腕上凸起的旧伤痕上又叠了一圈红印，肿起老高。他两手交错地揉了一揉，仰起头才道，“我这里有旧伤，你使这么大力，很痛。”虽是如此，面上却没有一丝责怪之意。
　　秋云矜托起他手腕略看了看，一掀车帘，“吟涛，拿些活血化淤的外用药来”。吟涛停住马车，在包袱里找了找，“公子，内服的还不少，外敷的只有这个药油了，如果不行，我去问何先生要些，他肯定备着。”
　　“不必了”，秋云矜放下帘子，让何轻知道了，那大嘴巴一嚷嚷，可就不好办了。
　　他先在自己双手上滴了药油，用力抹开搓热，才托起陵昭手腕轻轻揉按，饶是他动作轻揉，陵昭仍是疼得微微冒汗，贝齿咬着有些红肿的下唇，极力忍着疼痛。不一会儿，微热传来，很是舒服，腕上火辣辣的痛感减轻了许多。
　　“阿昭，你可怪我”，他轻声问。
　　半晌，才传来陵昭的声音，平静温和，不携一丝怒意。“不怪。。。。。。我想，咱们以前必是熟识的，只是我忘了你，也忘了一些事，怪不得你。明功堡你装作和我初见自有你的缘由，你不愿说，我也不会问。就当作咱们刚刚认识好了。”
　　好一颗玲珑剔透之心，好一个璞玉浑金之人，好一个就当作刚刚认识。阿昭啊阿昭，如果你回想起曾经受到的伤害，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说就当作刚刚认识，恐怕到时候你要说的是，真后悔曾经认识。
　　那日的深深暮色，浓稠鲜血，苍白脸庞，遍身伤痕，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里，秋云矜望着眼前这张平静温和的面孔，觉得自己自私又无耻，却又心中轻笑一声，可是，那又如何，我爱他，即使以后的他会憎恶我、杀了我，都不妨碍我爱他，无论他是生、是死，他的爱都只能给我一个人。
　　只是，曾经的一切都变了，真怕一不小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秋云矜不再言语，只轻轻地按揉着，双腕疤痕略高于皮肤，一片红肿中泛着微微的白。“很疼吧？”
　　“好很多了。”
　　“不是，我问的是这旧伤，那时，很疼吧？”
　　“嗯”，陵昭按住他手，示意不必再揉，“不记得了，看这细细的圆环形状应该是铁铐之类的，只是这铁铐比之寻常窄了许多。”他似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当时应该很疼吧，因为师傅说骨头都露出来了。可能是因为”百日摧心”过于疼痛，我居然都不记得手腕有多么痛了。”
　　最后，他淡淡一笑，“所以呢，有些痛，忘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车厢里一片静谧，陵昭的一句句话如同一根根针反复戳着秋云矜的心，本以为痛了两年的心已经麻木，此时才觉得原来之所以麻木，是因为还不够痛。

第二十章“去日思”
　　车窗外开始渐有人声，二人掀帘望去，已进了信阳城。何轻、灵机一路询问，终于找到信阳城最大最好的客栈。
　　陵昭抬头仰望着门匾“去日思”，“这客栈的名字雅趣得很”，正欲抬脚，脑海里蓦地浮光掠影一般浮现出一幕场景，两个背影并肩而立在一间客栈门口，而客栈门匾上赫然就是眼前这三个字“去、日、思”。他轻轻一抚额头，再想努力地追究一下，影幕已消失不见。
　　“四弟，不舒服么？”灵机关切地问道。
　　“没有，有些疲惫罢了，休息一下就好。”陵昭不动声色答了一句，这些事情让他知道，无非徒增担忧而已。
　　“给开六间上房，要最好的啊，咱不差钱。”何轻一进客栈就大声嚷嚷起来。
　　灵机不悦地一撇嘴，真不知这么个飞扬跳脱的性子，怎么就成了大夫了，老天没眼啊！
　　午饭之后，何轻对灵机道，“这一路行来，我先前配的药丸已吃得差不多了，需要重新制药，我看这信阳城繁华若此，应当会有不少大药堂，你不如跟我一起去，离开这信阳城不知多久才能到堰州，咱们得多备着点儿。”
　　灵机答应，嘱咐了兰旌照顾陵昭，便与何轻相携而去。
　　吟涛随秋云矜进了屋，反手关了房门“公子，我一入城便看到聆音阁的标记，应该是凌休雪来了。”
　　秋云矜不急不忙地走到屋子正中的一张圆桌旁，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转过身道，“她来做什么？”
　　“在清花镇咱们不是遇到朔原吟了吗，您让我传信聆音阁弄明白朔原吟此行的目的，想必是有回音了。”
　　“她是一阁之主，派个人来回话就行了，亲自来做什么？”秋云矜面露不悦。聆音阁是停云山庄的机密所在，负责打探传信，凌休雪擅离京城，万一聆音阁有重大消息，谁来处理！
　　“是否要我传她来面见公子。”陵昭小心翼翼地问。
　　“见我做什么。你今夜去见她，听听她怎么说。今次我就不追究了，告诉她没事儿赶紧回去。如果耽搁了正事，她便等着领罚吧！”
　　吟涛垂首道，“是。”心里却想，公子啊公子，凌休雪的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是您装作不知道罢了。
　　“还有事吗？”
　　“公子，此处有咱们裕德钱庄的信阳分号，新掌柜去年刚刚上任，是原先这里的二掌柜，您是否见一见他。”
　　“这些事儿你处理就好了，我就不见了，去吧。”吟涛听他声音里略带烦躁，便退下了。
　　城东北角一所小宅中，屋内昏暗，阴影中面对面站着两个瘦削人影，一个是明功堡旗下鑫源钱庄两大总掌柜之一王岳，另一个竟是裕德钱庄的信阳分号大掌柜王祈。
　　“三弟，两年未见，你终于做了这信阳分号的大掌柜，也不枉你这十几年受尽白眼，历尽艰辛啊”，王岳语含赞赏之意。
　　王祈道，“夏夷渚生性多疑，我不是他家生奴才，想取信于他，真是难上加难。我这些年来，奴颜卑膝、使劲手段，等的就是这一日。别人不知，我还不知吗，信阳分号虽不在京城却是他命脉所在，他的大部银钱皆存于此。二哥，我们终于可以给王爷报仇了么？”声音越发激动起来。
　　“三弟，报仇之事不必操之过急，咱们听从安排即可。当年信阳王夏夷渚的妻弟是信阳一霸，看上即将过门的大嫂，强抢而去，大哥去抢人被打得口吐鲜血，大嫂不甘受辱自尽而亡。父亲将之告上公堂却被那恶霸反告诬陷皇亲，在堂上被活活打死，想我们本富庶之家，却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要不是王爷游历此间，听闻咱们冤情，上达天听，斩了那恶霸、州官，收留了咱们，恐怕不知道咱们会沦落到何种地步。王爷之恩，形同再造。少主性情与王爷无异，虽豁达心善，却也智谋远虑，咱们兄弟三人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陵昭午睡了不足半个时辰便醒来，屋子里有些昏暗，，他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天光还正亮。
　　这“去日思”不愧是本地最大最好的客栈，地盘够大，分成四个院子，分别是被冠以春、夏、秋、冬之名，每个院子有六间客房，他们六人正好包了名为“夏”的院子。每个院子都布置得清静雅致，其他人也不会随意进出。
　　陵昭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周围，迎春花大片大片开得嫩黄灿烂，几株桃树结了小小的淡粉花苞。他边看边用手揉着右臂，早前秋云矜那一拧，几乎将他手臂拧断，陵昭自嘲地一笑，如今内力尽失，和废人也没什么分别了吧！
　　看着看着，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自己是不是来过这里？为什么脑海里还有个身影，他是谁？
　　秋云矜站在回廊的一处阴影中，明媚阳光，直直照着院中人，淡青身影、光蕴交错，他就象站在经年的流云中从未走远，岁月剥离了青涩单纯，留下温润美好。

第二十一章 遇故人
　　听到脚步声响，陵昭转过身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如流水。
　　秋云矜面带笑容地走到他面前，“阿昭，休息得如何了？”
　　他点了点头，“睡了一会儿，好多了。”
　　“何轻他们出去采买药材，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如，你我二人到这信阳城的大街上去走一走。”
　　陵昭略一踌躇，对上他眼中闪动的渴望期盼的光芒，心下不忍拒绝，只好点点头，“好吧！”
　　信阳城是涪济江沿岸上的第二大州府，出了客栈不远就是热闹繁华的信阳大街，远远望去，就看到一条笔直的大街，青石铺就，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人流如织、车水马龙，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热闹景象！
　　二人沿街慢慢而行，看看路边杂耍、赏赏名家字画、逛逛有趣的商铺，不知不觉日渐西沉。陵昭整个下午都开心地微笑着，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感觉自己还在人间；感觉生命中不只有黑暗还有明亮；不只有苦痛，还有喜悦；不只有自己，还有可以陪伴的人。
　　亮黄的暮色给整条大街都涂了层金，秋云矜看着陵昭的仿佛也涂了金色的笑颜，知道这次他不是笑给别人看，而是笑给自己，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真心的喜悦。心中暗道，真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可以陪他一直这么笑着走下去，永远这么走下去，谁也别回头看身后。
　　二人正走着，突然斜刺里冲出一个大汉，抱着个酒坛子低着头一路疾走，眼看便要撞上陵昭，秋云矜左臂一揽陵昭，右手轻拨那人肩膀，那汉子打了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这才发现差点撞了人，忙大步上前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小人的不是，公子您没事吧？”
　　陵昭摆了摆手，“没事，没撞到。。。。。。。”
　　话音未落，这人突然用另一只没抱坛子的手一把抓住陵昭的手，咋咋唿唿地大声说，“啊！是阿昭公子，是阿昭公子”，又转头看向秋云矜，“啊！秋公子，您也来了。”
　　又转身朝路边他刚才出来的小店大声喊，“翠枝，翠枝，你快出来，你看看是谁来了？”
　　陵昭被他吓了一跳，纳闷地看着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黢黑发红的脸庞，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膀大腰圆。仔细想了想，没什么印象，看起来也不像有恶意，于是也就没好意思把手抽出来，任他抓着。
　　“死鬼，让你去给李二娘家送酒，你不快去，还大唿小叫地做什么。”一个面貌俊俏的女子边说边走了出来。
　　这汉子终于松了手，一把拽过那女人，“你看是谁！”
　　女人端详了二人几眼，也高兴地大叫起来，“是咱们的恩人啊。”说着说着，激动地眼眶都红了。
　　汉子道，“二位公子还记得小人吗？”
　　陵昭一头雾水，那边秋云矜却平静地说，“方兴，你和翠枝终于结婚了么？恭喜了！”
　　方兴这么大声一闹腾，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的小声议论，有相熟的街坊邻居都纷纷问询方兴他们是什么人。
　　秋云矜道，“方兴，此处不便说话。”
　　方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二人迎进小店，又吩咐了翠枝关门。
　　店内面积虽不很大，但桌椅干净，整洁明亮，看得出夫妻俩下了翻心血。靠墙的木架子上摆了很多酒坛，摞得一层又一层的，几乎都到房顶上去了，看起来是个小酒馆。
　　翠枝给二人斟了茶，将茶杯送到他们手中，“没想到我们夫妻二人居然还能见到二位公子，真是有缘啊！”
　　方兴看陵昭始终一声未出，还一副茫然表情，不禁有些疑惑地问，“阿昭公子，您这是。。。。。。”
　　秋云矜打断他的话头，“阿昭两年前病了一场，遗失了些许记忆。”
　　方兴面露惋惜之色，“唉，当年蒙二位公子相救于涪济江边，我夫妻二人感激不尽。我这酒馆，别的没有，就是这酿酒之法是翠枝家传，我二人这就下厨，请二位恩公别嫌弃，让我们借这顿饭聊表一下心意，可好？”
　　秋云矜也不征求陵昭的意见，只道声，“好”。
　　方兴下厨，叮嘱翠枝去买鱼买肉买水果。
　　见夫妻俩走开了，陵昭问道，“云矜，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问出口，连陵昭自己都吃了一惊，怎么这声“云矜”叫得如此自然，仿佛已如此称唿过百回千回。
　　秋云矜也微微错愕了一下，瞬间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你终于舍得这么唤我了么？”
　　陵昭面色微赧，含嗔带怒地瞪了他一眼，“不说算了！”“想知道？”秋云矜轻轻拿起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双手的手心里包裹起来。“左也无事，我便细细讲给你听，可好？”
　　陵昭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没有挣扎，任由他握着，这温暖象一束光，穿越黑暗而来，将心头的阴霾一点一点驱散。
　　黄昏，在深深的静谧中，只听到娓娓低语在耳畔。
　　世态万千，风烟流年。他已不求良多，只求他可以活成从前的样子，知道他善良，知道他心软，如今他只有利用这些才有可能唤回从前那个全心爱着他，单纯美好的翩翩少年。

第二十二章 相识
　　两年前，信阳城郊，八月初三。
　　一艘二层红漆大船沿着涪济河逆流而上，这样的大船通常船底一层存放货物、船上一层载客。雨季刚过，河上到处都是急流险滩。
　　一队大约七、八个人的纤夫，□□着上身，拉着纤绳喊着船工号子，吃力地在江岸边行进着。
　　突然，船上一名船工大喊，“小心”，原来是前方遇到一处打着漩涡的急流。
　　打头的纤夫喊道，“稳住”，十几个纤夫立刻稳住身形，凝神聚力。在这关键时刻，必须先稳住船不要随漩涡而动，才能慢慢将船拖离漩涡。否则，一旦卷进急流，船只失去平衡会翻，船翻则纤夫非死即伤。
　　正在僵持的重要时刻，突然一名纤工脚下一滑，站立不稳，瞬间就被纤绳拉着向江里面滚去，纤夫队失了一人力道松懈，无法与大船保持平衡，下一刻便是船覆人亡。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岸上、船上各有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拔地而起，一道青影勐地拦住即将滚落江里的纤夫，另一道白影则拉住他滑落的纤绳。
　　江船终于被稳住并被缓缓脱离了漩涡，到达平稳江面。
　　白衣青年松开纤绳，交还给领头的纤夫。众人围拢上来，纷纷致谢。
　　突然有人叫道，“方兴，你怎地伤得这么严重？”
　　就看见那青衣人把刚才落入水中的纤夫拖上了岸，这叫方兴的纤夫右腿鲜血淋漓，已经痛得忍不住叫出声来。原来在滚进江水之时，右小腿撞上岸边一块有尖锐棱角的大石，已经骨折了。
　　“这可怎么办？”众人焦急起来。
　　“哎？干嘛呢你们，磨磨蹭蹭的，还不快点走，不要工钱了？”船上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不如这样”，青衣人抬起头来，“你们继续吧，他交给我好了，我带他去治伤。”他眼睛很大，鼻子很直，细细的水珠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双眸也似染了水色，湿淋淋的漂亮。黑漆漆的长发胡乱地披在背后，一身青衣沾满泥沙，湿湿地裹在身上。虽然狼狈不堪，可一点也没有减损他的美，白衣青年想到月光，就似他这般纯净温和。
　　“我和你一起吧，他这伤挺严重，得去城里医治。这里没有车马，离城还有一段距离，咱们一起扶着他，还轻松一些。”白衣青年对他说。
　　纤夫头儿千恩万谢，“那就太谢谢二位公子了，如非二位出手相救，就出大麻烦了。挣不到银钱不说，我们的命恐怕都得搭进去。”
　　辞别众人，背着方兴走了一段路，终于拦到了一辆拉着稻草的驴车，给了车夫一串铜钱，三人终于上了驴车。
　　白衣青年拧着衣摆的水，问道，“我叫秋云矜，敢问兄台贵姓大名，仙乡何处？”
　　“叫我阿昭好了，不必那么客气的。”阿昭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地擦着方兴伤口周围的血迹。
　　“唉，看起来挺严重的”，他担心地说，方兴因疼痛过甚再加上惊吓过度已神志不清了。
　　临近天黑时，终于到了离城门口最近的一家医馆。大夫一看，赶紧让扶进内堂诊治，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二人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上点着枝蜡烛，明明灭灭，屋子里很安静。
　　“阿昭”。秋云矜轻轻叫道。
　　“嗯？”阿昭抬起头来，看他。
　　“没什么。”秋云矜笑了笑。
　　阿昭一路上光顾着照顾方兴了，只扫过秋云矜几眼，感觉他挺英俊的。如今细细端详了，发现他真是俊美绝伦。高挺的鼻子，潭水般幽深的双瞳暗藏冰锋，镶嵌在宛如雕琢般轮廓深邃的脸庞上，此刻在烛影中略带魅惑，阿昭不禁有些看得痴了。
　　“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是不是喜欢上我了？”秋云矜微薄的红唇此刻荡起令人目眩的邪魅笑容。
　　阿昭想他是在玩笑，羞涩地笑了笑，低了头，不再言语。摇摇晃晃的光影中，他似乎有些脸红了。
　　秋云矜玩味地看着，心道，还真是性子温和呢！
　　在秋云矜侵略似的目光中，阿昭正如坐针毡般的难捱时，大夫从后堂走了出来。没等他们问，先开口道，“患者伤口已处理好了，骨折部位也接好了，只是今夜不宜挪动，留他在这里歇一晚吧。诊金明日再付。”
　　秋云矜和阿昭从医馆出来，一轮明亮的月芽已高高挂在半空。
　　“你住在何处？”秋云矜和阿昭面对面站着，发现自己比他高了半个头。
　　阿昭看了看他，半晌，嗫嚅着道，“那个，那个，我没住的地方。”
　　“啊？”秋云矜觉得肚子一抽，不是吧，遇上骗子了？上下打量一番，他里面穿着一件洁白丝质长衫，外罩相同质地无领青衫，腰系同样青色镶边宽腰带，绣着疏疏淡淡的浅黄花草，还斜插着一枝玉箫。衣服虽然脏污不堪，但看得出面料薄而不透，轻绵柔软，应该价格不菲。不太像骗子啊！
　　阿昭一看满腹狐疑的表情，忙将手摆了几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本是坐着那艘船到堰州去的，结果着急救人，把行李忘在船上了，钱和衣物都在行李中。”
　　秋云矜面上虽平静无波，心里却是极高兴。看阿昭眼巴巴地看着他的那可怜劲儿，觉得挺过瘾的。装作沉思了一番，道，“那好吧，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
　　“客栈”。
　　“客栈？你不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是京城人，来这里办些差事。”
　　秋云矜在前面大步走，阿昭惴惴不安地跟在身后，心想，唉，自己也太笨了，光顾着救人把行李物品都给丢了，离京还远得很，怎么办呢？
　　一路上低着头胡思乱想，前面的秋云矜突然停住，阿昭猝不及防撞在他后背上。他窘迫地退后了一步，已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到了，进去吧”，秋云矜笑着回头看他。抬眼望去，两个大大的红灯笼，照出匾额上三个大字“去日思”，“好雅致的名字”，阿昭赞道。
　　进了房间才发现，屋子宽敞，干净整洁，文房四宝，桌椅板凳，一应俱全，靠墙放着一张檀木大床。
　　阿昭静静地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有点手足无措。
　　“饿了吗？”秋云矜问道。
　　“有一点儿”。晚饭没吃，又折腾了一晚，可不是饿了。
　　秋云矜端过一盘点心，“太晚了，你吃点点心，好吗？”
　　陵昭心想有吃的就不错了，自己现在可是白吃白住状态，哪还敢挑三拣四。从小在堡里长大，要啥有啥，七岁开始和师父学艺，虽然不得随意下山，但师父的延翠山也是世外桃源，不比明功堡差多少。这次母亲病重，自己得师傅允许回了家一趟，没想到回去的路上发生这样的事。包袱丢了，衣服丢了，最重要的是临走时父亲给的银票也丢了。想到这儿，又摸了摸腰间那支玉箫，幸好当时插在腰间，要不连这个也丢了，那才是大事不妙。越想越懊恼，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陵昭用手抓了点心往嘴里送，要怎么张口和秋云矜借点钱呢！看他似乎挺有钱的，能住得起这样的客栈，应该不会介意借给自己一点儿，难不成还真的走到京城吗？
　　想着，吃着，吃着，想着，越想越生气，狠狠地吞了一大块下去。
　　陵昭一伸脖子，居然噎到了。他抚了两下胸口，是一点儿也没缓解，正难受得紧，一只杯子伸到眼前，秋云矜含笑看着他，道，“慢点吃”。
　　陵昭一仰头把水喝干，满手点心渣子，想擦擦手，没处擦，最后一想，反正衣服也脏了，索性把手胡乱往衣摆处一抹。
　　听得有人敲门，秋云矜上前开了门，客栈伙计抬进来一个大木桶，又来往几次在木桶里注满了热水。
　　秋云矜试了水温，道，“阿昭，你来擦洗一下吧！”
　　“啊”？
　　“你下午被江水泡了，浑身湿透，小心寒气入体。”
　　阿昭难为情道，“我自小习武，身体强壮，没什么事的”。
　　又想了想，道，“你洗吧”。
　　“当时我只是湿了衣服下摆，不像你滚到江里去救人，”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过几天，就是信阳一年一度的八月赛音会，客栈房间已满，你若不嫌弃就和我共住一间吧，你说呢？”
　　“蒙秋公子援手，我怎么会嫌弃呢，是我给公子添麻烦了呢！”阿昭目光坦诚地看着他。
　　秋云矜心中暗道，本意是打算捉弄捉弄他，可看他一副真诚直率的性子，那打趣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套纯白衣裤，递到他手中，“这身中衣虽然是旧的，却洗得很干净，你先将就一晚吧。”
　　说罢，走向房门口，“我还有事，你洗了就先睡吧，不用等我。”
　　阿昭轻轻抚摸着手中白衣，绵柔的触感无端带给他一种信任感。

第二十三章银库
　　隔壁房间，秋云矜闪身而入。
　　“莫点灯。”吟涛闻言停住了摸向火石的手。
　　“公子，我听得你屋子里有人，就没进去。他是什么人？”
　　“他？”秋云矜将嘴轻轻一撇，笑道“我捡的，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
　　幸亏屋子里黑，要不然一定会看到吟涛不可置信的表情，公子在笑吗，他可是很少笑的。而且，听起来他很开心，自从跟了公子，这么多年来，他就从未见他真正开心过。
　　老庄主对公子极为严格，夫人更是动辄得咎。是以公子自小便性子沉静冰冷，城府极深。
　　“义父交待的事儿可办好了？”黑暗中，秋云矜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
　　秋云矜的义父，就是当今的信阳王夏夷渚。停云山庄虽由秋云矜一手建立，发展壮大，却为夏夷渚所用，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机密。为避耳目，秋云矜的心腹皆称夏夷渚为老庄主。
　　“基本办好了，就剩核对数目了”。陵昭恭敬答道。
　　夏夷渚被当今圣上留在京城，名为留京任职，实际上监视意思居多。信阳是信阳王的封地，也是他的根基所在。
　　京城人多眼杂，耳目众多，信阳王夏夷渚便在这里的裕德钱庄地下建了秘密银库，计划将所敛的财宝皆藏于此，以图后事。秋云矜此行就是把第一批财宝秘密运至银库，因数额巨大，夏夷渚令秋云矜亲自押运。
　　黑暗中，吟涛看不清秋云矜的脸，不知他在想什么。
　　一会儿，秋云矜的声音再度想起，“明日一早你去这里最好的成衣铺子，买两套里外衣衫，要素净一些，他身材比我略瘦，比我矮半头。”
　　随着最后一丝话音萍，听得轻微门响，秋云矜已离开。
　　屋内蜡烛正燃得明亮，热汽早已散去，恢复了秋日夜里的清凉。大床上阿昭早已睡熟，他面朝里紧贴着墙，只看到长长得微湿的乌发纠结在身下，秋云矜心里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这黑发如此缠缠绕绕地，他的心象也被缠住了。
　　秋云矜心里□□难忍，心道，也曾踏足过秦楼楚馆，可是从来都心如铁石般没有眷恋过半分，如今这是怎么了，遇到这么个小人儿居然开始魂不守舍起来。
　　他俯下身去，仔细看他，阿昭脸儿微红，想是刚才沐浴被热汽熏得，眼帘半垂，即使睡着睫毛也不老实地微微颤动着，他紧缩在被子里，只露了张莹白如玉的脸在外面，看着柔弱可怜。
　　秋云矜伸出拇指轻轻覆上他的唇，唇也凉凉的，却很柔软。似是感觉到不适，他轻轻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并未醒来。秋云矜胸腹之内隐隐有火焰灼烧着，他烦躁地灌下两杯凉茶，压下心头的灼热。
　　秋云矜亲父早亡、母亲刻薄，义父严格狠厉，导致他性子寒凉，孤傲绝世，世俗礼教在他心中从来就没当回事儿，活到这么大还从未对一人动心过，没想到这个第一次让他有了想法的居然是个年青男人。理智和冲动在心中反复撞击，挣扎良久，最后秋云矜决定今夜先放过他。
　　翌日醒来，旁边没有人。摸了摸被子里，没有温度，也不知道秋云矜有没有和自己同榻而眠。
　　看架子上放了水盆布巾，想是伙计送的洗脸水，洗漱干净后，阿昭坐在椅子上心情郁闷，昨日的衣服不见了，应该是被秋云矜扔了吧，只穿着中衣里裤怎么出门呢？
　　他坐在床边，苦苦思索要怎么开口跟秋云矜借钱。不能老白吃白住啊，更何况，这秋公子一身邪魅冰冷之气，让他觉得害怕。
　　“吱呀”，抬头望去，一个不认识的年青人走进来，左手端着个托盘，右手提了个包裹。
　　“阿昭公子，您醒了。我是秋公子的侍从吟涛。”他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一碗浓稠清香的粥，两碟小菜，两个馒头，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这包袱里是里外都有的两身新衣，如果不喜欢，告诉我，我再重新买”，吟涛说起话来彬彬有礼，但透着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漠。
　　阿昭心想，都是一样的冰块脸，“谢谢，挺好的，麻烦了！”
　　吟涛也不客气，说完便离开了。
　　秋云吟一大早去了裕德钱庄核对了银两数目，又检查了地库的防卫机关，这里的掌柜谢贤跟随了信阳王几十年，年近六十，是夏夷渚最信任的人之一。
　　查看完毕，谢贤拱手送秋云矜，又道，“公子，还有一事，请您回禀王爷，谢贤年事已高，有些事情已力不从心，望能还乡安度晚年。至于接任的人选，我推荐现在的二掌柜王齐，他跟随我多年，账务娴熟，足智多谋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秋云矜想了一想，道，“这次建银库的事儿，谢掌柜办得相当不错，我回去会如实回禀。您年事已高，义父想必会答应，您等消息即可。”言毕，抱拳告辞而出。

第二十四章借钱，救命
　　一推房门，就看到阿昭两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到秋云矜回来，阿昭赶忙站起来。秋云矜往椅子上一座示意他也坐，阿昭又坐下，想了想，倒了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
　　秋云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吟涛买的衣服还真不错，特别适合他。衣服是淡绿的上好丝棉，既不过厚，也不轻薄，正适合现在初秋穿着，袖子略宽，深绿滚边，深绿丝绦，衣摆处还绣着青疏绿竹，穿在他身上真是好看，越发显得他明润不可方物。秋云矜强自忍住恨不得吃了他的冲动。
　　“收拾好了就随儿出门吧，去看看那纤夫方兴如何了”，一转脸注意到他并未束发，长长的黑发披在背上如丝如缎散着点点光芒，“你为何不束发？”
　　“我没有用来束发的东西”，心道，还不是你昨天扔我衣服时把卷在一起的发带给一并扔了。
　　秋云矜起身去靠窗台的桌案上取了梳子，开始给他梳头发，丝缎一般柔顺长发在手，左右绕了几下，很快给他挽了个髻，然后拔下自己头的一枝玉簪插在他发髻上，道，“好了”。
　　阿昭走到铜镜前照了照，摸了摸玉簪，又看了看秋云矜的发髻。
　　秋云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说，“这两支玉簪是一对的，可以单支带也可以双支一起用。”
　　又说了句“走吧”，便当先出了门。
　　进了医馆后堂，方兴正靠着床榻坐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他看到二人进来，便想挣扎下地，给二人行跪拜大礼。阿昭紧走两步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千万别乱动。”
　　方兴心情激动，大声道，“方兴叩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我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报答。”
　　阿昭坐在床边，温声安慰道，“我们也不是贪图你的报答才会救你，危急关头，任谁都会那么做，所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正说话间，忽然一个女子闯进来，一下子冲到床边，哭道，“兴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怎么来了？”方兴抓着女子的手，眼中透着无法掩饰的怜爱之情。
　　“我，我听说你受伤了，被人送去医治，今日一大早，我一家一家医馆打听，才找到这儿来”，女子仍旧抽抽嗒嗒地，“你这伤严重吗？”
　　“是骨头折了，养些时日就好了”，方兴道，末了，又叹息一声，“只是怕是以后不能拉纤了”。
　　女子一听，吃了一惊，眼泪又下来了，“那可如何是好啊，我爹他，他……”
　　方兴冲女子摇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下去，“翠枝，快来替我谢谢两位恩公，若非恩公相救，咱俩早已阴阳两隔”。
　　翠枝站起身对着阿昭和秋云矜双臂平伸交错便要行大礼，阿昭赶忙一托她臂弯，微一用力，使她跪不下去，“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如此大礼”。
　　一直在旁边冷冷坐着的秋云矜，站起身不耐烦道，“诊金已付过了，起身回家去吧”。
　　原来方才女子大哭时，秋云矜已唤来医馆伙计付了诊金，并吩咐他租了一辆平车过来。
　　看伙计把方兴扶着躺在平车上，阿昭看了看秋云矜冰块般的脸，“秋公子，我想送他们回家去。”
　　秋云矜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方兴的家在城东北角的一堆破屋之中，七拐八弯的，阿昭心想这里连条最起码的路都没有，破房子一间挤着一间，都摇摇欲坠，杂乱无章，这里真能住人么？
　　进了方兴的家，阿昭这下算是开了眼，真是没有最穷只有更穷啊。推开那扇称其为门的破木板，乱糟糟的院子里，三间破房子，进了中间的上房一看，真可谓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四把木凳，什么都没有。
　　三人合力把方兴抬上床，翠枝赶紧用衣袖擦了擦木凳，“恩公请坐，我去烧水。”
　　翠枝是个俊秀的姑娘，黑里透红的健康脸蛋，她边往灶台里扔木柴边抹泪，“你是否有什么为难之事？”背后传来温和地询问声，她知道是那位阿昭公子。
　　她用围裙擦了一把泪，强展笑颜道，“没，没什么”，阿昭看她难过，同情心又开始泛滥，“方才在医馆我看你欲言又止，想必是有难言之隐，不防说出来，说不准我可以帮上忙呢？”
　　站在门外的秋云矜静静地听着他二人的谈话，心道：还真是个心善的人儿。
　　看着阿昭公子温婉容颜，眸中的真诚目光，她向竹筒倒豆般倾诉出来。
　　翠枝和方兴住得不远，打小相识，青梅竹马，但方兴父母早逝，家徒四壁，翠枝的爹在城郊开着个小酒作坊，生意寥寥。方兴平日里在信阳城里以给来往客商搬送货物为生，挣的钱还要接济翠枝家里，也没攒了几个钱。转眼二人均到已婚之年，翠枝的爹嫌弃方兴穷，要把她许给地保的儿子，二人千般恳求，她爹才同意以一年为期，要方兴筹齐五十两银子才能娶翠枝。方兴白日里还是在城里当帮工，只要有拉纤活儿他也去，因为拉纤比帮工辛苦得多，挣得钱也多一些，为了凑银子，方兴还把家里略值钱的东西都当了，照此下去应该可以凑齐那五十两。谁料到会出这么一档子事，方兴这腿怎么着也得三两个月才好得了，这五十两是万万拿不出了。
　　说到此处，翠枝又哀哀哭起来。
　　阿昭听了曲折故事，呆了一会儿，说道，“你别着急，我替你想办法。”

第二十五欠你点钱至于么
　　从厨房出来，慢慢踱到院子里，秋云矜正站在破败的院子中，面沉似水。
　　阿昭心里有些憷他，可是狠了狠心，不开口不行，谁让自己落魄了呢，谁知还没等他张口，秋云矜先开了口，“你是打算向我拿钱去帮他们吧？”
　　阿昭惊到合不拢嘴，这破院也就巴掌大，他听到了，还这么轻易地就猜到自己的想法，无奈只得承认，“是”。
　　“可我要是不愿意呢？”秋云矜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面上浮起一丝阴森的笑意，就这么逼他，逼得他手足无措地靠近自己，逼得他万般无奈地服从自己。
　　“就算我向你借的好啦！我，会还利息的。”背后的声音还在不甘心地挣扎。
　　“我为什么要借给你呢？你想帮别人你就必须成为强者，而不是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弱者。”他维持着自己的冰冷，其实心里早有了计较。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活着如果只是为了自己，那么这样的人生将毫无意义。可能在你心里是鄙视我的，我经历的太少却悠伤的太早，没错，我是在做自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咱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感性到泪水说流就流，一个理智偏执到冷酷无情，我怎么可能奢望你懂我？这样的麻木会让你今后的每一年每一天都变得愈加平淡，没有激情，没有欢乐，没有阳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我是穷，凭一颗真诚的心也换不来钱，所以我只能和你借。我会写借据，无论利息多少，我都还得起。如果我不帮他们，这世上就少了一对恩爱情侣，多了两个孤单怨影，我不想看到这一切发生。”一口气说完这样，虽把怨气倾吐干净，却也心里惴惴不安起来。这个人阴晴不定，不能以常理论之。
　　秋云矜的背影微微一僵，这么些年，他见惯了明争与暗斗，看惯了血腥和屠戮，为了义父的事，做了许多事，杀了许多人，别人的生死对他而言，如同冬日严寒，冷到极致也就习惯了、麻木了。似乎有碎裂的声音轻轻响起，被尘封多年的那颗心早已覆上了坚硬外壳，而这外壳此刻却被阿昭这一番话轻轻敲碎，原来坚硬外壳里包裹着的心还是鲜活的，还是能感到痛的。
　　他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就那么冷硬地站着。就在阿昭全身发毛，手足无措，将要放弃的时候，却见他伸手自怀中摸出一张银票，向他面前一递。
　　阿昭赶紧走近两步，接了银票，转身就进了屋子。
　　等秋云矜进屋的时候，夫妻俩早已泣不成声，阿昭还在旁边抚慰着，“这些钱足够你们完婚，再开个小店，生活不会成问题。”
　　在方兴和翠枝千恩万谢声中，他们终于回到大街上。阿昭的心情是好的，快乐的，秋云矜冷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阿昭帮到人所以心情愉悦，也懒得管他，反正他一贯如此。

第二十六章 我还钱还不行
　　走着走着，阿昭的眼神便被一个路边小贩把目光都吸了去，是糖渍莲子，阿昭一步一回头，后来是两步一回头，再后来三步一回头，他自小就对甜食没有抵抗力，什么甜食都喜欢。
　　正回头看，秋云矜掏了几个铜板，扔给他，“去买包莲子来吃，有点饿了”。
　　阿昭大喜过望，三两步跑了过去，回来把一个黄纸包递给他，秋云矜瞟了他一眼，看他眼神就没离开过纸包，接过来打开吃了一颗，道，“难吃得很！”便将纸包扔回他手中。
　　阿昭兴奋地打开放嘴巴里两颗嚼了嚼，“难吃吗，很好吃啊，又甜又脆”，几颗莲子下肚，甜甜的味道从口腔弥漫到四肢，瞬间觉得更加快乐起来。
　　他的亮亮的眉目落在秋云矜眼中，简直就成了眉飞色舞。
　　一直到吃晚饭，秋云矜都没再理睬他，阿昭认为或许他还在为那二百两耿耿于怀呢。
　　饭后，可能因为吃饱了，觉得底气足了些，终于决定开口借钱。反正已借了二百两了，不如再借一些好了。
　　阿昭去取了桌案上的纸笔过来，放在秋云矜面前。
　　秋云矜放下茶杯，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请把京城府邸写在纸上吧，我回京会还钱的。我想再借一百两，作为回京的路费。明早就告辞了。”
　　秋云矜斜睨了他一眼，又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可以”，阿昭听了这两个字心头一松，心想可能自己想复杂了呢？
　　“不过，你说多少利息都可以的，还记得吗”，秋云矜促狭地盯着他，眸中亮光闪动。
　　阿昭赶紧说，“我知道，我会连本带利还的。”
　　秋云矜放下杯子，站起来，向他走近一步，“我怕这利息你还不起呢！”
　　阿昭腹诽了一句，果然没那么简单，不过明功堡家大业大，还差那两个钱吗？回去就让兰旌把银票给他送去。
　　“多少利息都成，我一定说到做到”，陵昭肯定地说。
　　“是嘛！那如果我说的利息是你呢？”秋云矜又向他靠近一步，这下子和他几乎脸对脸。
　　阿昭呆了一呆，目光平视，盯着他下颌，都不敢抬头看他眼睛了，“那个，我不给人当仆人的。”
　　秋云矜面上神色未动，肚子却里翻江倒海得笑抽了筋，这个小东西真是傻到可爱，未免太单纯了些。
　　阿昭很诧异，理解错了？
　　“秋公子，你不是要我做仆人吗？”
　　他咧着嘴笑了，可这笑容落在阿昭眼睛里，说不上的阴森诡异，“和那也差不多，你同意吗？”
　　阿昭每个毛孔都透着丝丝寒意，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同意”。
　　接着，他绕过秋云矜，走回桌上，“刷刷”几笔，借据已成，递给秋云矜，“我只能还钱，别的恕难从命。”
　　秋云矜看了看，冷哼一声，两手交错几下，借据成了碎纸片，被他随手一扬，“我再说一遍，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加一百两利息就能抵消的？”
　　饶是阿昭再性子温和此刻也是怒火中烧，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到床边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新衣是他买的，旧衣是他穿过的，只拿着那支玉箫就行了。
　　拿了玉箫一转身，正对上秋云矜魅惑的脸，越压越近，“宝贝儿，你干什么去？”。
　　身后是床，阿昭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又听他言语轻薄，不禁大怒道，“让开，我要离开这儿，离开你这个又阴又狠，性情乖戾的混蛋。”
　　秋云矜嘻嘻一笑，被阿昭眼中的抵抗和不安搞得心旌荡漾，笑容中却带了一丝狰狞，“我若是不让呢？”
　　预感到大事不妙，阿昭说话声都颤抖起来，“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吗？本来我还想等两天的，如今看来是等不了了”，看着他被怒火燃亮的眼睛，透着恼羞成怒的可爱，秋云矜再也不想忍耐，勐地一扑，连带着纱灯几乎倾倒，阿昭猝不及防，被他一掌推倒在床上。
　　正要挣扎着起来，秋云矜已飞快地欺身上来，将他使劲一翻面朝下压在了床上，紧接着又快速地一条腿半跪一条腿曲膝压在他背上。昨天救人就看得出他武功不错，所以直接就下了狠手，力气使得是十足十的。
　　起初阿昭又惊又怕都忘记自己有武艺在身，等被压住后才发现已失了先机。背上的剧痛让他又惊又怒，他支起上半身右手反手一拳冲着秋云矜面门而来，却被秋云矜抓个正着，用力一扭就扭到了背后，不得已他左手曲肘冲着秋云矜左腰用尽全力击去，秋云矜像算计好了一般轻轻松松地就握住了，又使大力将他左腕反手也扭到背后。
　　阿昭着急了，像条砧板上垂死挣扎的鱼，可劲儿地扑腾。秋云矜也着急了，再这么下去，被他挣脱了也说不定。左右看看，实在没有可用之物，最后发现阿昭今儿穿的衣服没系宽腰带，而是绕着两圈丝绦，丝绦下还坠着两片玉片儿，刚才被他这么一挣，绳扣还松了。大喜过望，右手用力掐着他两只腕子，左手一把就从他腰上将这丝绦扯了下来。在他手腕上使劲绕了几圈系紧，再把丝绦从两腕之间穿过系了个死扣。这才放手，放开顶着他背的膝盖，将他翻过来。阿昭气得小脸通红，愤愤地盯着他，“无耻之徒”！

第二十七章 无齿
　　秋云矜姿态优雅地俯下身来，咬了咬他的耳垂，轻声道，“谁说我无齿，我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的牙齿”，他伸出舌尖从他耳垂一路轻打着圈舔到他唇角，昨夜触感微凉的唇此刻象火在灼烧，秋云矜慢慢吮吸着那两瓣淡红的唇直到它们变成深红，阿昭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得将牙关紧锁不让他进来。
　　秋云矜将他双唇吮吸够了，伸出舌头欲强硬地顶开他的牙齿，试了几次，发现他咬得太紧，牙硬舌软，无计可施。只得抬起一只手使劲掐他颌骨，阿昭吃痛刚张开了嘴，秋云矜的舌头就象灵蛇一般探了进去。就在他舌头刚刚触及那湿热温暖正想进一步行动的时候，突然感觉舌尖狠狠地一疼，甜腥味刹那就充斥了满嘴。他吃了一惊却不怒，用手抹了一下嘴唇的血迹，冷声道，“你的心肠还不够狠，再狠一点儿，就把我舌头咬断了。”他说的没错，阿昭用力气咬上的瞬间又心软了，想到他同他一起救人，当时心肠总不是坏的。
　　满嘴的血腥味将秋云矜最后一丝不舍生生扯断，他用两根手指掐住他下颌使劲抬起来，狞笑道，“恭喜你，你终于惹怒我了”，阿昭愤愤地一别头将他手挣开，冷声道，“不惹你，你会放了我么！”。
　　秋云矜四下里看看，最终掀起他的衣摆用力一撕，撕下了巴掌宽的一条，阿昭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当即紧闭住嘴将头扭向一边。
　　秋云矜一把掐开他嘴唇，用布条死死地勒在他嘴里，又绕到脑后系了个死扣儿。
　　他再也不同他客气，动作狠辣地一把撕开他衣襟，一双手伸进了这片从未有人踏足的圣地。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味道，莹白身体泛着蓝幽幽的光，秋日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流动在他□□的身体上，冷得像山上流下的水，而身体里的炽热很快就把它烤干了。阿昭的意识也随着这火烧火燎的感觉四处飘散。
　　他死守着最后一份倔强，天堂地狱地来回兜转，突然一阵沉重尖锐的刺痛勐地将他的灵魂撕扯开来。这痛如同剑砍斧斫般将他一下一下地斩得支离破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清醒地叫嚣着，狂野地撕扯着。他勐地将胸膛抬起，长长的脖颈弯成凄艳的弧度，随之心底无奈地轻叹一声，任自己堕入无边黑暗。
　　。。。。。。
　　醒来之时，已是清晨。屋子很暗，桌子上一盏纱罩灯，光影迷离。淅淅沥沥，雨声传来，秋日阴冷的雨又来了。天色阴沉得很，象黄昏般暗哑。
　　周身又酸又痛，尤其是下身，如同撕裂般钝痛，他半睁着眼，意识还游离在昨夜的恶梦。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微动了动，发现嘴里的布条已经解开了，手却不能动，应该还绑着。身上裹着的不是昨夜被撕破的衣服，是崭新的白色里衣，显然那个混蛋给他换了衣服。
　　他保持着半趴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动一下就撕心裂肺地痛。心乱如麻，细细梳理半天，也没梳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该怎么办。
　　门开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静谧，更象惊雷一样打在阿昭心上，那个混蛋进来了。
　　秋云矜端着个托盘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一扭头，发现阿昭硕大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如果眼神是刀，他早已经体无完肤了。
　　“宝贝儿，你这么瞪着我是想吃了我么？”昨夜自己在这具美好的身体上予取予求，恣意疯狂，象一只逮着猎物的狼，咬紧了就不松口，最后又把他剥皮拆骨般吮食干净。他享受着这具甜美的躯体，从日暮到清晨，这过程既血腥又美好，对应而来的结局既可怜又伤感。
　　凌晨，从灼烧的原始野性中冷静下来的秋云矜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原先莹润如凝脂的身体此时破败不堪，双眼紧紧地闭着，不知是睡着还是昏着，眉头紧锁，牙齿死死地咬着布条，唇角破裂，血渍未干，从脖颈到大腿青紫斑斓，不知道是掐的还是咬的，手腕血痕累累，床上一片狼藉，他俯趴在那里，象一只垂死的小兽，瑟缩成小小的一团。他解掉封嘴的布条，又去解绑手的丝绦，纵使丝绦柔软也架不住他宁可勒断手腕般的挣扎，绳子陷在手腕里，当时又系的是死结，解开的时候秋云矜长出了一口气，发现累出了一身的汗。
　　接着他又给他清洗了身子，换了衣服，做这些的时候，他始终无知无觉，仍由他摆弄，要不是还有一丝儿唿吸，他几乎以为他死了。
　　给他盖好被子，秋云矜也已累到虚脱，钻进被子搂着阿昭温凉的身体沉沉睡去。

第二十八章 毒药
　　天明时分，秋云矜醒了过来。他侧身看看，阿昭在昏睡中为减少疼痛下意识地改成了俯趴的睡姿。半个脸陷在被子里，雨天的晨光尤其昏暗，露在外面的半个脸也在虚影中，看不清眉眼，只依稀看得出轮廓美好温婉。
　　秋云矜静静地听着他轻柔绵长唿吸，心都是柔软的，虽然伤了他，但，他不后悔。一个念头勐地蹿进脑中，如果他醒了一定会离开，就真的让他走么，舍得让他走么？
　　思忖再三，他决定再卑鄙一回。
　　他将地下扔着的残破衣衫拾起来，顺着衣摆撕下一条又宽又长的布条，趁他未醒之际，他本想绑了他手腕，看到那出血的勒痕又有些不忍心，最后用宽布条在他双臂肘弯处缠了好几圈，最后系了两个活结。
　　去端了个早饭的时间，阿昭正好醒来。
　　阿昭瞪着他，咬着嘴唇不出声。
　　“吃饭好吗？”秋云矜道。
　　“解开”，阿昭眼睛一片清明。
　　“啊？”秋云矜故作不解地睁大眼睛。
　　“解开绳子”，这四个字是从他嘴里一个一个咬出来的。
　　“不行，解开你就跑了”，秋云矜坚决地一摇头。
　　阿昭心里叫苦连天，你个混蛋，我倒是想跑呢，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可是又不能答应不跑，索性继续不作声。
　　秋云矜看他不作声，当他默认要吃饭。掀开被子，轻柔地把他抱起来。阿昭轻微扭动了一下，带来身下剧烈的剥皮抽骨般的剧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放弃了挣扎。
　　秋云矜将他放在膝盖上，舀了一勺白粥送到他嘴边。阿昭一扭头，道，“解开，我自己吃”，秋云矜道，“我喜欢喂你”，见他仍不张嘴，又道，“或者，你更喜欢我拿嘴喂？”
　　心知这个混蛋说到做到，轻叹一声，他无奈地将那勺粥吃进嘴里。
　　吃完粥，阿昭闭着眼睛趴在床上生闷气，一言不发，继续和秋云矜较劲。一会儿，听到门响，秋云矜伸手接了个东西进来，又关上房门。
　　趴得久了，又痛又乏得地昏昏欲睡，阿昭忽然觉得下身一凉，是裤子被扒了下来。寒气裹挟着恐惧“嗖”地一下子冲到了天灵盖，他一边可劲儿往床里躲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你，你，你要干嘛，我，我还带着伤呢！”。
　　秋云矜摁住他挣扎的腿，一股森冷的话音从脚底下幽幽传来，“我要做什么你能阻止得了么？”
　　完了，阿昭心都凉了，怀着等死的心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意料之中的折磨，等到了意料之外的清凉，伤处被敷了一层药膏，灼痛立减。哼，这也减不了你半分罪恶，阿昭放下心来愤愤地想。
　　上了药，屋子里又静下来，只有窗外飘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阿昭不说话，秋云矜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翻看一本书。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胳膊血液流通不畅，如千千万万的小蝼蚁在啃噬，又痛又麻，一直俯趴着，脖子只能扭向一边，感觉脖颈快要折断了，胳膊疼、胸口疼、屁股也痛，浑身哪哪都疼。
　　“喂，我胳膊痛得很”，阿昭有气无力地说道。
　　秋云矜知道他疼，存心晾着他，不仅不慢地看完一页，收敛起心里的不忍和怜惜，慢慢阖起书，走过来。
　　“你给我解开好不好，你想做的都做了，放了我好不好？”阿昭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对着一个刚刚欺负过他的混蛋说得如此低声下气。
　　等了一等，发现秋云矜嘴角带笑地俯视着他，压根就没有放他的意思，只得又说“我浑身都痛，痛得厉害，跑不了的。”
　　又等了会儿，扬起头发现秋云矜还是那副表情，手指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象看着一件物品，心中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随之倾泻而出的还有屈辱和不甘、委屈和痛楚。
　　“你个混蛋，不带这么欺负人，都说还你钱了，你还这么做。我招你惹你了，你还不如杀了我，杀了我也没这么难受。不该做的你都做了，还不放了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压根就是混蛋，是魔鬼，是禽兽，是。。。。。。”从小良好的教养，导致他即使愤极怒极也说不出半句污言秽语。
　　秋云矜不动也不怒，静静地听着，静静地看着，看他满面泪痕，看他崩溃挣扎，看他软弱无助。哭声和骂声渐渐低下去，他终于开口了。
　　“骂完了吗？骂完了把这个吃了。”一只修长的手掌伸了过来，托着两粒绿豆大的药丸，一红一黑。
　　阿昭满脸泪痕，眼睛水汪汪的，看看药，又看看他。
　　那可怜劲儿让秋云矜一阵心痒，恨不得抱住他脑袋啃上几口，再搓圆拍扁地揉弄一翻，他狠了狠心，对他凄惨的模样假装无视。
　　“红色的是”噬心丸”，食药之人暂无内力，若无解药，两个月后毒发身亡，尸体化为脓水。你吃了他，两个月内伴我左右，到了京城，分道扬镳，我自会给你解药；黑色的是”绝命丹”，你选吧。”
　　阿昭心道，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是父亲母亲师傅都不知道我死了，找我不到，将何等难过。
　　抬起头看看那张冷硬如冰的脸，上面没有任何情绪，“你保证到了京城会放了我么？”
　　秋云矜俯下身子看着他，戏谑地笑道，“傻瓜，你除了相信我有别的法子吗？”
　　阿昭忍着痛，挣扎着用被捆着的胳膊支撑起身体，和他对视的目光中迸现出一缕坚强和倔强，“好，咱们一言为定，两个月后你给我解药，咱们各走各路，永不相见。如果你食言，我宁死也再不如你所愿。”
　　看他吃下药丸，秋云矜长舒了一口气，阿昭他心思单纯真挚，太认真，也太好骗。他是有武功的，虽然不如自己，但闹腾起来也够受的，总不至于每天都打晕他吧，所以才想到这么个法子。
　　两颗药都是暂时压住他内力的丸药，过几日自解，根本不是什么毒药，只有如此才能迫他就范，他从未对一个人有如此执着的想占有的念头，不仅是对他的人，也包括他的心。至于两个月之后嘛，就到时候再想法子吧！
　　他曾问过自己无数次，如果他宁死不吃，他会如何，会放了他吗？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秋云矜默默地给他解了胳膊的束缚，卷起衣袖一看，果然一大圈青紫淤血。他跪坐在他身旁给他轻轻揉着，阿昭扭过头去，既不说话，也不挣扎，任由他温暖的手揉来捏去。
　　“疼吗？”阿昭扭过头看他，从没见过他如此温柔的目光，他不禁呆了一呆，这不像他，他所认识的他是冰冷的、是阴挚的、是侵略的、是压迫的，唯独不是温柔的。
　　“不疼”，本不想回答的，可是这注视如芒在背，他实在有些害怕。
　　“我是说昨晚，疼吗？”
　　不提还好，一提一肚子气，阿昭羞愤地大声道，“你说呢！”
　　秋云矜看他那伤就知道他疼得如何死去活来了，但他依然不放过戏弄他的机会，“我又没在下面过，怎么会知道，我以为你舒服得晕过去了。”
　　阿昭彻底崩溃了。
　　这个混蛋！恨不得杀了他！

第二十九章爷带你去玩儿
　　两日后，雨停了，天色放晴。
　　“公子真的不和我一道回京吗？”吟涛最后还想确认一下。
　　秋云矜站在院中一棵快掉光叶子的树下，踩着满地浸泡在雨水中的黄叶，“这里的情况你也了解，就先回去和义父回报吧。我想再耽搁两天，还有事情没处理完。”
　　“是阿昭公子的事吗？”吟涛问完就后悔了，公子一向不喜人多嘴的。
　　果然，秋云矜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冰锥能在他身上攮个大洞。
　　吟涛赶紧躬身道，“吟涛僭越了”。
　　秋云矜没回头，道，“嗯，去吧。”
　　吟涛一抱拳，扭头便走，再不敢迟疑。
　　回了屋，阿昭还在跟周公缠绵，把自己又裹成了个大蚕茧。这两晚上，两人都在一张床上睡，阿昭害怕秋云矜碰他，每晚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裹得死紧，睡着睡着，滚来滚去就成了个茧，每天早上，得折腾半天才能破茧而出。
　　秋云矜看着眼前这个大茧，恨得牙根儿都痒痒。难道他觉得自己是暴虐狂吗，会不顾他的身体任意妄为吗？可回头一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还真是。话说回来。他还真能睡，这两天就剩睡觉了，除了吃饭就是睡，叫都叫不醒。
　　今天的睡颜和前两日不同，前两日在睡梦中还挂着惊惧的表情，今天很安静。几络长长的黑发散落在大茧外面，睡意正浓，裹得又太厚，小脸红扑扑的，沁着细密的汗珠，唿吸绵柔，眼睑弯成优美的弧度。他不禁低头向他淡淡的红唇吻去，吻了一下，潮湿的温热一下子催开了他的渴望，轻轻咬住他的下唇吮吸着，像吮吸着甜蜜的糖果，正乐在其中，这瓣唇突然被拽了出去。
　　阿昭被他的吮咬弄醒，一睁眼正对上他低垂陶醉的双目，吓得立刻把头一扭，总算把唇抽了出来。秋云矜冷哼一声，伸出大手摁着他头强行给扳正，然后，两只手捧住他的头，又轻轻地吻了上去。清凉的舌滑入，贪婪地攫取着他口中温甜的津液，在他的口齿之间来回地流连。阿昭挣扎了两下，发现身上的大茧层层包裹，一时间摆脱不了，索性不再挣扎。
　　他睫毛轻轻颤动，眸中的水光似停止了流动，凝固成一汪清澈的湖水。秋云矜反复逗弄着，终于在口中抓到他几番闪躲的舌，温软凝滑，他的气息甜蜜温和，如同清新的晨露，令人甘之如饴。鼻翼轻微翕动着，脸部轮廓纤细而脆弱，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玲珑剔透，顾盼生姿，任谁都不忍打碎这样的美好。
　　很久很久，阿昭睁开眼睛，不知何时，自己的感觉仿佛蒲公英般早已随风而起，开始承受风给的方向，开始享受风给的力量。他心里懊恼不已，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吃了毒药又不是吃了**，怎么管不住自己了呢。可是，被吻的感觉并不是那么讨厌，甚至让他有些留恋，想到此处，他的脸微微灼烧起来。
　　看着还在同大茧搏斗的阿昭，秋云矜并不打算帮忙，只在旁边催促道，“快些收拾，今日是“赛音会”，带你出去玩儿！”
　　阿昭七岁开始跟随“三绝圣师”学艺，就下过几次山，都是在山下镇子里玩一玩。不知为何父母和师傅从小对他就非常严格，坚决不许他随意外出，即使在学艺期间都是隔段时间，父母上山探望。这次母亲病重，师父安排了兰旌随行，母亲病愈后，本来是和兰旌一起上路的，可他太向往自由了，于是他提前一晚偷偷留了字条跑了出来，只说玩一玩就回山。本来是想坐船去离京城不远的堰州玩几天，没想到半路出了这档子事，遇到了这个恶魔。
　　心里挣扎了一会儿，不应该去，可是这个混蛋给我吃了毒药，不去也解决不了问题。算了，去吧，那二百两不还了，再狠狠花他的钱，权当报仇了。他很快地说服了自己。

第三十章 比翼鸟
　　真不愧是信阳城，这主街就是敞亮。笔直大道，青砖铺路，店肆临立，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阿昭两眼放光，觉得长八只眼都不够看的。路边很多杂耍艺人，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他一会儿跑去看高空翻梯，一会儿跑去看胸口碎大石，一会儿跑去看耍猴，乐得前仰后合。
　　秋日暖阳打在他脸上，看着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秋云矜心头也泛起一层波光粼粼的暖，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他走近他，轻轻牵了他的手，阿昭专注地看着“刀山火海”的表演，没有反抗，任由他牵着，还在兴奋之下主动紧紧扣住他的手。
　　看完了，走出人堆。阿昭这才发现，他俩的手是牵着的，不乐意地轻轻甩开他手，脸上浮起一丝阴霾，“毒药都给我吃了，还抓着我，怕我跑了么，你干脆给我拴条链子得了。”
　　秋云矜知道他误解了，也不解释，冷着脸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道，“走啊！”
　　阿昭站着不动，“去哪？”
　　秋云矜冷冷一笑，“去铁匠铺买链子啊。”
　　阿昭气得脸都白了，他扭头就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慌不择路地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秋云矜从后面一把抓住他手腕，勐地一抬，阿昭手臂吃痛，不得不弯了腰，“你跑什么？”
　　他咬着牙忍着痛，也不说话。秋云矜又加了些力道，“说不说？”
　　阿昭疼得头顶的青筋蹦起来老高，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你都要拿链子拴着我了，我还不跑，留下来做狗么？”
　　原来是这样，秋云矜真是啼笑皆非。他松开他手臂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个小傻瓜，我吓唬你呢？我怎么会拿链子锁你，我是看你玩了这半日了，带你去吃东西。”
　　阿昭一听，心里踏实了，“那你发誓，你不会再绑着我。”
　　秋云矜笑了笑，“只要你不逃，我就不绑着你。”
　　阿昭顿了顿，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我说到做到，到了京城，给我解药，我们各自分开，再不见面。在那之前，我不会走，我若走了，不是自己找死吗？”说完，率先向来时路走去。
　　秋云矜在他身后呆了一呆，阿昭是单纯的、善良的，却也有坚毅的、固执的底线，他利用了他的善良他的单纯，却无法磨灭他的坚毅他的固执。
　　回到大街上，二人穿梭在人群中，秋云矜又轻轻握住他的手，他回头看他，“人太多，只是怕丢了你。”
　　一股热流顺着指尖漫过手掌，漫过手臂，漫过躯干，原来方才他只是怕我丢了，不是怕我逃了，阿昭略微有些自责，好像错怪他了。
　　这是一座上下两层的四方形酒楼，坐在二层可以俯视下面宽绰的场子，场子里搭着个台子，一个说书人正声情并茂地讲《山海经》，博得一片喝彩声。
　　阿昭听得入神，半晌扭回头来，神情颇为入戏，“世界上真的有比翼鸟么？比翼鸟只有一只眼睛，一只翅膀，雌雄并翼飞行，如果一只死了，另一只岂不是不能独活，太可怜了。”
　　秋云矜缓缓道，“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是转瞬即逝，醉过才知道酒的浓烈，爱过才知道情的重要，何必在意长久，在拥有美好的时候不要辜负了就可以了。”
　　阿昭想了想，展颜一笑，“对哦！比方说，美食当前，莫要辜负！”
　　这回轮到秋云矜崩溃了，这个小东西到底是单纯呢？还是单纯呢？还是单纯到听不懂人话呢？
　　伙计端上最后一道粥，道“菜齐了，慢用！”
　　莲子炖花胶、木瓜莲子炒百合、薏米蒸莲子、百合瘦肉莲子粥。
　　阿昭盯着一桌子菜彻底傻眼了，他双臂交叠，把脑袋架在手臂上，痴痴地看着秋云矜。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秋云矜居然还笑着。
　　“你哪只眼看到我爱吃莲子了？”
　　“你那日不是看到莲子就走不了道了么？”
　　阿昭简直是欲哭无泪，“我哪是爱吃莲子啊，我是喜欢甜食啊！”
　　看着秋云矜处变不惊，慢慢夹菜的样子，阿昭心里真膈应啊，他嘟哝着，除了爱吃甜食，我还爱吃肉。

第三十一章 莲子宴
　　原来莲子吃多了也是会饱的。吃了一肚子莲子的二人，在酒楼又听了许久说书，天色渐黑之时，才从酒楼出来。
　　街上人流都汇向信阳城西北方向，那里有座“赛音台”，是为这一年一度的“赛音会”而搭建。
　　“喂，什么是”赛音会”？”自从那晚以后，阿昭对秋云矜的称唿就由“秋公子”，变成了“喂”，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的不满。
　　可这么着，秋云矜不满了，“你可以叫我哥哥、云矜哥再不然，叫我秋郎更好。要是再没礼貌，我可要回去教训你了!”
　　阿昭一听，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所谓的教训是什么？不是那天晚上做的事吧，算了，一个称唿而已，也少不了块肉，立刻改口道，“云矜，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么？”叫了，又后悔了，唉，自己也太软弱了些吧？
　　越靠近“赛音台”人流越多，怕被人流冲散，秋云矜紧紧拉着他，“先秦的琴师伯牙一次在荒山野地弹琴，樵夫钟子期竟能从琴曲中听出峨峨兮若泰山和洋洋兮若江河的意境来。伯牙惊道：”善哉，子之心而与吾心同”。钟子期死后，伯牙痛失知音，摔琴绝弦，终身不弹，故有”高山流水”绝唱。相传这里便是伯牙摔琴绝弦之处，故以每年八月初八都举办一场“赛音会”来纪念伯牙子期之谊。因伯牙子期皆是男子，所以这赛会只允许男子参加。”
　　阿昭一只手任由他牵着，为了在人群熙攘中能听清他的话，把身子贴近他，另一只手还极其自然地攀住了他的手臂，“那”赛音会”都做些什么？”
　　秋云矜感觉着他隔着衣衫的体温，心中甚是欢喜，“就是擅长器乐之人上台比拼罢了。”
　　人流向两边分开，现出一座一人高的圆形木台。四周饰以红色纱缦，台上台下各点了数不清的红色气死风灯，每盏风灯有一人环抱那么大，照得舞台亮如白昼，却比白昼还多了一层朦胧和雅意。
　　二人手牵手站在人堆里，贴得紧紧的。凝视倾听，一个声若洪钟的老者在介绍赛制：所有参赛者可自由上台两两比试，下一个参赛者挑战上一个胜者，直到选出最后胜者，胜负由台下坐着的七位精通音律的老者裁决；奖品是一支翡翠发簪，目力所及，看不太清，只觉得通体莹绿，水色流转，应该价格不菲。
　　比赛很快开始了，参加的人不少，进行得很快，越往后越是技艺高超之人。
　　终于最后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上台之后，用长箫吹奏一曲之后，台下叫好声不绝于耳，评判的老者们都赞许地微微点头。
　　台下人群里有人说，“不愧是信阳最好的乐师，果然精通音律，今天真是不虚此行了。”
　　他旁边的人说，“可不，这风情曾是京城最大的教坊”月衡春”的首席乐师，在京城就颇负盛名，听说只在信阳乐坊教习一年，现在教期已满，马上就要离开了。”
　　另一人道，“可惜了，以后难得再听到如此天籁之音了。”
　　秋云矜转头看阿昭，见他紧盯台上，双眸之亮堪比星子，觉得他神色有些过于凝重了，不禁轻声问道，“怎么了？”
　　阿昭目光未转，仍盯着台上，“我想要那支发簪？想上台去试一试。”
　　秋云矜知道他随身携带一支玉箫，应是懂得音律的，只是不知功力如何。
　　“去吧”，说罢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又松开。
　　阿昭分开人群，走上木台，向那风情遥遥一礼，“区区不才，愿意一试”。
　　台下众人立刻沸腾了，台上两名男子，年龄相仿，却都英俊不凡，玉树临风，往那儿一站，红缦飞舞间，像一幅灵动的画卷，赏心悦目到了极致。
　　风情躬身施礼，“在下风情，敢问阁下尊名？”
　　阿昭还礼道，“在下阿昭。”
　　台下的秋云矜心头泛起一片疑云：阿昭从未说过他自己的姓氏和家乡，对自己如此，对方信如此，今天又是如此。他为什么要隐瞒呢？
　　风情微微一笑，并不介意，“我方才已吹奏过一曲，不知阿昭公子用何乐器。”
　　阿昭道，“我也奉上箫曲一首，请风兄雅正。”说罢，解下腰间长箫，放至唇边。
　　台下鸦雀无声，众人静声聆听。

第三十二章 聆仙音
　　一曲箫音悠悠响起，上段如天净云空，月照如镜，中段似临窗迎风，惘然若失，下段婉转清越，一扫中段微凉，已是出了尘俗，如是烟中雾里，若隐若现，余音袅袅，待得曲终，众人无声，半晌方才清醒，立刻掌声雷动，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良久，风情长叹一声，“今日遇阿昭公子，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拜服。”
　　阿昭淡淡一笑，夜风拂动长发，面容苍白轻柔，澄澈空灵，如褪去了俗气与厌腻的仙人，坠落到了这凡间。
　　秋云矜从箫声响起，目光就未离开阿昭身上，此时心潮迭起，不知心中是喜是忧，只当他是个善良温和惹人疼的宝贝儿，却不知他还有这惊才绝艳的一面，只是这仙子早已被他拉下云端坠入了凡尘。
　　风情不肯就此认输，又道，“公子箫艺当世无双，不知道其他乐器是否精通？我愿奉琴曲一首，以助众人之兴。”
　　阿昭淡然一笑，微一抬手，将额边碎发轻轻一拨，“琴之技艺我略通一二，恐难望风兄项背”，接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赛音会不限乐器，所以台上乐器皆已备好。
　　风情盘膝而坐，指尖拨动，正是名曲《凤求凰》：相遇是缘，相思渐缠，相见却难。山高路远，惟有千里共婵娟。因不满，鸳梦成空泛，故摄形相，托鸿雁，快捎传。喜开封，捧玉照，细端详，但见樱唇红，柳眉黛，星眸水汪汪，情深意更长。无限爱慕怎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风情功底深厚，将情爱之人的深挚缠绵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众人接连如聆仙音，早已忘了喝彩，只恐任何声音都会打扰到台上的安静。
　　风情起身，阿昭也不多言，在风情方才坐的地方盘膝而坐。清婉流转之声随着白皙手指拨动宛若汨汨溪水流出，琴声激越又带着淡淡的忧伤，如同这夜的风，穿过了前世的游廊。情意痴缠，轻拢慢捻间，那根琴弦又搅动了谁的心弦？红缦荡起，他的动作慢慢放缓，琴音变得静雅，婉转，连绵回响，久久不绝，渐渐散入深蓝的夜幕之中。
　　曲终人未散，风情向阿昭一揖到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今日才知何为”班门弄斧”。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他日昭公子若到京城，望去”月衡春”找我，我当将公子奉若上宾。”言罢，走下舞台，尽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秋云矜看着阿昭眉梢眼角荡漾的笑意，纯粹憨真，有些怀疑，这还是刚才台上那位宛如谪仙的人吗？这反差也太大了。
　　除了玉簪，一位酒庄老板还非送了阿昭两大坛子酒以感谢可以让他在有生之年聆听到如此仙音。而此刻阿昭一左一右抱着两坛酒，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我想喝酒”，阿昭脸上带着激动的绯红，双目泛着浓浓神往之色，“我很多年没喝过酒了，师门禁酒，上一次喝酒还是三年前在镇上偷偷喝了一点儿，回山之后，师傅闻到了酒味，狠狠打了我一顿。”

第三十三 动情
　　路边是一片湖水，月影荡漾，波光流动，一座木桥直通湖心小亭，夜深人静，秋虫呢喃，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
　　秋云矜拉了他上了木桥，湖心亭只是个简单的茅草亭，亭内空无一物，阿昭席地而坐，一拉秋云矜，你也坐啊！
　　秋云矜看了看白衣，还是一撩衣摆坐在阿昭旁边。
　　阿昭自己撕了酒封喝了一大口，一抹嘴，笑道，“这梅子酒真的很好喝。果香甜柔，芬芳浓烈，你尝尝”，说着，把另一坛酒递到秋云矜手中。
　　秋云矜喝了一口，味道的确不错，看着他的眼睛，终是想知道，“阿昭，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阿昭又往嘴里倒了一大口，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那年，他十岁，一日夜，父亲和师傅对他严肃地说，要他不得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身份，不得告诉任何人他的父母师傅是谁，不得将玉箫展示人前。他问为什么，父亲只说该知道的时候自会让他知道。阿昭性子温和明理，心中玲珑通透，知道他们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所以并未深究。
　　如今，被他一问又想起了父亲的叮嘱，他闷着头只是往嘴里灌酒，“两月之期一到，你我各奔东西，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也不会说”。
　　阿昭酒量小，又狂喝勐灌，很快一坛子酒见了底儿，又去抢秋云矜那坛，仰着头嘻嘻笑道，“这么好喝，你为什么不喝，是不愿陪我喝吗？”
　　抢了酒坛子，身子却歪在秋云矜身上坐不起来。他索性就背倚着他，往嘴里倒，把整个前襟湿得透透的，“云矜，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他边说边拿指头在空中虚划，“这两个月亮离得好近，分不开”。
　　秋云矜知道他醉煳涂了，轻轻拿掉他手里的酒，道，“分不开就分不开吧，两个在一起，多好，做个伴儿”。
　　阿昭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头一扭，把头搁到秋云矜肩膀上，用雾气朦胧的大眼睛盯着他，盯着盯着眼泪流出来，“月亮还有伴儿呢，我就没伴儿，我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秋云矜当然不知道，阿昭七岁拜师上山，从未离开，山上除了师傅和兰旌再无他人，他心中苦闷，只是自知罢了。
　　秋云矜看他凄凄然的模样，心中一疼，伸手将他泪流满面的脸捧住，轻轻吻着那咸涩的泪水，“你把我当作是你的朋友好了，我疼你！”
　　阿昭眸中亮起一簇明亮的火苗，可是很快就又熄灭了，他把他推开，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你不是，你欺负我、绑着我，你不知道我很疼吗？”还没等站直，很快又跌坐下来。
　　秋云矜一把扶住他，让他坐在他的腿上，“阿昭，你恨我么？”
　　阿昭伸手认真地抚摸着他的脸，然后又抚上他的唇，往他怀里靠了靠，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有时候对我好，有时候又不好。好的时候不恨，不好的时候。。。。。。嗯……好像也不恨”。
　　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探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是赛音会的奖品——翡翠玉簪，月光倾泻，隐隐可见其间翠色流动，果真不是凡品。
　　他抬手想将玉簪插到秋云矜头上，却好几次都找不准位置，最后是秋云矜扶着他的手才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歪着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嗯，好看。我想赢，就是想把他送给你。你送了我，我也得送你才行，这样咱们就扯平了。”
　　夜风阵阵，雨后的夜空如深蓝宝石，星星点点，灼灼其华。湖面静得很，铺了很多秋日的落叶，一大片一大片堆叠着，幽黑厚重，写尽苍凉。
　　阿昭醉眼朦胧，眸中似有万物，又似空无一物。淡淡月华笼罩之下，遥远又真实，如五彩琉璃般坚硬又易碎，脆弱而感伤。
　　“阿昭！”
　　“嗯？”
　　“你在台上奏的箫曲真好听，曲名是什么？”
　　“是忘忧啊……我自己写的曲子……好听么……”。

第三十四章 与狼共舞（求收藏）
　　秋云矜将背了一路的阿昭轻轻放在床上，经过夜风的吹拂，阿昭似乎有些清醒，脸色绯红，他睁开眼，水眸潋滟地看着秋云矜给他宽衣，嘻嘻笑道，“我不困，不想睡，还，还要喝酒。”
　　脱了袜子，露出一双光滑雪嫩的纤足，秋云矜一阵心旌游荡，冰凉的双足包裹在手心，这凉意就象热水瞬间煮沸了他的心。
　　秋云矜轻轻抱起他想往床里面放一放，阿昭却突然用手臂将他脖颈环住。“师傅，阿昭冷得很，要和您一起睡”。阿昭七岁上山随“三绝圣师”华岚学艺，师傅待他亲厚，因阿昭畏冷，所以每年冬日来临，便与他同睡，一直到他十四岁。
　　今夜在半醉半醒之间，竟然把秋云矜当做了他的师傅。
　　秋云矜顺势躺下将他搂在怀中，陵昭衣衫半解，锁骨肩胛流线完美，隔着丝薄的中衣，秋云矜沿着一节一节疏密紧致嵴椎骨一路画着优美的弧线，停在玲珑瘦削的腰部，看他已醉得不省人事，终是于心不忍，强压着胸腹间的欲火，拥着他很快也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秋云矜一睁眼就看到阿昭的小脸窝在自己的肩窝处衣衫半敞睡得正香。
　　秋云矜正觉得他睡相可爱，听得一声轻哼，阿昭缓缓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旋即又闭上眼，等了一会儿，突然又大睁了眼，发现自己居然搂着秋云矜大惊失色，仓皇地卷着被子坐起来，“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趁我喝醉又，又。。。。。。”
　　秋云矜不屑地看了看他，“我从不趁人之危。”
　　阿昭掀开被子看了看，“那我怎么，怎么。。。。。。”
　　“昨夜是你非要搂着我睡，衣服也是你自己解开的吧？”
　　阿昭想破脑袋也记不起昨晚的事，只是感觉半夜浑身火烧火燎，好象是自己扯开了衣服。
　　秋云矜往他跟前凑了凑道，“既然醒了，不如咱们就。。。。。。”
　　阿昭裹了裹被子，半晌，低垂双目，嗫嚅地说，“我那个还没好呢！”
　　“我轻一点儿，保证不象上次那样对待你了，好么？”秋云矜将他裹在身上的被子一点一点往下拉。
　　阿昭又将被子一点一点往上提，“非得那样儿吗？我，我如果不愿意呢？”
　　秋云矜慢慢地将床缦子上的丝带往下拽，眼中光芒闪动，看着他又委屈又软弱的样子，觉得好玩得很，“那我就只好。。。。。。”
　　阿昭眼睛一闭，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羊，任由他将被子一寸一寸拉下。
　　秋云矜左手一松，床缦一下子垂了下来，遮住了满室春光。
　　空气中浮着滚烫的味道，秋云矜靠坐在床头，轻柔地舔舐着阿昭的耳垂，阿昭倚在他怀里轻轻别过脸去，汗水顺着尖削的下巴流下一滴，。
　　“痛得很么？”秋云矜轻轻用袖子替他揩了揩额上的汗。
　　阿昭细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的确没有上次那般撕心裂肺地痛，可依然难过得很。难过是难过，但方才有那么一阵子浑身如同被春风吹开的坚冰，逐渐融化的感觉的确唤醒了内心深处的渴望。阿昭的思维开始混乱起来，如今的情形不是他那颗简单纯粹的心可以分辨对错的。
　　秋云矜沿着他曲线玲珑的脖颈，留下细细的斑斑点点。在他耳边轻轻地问，“有没有一点爱上我？”阿昭摇了摇头，抬了亮晶晶的眸子，他知道秋云矜的意思，也觉得自己慢慢开始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可是思想上又有些抗拒这样的想法，“我不恨你不讨厌你，但不知道是不是爱你。”
　　初听他这话，秋云矜觉得可笑，细细琢磨起来，却是很有道理。没有爱过，何谈爱。在这个纷绕的尘俗世界里，有一颗平常的心去对待周围的一切，是一种境界，阿昭就有这样一颗可贵的平常心。爱情对于他这颗平常心，惟其遥远与真实。
　　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眸子，秋云矜轻轻将他揽在怀中，在他耳边声音不大，却坚定有力地说，我会好好对你、爱你、珍惜你，不求来世，只求今生。
　　。。。。。。
　　那低微的呢喃声仿佛还在耳边缠绕，秋云矜像被谁给了重重一拳，疼得心缩成一团，有些在心里回避了很久的画面勐然跳出来时，经过流年的冲刷，仍然痛彻心扉。
　　“后来呢？怎么不说了呢？”一声温和询问打断了秋云矜连翩的回忆。
　　“哦。”秋云矜回过神来。他只是大致地给陵昭讲了两年前他们在信阳如何相遇如何搭救方兴如何在赛音会上夺魁，其余种种却是只字未提。
　　“后来嘛”，秋云矜故作狡黠地一笑，“后来你赖上我爱上我了呗。”
　　陵昭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你信吗？”秋云矜看着他，眸中有团期待的光。
　　阿昭仍未吱声，心里却是百转千回。
　　“问你话呢，你信吗？”秋云矜面上又带了那邪魅的笑，心中却道，他怎么可能会信呢，如果他记起了从前，恐怕会恨我入骨。
　　“我信！”
　　秋云矜那抹玩笑凝固在脸上，不敢置信。
　　陵昭却坚定地重复道，“我信，真的信。”
　　他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闭着眼轻轻唿了口气，又睁开，牢牢盯住他，“因为看着你，我心里会很难过、会隐隐作痛，如果仅仅是朋友，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至于你为什么隐瞒，我说过，你自有你的理由，你不说、我不问，也许是段痛苦的回忆，那么忘记反而是好事！”
　　秋云矜静静地看着，两年前的明朗纯粹此刻在他眼中再难寻踪迹。一灯如豆，灯下的阿昭，朦胧若影，左脸写着寂寞，右脸满载悲伤，双眸泛着凄清水光，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秋云矜深深地看着，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是他将他伤得体无完肤，是他在他心上刻下那一道道伤。
　　“二位恩公，开饭啰！”一声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暧昧又冷清的气氛。
　　方兴已把饭菜端了上来。

第三十五章 十三飞鹰杀必杀阵
　　回了“去日思”，关四海已在房间等了很久。
　　他走至书案前取了一张图纸递给关四海，“关叔，你看看这个。”
　　关四海接过来，是一张简易阵法图，分为八种阵法。关四海看了半天，摸不着门道。“陵昭公子，此图是……？”
　　陵昭道，“我根据”飞鹰十三杀”各自所擅长的武功路数，给你们设计了一种杀阵，遇强敌之时可用此阵法，即使不能制敌，配合默契的话，全身而退应是没有问题。”
　　陵昭招唿他一起走到书案旁，将图放在书案上给他细细讲解，“此阵法分为八种，由三队配置而来，”飞鹰十三杀”共十三人，分为三队，中间一队人数较少为三人，两翼各五人。这一种阵法极为灵活，根据敌情可变化多处御敌方法。如敌人仅有两队，就以阵的中队分为左右翼，也成两队。如敌前后各一队，就合左右翼的前锋为一队，以左右翼后半与中间一队合而平列，以为前队接应。如敌左一队多，则变偏左阵。右一队多，则变偏右阵。如敌出四、五队，也分为四、五队次第迎击……”
　　关四海听得连连咋舌道，“公子好智谋”。
　　陵昭淡淡一笑道，“你忘记我的师傅是谁了么？”又道，“此阵法变幻多端，其实更适合在两军对垒之时大部队使用。但我已稍加改动，适合小型作战，尤其是高手对决之时。无论何时，生命是最重要的，“十三杀”暗卫从年轻时就跟随我父王，至今都已四十余岁，本该妻贤子孝的年龄，为了我却……，”他的声音突然沙哑起来，似乎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地难受，“我不想再让你们多做牺牲了”。
　　关四海闻听此言，突然双膝落地，声音已带了哽咽，“公子，王爷在世之时对我们恩重如山，无论如何”飞鹰十三杀”必护公子周全，为了公子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陵昭将他扶起，眸中泪光闪动，面露哀戚，背过身去，“关叔，二十余年过去，无论再怎样做，往事都不可能重来。父王对你们施恩，并非要你们报答。至于我，只是在做他未尽之事罢了。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人再拿命来换。”
　　良久，拭去眼泪，慢慢转过身来，又换了云淡风清一张面容，“关叔，你去吧，按照我方才所说，去训练此阵法，此阵其余变幻我以后会悉数告诉你，这些日子你只需把基础阵法演练成熟即可。”又想了一想道，“此阵就叫”鹰杀阵”吧！”
　　关四海突然警觉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勐然穿窗而出飞身上房，茫茫夜色并无人影，回了屋内，道，“可能是我多疑了。”
　　又道，“公子，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要不要选两人随行保护？”
　　陵昭摇了摇头，“不必了，有灵机和兰旌就行了。”
　　城门西一处客栈内，蒙面人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刚刚回报完方才探听到的消息。
　　端琛一摆手，示意他下去。
　　黑衣人端着只茶杯在手里轻轻转动，笑道，“这个陵昭公子还真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呢，居然想得出”鹰杀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正是秋云矜一行在清花镇巧遇的原吟，也是沁交当今的摄政王朔原吟。
　　端琛道，“摄政王殿下，不知季陵昭所说的父王是谁，看来此人的身份并不简单啊”。
　　朔原垠一挑入鬓长眉，灰色眼眸深沉似海，“查一查这个陵昭公子。”清花镇酒楼倚窗而坐，水雾般朦胧的眼神蓦然浮现在眼前，揪得他心一阵稣痒，还真是个让人想念的人呢！
　　早上一起来，灵机就告诉陵昭还要在此耽搁两日，昨夜他与何轻采买的药材，要制成丸药需得花费些时间。
　　陵昭正将昨夜关四海看完的鹰杀阵图撕碎，抬头一笑，“反正也不急，三哥安排就好”。
　　灵机走近了两步，附到他耳边道，“王岳掌柜想请您见一个人。”
　　“好，三哥安排吧。”
　　灵机跨出门的那一刻，扭回头来又看了看陵昭，病愈后的陵昭再不复开朗率真，尤其是得知司符华为救他以命换命之后，越发沉默，仍是一双如烟似雾的大眼睛，却有千般愁绪藏在这烟雾之后，沉静地让人心疼。
　　灵机欲言又止，终是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转身走出门去。

第三十六章 名门子弟
　　今日的何轻心情大好，穿着件蓝绿锦纹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系着犀角带，缀着一枚白玉佩。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白玉冠带。
　　远远看见灵机从陵昭屋子里出来，就招手道，“灵机，你看咱们昨天买的这身衣服如何？”
　　灵机绕着他转了两圈，“嗯，不错，这不昨儿我给你挑的嘛，能差的了么？要你自己去啊，指不定又挑张公鸡皮回来。”
　　何轻作势要打他，可功夫差灵机太远了，左抓右抓连人家衣角都没碰到一个，自己反而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到院子中间的石凳上，对正在做针线活儿的兰旌哭诉道，“你三哥这么贱的一张嘴，你也不管管？”
　　兰旌放下手里的针线，抿嘴儿一笑，“他那张嘴啊，只有义父能制得了。”
　　正说笑间，吟涛从外面回来，看众人在院中玩闹，颌首示意算打了个招唿，向秋云矜那屋走去。
　　“等等”，忽听兰旌的声音喊他。
　　吟涛转过身，纳闷地看着她。
　　兰旌笑意盈盈地一指他衣肘的位置，“吟涛公子，你的外袍扯破了”。
　　吟涛抬臂看了看，还真是，不知什么时候扯破了手指长的一道。
　　兰旌道，“你要去找你家公子吧？脱下来我给你缝一缝，等你出来就缝好了。”
　　吟涛正犹豫间，兰旌的纤纤素手已替他将外袍脱了下来。
　　“公子，凌阁主那边已得到确切消息，朔原吟此番来京的目的是来为其国主朔原泽求亲。”
　　“求亲？”当今皇上只有一女，景程公主，正是适婚年龄，但景程是皇后嫡出，断不可能远嫁。求娶之人又是沁交国主，和亲之人恐怕不是普通王女身份可以搪塞的，那么符合和亲的条件就仅剩一人——义父信阳王之女景焕郡主。
　　秋云矜被自己推断出的答案弄得有些心绪不宁，景焕骄纵，恐怕又是一场风波啊。
　　“见了钱庄掌柜了？地库检查了么？”
　　吟涛将沉甸甸的地库钥匙交给秋云矜，“见过了，一切安好”。
　　“凌休雪回去了么？”
　　“下午就启程。”听着秋云矜冷漠的不带半点感情的问话，吟涛想到的是另一幅情景。
　　“公子他就不肯见我一面么？”凌休雪抬起哀艳欲绝的脸，挂满了晶莹泪珠。这个女子美艳多姿，杏眼桃腮，身材绝伦，是每个男人都梦寐以求的。很多人都喜欢她，为她疯狂为她痴，可偏偏他不喜欢。她千里迢迢而来只为见他一面，可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么多年就得不到一点回应，他的心是铁石铸就的么？
　　吟涛虽替她难过，面上却是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凌阁主，你知道公子的脾气，以后还是不要做让公子不快的事情了。”
　　凌休雪浑身似被抽了力气般慢慢滑落在地，“知道了，谨遵公子令！”
　　从秋云矜屋子里出来，檐下阴冷，院子却是阳光普照。灵机和何轻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兰旌一人仍坐在石桌旁。秋日阳光温暖和煦，暖暖地照着兰旌，她整个人笼在光圈中，周身象镀了一层五彩的光，轻轻哼着歌，嘴角含笑，眉目清爽，更显得娇俏可人。
　　吟涛走到她身边，她正好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站起身来，“正好缝完了，穿上吧。”
　　吟涛一动不动，听凭她帮自己穿好衣服。兰旌又帮他把衣服褶皱抚平，“好了。”接着，又坐下来，拿起未做好靴子。
　　吟涛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给陵昭公子做鞋子？”
　　“是啊，公子的鞋子都是我做的。”兰旌说着，轻轻瞟了一眼吟涛的鞋子。青布缎面，鞋边都要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像他这个人，虽不算特别英俊，但总是干净清爽，平白地故地看了就很安心。
　　“你是叶堡主的义女，是从小就到了明功堡了么？”吟涛觉得自己今天话挺多的，他平时从不和人闲聊。
　　“我五岁之时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夫人救了我，带我回了明功堡，做了丫头。后来，四哥被送去延翠山，我也跟着去伺候了。本来师傅只收四哥为徒，是四哥求师傅也将我收为弟子。后来，四哥被人所劫，九死一生，被我所救，义父感激我，就认了我做义女。”
　　说到此处，她抬起头来，看着吟涛，目光又似穿透了他看着远处，长长叹了口气，道，“其实，认不认我做义女对我来说都不要紧，是夫人救了我，明功堡上下对我一向很好，尤其是四哥，从未把我当丫头看待，他心地善良，对谁都好。”
　　“你和陵昭公子的师傅是？”阿昭轻声问道，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兰旌道，“是”三绝圣师”！”
　　吟涛心里突地一跳，“三绝圣师”华岚，不仅在江湖，在大夏，乃至在中原三国都是巅峰式的存在。据说华岚风流潇洒、惊才绝艳、因其擅长机关术、音律、飘音流水折梅手这三种绝艺，被江湖人称“三绝圣师。”但不知为何原因，在二十年前，一夕之间，华岚在江湖中销声匿迹，没想到居然是陵昭和兰旌的师傅。
　　兰旌看着吟涛惊讶的表情，淡淡一笑，“不过，你别高看我，我资质愚钝，只学会师傅的”飘音流水折梅手”，四哥天资聪敏，灵慧通透，才是师傅的真正传人”，说到此处，却又眼神暗淡下去，“可惜他内力已失，折梅手再也使不出来啦。”
　　吟涛看着他，眼神中流露着关切之意，想说些抚慰的话，却是笨嘴拙舌，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第三十七章 我信
　　秋云矜一推门，看见陵昭正趴在桌上拿支笔在一张纸上勾勾画画。看见他进来，也未起身，只是搁了笔，坐着含笑看着他。
　　曾经他就象一枚熠熠发光的宝石，放在哪里都能照亮一片黑暗；如今的他就如一枚未开采的美玉，只在属于自己的地方灼灼其华。
　　秋云矜俯身看了看，似乎是些暗器的图样又似乎不是。“你画的是什么？”
　　陵昭道，“没什么，只是想制一些暗器。”
　　“那简单啊，我让吟涛给你备一些，你要哪种，轻便的蚊须针，还是杀伤力强的铁蒺藜、回旋镖。”
　　陵昭面容未变，眸中暗了一暗，自嘲地笑了，“云矜公子说笑了，我已内力全失，这些暗器哪种不需要内力辅助发射？”
　　看秋云矜面色阴郁，陵昭伸出手似安慰般拍了拍秋云矜支撑在书案上的手，“没关系，我都已不在意了。”
　　秋云矜极其自然的反手握住他的手，面上凝聚着坚定的神色，“阿昭，我会保护你，用命保护你，你信么？”
　　陵昭任由他握着，凝望着他深似寒潭的双眸，很想一勐子扎进去，哪怕就此溺死。既然这种感觉如此熟悉，不如索性不再抗拒，跟着心走，就那么潇洒恣意的活吧，哪怕背后是孤独寂寞的伤，万语千言，最后仍是那重如千钧的两个字“我信”。
　　“今夜我带你去喝酒。”
　　“好。”
　　“黄昏时分来唤你。”
　　“好。”
　　午饭之后，灵机避开何轻将陵昭带到裕德钱庄后门，王祈早就守在那里，三人进了后门悄悄拐进一间杂物间，房间里堆满了潮湿的木柴和弃置的桌椅。
　　王祈先把地面的木柴和桌椅清理至墙角，才将墙壁上一盏铜灯向左拧了两圈又向右拧了两圈，又向左拧了三圈，轻微的咯吱声响起。地面出现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长长的台阶通向地下，他也不言语，当先提灯顺阶而下，陵昭二人紧随其后。
　　走完台阶，迎面是一扇非铜非铁的大门。王祈突然撩衣跪倒，道，“少主人，今日终于见到您了。”
　　他的身份灵机早已告诉过陵昭，此时见他大礼参拜，赶紧将他扶起，“王三哥莫要多礼了，您不惜用药物改变形貌，忍辱负重多年，应是陵昭愧对才是。”
　　王祈双眼蒙泪，道，“王爷对我们王家恩重如山，我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陵昭无语，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父王当初无论帮助过多少人都是善意使然，如今却被用来当做复仇的工具，这一定不是父王的本意，为了复仇而使更多的人殒命也是自己也断断不想看到。
　　“王三哥，这就是地库的入口么？”灵机问道。
　　王祈道，“正是，这是唯一的入口。”他抚着大门道，“地库墙壁全由花岗岩砌成，坚不可摧，这扇大门是由红铜所铸造，非常结实，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得配七把钥匙么？”灵机看到有七个锁眼。
　　“这扇门锁是夏夷渚请高人制作，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而钥匙由夏夷渚亲自保管，只在需要时才会派人携带钥匙前来，开锁的时候也不许旁人在场。”
　　“这锁我能开”，陵昭挨个细细看了七道锁芯处，“这是七窍玲珑锁，其实只需一把钥匙便能打开，只是每道锁的打开顺序和方法不同而已。”陵昭很肯定地说。
　　王祈犹疑地看了眼灵机，灵机一拍脑袋，“哦，我都忘了，到底是”三绝圣师”的弟子，这锁子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嘛。”
　　陵昭示意往出口走，边走边嘱咐王祈，“制好钥匙，我自会派人送来，也会告诉你开锁的方法，但你切打开以免被发现。如有需要我自会传信于你。”
　　临出门，似乎想起了什么，“这两天是否有人来过？”
　　王祈道，“不说我差点忘了，是有一人持钥匙前来查看”，将来人细细描述一番，陵昭和灵机听他描述，有六七分像吟涛的样子。
　　回了客栈，秋云矜正在院中等候。
　　看着秋、昭二人并肩而去的背影，兰旌幽幽说道，“四哥被护持了那么多年，如今却站在这风口浪尖……”
　　灵机也收起了平日的放纵神情，面色凝重，“他必须承受这些，无法选择，因为这是他要走的路，别人代替不了。他聪慧睿智，一定知道应该怎么做。”
　　突然一双手从后面牢牢地环住他的腰，何轻那张白净的小脸凑了上来，“你俩说什么呢？我找了你一下午，让你给我捣药，你跑哪儿去了，就知道偷懒。”

第三十八章 酒醉人醉
　　秋云矜和陵昭并肩在街上走着，人流穿梭，仍是那般热闹。
　　路边一个小贩的叫卖声把二人的脚步喊停了，“糖莲子，又甜又脆的糖莲子唉！”
　　秋云矜买了一包递到他手中，陵昭也不说话，捻了两颗放在嘴里，果真好吃得紧，只是这味道似曾相识。
　　落日的余晖洒在明亮亮的大街上，斜斜拉出二人长长的身影，秋云矜看着陵昭眼角眉梢的温柔笑意，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初识那一日，原来这么久了，我习惯了难过，习惯了思念，习惯了想你，可是却一直没有习惯等不到你。
　　秋云矜自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巾帕，将陵昭嘴角沾着的糖霜轻轻擦去，“阿昭，你为什么喜欢吃甜？”
　　黄昏淡金色的阳光在陵昭双眸中洒下点点金色，如烟似雾的眸子象隐藏着万点光芒，“不知道，也许是觉得吃了甜的，苦的也会变甜吧。”
　　穿城而过，天色彻底暗下来，路边是一片澄静的湖水，芦苇丛生，迎风摇曳。
　　吟涛抱着两坛子酒早已等在路边，远远看到二人便迎了上去。
　　陵昭略点头致意，一个人先上了木桥，向湖心亭而去。这景色好熟悉。陵昭脑中影像渐渐清晰，月光之下一大片湖水波光粼粼，芦花漫天飞舞，自己好像就在这湖心亭中，心中似喜似忧……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脑中画影倏然而退。“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阿昭微笑不语。
　　二人席地而坐，看着最后一抹亮色落下远处山脉，四周皆暗沉无比，一枚月钩挂在靛蓝的天空。
　　秋云矜拆掉酒封递过去，陵昭仰头喝了一口，甜柔浓烈的酒香瞬间包裹了整个口腔，“是梅子的味道，好酒”。
　　“喜欢么？”秋云矜问道。
　　陵昭“嗯”了一声，并不看他的眼睛，只细细品尝酒的味道。是酒的味道，也是熟悉的味道。
　　静默良久，半点声息也无，只听得夜风穿过芦苇的声音。秋云矜扭头看着陵昭，用眼睛一遍遍勾勒他的轮廓，恨不得用刀子将他一笔一笔刻在心里。
　　有一种风只流浪在一座山谷，有一抹夕阳只辉映一茎蒿梢，它们都有着自己固定的方向。
　　“看够了么，我都要被你的目光穿透了”，陵昭扭头笑道。
　　秋云矜也不避讳他的目光，仍是火辣辣地盯着，“看多久也不够。”
　　陵昭却是半点羞涩也无，嘴角的笑意淡了，从腰间解下一支箫，“左来无事，我为你吹奏一支曲子，权当谢谢你的酒吧。”
　　纤纤白手按上音孔，悠然一曲已飘然而落。缠缠绵绵，丝丝缕缕，每一个音符都很轻，在轻巧中盘旋，即使是高昂的乐符，在穿插盘旋之间，也给人以轻柔舒缓地感觉。柔和的韵律在湖面盘旋，又深又远，深情款款，箫声渐低，一曲诉平生，终渺不可闻。
　　秋云矜虽对音律不甚精通，但一听便知是那曲《忘忧》，时隔两年，箫声再起，仍是那般空灵澄澈，却多了一丝忧伤。
　　曲罢，陵昭轻叹一声，“此曲名为《忘忧》，本是令人忘却心中执着，显现纯净本性之曲，却叫我吹奏的平添了几分忧伤，已失了曲子本意。倒叫云矜笑话了。”说罢，仍不看他，只将目光投向那半弯明月。
　　秋云矜听他语中愁苦，不由得心疼起来，将手握住他没有执箫的另一支手，“阿昭，曲子很好听。”
　　陵昭没有作声，一片云彩将弯月挡住，四周光线暗淡了许多，不过须臾之间，云彩飘过，明月又亮之时，他两行泪已悄然滑落两腮。
　　秋云矜看到此情此景，再也忍无可忍，将他拥至怀中，捧住他玉瓷般微凉的脸，吻上湿润轻颤的睫毛，他的心痛他岂会不知。
　　怀中的人儿默默流泪，为即将失去的眼前人，为司符华为救他而舍的那一命，为不得不接受的命运安排，为……
　　陵昭心里清楚得很，秋云矜必与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恩怨纠葛，与他有着铭心刻骨的爱恨缠绵。虽然他已失忆，但心却骗不了人，相处越久，感觉越强烈，相处越久，爱意越深刻。也许忘记真的是好事，忘了就可以骗一骗自己，只当是初识。只是不知能骗自己到几时！
　　酒意上涌，本就酒量不大，再加上今日心力交瘁，陵昭在秋云矜怀中静静地睡着了。宛如白玉的脸上泪痕未干，眉尖微微蹙着，极为惹人怜爱。
　　秋云矜又坐了半晌，夜风开始变凉。他将外衣脱下，裹了陵昭，双手将他抱起，慢慢向客栈走去。
　　陵昭一只手臂环在他颈上，头靠着秋云矜坚实有力的胸膛，偎依在他的心跳声中睡得很安静。月光下，那道悲伤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第三十九章 一碗姜汤
　　回了“去日思”已是三更时分，兰旌看秋云矜将陵昭抱回来，赶紧帮着搀扶进了屋。
　　把陵昭扶到床上，兰旌道，“多谢秋公子了，四哥酒量浅，身体又不好，还服着何大夫给配的药，平日还是少饮酒的好。”
　　秋云矜看她面色不悦也不多言，只道了一句，“照顾好他”便推门而去。
　　吟涛已在房间等了许久。
　　“公子，再这样下去一定瞒不住王爷和老夫人的？”
　　秋云矜在烛影中坐着，一言不发。
　　吟涛看他不说话，只得接着说道，“很快王爷和老夫人就会知道两年前的阿昭就是明功堡的四公子季陵昭，也就是沁阳王的后人。两年前他侥幸逃过一劫，老夫人没有立刻杀了他，只是为了逼问其母的下落。而今知道他的身份，那么也就意味着他的母亲，明功堡的堡主夫人季萱桦就是老夫人追寻多年的杀夫仇人季沅甄。老夫人不会放过他，王爷更要斩草除根啊。”
　　秋云矜面色阴郁，仍是默默坐着，背嵴挺直，孤绝刚毅。
　　吟涛看他没有一丝反应，知他对陵昭情根深重，不禁着急起来，“公子，你俩之间可是仇深似海啊！”
　　“我知道”，秋云矜终于缓缓开口，“我不忍心再伤他。两年前他所承受的痛难道还不够么？我知道我和他之间隔着仇隔着恨隔着千山万水，可那又如何，我一定要护着他，除非我死。”
　　“公子可知道季陵昭的师傅是谁吗？是”三绝圣师”华岚啊，王爷早年想招之麾下而不得，令“观”字头暗卫将之击杀，他负重伤逃走，之后一夕归隐，此人是墨家后人，擅长机关阵法，是王爷心头大患，而季陵昭又是华岚的徒弟，王爷必定会……”
　　“别说了”！秋云矜喝道，“义父和母亲那里我去交待，能拖一日是一日，阿昭若死，也必须死在我之后。”
　　吟涛呆若木鸡地立着，万顷波涛胸中翻滚，两年前如此，两年后仍是如此，公子一生好像都脱离不了与那个人的宿命纠缠，一遇到他，就忘了自己是谁，他心若磐石，八风不动，在那个人面前，却飘如柳絮，随便给个微笑，就能随风而起。他好怕旧事重演，两年前公子失去那个人，而他差一点失去公子。
　　陵昭一睁眼就看见兰旌正做着针线活，屋内昏暗，桌上只点了只纱罩灯，“夜深了，还不去休息，仔细坏了眼睛。”
　　兰旌“噗嗤”一声笑出来，“还夜深了呢，现在是早上了。”边说，边扶他坐起来半靠在床头。
　　陵昭向窗外望了望，天阴得很，若有似无的淅沥声传来，外面原来下着小雨。
　　兰旌又给他披了件外衣，“春雨贵如油，可这天儿也太阴了些。”
　　陵昭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头微微有些疼。“那你就再多点一盏灯吧，光线亮些，莫要伤了眼睛。”
　　正说着，门一响，灵机来了。
　　“我都来了两回了，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昨晚上醉了？”灵机挨着他坐在床沿。
　　陵昭笑了笑，“没醉，累了。”
　　灵机话锋一转，“陵昭，”天行刺”有消息来。原先我们只是怀疑这停云山庄与夏夷渚有瓜葛，没想到秋云矜就是那老匹夫的义子。这几年来停云山庄所作所为都是在为夏夷渚清扫障碍，积敛财物，意图谋逆。”
　　陵昭面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正常，“那日王祈所说的那人确定是吟涛之后，我就知道秋云矜与夏夷渚的关系必定非同寻常。钱庄地库是夏夷渚的生家性命，对生性多疑的他来说怎么可能随便交给一个人，他所交给的这个人必定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所信任之人必定是他知根知底知道绝不会背叛他的人，这样的人只有两种：其一，是跟随他日久与他生死与共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年轻。而秋云矜只不过二十余岁，那么就只能是第二种，他的至亲。但是听闻夏夷渚只有一子一女，他是绝对不会让王府的世子踏入险境的。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他的义子。有一个可以好好利用的人放在眼前，不认做义子怎么能让他死心踏地呢？”
　　“你早已猜到了？”灵机几乎是脱口而出。父亲和大哥、二哥曾说过，陵昭温和善良却心思缜密。当时灵机不以为然，他眼中的陵昭纯净如一泓水，一眼可望到底。而今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为，是不愿为。
　　陵昭没有答话，眼前又出现那双深如潭水的眼睛，心如同撕裂般难受，知道了又如何，我宁愿不知。
　　灵机看陵昭面有痛苦之色，只道他昨日宿醉未醒，“头痛吗？叫何轻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了”，陵昭道，“我再歇一会儿就好了。”
　　灵机起身道，“那你歇着吧，反正今日下雨也走不了，明日雨停再动身吧。”
　　兰旌知道陵昭喜静，便与灵机一道走了出去。
　　陵昭静静地坐着，时间缓缓地流淌，细雨轻轻地下着，心在胸膛里飘飘荡荡无所凭依，东撞一下，西撞一下，绵绵缕缕地痛，痛得连唿吸都跟着微微地疼，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他的唿吸都几乎停滞的时候。门轻轻地开了，一个想见又怕见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睡着呢”，他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送至他嘴边，“喝了它，昨夜风凉，你睡了一路，怕你着风”。
　　陵昭不接，只就着他手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下去，热热的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就冲到了鼻腔，喝完了抬起头来，眼框泛红，眸子笼了一层水汽，像凝了水滴子的雾，下一刻就下成雨。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委屈又迷惘。他们之间的情，就象风中的云飘来逝去，风能让他们相拥相携，也能把他们撕裂成败絮。
　　秋云矜伸出手指勾着他的下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了，一碗姜汤还感动出眼泪了？”
　　陵昭心里愁肠百转。半晌，方幽幽地说，“太烫了，也太辣了。”接着，大眼睛一眨，一滴硕大的泪珠直直地砸在他勾着他下颌的手掌心，晶莹得像一颗晨露，被太阳光一照，瞬间四散。陵昭淡淡笑道，“瞧，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人是敌非友，心里都如明镜一般，却都佯作不知，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才能继续一起走下去。
　　秋云矜看他窝在床上，外面又下着雨，恹恹地提不起精神，于是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看你头发乱得，我给你束发吧。”
　　他左绕右绕很快就梳了个发髻，利落得狠，又从怀里掏出根白玉簪给他插好。
　　陵昭照了照镜子，觉得比兰旌平时给他结的辫子的确精神了很多。只是看着这支白玉簪子眼熟得很。他举手摸了摸，想要拔下来，“这支簪子贵重得很，我用自己的就好，还给你吧。”
　　秋云矜将他手握住，语气温柔，“不要取下来，送给你，这玉簪本是一对，另一支。。。。。。另一支多年前遗失了，这支你戴着吧。”
　　陵昭不再推脱，他心里想着，也罢，留着吧，你我二人身份所限，终将一战。结局如何，难以预料，我死，它伴我化土，你亡，我权当你陪在身旁。
　　铜镜明亮，映着二人盈盈双目，缱绻深藏。

第四十章 何轻，你到底是谁【求收藏求推荐】
　　一场春雨，碧空如洗。吹绿了杨树柳树，吹开了桃花梨花。
　　陵昭在车里坐着，嘴角含着笑意，听得车外何轻和灵机打闹逗趣声，也觉得神清气爽起来。趴在小几上勾勾画画画，秋云矜凑上来，“还没画完？”
　　“完了。你看看。”陵昭放下笔。
　　秋云矜看了许久，这应是两部造型奇特的连发驽箭装置，一大一小，只看得出设计巧妙，具体操作如何，却看不甚懂。
　　陵昭拿起图纸，给他细细讲解，“我叫它“并蒂双开”，这件暗器发射器分为两个部分。可分开使用，可合起来使用。小的可套在手臂上利用手指的力度操作机簧，射出细箭，杀伤力不大，却操作灵活，可单发，可连发，可数支并发，大的背在背上，用胳膊的力量操作机簧，射出铁驽，杀伤力大，却一次只能发射一支。”
　　构思巧妙，真是天纵之才，秋云矜此时的震惊不亚于当初他在“赛音会”上妙曲夺冠之时，心里佩服得很。
　　“我的阿昭真是聪明，你居然想得出这般精妙的武器！”
　　阿昭却苦楚地一笑，“我和师傅学艺多年，以前一直不好好学，贪玩得很，没少挨骂，现在没了内力，师傅的看家本领”飘音流水折梅手”又使不出来，只能想着怎么着才能保护自己，不要给别人添太多的麻烦。”
　　秋云矜心里一酸，将他揽在怀里，“我不是说了么，我会护着你”。
　　陵昭闭着眼睛，心潮起伏，觉得他的胸膛很温暖，渐渐习惯着他那颗心的澎湃跳动。他明白，这样的感觉得到了不一定会长久，失去了不一定会再拥有，只有此时此刻是永恒的。明知道最后一定会受伤，可还是忍不住一如既往。
　　“我不要你护着我，我只要你护着你自己。”阿昭轻声地说。如果你我之间，必有一死，我希望是我。我要你孤独地活着，成全我安心地死去。
　　“终于到青州了”，何轻用马鞭指着远处一座恢宏的城墙给灵机看，兴奋得大叫，“终于可以大吃一顿了，这几天我就没吃过一顿象样的。”
　　“你个吃货，就知道吃！”灵机不屑地说，就看不了他那个一说到吃就满脸放光的样儿。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一路上狂吃狂吃的，也没见胖二两肉，真不知道他吃的都去哪儿了。
　　何轻没心没肺地哈哈一笑，“食为天下之本，我喜欢美食，喜欢美衣，关你什么事了？”
　　灵机斜眼瞪了他一眼，眉梢一挑，“还好意思说呢？就知道臭美，衣服一天一换，换了还不自己洗，都让兰旌洗，好意思么你。挣那点钱都让你买衣服了。”
　　一身繁复花绣的浅紫长衫，同色花绣紫蓝腰带，腰间悬着一枚造型独特的白玉，沐浴着明媚阳光，美得拦也拦不住的张扬。在灵机的影响下，何轻近来的打扮虽然还是颜色鲜亮，但已然脱离了艳俗，紫色长袖锦袍衬托着白净的脸蛋，乍看上去，还真是公子如玉。可一说话，就暴露了他飞扬跳脱的本性。
　　“不服么？小爷就是有钱”，说罢，一甩鞭子当先打马向着城墙飞奔而去。
　　灵机怒道，“你给谁称爷呢！”紧随其后追着去了。
　　赴京路上如果走水路，可从信阳直达堰州，如果走陆路，青州则是必经之路。所以青州虽不甚大，却是商贾贩夫聚集之地。
　　进得城门，便赶紧找了一间最好的客栈住了下来。青州不像信阳，是一座岁月积淀历史深厚的城池，这里虽也繁华却处处透着浮华浅薄，主街上居然最多的是青楼赌场，往来最多的是只图一醉的匆匆过客。
　　一行人进房间略作休整后，就齐齐到了客栈一楼准备大吃一顿。酒菜一上桌，看着花花绿绿挺有食欲。
　　何轻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转头“呸”地一声吐到地下，大声嚷道，“你们这酒里掺了多少水？不如直接卖水得了。”又夹了一口菜，在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到地下，“太难吃了。”众人一尝，味道的确差强人意。
　　何轻转身就要去找这儿掌柜的理论，灵机一把抓住他，难得的心平气和地对他说，“这里是客栈，以住店为主。青州本就鱼龙混杂，贩夫走卒、地痞流氓居多，这里的客栈也好不到哪里去，中午你先凑合一顿，晚上带你去吃顿好的，犯不着因为这点事儿置气儿。”何轻看看灵机，他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是觉得奔波了几天，应该给大家好好吃一顿，也不全是为了自己，又觉得灵机说得也在理，只得闭了嘴讪讪地坐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时候灵机说的话在何轻这里这么管用了，平时二人可是专门对着干的。
　　兰旌抿着嘴儿打趣道，“何大夫，您这演的是哪一出啊，这小火苗瞬间就让我三哥给扑灭了？”说罢，娇笑不已。
　　吟涛看兰旌笑得大方可爱，不知不觉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兰旌笑着笑着，感到有一束目光直直盯着她，她顺着目光望去正对上吟涛双目，赶紧收了笑容，耳根子霎时变得滚烫，使劲得拧着手里的绢帕。
　　正吃饭间，走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身穿葛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他进门四下里一扫，直直走到他们桌前，冲着何轻抬手抱腕道，“何神医，终于找到你了，我家老爷身子还是有些不舒服，烦劳您再去给看看。”
　　何轻站起来打量了他几眼，面色微变，饭也不吃了，对众人道，“他家老爷曾得我医治，既来此请我，我便再去瞧上一瞧。”说罢，便欲随那大汉离开。
　　“何轻，”灵机看他面色有异，说道，“我与你同去吧。”
　　“不必了。”何轻头也没回地跟着走了。
　　陵昭面上浮起一层疑云，若有所思。
　　何轻随着这人并未进到任何一间宅院，穿街绕巷来到一处僻静处，中年人双膝跪倒，“三王子，大王子派我送书信一封。”
　　何轻接过信，问道，“大哥怎知我会来此？”
　　“我到过停云山庄，管事的说您和秋公子到明功堡赴宴，大王子派我来送信，青州是必经之地，我在此守候了多日。”中年人神态极其恭敬。
　　“阿岳呢？”
　　“阿岳已升做王宫禁卫长，以后大王子会派我传信，大王子说您只要看到这枚玉珏自会相信我的身份”，中年人掌心托着的正是方才悬在腰间那枚白玉。
　　“收起来吧，你叫什么？”何轻展开信。
　　“小人阿衡。”
　　何轻将信折叠起来，看着阿衡，面色凝重，与平日的他判若两人。
　　“阿衡，大哥既让你前来，说明你是他信任的人。那么，请你帮我带话给大哥，我是不会回去的，永远都不会回去了。我根本不想做王子，母妃之死与大哥无关，我从未怨恨过他。是母妃自己想不开，嫁于王室却想要独占父王之爱，那怎么可能呢？我很感谢大哥曾经对我的照顾，但我只想自由地活着，得一人心于江湖，携一人手归山林。”
　　阿衡道，“三王子，大王子与您兄弟情深，怎忍心看您流落在外。”
　　“阿衡，我这不是流落在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北庭有大哥，足矣。转告大哥，照顾好父亲，不必再来找我。”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阿衡却掏出一叠银票，塞在他手中，“大王子早就料到您不会回去，他要我把这些给您，要您照顾好自己，他说外面过得不如意了，一定要记得回去。”
　　何轻默默接了，匆匆转身之间已泪流满面。
　　回了客栈，何轻直接回了房间。
　　“回来了？”门缝里探进一张笑嘻嘻的脸。
　　阳光照入屋内，洒下一片光明。何轻偏偏坐在窗下的一片阴影里。听到灵机的声音，既没抬头，也没吱声，如同石化般一动也没动，侧影单薄，看起来倔强又孤单。
　　这可不像平常的他，灵机慢慢走进来掩住房门。阴影中的何轻在颤抖，发出轻微的啜泣。
　　“你，你怎么了？”灵机有些慌了。他习惯了和他玩笑打闹、逗闷打趣，勐然间看到这样的何轻，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他用衣袖想给何轻擦泪，却越擦越多，何轻的泪如同泉水般汩汩流着，似乎流的不是眼泪，是经年的孤独和委屈。
　　突然何轻伸出双手一把搂住灵机的腰，把脑袋靠在他腰上像个小孩子般痛哭失声。灵机索性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低，灵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阿轻，累了么？去躺着休息一会儿可好？”
　　何轻抬起红肿的眼睛，任由灵机将他拉到床前，乖乖躺下。灵机刚要起身，何轻一把抓住他手，“别走”。
　　灵机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我不走，只是去端盆冷水给你敷敷眼”。
　　凉凉的巾帕贴着眼睛，大大缓解了眼睛的酸涩胀痛，不一会儿，何轻就睡着了，一只手还紧紧抓着灵机的手。
　　正午已过去，屋内还明亮得很。何轻略显苍白的脸此刻看起来无助又孱弱。这才是华丽衣衫包裹下的真实的他么？难道平日的放荡不羁与随心所欲仅仅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深深伤痛么？

第四十一章 浴
　　屋内雾汽还未散去，陵昭刚刚沐浴完，穿着丝棉长袍慵懒地倚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几日赶路的疲惫缓缓退去后是浑身乏力。
　　“四哥”，兰旌在外面轻轻叩门，“你晚饭吃点什么？”
　　陵昭道，“不必送晚饭了，你们自去吃吧。我乏得很，明天还要赶路，一会儿就先歇了。你只送壶茶来即可。”
　　兰旌答应一声，边走嘴里边嘟哝着，“今儿这是怎么了，三哥和何轻在房里也不吃了，四哥也不吃了，都绝食了？”
　　陵昭又翻了一页，刚洗了澡越感觉口渴难耐，赤着足下了床，坐在椅子上等着兰旌送茶。
　　门开了，有人进来，陵昭听到倒茶声，眼睛仍盯在书卷上。
　　一只斟满水的茶杯伸到眼前，陵昭以为是兰旌并未在意，接了茶，放在桌子上，道，“你去歇着吧。”
　　许久没听到回答，陵昭抬起头这才发现秋云矜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过来了，晚饭吃了么？”他放下手里的书卷。
　　秋云矜点点头，仍是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雪白双足。
　　他面色红了红，心里懊恼得很窘迫地将赤着的双足往衣摆下缩了一缩。
　　秋云矜突然蹲下身子，将他双足放在手中，用衣袖擦了擦脚底灰尘，而后将他拦腰抱起，放在床上，促狭地一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久了还改不了。”
　　微凉滑润的双足泛着莹莹的光，秋云矜用两只手给他暖着，阿昭羞涩地将脚收回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痒得很。”
　　他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道，“坐这儿。”
　　秋云矜挨着他坐了，自从陵昭那日说信他之后，秋云矜把面对他时的邪魅表情都收了起来，再不忍用一些玩笑话亵渎他。
　　“吃了何轻这些日子的药好些了么？”
　　“好多了，余毒再没发作过，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完全好了。”
　　陵昭将身子微微靠近他一些，把头枕在他肩膀上，“云矜，接着讲一讲以前咱们在一起的事儿，我想听”，停了停又道，“讲些让人高兴的。”
　　秋云矜任他倚靠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淡苦香飘来，心渐渐静下来，斑驳光影跨越了时空的海，回忆如同潮汐般卷来。
　　两年前的青州城外的官道上，二人并辔骑行。
　　一路上走走停停，只要听说有景致好的地方，二人立刻前往游赏，秋云矜不急着回京，阿昭也没有办法，只得随他去了。不知不觉已月余。
　　秋云矜惊喜地发现阿昭已慢慢接受了他，对他的无理也不再抗拒。甚至在他行那事之时，阿昭也似有了回应。
　　这一日，离了青州，出城不久，看路边有一茶摊，左右又不急着赶路，二人便去茶摊歇脚。
　　本想着只是坐一坐便走，谁想到茶一入口，淡淡苦味混着淡淡清甜，茶叶一般，难得的是这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阿昭问茶摊老板，这清甜的味道是如何来的。
　　老板说东去百余里有座名叫梦泽峰的高山，那里的山顶长着一种金黄色的花，当地人叫它“大黄花”，以此花的花瓣和茶同煮，便有如此清甜的味道。
　　“嘴里嘟哝什么呢？大声些说”，往梦泽峰的路上，秋云矜听阿昭不知在小声埋怨什么。
　　阿昭偷眼看了看秋云矜板着的脸，怕他生气，可是不说出来又有些不甘心。“我是说，这么慢吞吞的，什么时候才能到得了京城！”
　　秋云矜一拉缰绳勒住了马，忽然抓住阿昭的腰带，一把就把他提到了自己的马上，双手环绕着他，轻轻吻了他脸蛋一下，“着急了？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我？”
　　阿昭把目光转向一边，离开他的嘴唇，“我是怕迟迟未归，师傅会担心。”
　　“早说派人给你师傅传个信儿了，你却偏偏不说你师傅是谁！是不相信我么？”
　　阿昭低头不说话，微风吹拂着他鬓角碎发，如同一把细细小小的刷子，撩拨着秋云矜的脸颊，心旌忽悠悠的荡着，像一叶扁舟驶入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的漪纹。
　　秋云矜右手拉着缰绳，知道他怕痒，偏偏用左手向上抚着阿昭腰畔，捏了又捏，直把他痒得在马上又哭又笑连声求饶才算。
　　梦泽峰果真是风景如画，三千多米高的山峰直耸入云，漫山遍野地开着这种叫“大黄花”，金黄色花瓣金色花蕊迎风招展着，如同置身于一片金色的海洋。
　　阿昭在花丛中走一会儿，跑一会儿，躺一会儿，滚一会儿。他兴奋地冲着秋云矜大叫，“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花！”
　　阿昭躺在花丛中，仰望着金色花丛上那一小片蓝蓝的天空，一丝云彩也无，秋日的风缓缓地吹着，他轻轻地闭上眼睛，闻着淡淡的花香，连心都醉了。
　　“想什么呢？”秋云矜躺在他身边，
　　“它们真美，看到了它们就像看到了希望，就像看到了幸福。”阿昭翻了个身将头枕在秋云矜胸膛上，仍闭着眼睛，“但是，”大黄花”的名字不好，我想给他们重新起个名字。叫什么好呢？”
　　这是阿昭第一次主动对秋云矜做如此亲昵的动作，顺遂自然，秋云矜欣喜不已，轻轻用手抚摸着阿昭柔软顺滑的长发，感觉有种从没有过的幸福和温暖。
　　“忘忧”，秋云矜轻轻说，他怕声音一大，就会从这幸福的梦境中惊醒，“这里让你和我都忘记了忧愁，找到了宁静和快乐。你那支箫曲不是也叫《忘忧》吗，那么这花也叫”忘忧”花吧？”
　　“好啊，好啊”，阿昭兴奋地在花丛里滚来滚云，笑声在山顶传得很远很远。

第四十二章 忘忧花【求收藏求推荐】
　　他们顺着花坡一直走，走到尽头，发现梦泽峰顶被分成两片断崖，两片断崖之间极宽，极目望去，那半边山崖上树林密布，再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阿昭道，“这梦泽峰上地貌奇怪得很，一边山花遍地，一边密林覆盖。”
　　边说着，边站在半边崖顶向下望去，极宽的地缝像一张黑乎乎的大嘴深不可测，只感觉有一股股阴冷的风从崖底卷起。
　　阿昭站在地缝边探头向下看了看，吐了吐舌头，扭头冲着秋云矜道，“好深啊！”说罢，看到脚下有块不小的石头，玩心一起便想捡起来扔下去试试多深。
　　双手刚搬起石头，突然，阳光下绿光一闪，一条蛇从刚搬起的石头下面笔直地窜出，迎着阿昭扑过来。
　　阿昭吓得后退了两步，慌乱间忘记了身后是高高的断崖，一脚踏空便掉下了山崖。
　　他最后看到的是秋云矜飞扑过而来的白色身影和他焦急的几乎扭曲的脸。
　　再次醒来之时，阿昭睁眼看到的是窄窄天空上的满天星斗。他刚动了一下，就觉得浑身疼痛，分不清哪儿疼，确切地说是哪儿哪儿都疼。心想，不是说死了就没感觉了吗？怎么这么痛？难道是骗人的？
　　“你醒了？”是秋云矜的声音。
　　阿昭转了转眼球，没敢转头，他生怕一转头，脑袋就会掉下来。
　　等看清楚的确是秋云矜，他这才放心了，闭上眼睛长出了口气，却又勐地睁大眼睛，“云矜，你也死了么？”
　　秋云矜轻轻扶起他头，将树叶子里盛着的一点水灌进他嘴里，“傻瓜，你没死，咱俩都没死。”又拿浸湿的帕子给他擦脸，“你啊，你忘了你有轻功的吗？掉下来的时候不会抓着点树枝树藤什么的借点力啊，闭着眼往下掉，想把自己摔死吗？幸亏崖壁上树藤缠绕，你连剐带蹭地才保住了条小命。”
　　“是吗？那我怎么浑身这么疼？是摔断了胳膊还是摔折了腿啊？”阿昭惨兮兮地问。
　　“哪里也没断，就是脚扭伤了，我看过了，骨头没事。”
　　“哦”，阿昭这下放心了，“我从小就怕蛇，他一冲我扑上来我就吓得魂儿都飞了，什么都顾不得了”。
　　看着他脸上身上一道一道细微的血痕，秋云矜心痛地厉害，再不忍心责备他。
　　阿昭抬头看看，天空在高高的崖壁中间被挤成了一道裂缝，星光点点，潺潺流水之声传来，崖底居然还有一条小溪流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忍关痛坐起来，大眼睛在黑夜里格外亮，“云矜，你跳下来是为救我的么？”
　　秋云矜听他这话问得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废话，难道我吃饱了撑的下来乘凉来了么？”
　　“如果下面没有这些树藤什么的，只是光秃秃的悬崖，你也会摔死的，你不怕么？”阿昭的目光平静，心里却是期待着一个答案。
　　秋云矜刚把拾来的柴拢在一起，想生个火堆，刚掏出火折子，听了阿昭的话，手里顿了顿，笑容从脸上褪去，“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你掉下去，心里一急就跟着跳下来。”
　　火光越来越亮，照亮了秋云矜面对着阿昭这一侧的脸，另一侧仍隐在黑暗中莫测纠结。
　　明明灭灭的火光中，他的脸色渐渐凝滞，在阿昭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怕他醒不过来，怕没了他的自己又变回原来的模样。他把他从漫漫寒冬带到温暖如春，自己就象生长在暗夜寒潭的一株浮萍，除了黑暗只有肮脏，阿昭的出现让他发现原来生命中还是有纯净和美好可以期待的。费尽心机地占有他，只是想好好陪着他，守着他，哪怕只是一段短短的时光，不去在乎它是否一生一世是否海枯石烂是否完美无暇，有他的日子就是最快乐的日子。可是，阿昭何其无辜！难道要把这枝向日葵也种到泥潭里去么？
　　他将一把红红枣子塞在他手里，“吃吧，你刚刚没醒时我在附近采的，因你未醒，不敢离得远了，近处只有这些，你先凑合着，明早我再去找。”
　　说罢，他沿着水声向黑暗深处走去。
　　看着他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有些悲伤，好像怀着沉重的心事，阿昭咬了一口枣子，明明甜得很，到了喉咙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四十三 相许
　　火势渐渐弱下去的时候，秋云矜回来了。他一弯腰将阿昭横着抱了起来沿着蜿蜒的溪水走了约有一里地，进了一处洞穴，这应是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内还算干燥，数株钟乳石有的拔地而起，有的从洞顶倒挂而下，都粗壮巨大，却形态各异。地上许多大石杂乱无章，其中居然有一块表面平整光滑的巨石，比一张床还大得多。
　　地下点着两堆火，看来秋云矜刚才离开就是先来这里了。
　　秋云矜把阿昭放在石床上，给他脱了鞋袜，把他扭伤的右脚放在掌心细细观察，白玉般的脚踝肿得象胳膊粗，“方才我已给你上过药了，看着可怖，实际上没有大碍，过两天消了肿就好了。”
　　阿昭偷眼看去，秋云矜面容严肃的很，平日里的邪魅、玩味的表情，此刻更是一丝儿也找不到。
　　“身上还痛吗？”
　　“好多了。”
　　秋云矜扶他躺下，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自己也和衣而卧，道了声“睡吧”。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再也不说一句话。
　　潮湿的树枝被烘烤着，不断发出“噼啪”之声，等了一会儿，阿昭凝神听了听，却不知秋云矜是睡是醒，往日夜里，二人入睡之时，不管阿昭同不同意，他都会搂着他。今日却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想了半天，也琢磨不出原因，想得脑仁都疼，脚踝也痛得很，终于也睡去了。
　　后半夜，火堆渐渐地熄灭，洞里的温度迅速降下来。阿昭不知不觉地靠近秋云矜，最后用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的后背上。秋云矜慢慢转过来，知道他怕冷，伸出手臂搂着他，将他早已掀翻的外衣重新裹在他身上，黑暗中，阿昭“嘤”得一声，仍沉睡未醒。
　　秋云矜却再也无法入睡，听着他浅浅的唿吸，凝视着头顶黑沉沉的虚空，心绪难平，苦涩难安。。。。。。
　　第二日早上，阿昭是被一阵烤肉的香气唤醒的。
　　一只山鸡正被架在火堆上烤着。阿昭挪动着身体坐起来，闻着那香味，口水几乎要滴下来。
　　秋云矜抱着一捆干树枝走进来，“醒了，饿了么？”
　　阿昭点点头，使劲咽了口唾沫。
　　撕扯着劲道十足的山鸡肉，昨日掉崖的种种不快一扫而光。
　　他饿得狠了，全然不顾形象，吃得满嘴流通油，吃得半饱了，才腾出嘴来问道，“这里有路出去么？”
　　秋云矜简单吃了几口，又往里扔了几根树枝，“顺着溪流一直走，有一条道可上崖顶，只是陡峭了些，等你脚好了，就可上去”，说罢，仍是盯着火堆，火光映着眸子一闪一闪，不知在想什么。
　　吃饱喝足又躺了一会儿，阿昭看秋云矜面色凝重，只是闷坐着也不与他说话，心中不快，挣扎着想下地。
　　秋云矜喝道，“你做什么？”
　　他堵气说道，“无聊得紧，我想出去走走。”
　　秋云矜停了半晌，也不答话，两步走到他近前，一只手搂着他腰，一只手托着他腿弯，将他抱了起来，动作不似往日温柔，甚至有些粗鲁。阿昭紧抿着唇，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却倔强地也不愿问。
　　秋云矜抱着他顺着溪水不急不缓地走着。头顶两片断崖之间一道蓝莹莹的天空，阳光照射下来虽被枯藤树蔓遮住大半，仍有道道亮光洒下，照出这地缝之中的景致。这里更象是一座狭窄的深谷，植被密布，深遂幽静，沿着溪水随处可见一些叫不出名儿的色彩妍丽的野花，或大或小，疏密相间。
　　走了二三里，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半敞开的岩洞，有十米之深，洞顶挂着一串瀑布，一排一排细细的水流，紧密排列，微风吹拂，随风而动，阳光照耀之处，水珠皆反射着五彩的光，如同在洞口悬了一挂珍珠珠帘。
　　秋云矜抱着他穿过水帘，将他放在岩洞内的一块石头上，正想直起腰，脖颈却被阿昭无意识地搂住，“云矜，这个地方好美”，秋云矜抬眼看了看他，阿昭仍是盯着水幕般的瀑布。
　　秋云矜略一使劲，将阿昭的手臂从脖颈处挣开，往旁边一块略低的石头上一坐，冷冷说道，“镜花水月，难长久。”
　　阿昭扭过头来，看着秋云矜，他清峻的脸上一片死寂，双眸冷淡没有一丝热度。
　　阿昭心里有些害怕，伸出手去抓秋云矜的手，“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么？”
　　“过两日，你的脚好了，你就走吧。”话音里仍是听不出情感波动。
　　阿昭的心揪着，一阵欣喜过后紧接着的是莫名地心慌，“啊？放我走么？”
　　秋云矜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之意，“你不是盼着要走的么？满意了吧？”
　　阿昭心里乱成一团麻，本应该高兴的，可是又难受的很，半晌，他喃喃地说，“可是，可是，我不想走。”
　　秋云矜募地站起来，动作激烈地把阿昭吓了一跳，他惊恐地看着他。
　　秋云矜伸出两根手指使劲钳住阿昭下颌，仔细端详着他眸中一碰即碎的希望，心里隐隐做痛，手指却越来越使劲，“舍不得走？是怕我不给解药么？”
　　阿昭眼中蒙了雾气，斑驳的光影中波光潋滟一般动人心魄，他不顾疼痛，挣扎着说道，“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说你傻你还真傻啊，我是看你单纯好玩，纯粹找个乐子而已，你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呢！”那一抹讥讽最后变成冷笑。
　　阿昭狠狠甩开他的手指，颤抖地大声道，“滚，你滚。。。。。。”
　　秋云矜毫不客气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吃的”噬心丸”其实根本不是毒药，只是普通的强身健体的药而已，被我骗了这么久，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傻？”
　　说罢，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第四十四 吻
　　一直走到转了好几个弯，远远离了岩洞。秋云矜停足不前，心痛如乌云般铺天盖地而来，刚才一番话如同抽走了他所有的力量，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他靠在湿漉漉的崖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心中默默说道：阿昭，我终究是活在黑暗之中的人，这么多年为了义父的大业，手上沾满血腥，不知何日才是终止之时。你和我不同，你如此纯净美好，应该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了此一生，当初一念之差已是罪孽，现在怎忍继续伤害你，只是不知现在放你离开还来不来得及。你恨我吧，恨我总胜过忘了我！
　　静静的谷中，万般凝滞，唯有一种支离破碎的声音响起，恍若隔世。他像一只濒死的鸟儿，穷尽了一生的悲欢，躲进无边的暗夜里哭泣。
　　夜风夹杂着雨丝划过阿昭脆弱的眼眸，四周暗淡一片，如帘的水幕反射着点点星光。他挣扎着站起来，只走了一步，就疼得跌坐在地上，背靠着方才坐过的大石，双臂环绕着膝盖将头埋进去，他使劲地唿吸着，觉得心里像塞了一团破絮般堵得厉害，堵得眼泪哗哗啦啦地往下流。脚上的痛像被放大了数倍，疼得他微微颤抖着。
　　秋云矜举着一支火把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阿昭深埋着头，一动不动，背靠大石，象睡着了一般。
　　秋云矜将火把插在山石缝隙中，两手托着他头，轻轻唤道，“阿昭”。
　　映着火光，阿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目光迷离，盯着他却似穿透了他，“为什么？”
　　不待他回答，阿昭却两只手臂一下子环住他脖颈，将脸扎在他肩窝中无声地哽咽着，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浸湿了他的衣襟，变得冰凉。
　　“我不想走。。。。。。从你跳崖救我我就不想离开你了。。。。。。你不是希望我喜欢你爱你么？。。。。。。我喜欢上你爱上你了。。。。。。你，你却不要我了？”
　　像被放在火把上炙烤着，秋云矜冰凉的心慢慢被融化，说服自己的理由像肥皂泡一个一个被打破，他捧起阿昭的脸轻轻亲吻他面上还带着温度的泪痕，耳语般的声音落下来，“傻瓜，傻瓜，我怎么忍心不要你呢！”
　　阿昭伸手解开自己的衣带，单薄的衣衫从肩头滑落，莹白的肌肤像最通透的琉璃，在火光里拢了一层淡黄的光晕，完美的肩胛锁骨，细浪般的嵴椎流线，就那样呈现在夜幕之下。这是秋云矜第一次被主动邀请，阿昭面上带着一层羞涩的绯红，款款双眸令人目眩神迷。两具赤裸的躯体在茫茫星空下痴缠在一起，把自己整个人交给对方，同时交付的还有那颗悸动的全心全意的心。
　　“哎，哎，慢着点儿，我脚还伤着呢！”
　　“我这动不着你脚，你就装吧你！”
　　“别动那儿。。。。。。受不了了，慢些。。。。。。”
　　随着一声轻唿，身下的人哼哼歪歪地，已经说不出话了。
　　寂静的山谷中，空气中泛着绮丽的暧昧，连夜空流连的风都变得滚烫起来。
　　。。。。。。
　　时光仿佛定格在那一刻，即使在两年后的今天，那夜的风雨、那夜的星光、那夜他细数过的唿吸，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他脑海中，不用刻意想起，它总是会无声无息地钻出来，让他心旌荡漾，让他痛苦纠缠，让他悔不当初。
　　“后来呢？”陵昭仰着头问。
　　“后来你就腻着我赖上我了呗！”秋云矜嘴角含笑看着他。
　　阿昭眉目含情，又羞又恼地一推他，“又是那句话，回屋睡觉去。”
　　秋云矜给他盖好被子，笑着退出来，一转身，眨眼间笑意全无。阿昭啊，这么简单的故事情节怎能描绘我心之一万一，这样下去，你的“后来呢”，我终会回答不出，因为我不能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情，那是连我都想要永远忘记的噩梦。

第四十五章 诛杀令
　　“公子，老王爷有令，杀卫泉。”吟涛肃立在侧，压低了声音。
　　秋云矜凝视着桌子上跳跃的烛光，心中一番计较。堰州驻扎的禁卫军负责拱卫京畿安全，禁卫军分为青字营和红字营两营，两营最高长官官拜正二品龙骑将军，各负其责，均直接授命皇帝一人。青字营营卫王湛为人忠心耿耿，武艺高强，手下将领各个忠心于皇帝，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红字营营卫卫泉狡诈多变，酒色财气，贪婪无度。义父多年来每每派人与其暗中接洽，卫泉阳奉阴违，礼物通通收下，就是不松口，是只喂不熟的狼。义父这次下必杀令，看来是对红字营志在必得了。
　　半晌，他才开口，“卫泉好杀，难的是谁人能接替这个位置，义父有人选了么？”
　　“下午观江来传了令就走了。您也知道，老王爷身边的人各个守口如瓶，他不说，我哪敢多问呢？”
　　秋云矜沉吟半晌，“卫泉此人，最喜女色，就让他做个风流鬼好了。你先回京去，安排此事。可让凌休雪助你，要做得不留痕迹。”
　　“粮食、衣物和晌银给无宕山送去了么？”信阳王夏夷渚在无宕深山里豢养着五千秘密兵士，吃穿用度是一大笔开销，停云山庄大部收入都用于此，可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秋云矜每每为此头痛不已。
　　“公子放心，已着人送去。只是，观江说，大事在即，还需得给那五千兵士赶制一批兵刃，您看。。。。。。”
　　秋云矜长眉深锁，思索良久，方才道，“实在不行，就动用信阳地库的银子吧。。。。。。我还需想一想，也得和义父商量。此事暂且放一放，你去歇着吧，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吧。”
　　第二日大早，出发时发现不仅少了吟涛，连兰旌也不见了踪影。
　　灵机站在马车旁笑盈盈地说，“昨日下午，兰旌有事先走了，没想到今早吟涛也走了，我只得又雇了个车老板，我和何轻也不必骑马了，也坐车吧，还是坐车舒服”，说着，笑着问何轻，“你说呢？”何轻还未从昨天的郁闷中走出来，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灵机走到一旁，悄悄问陵昭，“兰旌干嘛去了？”
　　“我让她先去安排一些事情，怎么，她没告诉你么？”陵昭瞪大眼睛，假装无辜地看着他。
　　“没有啊，她只是告诉我先行一步，没说别的”，灵机搔了搔头发，有点奇怪。
　　“哦”，陵昭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你昨日光顾着哄何轻了，当然是心无旁骛了”。
　　灵机面上一红，愤愤地一跺脚，“四弟也学会揶揄人了？”
　　马车辚辚，何轻缩在车厢里一言不发。昨日睹物神伤，痛哭一场，本以为排遣了心中苦闷，谁料一觉醒来，还是恹恹的没精神。
　　灵机在他腰间挠了挠，想逗他乐一下，“老弟，别玩儿深沉了，再玩儿我可不陪着了。”
　　何轻昨日痛哭，灵机问起缘由。何轻只是大概讲述了一下，说自己本是大户人家庶出之子，自小不受待见，离家出走，机缘巧合拜了司符华为师。师傅待他极好，谁知离开一月去寻草药，回谷才知道师傅为救陵昭而死，母亲也在同一时间受不了妻妾排挤，自缢身亡，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昨日大哥遣人来找他，令他想起了故去的师傅和母亲，还有一直厚待他的大哥，心中苦痛，才会痛哭失态。
　　何轻被他挠了一下，只苦笑一下，仍是默不作声。灵机知道他是真的伤心了，想着说些什么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才好。
　　“阿轻啊，你是怎么认识秋公子的呢？”
　　何轻凝眉想了一想，“两年多以前，师傅让我去寻”蛇舌幽昙”，这种草药极为罕见，只百米深的潭水附近偶尔可见，我找了一个月都没找到。有一日，途经一处峡谷，在峡谷溪流边的草丛里发现一个快死的人，就是云矜啦。”
　　灵机看他引起了话头，生怕他又把心思转回去，赶紧接着问，“堂堂停云山庄的庄主，怎么会伤成那样？”
　　何轻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他当时伤势极重，应是从高处坠落，被巨大水流拍在大石上，断了三根肋骨，断骨扎进肺部，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了，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才下得了床。”
　　“那你知道他从哪里摔下来的么？”灵机好奇心大起。
　　“我后来听吟涛提过那么一句，好像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去的吧？”
　　“这怎么可能呢？从山崖上？还不小心？”灵机纳闷得很。
　　何轻挠了挠头，“我看他们似有难言之隐，也不便多问。”。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理不清脉络。灵机心想，也难怪，何轻单纯，怎么会想那么多，看来有机会还是得搞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何轻接着说道，“后来，我也没地方可去，云矜又对我极好，我就住到山庄里了。”
　　灵机一听就不高兴了，“什么对你极好，我难道对你就不好了么？”
　　何轻双眼一瞪，“我说云矜对我好，又没说你对我不好，这有关系吗？再说了，你对我哪好了，天天和我抢吃的喝的，天天骂我公鸡孔雀，。”
　　灵机气得几乎蹦起来，在何轻脑门上使劲弹了一下，“小爷我每天当牛做马陪你买药制药买衣服，半夜饿了给你买夜宵，听你哭鼻子帮你擦眼泪，还得忍受你那不入流的穿衣品味，这还不叫好，你个没良心的！”
　　何轻武功差得很，想躲没躲开，脑门上挨了这么狠狠一下子，觉得脑浆子都被弹出来了，火烧火燎地疼，怒气冲天地瞪了他半晌，最后往车厢里一躺，背对着他，彻底不理他了。
　　灵机怏怏地凑过去，又轻轻挠了两下他腰上的软肉，“生气了，真不理人了？”看他使着劲绷着身子，不答腔，于是拧着他肩膀使劲一掰，把他脸和半个身子一起扭过来，一看吓了一大跳，何轻脸上的泪又成小溪了，抽抽嗒嗒地，“叶灵机，你。。。。。。你就可着劲欺负我吧，我。。。。。。没爹没娘没师傅，没人疼没人理没人爱，还要被你。。。。。。被你。。。。。。被你打，我。。。。。。我可不如死了算了。。。。。。呜呜呜。。。。。。”
　　灵机瞬间崩溃了，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得，又绕回来了，合着刚才的努力白费了不说，还落得个暴力狂的嫌疑，心说，你甭死，我死了算了。

第四十六章 阴谋
　　京城，信阳王府。
　　东南角的花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复瓣大松子的曼陀罗、麒麟心荷莲瓣兰、高原野生草玉梅、云雾雀儿豆。。。。。。每一盆都珍稀罕有，每一盆都花开夺目，无一例外，每一盆都是红色，红得让人胆战心惊。
　　信阳王年近五十，目光矍铄，身形高大健壮，虽五官周正，却给人以阴鸷之感。他放下手中剪子，接过来观江递过来的茶盏，慢慢地喝尽杯中茶，“观江，你看得真切吗？”
　　旁边垂首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目露精光，一看就是个内功精湛的武功高手，正是信阳王夏夷渚的暗卫头领观江。
　　观江伸手接过空杯放在桌子上，很肯定地说，“没错。我到青州传令之时，在客栈亲眼所见，虽然不是面对面，但确定无疑就是他。”
　　夏夷渚森森一笑，“他可真是命大，两年前服了”百日摧心”又坠崖都不死，看来，他和我还真是缘份不浅呢！”
　　观江端着茶壶给他续满茶，垂手侍立一旁，“两年前，他受尽酷刑却抵死不说父母是谁，只说叫阿昭。现下明白了，他叫季陵昭，又是叶霄之子，显然就是那人和季沅甄之子。叶霄是叶长英，那么季萱桦肯定就是隐姓埋名的季沅甄了。”
　　夏夷渚冷哼一声，面上阴云更甚，“只是没想到叶长英为了保护季沅甄母子居然与她结为夫妻，还建了明功堡来与我分庭抗礼，这可真是一步好棋啊。” 
　　夏夷渚在室内来来回回地踱了几圈，森然的表情令这温暖的花厅也笼了一层寒凉，“留着他也是祸害，你带人去杀了他，多带几个人。矜儿也在，他一定不会放任不管的，需得有几个人缠住他。”
　　观江领命，正要走。
　　“等等，”夏夷渚又吩咐道，“此事先瞒着秋夫人，免得多生枝节！”
　　室内昏暗，香炉中的水沉甜蜜的香味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夏夷渚的面目在这香烟缭绕中也变得晦暗不清。秋夫人——薛成朱艳光四射的脸在眼前若隐若现……
　　“观江”，一声低沉又熟悉唿唤，让他停住脚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王府世子，信阳王唯一的儿子夏伯楠。
　　抄手游廊一头阴影处立着那个人，也不等他回答，只快步往他住处走去。观江略作迟疑，还是健步如飞地跟去。
　　进了门，他反而不急了，稳稳当当地一撩衣摆坐在金丝楠木的靠背椅上，看了眼跟进来的观江，“说吧，父王让你去做什么？”
　　“世子爷，您甭为难小的了。”他觑了一眼那张年轻英俊但又阴郁的脸，小心地回道。
　　夏伯楠抬起白净的双手细细地端详着，“你说父王功成，百年之后会把位子传给谁呢？”语声轻柔，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戾。
　　观江打了个哆嗦，他虽忠心，也得为自己留条后路，眼前这人是信阳王嫡子又是独子，他心念一转，把夏夷渚的杀令和盘托出。
　　半晌，他冷哼一声，带着三分怒气，“那个孽种还活着。都是薛成朱那个贱人，两年前若不是她一意孤行用尽手段逼问那季沅甄的下落，怎么会让那孽种逃脱，依着我，早就一刀杀了干净。哪里还会容他活到现在出来碍事。”
　　“话说回来，观江，秋云矜会眼瞅着你们杀了季陵昭吗？想当初，他可是为了这个孽种，要死要活地还跳了崖呢！”
　　观江老老实实答道，“王爷只说多派人手，把秋公子牵制住即可。”
　　“我可不那么认为呢”，六角玲珑的大红宫灯下夏伯楠细长的眉角微微上挑，说不出的阴狠，“万一，秋云矜为了季陵昭的死心生记恨，坏了父亲的大事呢？”
　　“那世子的意思是……”观江小心翼翼地问。
　　“我觉得还是一了百了，免除后患的好”，末了又加了一句，“父王那里有我担着，你不必担心。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雕花木格窗外，夜色四合，乌沉沉的天气，一丝星光也无。夏伯楠心中冷笑，秋云矜啊秋云矜，这么多年来父亲百般重用于你，却什么也不让我插手，既生瑜，何生亮，少不得要委屈你这条命了？

第四十七章 遇刺
　　浓浓地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浑身如同被撕裂般得疼痛，四周都是粘稠的血，一重又一重，拼命地挣扎却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大张着嘴拼命喘息，叫声却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努力地将身体蜷缩着，却仍清晰地听到鞭子破空而来的声音，疼痛瞬间又蔓延到四肢，他咬着嘴唇无声地啜泣，云矜救救我，你怎么还不来，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啊……我好疼，真的好疼……一只温暖的手抚上面颊，他牢牢地抓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颗稻草，他大口喘息着。。。。。。
　　车厢内正睡着的陵昭满面痛苦之色，双臂环紧身体蜷缩成一团，冷汗涔涔而下，秋云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喊他名字，想把他叫醒。却被他反手抓住，手指痉挛般的用力，指甲深深陷入秋云矜的手掌心。秋云矜恍若未觉，仍是轻声唤着他，半晌，他终于睁开失了焦距的眼睛，长长地睫毛不可自制地抖动，眸中盛满了茫然的恐惧和痛苦。
　　“阿昭，做恶梦了么？”秋云矜用帕子轻轻给他擦拭着面上的冷汗。
　　良久，他才将视线凝聚起来，看清了秋云矜的模样，又抬起双臂看了许久，没有鞭伤，这才彻底从梦中清醒过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秋云矜倒了杯温茶，端至他唇边。梦醒无力，双臂还在微微颤抖，明明没有伤，却偏偏有种深入骨髓的痛，那感觉仿佛随便轻轻一碰，就会连皮带肉的脱落一大片。
　　陵昭虚弱地倚靠着厢壁，就着他手将茶饮尽。“没事，梦里觉得很痛，想醒却醒不了”，阿昭苦笑着。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渗出几滴殷红的血珠，歉疚地抬头看着他。
　　秋云矜呆呆愣住，手里端着空杯，觉得它真重，就如同当日托着他那颗伤痕累累重如千钧的心。往昔的一幕幕在他心里从不敢忘：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昏暗地牢中纤细苍白的身躯被一道一道伤痕覆盖，然后又一层一层叠加，直至体无完肤；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被锁链捆着的身体是如何挣扎撕扯，恨不得将锁着的手腕生生勒断；他眼睁睁地看着，在漆黑夜里，那赤裸的身躯如何微微蜷起、抚着伤痕、轻轻哭泣，可他只能站在黑暗的阴影里忍着椎心之痛，默默对他说，一定要坚持下去，等他来救他……
　　如论光阴如何流转，他丝毫未曾忘记他曾经是如何深爱着那个人，记得他的可爱记得他的明净也记得他为他所做过的一切，当再回首望向旧时光阴，发现这一切美好都变成了沉沉的忧伤，在东西南北不断旋转的风里失了该有的模样，他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承受的伤不能回首的悔。
　　秋云矜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手，又握住他的手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冰凉的触感像柔软湿滑的水草，，将记忆里的遗憾悔恨与这一刻的失而复得绕指缠柔。
　　突然，秋云矜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引弓之声，这声音虽细不可闻，但他长久以来的经历令他有如同兔子般警觉。
　　电光火石间，他把陵昭身子一按，自己也随即扑倒，“嗖，嗖，嗖”响箭不断，几乎要把车厢扎成蜂窝。秋云矜一把搂住陵昭冲破车顶飞出车外，腾空而起的同时，腰中已然抽出一柄软剑，利落地挥了几下便拨开了射向他们的流矢。
　　同时，灵机也同何轻一起破出了车厢。秋云矜看向灵机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看来还是小觑了他，倒也机敏得很。
　　面前八个黑衣人一字排开，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手中兵刃闪着森然寒光。
　　灵机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秋云矜在冲破车顶的瞬间早已凭身形认出了领头的观江，他立刻明白了，那日观江来传令必是见到了陵昭，这次是来杀人的。夏夷渚身边四大暗卫头领，观江为首，其次是观河、观湖、观海，此次带头的应该是观江和观河。
　　心里悚然一惊，看来义父这次是要下狠手除掉陵昭了。“观”字头的四名暗卫都曾教习过他武功，他深知其厉害之处，心道，只要制住这二人，其余六人便不足为惧了。
　　他看了看陵昭和何轻，又向灵机一摆头。
　　灵机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陵昭内力全失，何轻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顶用，二人退敌的同时，还得保这两人安全。
　　秋云矜低声对陵昭喝道，“你二人到马车后面去。”
　　别看何轻平时叫嚣得厉害，到了此刻，也知道帮不了忙也就算了可千万别添麻烦，赶紧拉着陵昭躲到了马车后面。
　　只见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做了个手势，八人做半环状包抄过来。灵机和秋云矜先发制人，从中间截断他们的包抄，秋云矜不知灵机功夫深浅，怕他不敌，于是一人缠斗了五个人。
　　可是眼角余光瞟过去，发现灵机身形灵活，武功路数变幻诡异，双手各执一柄半月弯刀，与三人打斗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干脆放下心来专心对付这五人。

第四十八章 相救
　　起初秋云矜认为，观江他们一定会先派几人缠住自己，剩余的人去击杀陵昭。可是，数个回合下来，发现他们招招致命，拼尽全力，根本就没有拖住自己的意思，目的很明显是要先杀了自己，再取陵昭的命。
　　稍微想了想，当下心中了然。于是，索性不再手下留情。如果单打独斗，观江和观河都不是秋云矜的对手，但两人一起上自己恐怕都不是敌手，何况还有三个，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但此时秋云矜明白，自己死，则陵昭必死，因此所出招式皆是以命搏命、两败俱伤的招数，高手对决，拼的不仅是内力、招数，还有狠劲和勇气，观江他们心下忌惮，也不敢强攻。
　　突然，秋云矜听到身后的一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穿空而来，并不回头，只凭借气息判断，反手一剑从下至上撩进偷袭者的肋间。
　　想将剑拔出之时，剑被那名垂死的黑衣人徒手牢牢抓住，“观”字头暗卫训练的死士，嗜杀冷血，唯一的一条宗旨就是拼得性命也要完成任务。待得秋云矜用劲去拔剑的瞬间，观江的剑噼空而来。他将身子一侧，借拔剑之力斜斜飞起，迎面又有一柄亮光闪闪的刀噼面而来，日光耀眼，刀光灼灼，刺疼了秋云矜的眼睛，飞跃之势已尽来不及变换身形，只得将腰用力一扭，前胸堪堪避开了欲将自己一噼两半的刀锋，左肩膀却被刀尖划破，与此同时，右手的剑也如电闪雷鸣般平平削出，将使刀的黑衣人胸膛划了约一寸深，一尺多长的口子。黑衣人翻身飞出，跌坐在地上，血流泉涌，如此重伤，却强自苦撑一声未吭。观江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暂且不要妄动。
　　秋云矜左肩的血染红了白衣半边衣襟，他恍若未觉，剑尖指地，神色凛然，欺霜傲雪，扭回头来看了陵昭一眼，轻轻说了句，“别怕”。
　　陵昭轻轻一笑，点点头。
　　高空辽阔、云卷云舒。蓝天之下，二人四目相对，醉之酒浓，爱之情重，心事如莲缓缓绽放，静守轮回天地间只为等一个可以交托性命之人。山之巅，水之边，一句“别怕”已胜似万语千言。
　　观江与观河对视了一眼，心下都明了，秋云矜已然知道他们的身份，无论如何都必须杀了他。
　　“扑通”又一具尸体倒下，灵机笑道，“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当刺客”，嘴上玩笑，心里却是笑不出来的。他师从化外高人，身形和刀法诡异莫辨，出师后也曾化名挑战过多位高手，未尝败绩，而今天却遇到了最强劲的对手。刚刚杀死的三个黑衣人是这八个刺客里功夫最差的，自己已经全力以赴，还是挨了一掌，血气翻涌内伤不重却也不轻啊！
　　秋云矜低声对灵机说道，“你带他二人驾车先走。”
　　灵机向陵昭和何轻处慢慢退去，观江和观湖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杀不死秋云矜顶多得罪了夏伯楠，季陵昭不死，可是没法子向王爷交待。二人突然间拔地而起，越过秋云矜向陵昭扑去。秋云矜想转身去救，却被剩下的一个黑衣人缠住，他知道灵机一人根本抵挡不住观江和观湖二人的攻势，举剑格住迎面而来的剑刃，双腿连环踢中黑衣人胸膛将他踢飞数米之外。
　　回过身来，就看到观江一剑正刺向陵昭。秋云矜目眦欲裂，吓得几欲魂飞魄散，心道陵昭内力全失，万万躲不过这一剑，他大喊一声，“不要”，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就见陵昭不慌不忙，双臂伸展又微曲，眨眼间变换了几种，也许是十几种手式，因为太快，快到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究竟如何动作的，光影散去，观江发现陵昭已用双掌夹住他剑尖，观江内力暴吐，向前刺去，陵昭内力已失不能和他硬碰，只用手轻轻一推便泄去了剑上内力，瞬息之间三招过去，观江剑势都被轻轻化解，观江飘然后退两步，“”飘音流水折梅手”？你是华岚的什么人？”。
　　陵昭轻笑一声，春日阳光都不及他温煦柔和，“他是我师傅。”
　　观江目中精光闪动，“你可知道，缺少内力，只凭招数，你撑不过五招。”
　　陵昭依然笑着，看了看身旁的秋云矜，“我知道，我只需争取到他来我身边的时间就可以了。”
　　观江道，“好，那么我就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再无多余的言语，方才被踢飞的黑衣人也加入了战团。秋云矜肩膀受伤，出血过多，刚才担忧之下气血翻涌导致气息有些紊乱。这时，地下倒卧的那名黑衣人，悄悄伸手，自腰带中摸出一枚铁蒺藜，冲着秋云矜一扬手，暗器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绿芒。
　　秋云矜经过长时间的打斗，内力损耗严重，灵敏度大大降低，听到细微的暗器破空之声已然迟了，正想拼死一接之时，眼角余光内人影晃动，陵昭突然扑到他身后替他挡下了暗器，他腿一软缓缓倒下，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秋云矜抱着他斜斜飘出几米远。
　　铁蒺藜钉在他左肩，伤口又痛又麻又痒，流出的血一会儿就成了黑色。秋云矜抱着他，知道暗器淬了毒，知道何轻可以解毒，可是想杀剩下的三个高手何其难！
　　风静静，空气停止了流动，秋云矜目光呆滞，只觉得面前的人似是一捧沙，转瞬就会失了踪影。眼中有泪淌出却浑然不知，一滴一滴砸在陵昭的脸上。
　　陵昭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模样，却恍恍惚惚的看不清，知道这是剧毒发作了。目不能视，但是一滴一滴的温凉却更加清晰起来，他抬起手来，颤抖的指尖抚上秋云矜已失了颜色的脸，“云矜，很多次我都想问”后来呢”，现在想想其实不必问了。你肯舍身救我，已值得我以命相酬。好想把以前的路重新走一遍……我喜欢你，真的喜欢……真的……？”最后一句话断断续续地没说完，冰凉手指轻轻滑落下来，搭在浅青的衣襟上柔弱无骨、血色尽褪。
　　微暖的春光仿佛是一场梦，刚刚还在梦里唱歌、梦里畅笑、梦里欣喜，转眼间，就有一只无情的大手狠狠地扼断了这一切，扼得支离破碎，扼得断片飘零。空空洞洞的风吹过，一瞬间，细细裂缝枝缠叶蔓，多天来堆叠而起的欣喜轰然崩塌。
　　“陵昭”，是灵机焦急地喊叫声，他想扑过来，却在观湖凌厉的攻势中**乏术。
　　秋云矜一动不动，时光仿若凝固，世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静静地拥抱着。连观江凌厉的剑气都恍然不觉，眼看着这一剑就要将他洞穿，“叮”的一声斜刺里伸过来一把剑封住了观江的功势，剑上附着的强大内力将他生生逼退两步。
　　架住他剑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姿容俊雅左脸上有一道伤疤的灰衣人，旁边还有一个青年负手站立，黑色衣袍灰色眼眸，带着一抹邪魅高贵的笑。
　　观江一眼便认出了来人，心道，他们怎么来了？
　　灵机抽眼望去，正是清花镇遇到过的原吟和端琛。
　　灰衣人用剑凌空一指，轻轻叱道，“还不快滚。”

第四十九章 百步寒
　　观江略作迟疑，一跺脚，招唿一声，架起受伤的黑衣人几个起伏就不见了踪影。
　　灵机和何轻没顾上和原吟、端琛说一句话，扑到陵昭身边。何轻一推秋云矜，“你想他死么？还不赶紧放下他。”
　　秋云矜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将陵昭放平。
　　陵昭伤在左肩，伤不重，出血也不多，只是留出和血又黑又稠还有股恶臭。
　　“怎么样？怎么样？”灵机连声问道。
　　何轻从车上的包袱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喂他吃下，这才抬起头来，“我毒我能解，只是须寻一味药。”
　　“什么药”，秋云矜眼睛泛红，哑着嗓子问。
　　那两个人早已乱了分寸，反而是何轻关键时刻最冷静，“不急，先找个地方安置陵昭，这荒郊野外的可不行。”
　　此处偏僻，位于青州和堰州中间，他们赶着马车走了几里地终于看到有了人烟。敲开一户人家，掏了几锭银子，这户人家立刻眉开眼笑地把三间土房让给他们，自己不知道去谁家凑合了。
　　何轻拿了软布热水，把陵昭上衣脱掉，将伤口擦拭干净，又洒了些药粉，“这暗器淬了一种叫”百步寒”的蛇毒。我已暂时控制住毒性蔓延，三天之内要配出解药。所需的其他药材我在信阳置办的还有存货，唯独缺一味，就是这”百步寒”的蛇蜕。” 
　　秋云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哪里能找到，我去找”。
　　众人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的可怕，白衣几乎被血浸透，左肩的刀伤不知道流了多少血。
　　何轻将他摁坐在椅子上，“就你这样还救人呢，自己不死就不错了”。秋云矜还想挣扎着起来，但失血过多，体力流失，连何轻的力道都挣不过，只得虚弱地靠坐在椅子上任何轻给他包扎伤口。
　　一道伤口自上而下，从肩至腹，肌肉翻卷，鲜血淋漓，“没事，这伤口看着可怕，好在没有伤了筋骨，只是失血过多了”，何轻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正经做起事来却干净利索，说话的时间，已经给他包扎好了，又喂了一颗养血的药丸。
　　他转头看向灵机，“”百步寒”生在四千米的高山山顶，不是珍稀蛇种，应该不难找到。我方才向屋主打听过了，离这里百余里有一座珏山，足有四千米。”
　　秋云矜颤颤悠悠地站起来，“我即刻就出发。”
　　何轻白了他一眼，“你去？你认得么？就你现在的身子骨，别再把小命丢那儿了。”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原吟突然沉声道，“你和我描述一下这蛇的样子，我去吧，我和……”
　　“公子”，端琛突然出声提醒他，“我们上京还有要事不能再耽搁时间了。”说着，用目光暗示他莫要多事。
　　灵机聪慧，立即明白了端琛的意思，向二人深施一礼，“原公子，端公子，方才顾念着陵昭，还没谢谢二位。救命之恩，铭感五内，明功堡结草衔环，以图后报。”
　　又冲着原吟一人道，“找药之事不敢再劳烦二位。请自去京城处理要务，不必担心，这里的事情我们自会处理。”语气客气得无可指摘，又有着不可犹疑的拒绝。
　　原吟欲言又止，迟疑半晌，只得说，“那好，我们正有要事赴京。咱们就此别过，京城再见。”说罢，又向床上的陵昭看去，小小的身形隐没在沉重的被子下面，脸白得透明，淡粉薄唇此刻苍白的无一点血色，凌乱黑发探出被子一缕，耷拉在脸上，像个没有生气的小兽，瑟缩成一团。
　　他走到床边，轻轻将他那缕黑发拨在耳后，一阵风起，半掩的房门彻底洞开，遥遥夜空送来他似有若无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他”，尾音低沉似有轻轻叹息，越很快湮没于风吹树叶之声。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褪去，烈焰般的云彩浓浓地凝结在远处的连绵山脉之巅，越发使前方的路显得晦暗不明。
　　朔原吟突然勒住马，扭着身子去看身后那早已看不见的荒村，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中，他的脸看起来隐现哀伤，让人晦涩难懂，“端师傅，你爱过吗？”
　　朔原吟之父是沁交国的前摄政王朔原风林，其在世时大权独揽，手段毒辣，适时皇帝年幼，六部皆怀有异心，却惮于朔原风林威势不敢异动。然在风头最盛之时，一夕之间死于非命。六部纷乱迭起，然则当时年仅二十岁太后，以一已之力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平息了各部纷争。
　　太后钦点朔原吟入宫作太子伴读，纷纷扰扰二十余年过去，朔原吟文韬武略、辅政治国，比其父更甚，加之去年羽田部叛乱，朔原吟亲自带兵平乱，立下赫赫战功，被沁交皇帝亲封为摄政王。端琛原是朔原风林的门客，颇受器重，在朔原风林死后便跟了朔原吟，与他相伴多年、深得信任。
　　端琛眯着眼睛，看着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的朔原吟。他六岁丧父，在权力漩涡挣扎求生，心机深藏，上位后杀伐决断从不留情，端琛陪伴他二十年，已习惯了他的强硬与果决。可是今天他看着季陵昭的眼神，却显露出了从未有过他的疼惜、软弱和犹豫。
　　端琛低下头，痛苦阴霾的表情在清俊的脸上一闪而过，眨眼间又风平浪静。如果在白天，一定会看到他脸上的伤疤因为强自压抑而微微抽搐。爱过吗？这个问题似一只无形的手将端琛还在滴血的伤口又血淋淋地撕的更大。他心里冷哼一声，没有爱过？何至于走到今天。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悬崖，却必须要走下去，哪怕劫灭成灰，也再所不惜，要让那个他爱过的女人付出比他更大的代价。二十年前的端琛已经死了，现在的他是一副只为仇恨而活的躯壳。
　　半晌，端琛似是冷笑了一声，“摄政王殿下，你忘记了在你父灵前发的誓言了么？对一个想拥有天下的人来说，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拥有的东西”。
　　朔原吟听他提到父亲，微微动容，“没有，我从不敢忘”，缓缓掉转马头，往前行了两步，眼前还是那张苍白的一触即碎的脸，越不想去想却越是清晰的厉害。心里有团乱麻，打了无数的结，越解缠得赶紧。
　　身后端琛的声音传来，“这次你对他出手相救，已经得罪了信阳王，还是想想见面之后的说辞吧。”

第五十章 别勾引我
　　“切记，每三个时辰给他服一粒帮他扼制毒性”，何轻将瓷瓶递给秋云矜，转身正欲和灵机出门，又返回身来，道，“”百步寒”之毒易解，但毒发起来却是痛入骨髓，这药只能起到减缓作用，并不能免除疼痛，一定要照顾好他”。
　　秋云矜点点头，屋内一灯如豆，映在他深遂苍白的脸上似有一种悲伤的执念若隐若现，尤如微弱摇曳的火烛一点风就会被熄灭，脆弱得可怕，令何轻都不忍多看。
　　灵机和何轻打马狂奔，不敢一丝懈怠，实在累得狠了才停下来歇一会儿，喝口水，终于在第二天中午时分到了珏山脚下。二人拴好了马，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沿着山路开始上山。
　　珏山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无瑕领略山中美景，起初路上还能偶尔遇到几个放羊拾柴的人，越往上走，天气越冷，到了快到山顶的时候除了他二人已经是半个人影也看不到了。极目远望，暖春三月，山顶居然还积着雪。
　　灵机一只手拉着何轻，“冷吗？”
　　“不冷，走得热乎着呢”，何轻微微喘着。
　　终于登上峰顶，这才发现峰顶和山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山上春花烂漫，微风和暖，山上狂风阵阵，积雪不化。灵机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如此寒冷。”
　　何轻把衣服裹了裹，风刮得他有些站不稳，“四千米以上的峰顶很多都是如此峰顶的温度骤降，积雪终年不化，这儿还不算冷，我去过的比这儿怪异的山多了去了。”
　　稳住身形，大步向前走去，“别耽搁了，快去找吧”。
　　走着走着，风越来越勐，中间夹杂着小小的冰碴子，打在脸上有种微麻的痛感。二人沿着一道突起的山嵴边走边找，迎面扑来的细小雪粒盖满了睫毛，何轻觉得阻挡了视线，抬手去擦，脚上突然被一块已被白雪覆盖的大石绊了一下，失了平衡，灵机在他前面走着，听到唿声扭过头去，都来不及有什么动作，就看到何轻已沿着雪坡滚了下去。
　　灵机顺着雪坡往下大踏步的追了两步，发现雪坡的坡度很大，积雪又厚，于是施展轻功在积雪上几个起纵就到了坡底。何轻坐在地上，正龇牙咧嘴地大声唿痛，原来他的脚踝硌在一块石头上，划破了手掌长的一道，皮破血流。灵机捧着他脚踝轻轻转动，又用力摸了摸骨头，确定没有伤筋动骨，这才放下心来。
　　“轻点，轻点”，何轻带着哭音，“断了么？”
　　灵机故意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灵机啊，怎么办啊”，何轻四脚朝天躺在皑皑白雪中，大声哭道，“我说怎么这么疼呢，救命啊，灵机，痛死我了”，何轻居然真的哭出了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入散乱的鬓发间。
　　雪坡挡住了凛冽寒风，灼灼日光下，比白雪更轻灵动人的是何轻斜长温驯的眼睛，睫毛沾了溶化的雪珠和温热的泪水，迷蒙着一片醉人的清光，惟其遥远与真实。
　　何轻正闭眼喊着痛，突然两瓣温热的唇覆在他水雾迷蒙的眼睫上，轻柔地吻住，世界静谧地回到了远古，两颗心重叠在一起，在安宁的空气里张扬地跳动着，雪霰“刷刷”地密集地落在厚厚的雪层上，很久很久。
　　半晌，灵机窘迫地直起身子，沾染了何轻眼睫上的雪水和泪水的双唇殷红欲滴，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把目光转向一侧，“阿轻，我刚才。。。。。。刚才。。。。。。”。
　　突然，何轻坐了起来，用手环住他的腰侧，将头枕在他胸膛，“别说了。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人，在我说没事的时候，知道我不是真的没事；在我强颜欢笑的时候，知道我不是真的开心……你，是那个人吗？”
　　灵机僵直的身体似被雪冻住了，他仔细又仔细地想，方才为什么有那么唐突的举动，象魔怔了一般。

第五十一章 给你脸了
　　何轻温软的身体紧紧靠着他，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慌乱无张的心跳，他是真的慌了，有些事经不起再一次。心中笼着一层淡淡的情愫，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何轻。心中懊恼不已，即使是很喜欢他，但应该只是性情相投而已，自己怎么会做那种事呢，即使我懂他那又如何，何轻可是个男子啊！
　　他咬了咬牙，轻轻将何轻的手从腰畔拿下，也不敢看他的眼睛，生生地岔开话题，“你看你，多大了还像个孩子跟人撒娇呢”，他将他裤脚卷起，“我方才逗你玩儿呢，只是皮外伤，上点药就行了”，说着，转身从包袱中取出金创药，打开瓶塞，正要往伤口上倒，何轻一把住他的手，牢牢地盯住他的眼睛，目光如刀如刺，“你觉得我是在撒娇么？”
　　灵机唇角一咧，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不然呢？”
　　何轻目光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良久，冷笑一声，“好，真好”。低了头去看自己攥着灵机的那只手，指尖因用力而褪了血色，微微得泛着白，细不可察地抖着。温热的血一直不急不徐地淌着，在冰冷的空气中冒着些热气，洇化了一小片积雪，转瞬间又变得冰凉。原来，有些事，不得不各安天涯，有种感情，最终会各安天命。
　　红的血白的雪，触目惊心，灵机的眼睛被刺得很疼，心头狂跳不已，很想给他上药止血，却一动也不敢动，不敢挣脱何轻的手，他怕，很怕。
　　不知过了多久，何轻松开手，把瓷瓶接过来，轻轻说道，“我自己来吧。”
　　灵机看着何轻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伤口，最后从衣摆处撕了一条布裹好伤口。他呆呆地坐着，雪粒一颗一颗飘在脸上，有些生生的疼，似针扎般一下一下戳着心中最柔软的角落，绵绵密密、无休无止地。
　　包扎完伤口，何轻一抬头，仍是原来那玩世不恭的痞痞的笑，“好了。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刚才的事情如同坠入倒溯的时光，灵机隐隐约约地听到心破碎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何轻的，若干年以后，他才明白，原来那声心碎，也是他自己的。。。。。。
　　灵机强压着心中巨大的不安，却无能为力。“咱们已找了大半个山头，剩下的地方我去找吧，你在这里等我吧。”
　　“你看那是什么？”何轻冲着远处遥遥一指。
　　极目望去，几十米外，一棵黑黑的虬枝盘结的矮树孤孤单单地立在冰天雪地之中。而在这枯瘦地树枝上，垂挂着一条亮晶晶的蛇蜕，泛着青黄色的光泽，应是刚褪下不久，还未干燥僵硬，在寒风中微微飘荡。
　　何轻看着灵机取过来的蛇蜕，“色泽青黄，鳞迹呈覆瓦状排列，蛇腹长条状交错，没错，就它了，回去稍作烘干即可。”
　　听他这么一说，知道陵昭有救了，灵机略略松了一口气，“原来你早就看见了。”
　　何轻哂笑一声，“我一滚下来，就看到了，要不然，我怎么有心情”撒娇”玩儿呢？这一次可没白摔呢！”说罢哈哈大笑，笑声中说不出的苍凉冷寂。
　　“咱们回去吧”，何轻止了笑，用没受伤的那只脚撑着劲儿往起站。
　　灵机伸出手去扶他，却被他轻轻一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灵机讪讪地缩回手，看他一瘸一拐一地往山坡上爬，背影孤单倔强。什么是天涯陌路，原来，那个人，转身，就已是天涯。
　　灵机紧走几步追上他，拉住他的手。
　　何轻回头看了他一眼，双瞳剪水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轻轻一抽出手，下一刻却被灵机更使劲地重新拉住，“我背你吧，下山的路难走得很。”
　　何轻想了一想，终于点点头，“也好。”
　　灵机沿山路慢慢走着，背上的人轻轻伏伏在他身上，轻柔唿吸在耳边吞吐，一路安静地让人心颤。
　　连绵山路曲曲折折，雪打西风萧萧瑟瑟，望尽天边淡薄云彩，月升日沉，人生雨雪几多忧，奈何一眨眼，又是一番风尘已散尽。

第五十二章 往事难追
　　秋云矜默默地在床边的长凳上坐着，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不吃不喝也不动，目光凝滞，似在专心地看什么，其实只是心中空旷，目中虚无。他一遍一遍地想着陵昭的话，好一个以命相酬，这句话如此致命，难道他真的要离开么？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陵昭面色苍白得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唿吸声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又卷又长的睫毛根根分明，软弱无力地趴在眼睑下，在如豆的烛光中投下一片黑沉沉的阴影。不知是不是药力的作用，自昏过去后他一直未醒，沉沉地睡着。
　　突然，他睫毛轻轻地颤了几颤，如同最轻柔的羽翼一般孱弱地张开了眼睛，眼神清清亮亮，发出一丝细若蚊蚋的声音，“云矜。”
　　秋云矜募地站起来，带翻了那条长凳。他单膝跪在床边，“阿昭，你感觉如何？痛吗？喝水吗？”
　　陵昭轻轻地点了点头，秋云矜倒了杯温水，放在床边，又扶起他，倚在自己臂弯，他只浅浅啜了两口就不喝了。
　　“阿昭，以后。。。。。。以后，别这么做了”，他轻轻地和他耳语，“我。。。。。。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的。”
　　陵昭嘴角含着一丝轻柔的笑意，“我愿意的”，他轻轻喘息着，“我，好像喜欢了你。。。。。。很久。。。。。。很久，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但是。。。。。。我的心，告诉我。。。。。。我，一直，都。。。。。。喜欢你。”说了这番话，他已筋疲力竭，半沉着眼眸，睫毛低垂，似是又要睡去。
　　“如果。。。。。。如果我以前对你不够好呢？”终于是忍无可忍地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陵昭半阖着的眼睛勉力睁开又看了他一眼，却已是朦朦胧胧，失了焦距，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好像轻叹了一声又好像没有，终是又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四周黑得像墨，浓稠无比，前面有一丝光亮，他拼命跑着，眼前豁然开朗，涪济江边那一张棱角分明的清俊眉眼，冰冰凉凉、冷冷淡淡。人声鼎沸，大千世界，茫茫人海。时光穿梭，信阳城内的客栈“去日思”，要将身体活活撕裂般的痛和铭心刻骨的恨。是从什么时候这恨渐渐淡去，最后变成了爱呢？。。。。。。是在赛音会后吧？是在他跳崖救他那一刻吧？是在梦泽峰下吧？往事不可追呢？
　　阿昭一路走着，斑驳光影间，如同看着别人的一场跌宕起伏的人生大戏。
　　秋云矜出外烧了锅水的间隙，一进门就听到阿昭沉重地喘息声，他双手死死地攥着身上的棉被，手指用力过大，将血液逼至指尖，整个手都苍白如玉，只有指尖泛着浓重的玫红，似要生生将之折断。黑黑的长发被层层汗珠濡湿，一绺一绺地纠结披散在枕头四周，他似乎在痛苦的梦魇中穷尽全力地在挣扎，却被牢牢地抓着难以逃脱。
　　秋云矜用毛巾轻轻替他把汗抹干，转眼间却又是细细密密地布了一层，他眉宇紧皱着，似在忍着极大的痛苦，痛得嘴角都在微微地**。
　　何轻说过这毒发作起来很痛的，无法缓解，只能硬扛。
　　秋云矜轻轻地将阿昭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后放进手心慢慢抚摸着，在他抚慰下，阿昭渐渐放松下来，僵直冰冷的手指也渐渐舒缓开来。

第五十三章 美梦，噩梦
　　这是哪里，亭台楼阁，煞是美丽？一片硕大的山庄中一片美丽的小小的湖，秋叶翻飞，飘落一地，小湖盖满落叶，在太阳下闪着光。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临湖而坐，笑声嫣然，秋阳暖暖，阿昭仿佛看到生命正以欢悦至极的姿态缓缓离此而去。
　　他听到他心里的声音，欣喜又有一些担忧：后日回山见到师傅要不要告诉师傅，他爱上了一个人。师傅一向很疼自己，虽然他爱的是一个男人，可是如果苦苦哀求的话，师傅也许会答应吧，可能，还会替他求一求父亲。如果师傅和父亲都不同意，他就干脆给师傅留一封信，偷偷熘出来，来见他。他高兴地抿着嘴儿笑着，很开心，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再回来时，见到他一定要告诉他，他的名字，他的身世，他的父母，他的一切。还有，告诉他，他喜欢他，很喜欢。
　　他们坐至天色渐晚，他就在湖边吹箫给他听。吹的还是那支曲子，缠缠绵绵丝丝缕缕的，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又哪里来的忧愁要忘呢？
　　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跑过来，叫那个人“哥哥”，女孩子叫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叫“景焕”啊！她很美很可爱，对他的箫爱不释手，央求着要借着玩，于是二人便约定后日他离开时送还。
　　再后来，他被那个人的娘亲，邀请去赴晚宴。老夫人看起来也很美很和善，频频劝他喝酒，酒香浓郁，可是他只喝了两杯就晕了。
　　“啪”地一声，他痛地抽搐了一下勐地醒过来。这是什么地方，他茫然四顾，昏暗的一间房子，没有窗户，粗糙的地面，四周墙壁上点着几支牛油火烛，照着方才和他饮酒的老夫人。还有那个人，他喜欢的那个人——秋云矜！
　　他还是冰冰凉凉的，冷冷淡淡的，他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着他。
　　原来不是自己在看戏，而是这唱戏的人本来就是自己——季陵昭。
　　好痛啊，为什么在梦中依然如此疼痛？阿昭赤裸着上身，双膝跪在地上，双手被绳索反吊着，吊得很高，双臂如同折断了一般疼，背部拱起，头几乎垂到了地面。他努力抬着头，对身处的环境，不敢置信。
　　“你到底是谁？”一声尖厉的喝问，把他的目光从秋云矜面无表情的脸上移开。
　　前一刻还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此刻亮出了狰狞的爪牙，她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两眼射出狠厉的光，死死盯着阿昭，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
　　他不卑不亢地冷笑一声，“秋老夫人，我是谁，您还不知道么？”
　　秋夫人冷笑一声，“阿昭，哼，你不说真名我就不知道了么？你分明就是夏夷沛和季沅甄那个贱人的孩子。”
　　阿昭一直有种预感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子，他的身世另有蹊跷，那支价值连城的玉箫岂是寻常人家可以有的，七岁被父母秘密送到延翠山跟着华岚学艺，从不让他抛头露面，从不让他泄露姓名出身，还有，他不像三个哥哥那样也姓“叶”，他从母姓，姓“季”。
　　可是，她口中的季沅甄是谁？母亲的名字是季萱桦啊！私下里，父亲唤母亲“阿沅”，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母亲出嫁前的闺名，现在想来，难道母亲真的是她口中的季沅甄。她所说的夏夷沛又是什么人呢？和自己有什么样的关系？
　　带着种种疑问，他抬起眼睛。这样赤裸裸的逼迫和屈辱远比真相更令人无法接受，他移开目光并不想看秋夫人凶神恶煞般的脸，“我不知道你说的都是什么人？我不认识。”

第五十四章 蛇蝎美妇
　　秋夫人哼哼地冷笑着，这刺耳的声音如同飞过夜空的乌鸦让人不寒而栗。“那这个呢，你总认得吧？”她的手上拿着的正是那管玉箫，“这玉箫可是当初夏夷沛和季沅甄的定情信物呢！”
　　昏黄的烛光中，她的表情晦暗不明，目光落在阿昭的面容之上，似是惋惜似是憎恨又似二者兼而有之，“想当初，我遇到他时正是豆蔻年华，他翩翩雪裳、一尘不染，那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荷塘边，冰雪霜姿。我从未见过比他更丰神俊雅的男子，他的眸子清澈得像天山之巅的雪湖，能一望到底，他的笑容像晨曦的微光，破幕而来，清雅宁静”，她的声音很低，像诉说着小女儿家的心事儿，还带着一点点羞涩。
　　她边说着边轻轻抚摸着箫身上镂刻的图案，像抚摸着情人的脸，温柔多情，“我以为就是他了，这一生就是他了，江湖儿女敢爱敢恨，我。。。。。。”，她突然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可是，没想到，他喜欢的竟然是我的师妹季沅甄那个贱人，明明是我先遇到他，一定是那个贱人使了什么下贱的手段去勾引他。”
　　她将玉箫放在桌子上，起身走到阿昭面前，捏着他的下颌，认真地看着他，甚至用手轻轻抚摸着，“你长得还真像他，要不是景焕那丫头整日里拿着这支箫如珠似宝的，我还不一定就见得到你呢！就算是他的孩子那又如何呢”，她突然扬手狠狠地打了阿昭一巴掌，这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狠毒又决绝，“我得不到的，她季沅甄也休想得到，我爱的男人我都能杀，更何况是他的孩子。”
　　她抬起手，轻轻抹去阿昭唇边的血丝，动作极其优雅，笑容绝美却寒入骨髓，“说吧，告诉我你娘的下落，我说不定会留你条小命呢！”
　　阿昭满嘴充斥着血腥的味道，淡淡一笑，“告诉你，等你去杀她么？你别做梦了！我还真是孤陋寡闻，世界上居然有你这样的女人，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对你的师妹仇恨到如此地步。。。。。。咳，咳，咳”，他勐咳了几声，咽下一口涌上喉头的鲜血。
　　“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说为止”，凌厉的声音在地牢中生生要将人的耳膜刺破。
　　好痛，浑身都痛，执鞭的人显然内力强劲，浸过盐水的皮鞭如裹挟着雨点的狂风落在身上，火烧火燎的疼，撕心裂肺的喘不过气来，他咬着下唇一声不发，生生咬破，看着血滴到粗糙的地面上，转眼就渗了进去。
　　漆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凝脂白玉的后背上，被汗水和血水浸湿，纠结缠绕，黑白红三色分明，透着浓重压抑的艳色，时间被无限延伸，痛觉被无限扩展，甚至可以看到飞溅到地面的血珠子，他艰难地抬起头，抬起雾气朦胧的眼睛，恍恍惚惚地看着那个冷冷清清的人，他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的，不然他不会眼看着，他很想大声地问问他，是不是这样子。。。。。
　　“阿昭，阿昭，你醒一醒”，秋云矜紧紧抱着陵昭，这毒发时的痛还真的是难捱的紧。
　　他刚起身去换个面巾，还没走到水盆边，陵昭却突然滚落在床下，紧闭着眼睛，跪在地上，十指插入头发中，恨不得将头发全部生生扯下。他双眉蹙在一起，唿吸短而急促，紧紧咬着下唇，殷红的血滴挂在苍白的唇间，分外凄艳。
　　秋云矜将他抱在怀中，焦急地唤着他，想把他从疼痛中唤醒，哪怕听他神志清明地喊痛也好过他在梦魇中痛苦挣扎，自己却束手无策。
　　不知唤了多少声，阿昭睁开迷茫的眼睛盯牢他，虽然直视着，但他目光纷乱全无焦距，不知他在梦中还是醒着，他的声音细微沙哑，不靠近几乎听不清楚，“云矜，你是迫不得已，是么，你会救我的，是么？”
　　秋云矜呆了一呆，分不清他话中的含义，他来不及细想，只能点点头。阿昭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一语未尽，眼睛一闭又坠入沉沉昏睡中。
　　阿昭整个人的重量倚在秋云矜身上，二人相向而跪，秋云矜紧紧地将他摁在怀中，午后的阳光和暖地照进屋子，他却在这一室春光中如坠冰窖，一种不安在心里快速地升腾起来。
　　流年往事蹒蹒在渡口，无论他如何不情不愿，终归要跨海而来。

第五十五章 刑罚
　　再一次被冷水泼醒的时候，阿昭已经模煳了时辰，他不知道自己又昏迷了多久。满室都是自己的血腥味，充斥着鼻腔，他低垂着头，背上早已没有了知觉，反而觉得胸腔火辣辣得疼起来，实在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情，去说任何话，他只记得一件事，不能说出“明功堡”，不能让这个歹毒的女人去害母亲。
　　“母亲”，那个冷冰冰的人终于开口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再打下去会把他打死的。”
　　阿昭挣扎着抬眼望去，汗水润湿了睫毛，他徒劳地睁着双目，入眼却只有一团一团的迷离光晕和那段隐隐绰绰的白色人影。
　　秋夫人斜瞟了他一眼，“怎么，心疼了？”语气中满满的恶毒与尖酸，“季沅甄那贱人无情无义，杀了你的父亲，也就是我和她的师兄秋随心，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你都忘记了？还是看他长得俊，不忍心了？
　　秋云矜面沉似水，看了看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目光疏离，“您总不想还没问出什么来就先把他打死吧？”
　　秋夫人冷哼一声，又瞪了他一眼，目光中全然没有一个母亲对孩子应有的慈善，只有厌恶和嫌弃。她转头对身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侍女模样的女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女人匆匆离开。
　　片刻后，手里拎着一串锁链去而复返。秋夫人冲那个女人点点头，“去，给他锁上。”
　　女人吩咐执鞭的大汉将阿昭手腕的绳子解开。绑绳一松，阿昭再也无力支撑身体，萎顿地俯趴在地上。那女人将这串锁链锁在他腕上，动作并不粗暴，反而有些许轻柔，转身退了开去。
　　秋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根锁链是昔日”三绝圣师”所制，名叫”重心梅花镯”，没有钥匙决计打不开，你若不说那贱人在哪儿，这链子就陪你到死吧！”
　　说罢，命令那执刑大汉将阿昭拖到一面墙壁下，将他两腕之间的链子吊锁在一处铁环上，又将他跪着的脚踝锁在地上的铁环中，然后便带了人施施然离去。
　　阿昭背倚着墙壁，火热的鞭伤靠着冰冷的墙壁反而觉得压住了些许那火辣辣的痛感，秋夫人一早在酒里下了药抑制了他的内功，以使他不能用功抵抗刑罚，只是不知道这药性会持续多长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那条链子，白金的颜色闪着寒光，腕上的手铐做工精巧，如果不是中间连着链子，还真以为是镯子一类的装饰品，连着链子的地方是两个五瓣梅花样的锁钮，花芯是两个细小的锁眼，这是师傅十几年前的作品，师傅曾教过他这类锁的破解方法，只是现在双手被吊起，只能等待时机了。幸好他们不知道他是“三绝圣师”的徒弟，否则这微渺的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靠着墙壁，尽量使上身挺直一些以减少手腕的疼痛，不一会儿，身体的疼痛终于被疲累打败，他放空了希冀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低低的肯求声，可能因为是他一直盼着的人，所以声音虽然低沉却仍然惊醒了他。他静静地听着。
　　“君姨，我就进去看一眼，母亲不会知道的”，他从没听到过他这样肯求的语气，印象中他总是薄离疏淡的，即使和他在一起时，他的宠溺也是压迫的狂妄的。
　　一个女人犹犹豫豫了半晌，才说，“好吧，你可得抓紧，夫人的脾气你也知道。。。。。。”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刚才在秋夫人身边的侍女。又听她嘱咐了几句，声音低得听不真切。脚步声响，开锁声，牢门打开，闪进来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秋云矜在门口略微停了一下，与阿昭目光遥遥相对着。阿昭也凝视着他，清清亮亮，不闪不避。昨日欢笑今日伤，一缘聚散，风吹灰凉。
　　秋云矜慢慢地走近他，双膝跪地，他背对着晦暗的烛火，面容笼在阴影之下，阿昭甚至看不清他的眉眼。盼了这个人好久，见到了，他却终是苦笑一声，“你也是来问我母亲下落的？”
　　黑暗中，秋云矜的双眸闪着萧瑟的水光，他没有答话，只是伸出了双手轻轻捧住阿昭的脸，将火热的唇覆在阿昭冰凉的双唇上轻柔无比地吻着。坚持了一天的倔强和坚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支离破碎，委屈和不甘一起涌上心头，阿昭发狠地用牙齿狠狠地撕咬他的唇和温软的舌，直到弄得两个人都满口血腥，秋云矜不躲不闪任凭他发泄。
　　阿昭将头死死扎进他怀里，痛哭失声，一整天的酷刑都休想逼出他一滴泪，看到眼前他最爱的人，心里的软弱如同涨潮的海水汹涌而来，“为什么。。。。。。你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为什么不救我。。。。。。我很痛啊。。。。。。”。
　　凡事皆有代价，快乐的代价就是痛苦。
　　阿昭攒了许久的力气在这场痛哭中消磨殆尽，秋云矜抬起他的脸，塞了一颗药丸进他嘴里，“吃了他，这是治外伤的”。看他费劲地吞下去，又一把将他狠狠地搂在怀里，却摸了满手的鲜血淋漓。他赶紧放开他，心疼得手足无措，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是吟涛的声音，“公子，老王爷来了，他要见你。”
　　“阿昭，我会想办法救你。等我，好么？”渐暗的微光里，他的脸哀伤又温柔，眸中波光闪动，冷静与悔恨交织重叠。
　　火烛飘起丝丝缕缕的白烟，在黑暗中散发着呛人的味道。

第五十六章 吞噬
　　疼痛让时间变得漫长又难熬，种种酷刑慢慢啃噬着他的肉体，也吞噬着他的希望，子时刚过，阿昭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珠子滴滴嗒嗒地滚落一地，全部的重量都悬吊在铐着的手腕上，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几天了，估计六七天了吧，他现在只能依靠“百日摧心”发作的次数来计算时间了。
　　自五日前秋夫人将一颗叫“百日摧心”的毒药喂给他，他就知道了什么叫如坠地狱。秋夫人说这药会整整折磨他一百天，才会毒发身亡剧痛而死。服下药的第一日，他的内力就被彻底摧毁。每日子时毒发，四肢百骸如同同时扎进了千把尖刀，铺天盖地地翻搅着，刺痛着，活活要把他生生撕裂，骨头缝儿像插进了无数钢针，绵绵密密又恶狠狠地扎着，恨不能将他的骨头和筋全部拆分开来，剧痛如狂风暴雨般疯狂地碾压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寸希望。他好想晕过去，却偏偏意志清明不能如愿，翻江倒海的疼痛足足要一个时辰才会过去。
　　手铐深深地勒进手腕里去，毒发时的挣扎使得伤口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胳膊蜿蜒至锁骨，积满了锁骨的小洼，又顺着柔顺颀长的身体滴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他膝下的地面汇聚了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有干涸的有新鲜的。
　　七天了，他怎么还不来，他答应过救我的，阿昭默默说着，自己听着，眼泪淌下来，其实早就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固执地等了这许多天，盼了这许多天，到头来却是自欺欺人的。他就像仰慕着天空的野花，以为颠倒了整个世界，就可以和他在一起，没想到天空随随便便的一场雨就可以让他骨断筋伤。爱了不该爱的，就注定该承受不能承受的，这是惩罚还是代价？
　　“吱吱呀呀”的木门声，他抬头看看，耳边听到最后一根希冀的弦“嘣”地断了。
　　君月——秋夫人的侍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将托盘放在地下，解下阿昭嘴里勒着的麻绳。秋夫人怕他毒发时痛得咬舌自尽，所以每日子时之前都会令人绑住他的嘴。
　　君月从怀中掏出洁白的帕子轻柔地擦尽他嘴角的血渍。她似乎对阿昭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偶尔来看看他，送些吃的，上上药，也不多说什么，常常是叹着气离开。
　　她如前几次一样将粥送至他唇边，阿昭摇摇头，君月楞了半晌，轻叹一声，起身便要离去。
　　“等一等”，好几日不说话，没想到嗓子居然沙哑到这个地步，他轻轻咳了两声，略微平息了胸中翻涌的血气，“我手腕痛得很，能不能把我解下来”。
　　他的手腕，血肉翻卷着，伤口狰狞，隐约可见白骨，看上去触目惊心。君月咬了咬唇，起身走去门边，摘下挂着的一串钥匙，把墙上锁着他链子的铁环上的大锁打开，静静地转身离去，走至门口，背后传来轻轻的声音，“谢谢您！”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里。
　　阿昭心中空荡荡的再不愿去想什么爱啊恨啊的。原来他爱的恨的都无迹可寻，他只是供他彼时开心的一处繁华，结局终是倒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承受随便动情的惩罚。
　　远远的地上是那支摔成数截的玉簪，阿昭俯趴着探出手去，捡起来，玉簪断口尖利，他牢牢地握着，任凭它刺破掌心。这场爱就象一条寂静无声的河，左岸是他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他遍体鳞伤的妥协，只剩下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这条河盛满悲伤记忆的河流中永远沉沦下去，别再醒来。

第五十七章 跳崖
　　他双手交叉，将较细的两截断簪同时插入梅花锁孔，分别向外转三圈又向内转两圈，一声细小的“咔嗒”声，锁开了。“重心梅花镯”，需要两边同时开锁，意喻为重重叠叠两颗心，梅花五瓣转五圈，外三内二。
　　他脱下手铐，手腕的伤深可见骨，他似乎失了痛觉般怔怔地看了半晌，恍然间，听到一声声响，清脆，刺耳，支离破碎，低头，看到的是碎了一地的心。
　　陵昭扶着墙用尽全力才站起来，跌跌绊绊地踢翻了放在地上粥碗，走到墙角捡起一个细小的木头盒子，那是兰旌给他的，当时说什么危急时刻打破它，无论他在哪儿，她都会找到他，当时觉得是玩笑而已，又不想辜负兰旌一番心意，便一直随身带着。那日被他们搜出来，不知是何物，便随便丢在墙角。
　　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锁，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他知道除了用刑拷问和送饭的时候，廊道里都是寂静无人的，大概任何人都想不到他能解得开那把“重心梅花镯”吧？
　　出了地牢，辨了辨方向，离后山很近，秋云矜曾带他去游玩过，后山有一处断崖，崖下是深深的涧水。
　　他沿着山路，一路踉跄而行，路边荆棘树枝划过光裸着的肌肤，麻麻痛痛的，冬日的夜风穿过林梢，在他滚烫的身躯上恣意唿啸，狂怒无情。
　　原来寒冬的夜风真的刺骨冰冷。
　　阿昭静静地坐在崖边一块大石上，仰望着深蓝夜空，今夜月满霜华，天空格外澄澈，漫天星子似掉落在大海中，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光芒，像极了梦泽峰下那日的夜空。
　　凌乱的脚步声由远极近，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他来了。
　　数年后，十数年后，乃至一生，秋云矜都不会忘记那夜的感觉，有一把刀将他的心活生生的连骨带肉发剜去，而他则是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阿昭默默地看着他一会儿，熠熠生辉的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亮，“你终于肯见我了。”
　　秋云矜脸色苍白，哑着嗓子，吼道，“你要做什么？”
　　冰冷月华之下，他光裸的上身泛着盈盈白雾，肩胛腰线如林中的仙灵盈盈一握，魅惑无比，飘渺的转瞬就要化轻烟而去。
　　阿昭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在冷风中深情款款，柔软动人，“你看不出来么？我要走了呢！”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盯着秋云矜半晌，就算是死，也要把他的模样牢牢记住吧，毕竟，只深爱过这么一个人。
　　“我以为我心中的爱意，你眼中都已看到，我真的想陪你一生的”，他轻叹了一声，泪水瞬间洇湿了眸子，眼底微澜荡漾，“罢了，奈何镜花水月此生已了。如有来生，再也别遇上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已到了悬崖边。
　　秋云矜又惊又吓，僵着身子，不敢动，只堪堪伸出手去，哆哆嗦嗦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阿昭……别……别……”
　　阿昭回头微微一笑，如午夜优昙灿烂地盛开在夜空，对上他凄然欲绝几乎扭曲的脸，转眼幻灭，“云矜，再见了。”
　　身子轻轻向前一纵，坠入黑沉沉的崖底，恍惚中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转瞬也凌乱在风中。最后在半空中他将手中的小木盒用劲捏碎，掉落黑暗前闪过的最后的念头是希望师父和父母莫要因他的死太过伤心难过

第五十八章 烟尘去
　　前面的路怎么这么黑，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却浑身疼痛疲惫，茫然四顾，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去的方向。
　　陵昭唿吸越来越急促，汗湿重衣，他手指痉挛般的伸开又握紧，脸上泛着一层病态的绯红，汗珠子顺着鬓角不停地滑落，湿嗒嗒的睫毛粘在眼睑下脆弱无力，投下一片青灰的影子。
　　秋云矜不停地唤着他，起初声音轻微，看他在梦魇中挣扎不出，心急火烧般，将他上半身整个抱起，连摇带喊地一番折腾，终于，陵昭发出小猫似的“嘤咛”一声，悠悠醒转。
　　他茫然四顾，目光慌乱散漫，最后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停在秋云矜脸上。
　　秋云矜揽住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阿昭，你吓死我了，还痛吗？”
　　陵昭浑身脱力地靠在他身上，轻轻喘息着，声音细不可闻，“梦里好痛。。。。。。现在好多了”。
　　秋云矜喂了他一些清水，将他又放平躺下。何轻和灵机走了两天了，他不禁着急起来，陵昭一直在醒着痛，痛着醒中循环往复，昏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一睡过去就可怕得很，似乎总在梦中痛苦挣扎，每每痛醒过来都是大汗淋漓，看他的眼神说不出的纠缠，有哀伤、有欣慰、有痛苦、有牵挂、有冷漠。。。。。里面的东西太多，多到秋云矜都害怕起来。
　　陵昭侧过身子微微蜷缩着，阖着双目，失去的记忆如狂风漫卷而来。滚烫交缠的躯体，温润迷恋的深吻，深入骨髓的爱恋、残忍暴虐的酷刑和望穿秋水的希望。这一刻，他没有恐惧、没有哀伤、甚至没有恨，有的只是失望，对那个深爱之人的深深失望。
　　崖下是深深的涧水，他顺水漂流，在水流狭窄之处被水草挂住，在冰冷的水里足足泡了一天才被兰旌找到。原来被他捏碎的小木盒里装着一种气味独特的药粉，兰旌豢养着的“引香虫”在百里之内可闻香而来，幸亏停云山庄离师父的延翠峰不算太远，否则，将永远不会有人找到他的埋骨之处。
　　再后来就是痛，清醒的时候痛，睡着的时候痛，除了痛他再没有别的感觉，痛得把嘴唇咬烂，痛得恨不得杀了自己。师傅请来了司符华，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鬼谷医仙”，他知道师傅每月十五都会和他在山下小镇把酒言欢，每次师傅回来总是又高兴又伤感。他和师傅一样看起来年轻又潇洒，岁月只在他们的眼角斫了一点点细纹，却凭添了几分神采。
　　再后来父亲和母亲来了，他没有告诉父母是谁伤了他，他知道，如果说出停云山庄，父亲会倾整个“明功堡”之力为他报仇，停云山庄背景复杂，不可小觑。如此一来，母亲会遇到那个恶毒的女人，父亲会与秋云矜殊死相斗，明功堡与停云山庄势必两败俱伤，他不愿父母受他所累有可能丢了性命，还有，他不得不承认，即便秋云矜背弃了他，他仍然是他这一生深爱的人，他，不愿看他死！
　　那么，就自己死好了。他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为了师傅和父母他不能自杀，那就继续痛下去吧，到了第一百天的时候就真的解脱了，也许这具残破的身体撑不到第一百天呢！
　　司符华端来了药水，他说喝了“敛情醉”，想着想忘记的人和事就会在睡梦中忘记，会好过一些。他想了很久，不想忘记他。但是带着对他的记忆去死就真的好么，他的脸那么俊，他的笑那么坏，他的眸子那么深，他的表情那么冷，他的身体那么烫……这些都刻在心里，太多太深，他怕来世还是会忍不住去找他，遇到了还是会认出他。罢了，罢了，喝了吧，喝了就可以安安心心地上路，师傅有兰旌照顾，父母有三个哥哥供养，自己也可以了牵挂。
　　……

第五十九章 将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师傅在哭，哭得很伤心，他从未见过师傅流泪，这是唯一的一次。司符华死了，用他自己的命救了他。
　　这一切如同沉重的大山压得陵昭喘不过气来，压抑了两年的愧悔如洪水淹没了他，他知道司符华对师傅有多重要，如果他事先知道司符华会以命换命，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师傅难过，不会毁了师傅的依赖和希望的，可是这一切都悔之晚矣！
　　陵昭浑身轻微地颤抖着，秋云矜发现他居然在哭，泪流满面，他将他抱在怀中，心疼地紧紧搂着，陵昭把头埋在他胸膛上，起初他只是呜咽，后来痛哭失声，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胆寸断，好像要把这一生的痛楚和难过都要狠狠发泄出来。他无奈地发现一个事实，无论这个男人如何伤害过他如何背弃过他，自己竟然还是这样深爱着他！
　　秋云矜默默地看他哭，知道一切似已无可挽回。他无数次想到如果陵昭恢复记忆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会愤怒会憎恨会冷漠甚至会远远地离开。但是，这场景出现的时候，他所有的准备都是纸上谈兵，只能束手无策地看他哭泣。旧时光里兜兜转转了两年，如今又回到了原点，自己固执地等在这里，可是回来的这个人早已被伤痕累累地改了原先的模样。
　　暮色四合，一灯如豆。床上的陵昭脸色苍白泛青，唿吸细微低沉，安静地像一场轻轻的梦境。他此刻难得的睁着亮亮的眼睛，神志清明地盯着头顶的虚空。屋外的树影落在昏黄的纸窗格上，投下一片茂密的阴影，随风轻轻晃动，浓烈的香气丝丝缕缕挤进破旧的木门。
　　“院子里种着的是梨树吧？”陵昭轻轻地问。
　　秋云矜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出神，听得他问，赶紧回答道，“是梨树，梨花开得正好，白白得很漂亮。”
　　陵昭转过头来看着木格窗上的树影，轻轻叹息了一声，“带月归来仙骨冷，梦魂全不到梨花。看来，这次我真的要走了呢！”
　　秋云矜鼻子一酸，险些流下泪来，他轻轻握住陵昭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冰冷冰的直让人疼到心尖子里去，柔声说，“别胡说，何轻他们就快回来了。”
　　陵昭嘴角轻轻漾起一丝笑容，在满室芬芳中袅袅散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积攒了一些力气，又睁开眼，“云矜，你到被子里来，我有些冷。”
　　秋云矜靠在床头，让他上身倚在他怀里，把被子给他盖到胸口处，紧贴着他冰冰凉凉的身体。春日的夜风哼着温柔的小调，穿梭着来去，他们相爱相依，缱绻缠绵，交颈而卧，宁愿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个瞬间，没有悔没有恨没有前尘往事没有恩怨情仇，只有两颗滚烫的心，和直白的爱。
　　“云矜，答应我一件事，好么？”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一丝气息若有若无。
　　秋云矜把头俯在他耳边，轻轻地吻着他的耳垂，耳垂的温度比身体还要冰冷，“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只是等你好了再说好么？”
　　陵昭极微弱地摇了摇头，闭着眼睛。秋云矜感觉到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一松手，就能随风飘走。肩胛骨支楞着衣服，显得锁骨更加凹陷下去，烛影摇曳中，瓷白肌肤如通透的琉璃笼着淡黄的光晕，散着莹莹之辉。
　　“云矜，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我看得出，你很后悔……我想跟你说，我不恨你……当初跳崖，单纯只因为我不想活了，不是因为恨你，和你无关。所以不要因为没有救我，就放不下我。人生还很长，如果我死了，就忘了我，一年忘不了，就两年，两年忘不了就三年，再不然，用一辈子，总之，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秋云矜听着听着，眼泪唿唿啦啦地往下流，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千言百语涌到心头，却一句也说不出。
　　陵昭的脸被他流的泪浸得湿湿的，温温热热的暖了冰冷的脸，却没有力气去给他擦，微微用力攥紧秋云矜的手指，感觉着他指尖滚烫的温度，觉得内心安静无比，好像又回到梦泽峰下那段旖旎的时光，在一个温暖的怀抱，枕着一片温凉，沉入一段纯美的梦境。

第六十章 入骨相思
　　何轻和灵机是半夜二更天回来的。
　　何轻一进门，看到屋内场景大惊失色，扑过去摸了摸陵昭的脉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悦地瞪了秋云矜一眼，“吓我一跳！这不人还没死呢嘛，看你那样儿！”
　　说罢，提着那条蛇蜕一瘸一拐地往厨房去，灵机知道他要去配药，上前扶了他一把，“我帮你吧！”
　　何轻不露声色地一躲，冷冷地说，“不用，你照顾陵昭吧！”灵机缩回手，心里闹腾得如火如荼的，恨不得抱头撞墙。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看秋云矜一片沉寂表情，也不好多说什么，还是去了厨房。
　　何轻正点着了灶火，烤着那条没有干透的蛇蜕，一边的小泥炉子上也熬上了汤药，火膛子里熊熊火焰烧得正旺，“噼啪”作响。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响，知道是灵机进来了，却头也没回，一声不吭。
　　“那个。。。。。。”灵机嗫嚅着，平时的伶牙俐齿，这时却半点用场也派不上，“阿轻，昨天。。。。。。昨天。。。。。。昨天的事儿，你别介意。。。。。。是，是我。。。。。。”
　　何轻头一扭，面上带了三分玩笑，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又似乎不是，“昨天什么事儿啊？”想了一想，一拍脑门，“哦，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不是说了么？闹着玩儿呢？”看了看烤得差不多了，两手提着，转过身子来，离他近了一步，专心地打量了他几眼，嘴角一勾，“怎么？你看我像玩不起的人么？”然后，哂地一笑，绕过他，径自去了一边拿着捣药杵去捣蛇蜕。
　　灵机手足无措地站立一旁，默然不语，知道为什么何轻看着不一样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深处一点儿笑意也没有，纯粹是面部肌肉活动。
　　何轻一会儿就把蛇蜕捣成了粉，加在药锅子里继续熬。灵机一早就知道，他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认真做起事来却从来都是精干利落、有条不紊的，这说明他其实真真正正是个感情细腻纯粹不掺杂质的人。也明白，昨儿的事儿真的伤到了他，自己把他外层的保护皮剥了下来，又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刀，虽然他又重新裹回了那张皮，内里却已是鲜血淋漓地痛入骨髓了。原来，伤了他以后，自己也这么痛！
　　信阳王府，观江着急地穿廊绕柱大步走着，忽然停住脚步，又往回走了一段路向左一拐先进了信阳王世子夏伯楠的院落。
　　夏伯楠满脸怒气地低声斥责道，“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朔原吟去了，你就怕了么，真是饭桶。”
　　观江垂手站立，轻声辩解道，“朔原吟和那个端琛都是高手，我们不敢硬拼。”
　　夏伯楠怒气冲天，吼道，“给我滚！”
　　观江跟闻听大赦一般，赶紧从屋里出来，擦了擦汗，略一迟疑又向内宅走去。
　　他刚转过拐角，一个身影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体态婀娜，姿容秀美不可方物，正是信阳王的独女夏景焕。她纤纤玉指紧紧攥成了拳头，被方才偷听到的事儿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第六十一章 最忆芳华
　　花厅里艳红似火，夏夷渚正用一把檀木制的长柄壶给一盆红绒杜鹃浇水，听了观江的陈述，面色如常，不惊不怒，语气淡然，“哦？你是说朔原吟救了那个孽种？那么之前呢，朔原吟去之前呢？你和观江可是带了六个一等一的暗卫高手啊，怎么杀一个废了武功的人就那么难呢？”
　　观江跪在夏夷渚面前趴伏于地，头也不敢抬，“属下考虑不周，没想到叶长英的三子叶灵机居然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而且。。。。。。”他支支吾吾地，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夏夷渚看了他一眼，色厉内荏，“有话就说”。
　　观江把心一横，“禀王爷，公子他拼了命也要保那季陵昭，为此还不惜受了伤，属下实在不敢与公子以命相搏，是以才拖延了时间。”
　　夏夷渚闻言，顿了一顿，放下水壶，“矜儿他伤势如何？”
　　“皮外伤，应该没有大碍。”
　　夏夷渚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观江的冷汗顺着嵴梁骨往下淌，心想，怕是这次在劫难逃了。
　　“这盆红绒杜鹃开得不错，给秋夫人送去吧，她看了应该会高兴！”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对观江来说，不啻于听到美妙的乐曲，原以为至少得挨一顿打，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轻易地逃过一劫，他赶紧以头触地，“谢王爷不杀之恩！”爬起来抱着那盆花赶紧出去了，速度之快恨不得插上两个翅膀。
　　又枯坐了一阵儿，他喊道，“来人，把世子叫过来。”
　　夏伯楠进了花厅，他看到这满屋子的红花心里就不由得涌上一股子怒气，不耐烦地行了个虚礼，“父王深夜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什么事？”夏夷渚阴沉沉地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么？”
　　夏伯楠心里恨恨地一咬牙，一定是观江那狗奴才把自己给卖了。索性也不再装煳涂，“没错，是我让观江杀掉秋云矜的，他不是还没死嘛，。。。。。。”
　　突然，“啪”地一声，他未说完的话被夏夷渚狠狠地一巴掌把打断。
　　夏伯楠先是震惊，后是恼怒，气得五官抽搐着，恨不得把牙咬碎，用手指着自己，“我，我才是您的亲生儿子，他秋云矜算什么，不过是薛成朱带来的野种，您被那个践人迷晕了头了，什么事儿都都交给秋云矜。把我当摆设吗？”
　　“闭嘴！”夏夷渚大吼一声，举起手还想给他一巴掌，最终停在了半空，又放下。
　　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楠儿啊！你怎么不懂为父的心呢！我照拂她们母子多年，又将秋云矜认作义子，当然我不否认我喜欢薛成朱，但更多的是对云矜的利用。他武功好，脑子好，又知恩图报。那些暗地里操作的营生，那些暗中谋刺的活儿难道要交给你吗？你可是世子啊，以后大事得成，你是要做太子的，为父怎么忍心将你置于危险境地呢？”
　　夏伯楠呆若木鸡地站着，知道夏夷渚一切皆是为自己考虑，那股子冲天怒火被一盆子冰水瞬间浇灭，虽仍然心有不甘却再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夏夷渚看他冷静下来那呆滞的模样，胸口却是隐隐地升起了一股怒气，沉声说道，“以后不要擅作主张，去吧！”
　　花香浓郁，熏得夏夷渚有些头晕，他抚摸着花枝，像抚摸着喜欢的那个女人的脸，二十二年前初见她时，她就像这满室的花一样，开得美艳多姿，带着凌厉绝决。就那么一眼，他就爱上了她，愿意为她杀人，愿意为她做一切。

第六十二章 唤醒记忆
　　灵机驾着马车，在通往堰州的官道上不急不徐地走着。陵昭服了药，好了很多，他们不敢继续住下去，怕刺客去了再来，只好匆匆忙忙地上路。那天遇刺的时候车老板跑了，何轻也伤了腿，只好挤了一辆车，另一辆马车干脆送给了那户农家。这意外之财让那户人家高兴得什么似的，临走时非塞给了他们一大包干粮咸菜，灵机只好苦笑着收下。
　　车厢内，陵昭还睡着，毒已经解了，脸色虽然苍白，但已有了些微的血色。
　　“何轻，阿昭怎么还不醒？他肯定没事了吧？”秋云矜哑着嗓子问。
　　何轻正埋头想心事，被他一惊，抬起头来看了看，“放心吧，他就是太累了，你被折腾几天试试，比他还睡得沉呢！”说着，又上下打量了秋云矜几眼，奇怪地说，“倒是你啊，药也吃了，伤口也处理好了，那点儿皮外伤对你来说不算大事啊，脸色不该那么差啊！”
　　秋云矜往车厢壁上一靠，苦笑了一下，“阿昭，他，可能想起以前的事儿啦！”
　　何轻揉了揉眉间，想了想，“嗯，有可能。”百步寒”之毒霸道之处就在于痛感强烈，很可能这疼痛在昏迷的半梦半醒间唤醒了他不堪的记忆。他有告诉你记起了什么吗？”
　　秋云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何轻也跟着轻叹一声，“唉，其实有的事情忘了更好”，不知是说陵昭还是在说自己。
　　就这么停停走走了两天，终于走到了堰州。堰州不大，因靠近京城，进京的人都会选择在此歇脚，所以格外热闹。
　　何轻来这里出诊过好几次，不用和人打听，直接就指挥着灵机将马车赶到了堰州城里最好的客栈“半月庄”。
　　一行四人下了车一看，嚯，怪热闹的。这是个硕大的两层楼建筑，一层打尖，二层住宿。正好是饭点儿，熙熙攘攘地坐了不少人，四个人一落座，跑堂的就伶俐地报了菜名儿。
　　灵机看了看四周，坐了好几桌兵士模样的人，“小二哥，这儿怎么这么多兵士啊？”
　　跑堂的赔着笑脸，“几位公子，咱这儿可是堰州啊，京畿”的禁卫两营一南一北驻扎在此。咱半月庄有最好的酒”半月酿”，平时啊，这轮休的营卫都会来这儿喝一杯。”
　　没多久，拿手的菜就上了好几样。陵昭大病初愈吃不了多少，心里琢磨着越看越觉得何轻和灵机不对劲儿，二人也不吵了也不闹了，意见还出奇的一致，越是如此越觉得奇怪，两个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回避对方的目光。前两天陵昭病得自顾不暇，没力气管，如今看这情形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三哥，我嘴里清淡得很，想喝酸梅汤，想吃糖莲子和酥酪，吃完饭你上街给我买点回来吧，汤汤水水的不好拿，何轻一起去罢，好么？”陵昭笑盈盈地盯着二人看。
　　“好”，灵机答应一声，转头看看何轻，何轻往嘴里扒拉着白米饭，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秋云矜午饭没吃多少，他有一肚子的话，闷在心里，想对陵昭说。可看着他身子一天天的好起来，人却一天天地沉默下去，还有意无意地常常避开二人独处的机会，虽然仍是有问有答的，但明显失了往日的亲厚，像一只团起身子的刺猬，根本不让人靠近。

第六十三章 不随人意
　　向阳的天字号客房里一室阳光，窗外桃红柳绿春色正浓。秋云矜在房中却如同坠入冰窟窿里，浑身上下，从里到外的透心凉。
　　吟涛推门而入，秋云矜募地一惊，有些不悦，“怎地不敲门？”
　　吟涛苦着一张脸，“属下在门外唤了好几声，没人应，以为公子不在，我这才进来，准备在屋里等公子回来。”
　　秋云矜一愣，刚才想出神了，居然没听到，在陵昭的事儿面前，他的警惕性荡然无存。
　　“公子，你方才想什么呢？”吟涛小心翼翼地问，自从在明功堡见到季陵昭，秋云矜明显得像换了个人，他把二十多年积攒的敏感、忧虑、患得患失一下子用了个干干净净。
　　秋云矜眉头紧锁着，像一尊泥塑了无生气，“阿昭他恢复记忆了。”
　　吟涛的心“刷”地像弓弦一下子就绷紧了，心道，这下子完了。对秋云矜来说，季陵昭的命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那日陵昭身中“百日摧心”万念俱灰跳下山崖，秋云矜居然也跟着跳了下去，生生折断三根肋骨，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要不是遇到何轻恐怕他这条命早就没了。陵昭的死是他的心结，穷其一生也无法打开，从救他回来之时，他的心已跟着死了。一个人不能陪你走一生，他就只是过客，奈何这个过客却带走了他的真心。
　　“公子，您告诉他您跳下山崖去寻他了么？告诉他您七天未曾救他是什么原因了么？”吟涛试探着问。
　　秋云矜僵硬地摇了摇头，深遂的眼神盛满了痛楚，浓重得几乎要流出来。他不能告诉他，他宁愿陵昭恨他，单纯地恨他。明功堡与停云山庄必有一战，陵昭与信阳王有血海深仇，两年前又几乎命丧停云山庄，这铭心之仇刻骨之恨他怎能放下！如果真的有不死不休的那一天，哪怕赔上自己这条命也不能让他死。就让陵昭没有遗憾地好好活，就让他认为自己是那个背弃感情的人，恨他之后再云淡风轻地忘了他。因为他知道背负着思念和遗憾活得有多痛苦。
　　“公子，卫泉死了”，吟涛实在不忍心看他继续这么痛苦纠缠下去，只得出言打断。
　　“哦？”秋云矜一楞，几乎忘记了吟涛此行的目的。
　　“卫泉前些日子看上了“秋香楼”的花魁香枝，那日遣人接香枝去他的府邸，凌休雪派人易容成她的模样在半路上替换了香枝。在与卫泉饮酒时喂其服下”催情散”，这毒奇就奇在毒发毙命时和纵欲过度致死是一模一样”，吟涛禁不住笑道，“现在坊间都传开来，卫泉卫大人是纵欲过度而死。”
　　秋云矜却是一点兴致也没有，他点了点头，又有点不放心，“那个香枝呢？安排好了么？”
　　吟涛道，“公子一向不喜滥杀无辜，属下都知道的，凌阁主已给了香枝一大笔钱，安排她往南边去了，别人都以为她怕受牵连逃走了呢！”
　　吟涛还在说着什么，秋云矜实在心乱如麻，根本听不进去，冲他一挥手，“你先下去吧，我想静一静。”
　　吟涛走后，秋云矜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心一横，拉开门来到隔壁房间门口，听到里面陵昭不知在和谁说话，声音温婉还轻轻地笑了几声。
　　他使劲敲了几下门。
　　门很快就开了，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黑色衣衫，红色腰带，冷峻深遂的一张脸，眼眸黑白分明，目光凌厉，如刀似剑，周身寒气，手里握着一支简简单单的朴实无华的长剑。
　　二人面对面站着，纹丝不动，都感觉到对方几欲喷薄而出的敌意。
　　“谁呀？”陵昭从黑衣人身后走出来，只穿着一件白缎子的轻薄长袍，还赤着一双雪白的脚。

第六十四章 嫉妒【求收藏求推荐】
　　秋云矜无名怒火“噌”地涌了上来，伸手将两扇门使劲一推，“哐”地一声，门轴险些被撞断。他身形一飘绕过黑衣人，一把将陵昭拦腰抱起来，粗鲁地往床上一扔，口中带了三分怒气，“多大人了，还光着脚下床。不长记性么？你不知道你刚好么？”
　　陵昭大病初愈，刚下地就被他天旋地转地横抱着扔到床上，这儿头还晕着，一转眼又被摔了个七荤八素，躺在床上眼前金星乱冒，好半天不知云里雾里地爬不起来。
　　黑衣人怒了，“嘡啷”一声，“茕顾”长剑出鞘，寒光乍泻，映得满室霜华。秋云矜也不甘示弱，凝神戒备，就准备动手。陵昭一听拔剑之声，当下就急了，勉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眼前还阵阵发黑，也看不清秋云矜在哪儿，伸出一支手向前探了几下，急急喊道，“云矜，云矜，住手。他是我的朋友。”
　　秋云矜狠狠瞪了黑衣人一眼，上前抓住陵昭伸着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看他目无焦距，又急又气的可怜样儿，心一下子就软了，无名怒火被一古脑儿浇熄了，一迭声地问，“都是我不好，摔疼了么？”
　　陵昭闭了好一会儿眼才又睁开，这才摆脱了头晕目眩的感觉，瞪他一眼，嗔道，“你把我的骨头架子都摔折了。”
　　又看了看黑衣人，“他是我的朋友，知我在此，来看看我。”
　　黑衣人仍站在原地，如冰冻一般，面无表情，冷冰冰地盯着陵昭被秋云矜握着的那只手。
　　陵昭轻轻抽出手，温声道“云矜，我和朋友有事情商量，你先回房去，好么？迟些时候再过来，咱俩一起吃晚饭，好么？”他眼中含笑，语气绵柔，带着初初动情时的味道，听得秋云矜一股热流涌到了眼底，差点夺眶而出。
　　“他就是秋云矜？”黑衣人面色凝重，平静无波，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嗯”，秋云矜走后，陵昭长长吁了一口气。“翩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在翩湜面前，他从来不隐瞒任何事儿，他是个容器，可以把他所有的心酸、难过、痛苦、挣扎统统放进这个容器。虽然，翩湜不爱说话，也不会安慰人，可他是个最好的倾听者，在他面前，他才是真正的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个影子一般的存在是他最忠诚的朋友。
　　他没有注意到翩湜的眼眸轻轻地亮了一下，又转瞬暗淡下去，回复到一如往常的波澜不起，“其实，想怎么做你早就有了主意，何必再来问我”。
　　陵昭重重地揉了揉眉尖，苦笑地看着他说，“你安慰我两句会死么？”
　　“不会死，可我不会”，翩湜一本正经地回答。
　　陵昭彻底无语了。
　　“我不走了，我想留下来，保护你”，翩湜认真地做了个决定。
　　陵昭吃惊地看着他。
　　“我离开你不放心，我不想你死。除非，我去杀了所有想害你的人！”
　　陵昭慌乱地阻止着他，“别，你别冲动，夏夷渚身边有那么多暗卫高手，你一个人打不过的。至于薛成朱，我还没想好，等见了母亲问明情况再作计较，更何况，她，她是秋云矜的母亲。。。。。。”，他一把握住翩湜的手，恳切地说，“你，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得答应我不会轻举妄动，我会想办法解开这场困局的，好么？”
　　翩湜点点头。他哪里忍心为难陵昭，他善良通透，坚强又柔软，分得清是非因果，也总心存怜悯不忍。心中轻轻叹息，就怕最终受伤害的还是他啊！
　　看到翩湜点头，陵昭这颗心总算放下了，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暗夜无形”翩湜，赏金杀手榜首位，你的名字江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幸好没有几人能认得你的真容，你跟在我身边改个名字可好？”
　　苦苦思索一番，也不等他同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喜穿黑衣，腰悬红绦，就叫”墨彤”吧，你说呢？”
　　“随你吧！你休息，我走了！”翩湜抽回手，冷冷地站起来，风一般很快地出门而去。
　　阖上房门，翩湜背靠着冷硬的墙壁，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陵昭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珍惜的人，他干净纯粹地像颗珍珠散发着温润的光芒照亮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心中有种滚烫的感觉苦苦挣扎欲破土而出，时光阑珊而过，如果没有那个人，是不是他就可以再靠近一些？可是，即使再靠近一些，就可以走到他心里么？

第六十五章 醉后迷情
　　秋云矜进来的时候看到桌子上已摆了几盘小菜。陵昭穿着件青绿的亚麻长衫，长发垂肩，安安静静地，整个人溶进斑驳的光影中，如同一幅静止的画卷。他眸子闪着温婉又决绝的光，透过氤氲水汽直直射向他。
　　“坐吧”，面前摆了两只碗，他捧起酒坛子一一斟满，双手举起一碗，示意秋云矜端起另一碗，“尝尝这里的”半月酿”，看看味道如何。”说罢，不待他回答，一饮而尽。
　　秋云矜也饮尽碗中酒，称赞道，“的确不错”。
　　陵昭又给二人斟满，向他一举，“这一碗谢你沿途相护”，又一饮而尽。秋云矜只好陪着饮下。
　　陵昭再次斟满，秋云矜一压他手，“阿昭，别这么喝，你身体不好，会难受。”
　　陵昭微微一笑，眸子里晕了些酒气，更加灿如星斗，他轻轻扫开秋云矜的手，“今天心里高兴，多喝一点儿没关系的。明日启程赴京，来吧，这一碗权当离别饯行。”一仰头又喝干了碗中酒。
　　秋云矜呆呆地看着他，心中如一片白纸突然沾染了浓浓的墨色，沉重压抑地难以自持。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无论多少期望都难抵这沉沉的暮色中掩盖的恨和伤，将散未散终会散，将失未失终会失。此情既了，憔悴杯中酒，他举起碗一饮而尽，如饮下浮生苍桑、三世烟凉。
　　陵昭举起第三碗酒，灯烛下，迷离眼神有深深恋慕，有浅浅悲伤，眸子里蓄满水光，眨眼间掉落一滴，砸入酒碗激起一点转瞬不见的微波涟漪，他盯着酒碗痴痴一笑，又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着微红，“最后一碗，经年的我不恨，来日的我不怨，此去是敌非友，相见无情。”说罢，他狠狠地一仰脖子，倾尽口中，倒有一半儿洒落在衣襟上。
　　秋云矜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抓着陵昭肩膀，声音颤抖而无力，“真的必须这样么？”
　　阿昭面容平静地点了点头，眼圈里那点红一点一点加重，又一点一点消散。
　　秋云矜颓然地跌坐在凳子上，脸色灰败，眸中寥寂无一点光。他仿佛听到了灵魂声音，包裹着沉甸甸的失望缱绻进心如死灰的最深处，变黄、枯萎、零落成泥。
　　一双温暖的手环上腰，阿昭从后面伏在他背上，头枕在他肩膀上，沿着他的耳轮轻轻地啃啮，一寸一寸，温柔似水，缠绵似风。“我不想从前，你也别想以后，永远记得这一刻好么？我是你的阿昭，你是我的云矜，仅此而已。”
　　秋云矜心绪难平，转身将他搂在怀中，用头抵住陵昭的额头，声音低哑，几乎带着绝望，“恨我吗？”
　　“不恨。”
　　“爱我吗？”秋云矜追问着，他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嗯。”陵昭黑长的眼睫轻轻颤了几颤，语音轻微，却无比坚定。
　　带着微微暖意的黑夜，在最漆黑的角落有花缓缓开放，着风的抚慰和夜的缠绵，荼靡花开，却莓墙已倒。

第六十六章 告别盛宴
　　青绿衣衫悠悠剥落，露出琉璃玉般凝脂肌肤，小小的锁骨隐在烛影中颤悠悠地晃动，秋云矜探进衣衫顺着他纤长完美的嵴椎骨由上而下滑动，他气息越来越急，手中力道越来越大，陵昭不禁痛得呻吟出声。此刻这犹如小兽般喘息的呻吟却像辽阔草原一点星星之火，瞬间爆裂了他整个胸腹。
　　秋云矜在熊熊燃烧的欲望中仍旧保留着一丝爱意和温存，他将陵昭面朝下放在床上，一手捧住他下颌深吻上那淡粉薄唇，亚麻粗砺触感让陵昭又痛又痒，难以自持，他不禁轻唿出声。秋云矜扳过他的头，舌尖趁势霸道无比地探入口腔最深处，转着圈地扫过每一寸贝齿，又挑弄那无处躲藏的软滑小舌随他起舞，直至他被吻得喘息不已浑身瘫软才恋恋不舍地退出。
　　看着陵昭迷蒙着一层绯红的脸颊，秋云矜食指大动，他用了力道轻轻吮吸他如天鹅般弧度完美的脖颈，从上至下，势如破竹般攻城略地，随着裂帛之声，终于成功地让他不着寸缕地呈现在面前。盈盈纱罩灯下，他如怒放枝头的豆蔻，一层一层绽开轻轻薄薄的花瓣，邀请着狂风骤雨的爱抚。秋云矜轻轻俯下身体，拥着温凉如玉的躯体，一寸一寸进入甜蜜芬芳的境地，去赴这场凄清绝美的告别飨宴。。。。。。
　　晨曦前的夜尤其黑暗，纱罩灯早已熄灭，屋内还残存着昨夜欢宴的气息。秋云矜静静抚着暖被中他最后留下的一点体温。其实，陵昭离去之时他是知道的，他甚至将圈着他的手臂略略用了一些力气，那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努力。陵昭一定以为他还在睡着，昨夜他很累，连番征战，身心俱疲，甚至都没来得及清理欲望过后的痕迹，迷迷煳煳中看到陵昭做了这些善后的事情。
　　他微微眯着眼，想最后看看心爱的人离开。牙齿紧紧地咬着，心紧紧地抽着，甚至要痉挛起来。
　　陵昭穿了件青白的旧衫，头发胡乱地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随便用一根长长的青丝带捆了，又插上那支细细的玉簪。对着烛光，他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秋云矜将眼睛闭了，尽量调匀唿吸。挡住了火烛的黑影，投在他的眼睫上，是陵昭站定在床前凝望着他，过了许久，就在他要坚持不住睁开眼睛时，两片温软的唇毫无声息地轻轻覆在他额头，作了不舍的短暂停留立即离开，耳边传来一丝极低的叹息声，“咯吱吱”的房门机枢声响起，秋云矜睁开眼睛时人去楼空，唯留一室空旷。
　　他静静躺着，任由心痛渐渐袭来，夹杂着冰冷的气息将他重重包裹，自此后，荏苒岁月，就这么将最重要的人走着走着就丢了，经历过的盼望着的终是捡拾不起。闭一闭眼，两滴泪从眼角各自滑落。
　　晨曦的清冷微光从天边拉开帷幕，天色还早，官道上走来一车一马。
　　陵昭斜倚着车厢，微闭着双眼，假装困倦补眠。耳朵里听着马铃儿“叮当”乱响，一声一声如锤击般击打得五脏六腑生生疼痛。
　　如果当年没有和他去停云山庄，薛成朱没有看到玉箫，就不会有那生不如死的经历；如果没有恢复记忆，心中就不会有失望，不会对他的逃避深深怨怼；如果没有血海深仇，就不会有那么多苦苦挣扎。。。。。。如果没有那么多如果多好，可以单纯地好好爱着他，用一辈子陪着他！

第六十七章 你喜欢的，就是天理
　　陵昭和灵机的唿吸声此起彼伏，车厢里安静得有些瘆人，陵昭睁眼看去，灵机恹恹得靠着长靠枕半眯了眼若有所思，似无奈，似失落，五味杂陈的表情，陵昭还是头一回见。
　　“三哥，有烦心事？”陵昭试探着问。
　　灵机想了想，又扭扭捏捏得笑了一下。
　　陵昭心下了然，灵机聪慧机智，藏得住秘密，但在个人感情上一向都直白地敞敞亮亮的，心里放不住，是爱是恶脸上就要表露出来。能让他这么藏着掖着的，除了喜欢上一个人，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让我猜一猜”，他故意眯着眼睛，作冥思苦想状。
　　灵机略带惊慌的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出来”，又颓然地垂下手，“你那么聪明，有什么是猜不到的”。说罢，叹了一口气，重新将身子重重地往靠枕上一靠，“不就是我对一个男人犯了相思病了么？想笑就笑吧。”
　　陵昭微微勾起一抹浅笑，往灵机身边蹭了蹭，“那么，三哥，你是喜欢何轻么？”
　　灵机很仔细地歪着头想了想，有点茫然地闭起眼睛，“我不知道，好像是喜欢。看不见会想，看他笑会心情好，看他难过会心疼。”突然地又睁了眼，做直身子，面带苦恼之色，他现在想起昨天的事儿，对何轻还恨得牙根痒痒。
　　昨儿下午在堰州城的大街上，何轻始终冷冰冰的不说话。在路边的小摊子上，灵机买了两份糖藕，两份酥酪，两晚酸梅汤，想着一份给陵昭，一份给何轻。喜滋滋地捧给他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到了讨好和虔诚的地步，谁知何轻一摆手，人家不吃。灵机着急了，“你不是爱吃么，怎么不吃啊？”
　　何轻不屑地一笑，“谁说我爱吃。我是猪么？什么都吃？”
　　陵昭一手端着两个碗，是怒也不是，骂也不是，“你别那么记仇了好不好，我这都快洒了。”
　　何轻负着双手，压根儿就没打算接，“我怎么就记仇了，什么事儿值得我记仇了么？”说罢，扭头就走，临了，还潇洒地一甩衣袖，来了句，“真是不知所谓”。
　　陵昭忍不住笑出声来，“后来呢？”
　　灵机挠了挠头，“后来除了能给你带回来的，剩下的我全吃了，总不能浪费吧。但你也知道，我吃了甜的会不舒服，现在胃还难受呢！今儿早上走的时候去敲门和他告别，他连门都没开。”
　　“唉”，陵昭拍了拍他的背，“那日你告诉我在珏山发生的事儿时，我当时就很肯定地知道了，何轻对你日久生情，他生来孤苦，给自己背上一个好笑的外壳去保护柔弱的内里，好不容易肯卸下这层硬壳，让你看到他的真容。没想到，换来你的退避三舍。在他看来，这是赤裸裸的屈辱与轻视。”
　　“但是，三哥，何轻是男子啊！我喜欢他，违背天理啊！”透过帘缝的一点光在灵机的眼睛里却反射出熠熠光芒，在光线朦胧的车厢里璀璨如星子，他期待着陵昭给出一个答案，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何轻的答案。
　　“三哥，什么是天理？”陵昭转过头去，看向车帘随着马车起伏的一闪一闪钻进来的亮光，“如果有天理，我的亲生父亲会死吗？如果有天理，杀人者为何还好好活着？如果有天理，我为何要承受那”百日摧心”之毒？如果有天理，符华师叔会为了救我平白丢了性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逼回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所以，三哥，别管什么天理。最重要的是问这里……”他指了指左胸心脏的位置，“相信它，跟着它走。人只一世，无法顾及那么多的，你爱的，你喜欢的，就是天理。”
　　陵昭这番话，让灵机如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多日以来内心的犹豫和折磨如同遮日的乌云撕开了一条裂缝，彻底露出了炫目的光亮。
　　他抓住陵昭的手，“陵昭，谢谢你”，念头又一转，嘴唇嗫嚅了两下，犹疑地问，“别说我了，我看秋云矜对你……”
　　陵昭突然一摆手，“三哥，别说了。我和他跟你和何轻不同，我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他有他的为难，我有我的责任，终归是镜花水月，不可能的。”
　　他掀开帘子，探出头，“默彤，你累么，要不要歇一歇？”
　　默彤黑衣黑马，如一块冰冷顽石，侧容清瞿冷硬，他转头看了看陵昭，又面向前方摇了摇头。陵昭笑了笑缩回头，他早已习惯了这个闷葫芦。
　　喷薄而出的太阳带着春天特有的明亮，路边林中一大片飞鸟“唿啦啦”的齐齐盘旋飞向天空眨眼间便消失在林子的另一边。林中的薄雾一点一点随着阳光的照射变得稀薄，恍然如虚幻梦境，晨雾虽美，却总有弥散的时候。

第六十八章京陵
　　傍晚时分一辆乌篷小马车沿着宽敞的大街走了一会儿，又一拐悄悄地驶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堪堪容得下这辆小马车。顺着巷子驶到头，是一进宅院。白墙青瓦，一点儿也不起眼。
　　进得院子里，才发现这座宅院虽然门脸小，但内里有三进大院子，砖木石雕的粉墙青瓦，层楼叠院、曲径回廊，风格古朴雅致，尤其是装饰在门楣、梁柱上的石雕，工艺精湛、造型逼真。
　　陵昭透过游廊墙壁上的砖雕花格窗向里望去，一株亭亭玉立的梨树花色洁白，支撑如伞，浓烈的香气扑得满院子都是。他循着满庭芬芳，胸腑之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涩之感，难受得直冲眼底。那夜烛光掩映暗香浮动，自己就躺在那个人怀中，枕着他的泪，不计前尘不理后事，只是依偎着他，恨不得生生世世。
　　“四哥，这院子如何？”兰旌笑意盈盈地自身侧的月亮门洞里走出来，“可巧，我刚收拾好两位哥哥的屋子，你们就来了，我都没来得及去迎一迎。”
　　陵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酸楚不适之感牢牢压下，嘴角适时地挂上一抹浅笑，才转过身来，“这宅院真不错，外面古朴内里雅致。”
　　兰旌虚扶着陵昭穿过月亮门，梨花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四把竹椅，方桌上摆着一盘水果，两盘点心，“四哥，你舟车劳顿，先用些点心，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陵昭笑了一笑，“辛苦你了，兰旌。这院子是咱们堡子的私产么？”
　　兰旌帮他沏了杯茶，“是的。这是几年前父亲到延翠山探望你之后置办的。延翠山离京城也不远，父亲一是为了探望你时有地方落脚，二是以防今后有用场。原来的主人是南方一位客商，因年老还乡才忍痛割爱的。”
　　说话间，灵机刚刚将车夫打发走，帮下人将箱笼行李搬了进来，正热得满头大汗，陵昭将兰旌刚倒的茶递给他，他一气喝干了，又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拿了个苹果狠狠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看这棵树，“这儿什么时候多了棵梨树，前年来的时候还没有呢？”
　　兰旌又倒了杯茶，“去年管家才叫人移来的，你还别说，越到晚上香气愈烈，平添了几分热闹的感觉。”
　　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胸腔，陵昭心中越发堵得难受，他不得不打断兰旌，“兰旌，我吩咐的事情做好了么？”
　　兰旌收了笑容，整肃了面容，“是，按照四哥安排，一切都在进行中。”
　　原来，陵昭那日遣走兰旌是要她来京做几件重要的事情。第一件事是命明功堡的两大掌柜王景和王岳，将堡子的一部分银钱，分几批存入信阳王在几大州府的裕德钱庄分号，只存活取，不图利息，明功堡经二十余年辛苦经营，财力不容小觑，这笔银钱数字虽然庞大但对明功堡的根基并未有损；第二件事，是着令“天行刺”加派人手，在信阳王府和停云山庄外围跟踪刺探，大小消息要随时回禀；第三件事，是要查探原吟和端琛的身份是否真如自己所判断的那样。
　　“四哥，“天行刺”领主遣人传话，想见一见四哥。”兰旌接着问道。
　　陵昭揉了揉眉心，今天走的路虽然不太长，但一路颠簸对他这具早已外忧内患的身体来说，确实感到疲惫得狠了，他闭着眼睛略微思考了一下，“明日左来无事，咱们去吧，顺道也看看京城景致。”
　　夜色渐暗，一阵微风平地而起，吹落一树梨花，雪色花瓣在沉寂的暗色里轻轻扬起，一片接一片纷纷落在三人衣衫上。灵机隔着花瓣雨望去，陵昭青衣暗淡，瘦削身形掩映在最后的微光里，寂静无声，仿佛一直在经年的半卷尘烟中，淡淡剥离了往日鲜亮明媚的颜色，只留下一抹卑微冰冷的轮廓。

第七十章 非你不可
　　“坊主，有客来访。”是平素里照顾风情起居的小枫。
　　卫凛仍然不管不顾地继续去撕扯风情的亵裤，风情一下子恢复了神智，这才发现自己被横压在榻上，几乎已被卫凛剥光了，又急又怒，使劲蜷起腿来踹了他一脚。风情虽没有武功，可是着急之下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这一脚把脑子已烧煳涂了的卫凛踹得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下。
　　“坊主，坊主”，小枫半晌听不见动静，又加大了些声音。
　　风情轻轻地把气儿倒匀了，这才答应，“何事？”
　　“前些日子来过的兰旌姑娘带了两个客人来访”。
　　风情道，“带他们去兰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小枫应了一声，离开了。
　　风情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又看了看卫凛，站起来，上去又补了卫凛一脚，怒气冲天道，“卫凛，你个混蛋，为什么每回都撕破老子的衣服，为什么每回做完你的衣服都完好无损。你就是故意的。”
　　卫凛先是愣了愣，盯着风情被撕烂的袍子呵呵笑起来。风情看他居然还敢笑，气儿更是不打一处来，“你居然还有脸笑。”
　　卫凛边笑边说，“我是武将，即使不着盔甲，也必仪容规制，三层常服，窄袖圆领宽腰带，层层紧致。而你呢，每天就穿那么一袭素色长袍，脱你的不是方便些嘛！你那些衣服看着好看其实都不结实，我力气大手也重，那么一脱有时候就破了。。。。。。”
　　风情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忍无可忍地喝道，“闭嘴！”看风情动了真怒，这下卫凛紧闭嘴巴不敢笑，也不敢说话了。
　　风情自柜中取了新的中衣并一件淡紫色袖口镶银纹的长衫，穿戴整齐，又系了条深紫绣银线云纹的窄腰带，不带香囊不配玉，只将方才被卫凛弄乱的头发稍作整理，有同色紫发带绾住。
　　浅紫色映衬着风情的俊脸，更显得他身材颀长，五官精致。平日里看惯他穿素白衣袍，随意散漫，这样的穿着，卫凛还真是头一回见。
　　“啧，啧，嗯，哼。。。。。。”，卫凛忍了半天，想说话，又不敢说，喉咙里发出了几声意义不明的声音。
　　“有什么话，说吧”，风情站在铜镜前瞥了他一眼。
　　看他穿着严整持重，应是对即将要见的客人无比尊敬，卫凛心下犹疑，“我可以知道，来客是何人么？”
　　风情淡淡看他一眼，“你不必知道。”
　　说罢，转身欲开门。卫凛一把握住他手，目光直直凝视着风情的双目，声音无比坚定，“阿情，我喜欢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一辈子我非你不可。别的人，任她美若天仙，任她家境显赫，我，卫凛，不喜欢。谁也强求不得！”
　　风情心中一震，咬着下唇定定地看住他的眼睛，这感觉如怀揣着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把尘封多年的大锁，洞开的大门后不是自己恐惧的深漆漆的黑暗，而是满室的光明芬芳。

第七十一章禁卫营
　　风情进来之时，陵昭正好饮完一盏茶。正细细打量厅内陈设之际，一个紫衣人影从外面闲庭信步地走进来。眉清目秀，风姿绰约。
　　兰旌那里先出了声，“风领主，您可真是贵人事忙啊！”
　　风情听得兰旌话里有责怪之意，也不正面回答，只淡淡问道，“哪位是少主人？”
　　陵昭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不说话，只微笑望着他。风情朝这边看过来，先是目瞪口呆了一下，随即恍过神来，走近陵昭，“是你？”
　　陵昭微笑着说，“是我！赛音会一别，两年有余，风兄还好吧？”
　　两年多未见，陵昭面容未变，清俊秀雅，风姿飘飘，只是周身清冷气息如冰雕玉琢，笑容疏离有淡淡愁苦。
　　风情单膝下跪，“”天行刺”领主风情，参见少主人！”
　　陵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吓了一跳，忙伸手将他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风情直起身子，“属下唐突，两年多以前在信阳城居然没有识得阿昭公子就是少主。”
　　陵昭正色道，“风兄，你同其他人一样唤我陵昭即可，我只是替亲生父亲做未尽事宜而已，此间事了，我终归会回到最初，我只是季陵昭，不是谁的少主。”
　　风情性情最是潇洒，本也不愿拘泥俗礼，听陵昭这么一说，顿觉和陵昭性情相投，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上一任“天行刺”领主雪河本是沁阳王夏夷沛的贴身侍女，由夏夷沛亲自主婚嫁与侍卫风华为妻，风华死于青阳驿夏夷沛被刺一役，在他死后叶长英授意雪河建立了这名为教坊实为密谍机关的“月衡春”。名为教坊，却并不做那些皮肉生意，只揽些上门教授名门闺秀丝弦之乐，或者接些王公大臣堂会表演之类的活计，因坊内教习皆技艺精湛，倒也赚了不少。
　　风情笑道，“那我便僭越了，陵昭，娘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帮王爷报仇……”
　　陵昭一摆手打断他，“风兄，斯人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尽力即可，他在九泉之下应该是更愿意看到他所帮助过的人幸福。”
　　有时候陵昭也很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夏夷沛究竟是怎样的人，他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完美无缺的，他风流潇洒又多情专一，胸怀天下，却不争权夺利，在朋友心中他两肋插刀重情重义，在属下心中他平易近人善解人意，在爱人心中他一心一意生死不弃……这世上真有如此完美的人么？如果真有，那么他一定很累很辛苦。可是，自己不能也不想做这样的人，他唯愿此生携一人手，看花开花落，听潮涨潮归，仅此而已。如今，前途未卜，连这都成了一种奢望。有时真的觉得心力憔悴，如果不是有那么一点信念支撑，可能真的早已倒下。
　　风情愣了一下，对陵昭的善良悲悯深有所触，他收了脸上笑意，认真说道，“沁交的摄政王朔原吟的确是进京了，他此行的目的是为沁交国主求亲。”
　　陵昭想了想，“沁交国主朔原赫四岁即位，至今仍未立后，概因其国内六大部族势力盘根错节，立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取大夏公主，倒也合情合理，即能巩固两国和平，也不会遭各部忌恨，是一部好棋。”
　　风情不由得对陵昭敬佩有加，母亲两年前曾说过，这位少主虽还不知身世，但机敏聪慧，来日定不是池中之物，如此看来，的确如此。就两国和亲一事，一针见血，可见心思缜密善于谋断。
　　“禁卫营卫泉之死是怎么回事？”陵昭端起续满水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
　　“我派人查过了，暂时看不出端倪，像是真的纵欲过度暴亡。”
　　“哦？”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卫家宗祖曾助先皇登基立过汗马功劳，先皇对其信任有加，颁下恩旨，着红字禁卫营由卫氏子孙世代统驭，营卫长官官封正二品骁骑将军，世袭罔替。“接替他的是卫家哪位才俊？”
　　风情面容未变，心里却忽悠悠地颤了一下，放在椅子扶手上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拿起来又放在膝盖上，轻轻搅缠在一起。那个煞有介事说喜欢自己的人，正是新上任的营卫，圣上钦封的二品骁骑将军卫凛。

第七十二章 狼狈为奸
　　陵昭瞟了他一眼，看出他有点魂不守舍，也不点破，只静静等他回答。
　　“新上任的叫卫凛，倒是个有本事的人。卫泉其人虽没什么能耐，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他这么一死，倒给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腾了位置。卫凛文韬武略，足智多谋，只因是庶出，被他哥哥压制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有了出人头地之日。”
　　陵昭心里一动，风情这话怎么听都感觉像是为卫凛的上位感到欣慰。不仅是他，就连灵机和兰旌也听出了风情话里已带了情绪成分。天行刺规矩是从来只需提供情报，不得掺杂感情，因为情感都会影响情报的客观真实。
　　陵昭低头不语，灵机和兰旌倒是齐齐看向他。风情立刻就觉察出自己言语有失，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掩饰或为自己辩驳。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半晌，方听到陵昭轻声问道，“风兄，应是认得卫凛吧？”
　　他一旦问出来，反而比沉默更令风情觉得心里宽松一些，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月衡春随便一人都知道，卫凛是风情的朋友，那种稀里煳涂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朋友。
　　他点点头，“我们是很相熟的朋友。”
　　正在他琢磨着，陵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的时候，就看到陵昭突然狡黠地笑了一笑，“那正好，风兄正可多留意一下，可别让夏夷渚给揽了去。”
　　一场尴尬在嬉笑中消弥于无形。
　　停云山庄一处美丽的小院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美貌女子正在精心修剪着摆在汉白玉石桌上的一盆七叶海棠。乍一看去，她的侧颜美艳绝伦，眉梢眼角如描似画般精致，动作颇为优雅动人，仔细看时，便觉双眸如锋似刃裹着浓浓准冷意，望之生寒，毫无柔情暖意可言。良久，放下剪刀，仔细端详着花枝，对旁边侍候着的也差不多相同年龄的侍女道，“君月，你说，怎么越剪越难看呢？”
　　君月笑了一下，“夫人，君月觉得很好看呢！”
　　又瞟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秋云矜，轻声说，“夫人，公子来给您请安还跪着呢！”
　　薛成朱扭头一看，恍然大悟般，“哟，你看我专心的，居然没听到云矜来了，快起来坐吧。”
　　这样的场面上演过无数次了，秋云矜早已习惯了，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一撩衣袍坐在旁边石凳上。
　　薛成朱接过君月递上的茶盅，用盖子去拨那浮茶，“云矜，这许多天不见，替你义父办差事，辛苦了。”
　　“不辛苦。只是，有些担心母亲身体。走之前您犯了脚疼的老毛病，不知可好些了。”云矜态度及其恭敬地问。
　　“我这老毛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不劳你挂记了”，她眼神漠然，唇角牵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如花美颜怎么看都犀利无比。
　　告辞出来，君月送至院子门口正要回转，秋云矜突然道，“君姨，借一步说话。”
　　君月转身朝院儿里望了一眼，便跟着他来到几十米外的一株银杏树下，“君姨，您打小跟着我娘，您可知道，我娘当年与沁阳王还有季沅甄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事情并不像娘说的那样简单，季沅甄是爹和娘的师妹，究竟是何原因非要杀了爹呢？当年因为我提出质疑，还被娘打了耳光，说只要记得季沅甄是杀父仇人即可，我总得事有蹊跷，您能否告诉我呢？”
　　君月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沅甄……沅甄和他的孩子已然死了……往事也莫要再提了。”
　　她悲伤目光凝视着秋云矜，这张脸多么像他的父亲秋随意，他们都有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睛，只是秋云矜的眼中多了几分坚毅果敢，她不禁心中多了几分期许，他应该会懂得努力争取自己喜欢的人吧，不会像自己的父亲怯懦到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与他人而暗自神伤吧！
　　秋云矜听到君月话中暗含苦楚，心中焦急万分，脱口而出，“可如果他没死呢！”

第七十三章君月的秘密
　　君月一惊，睁大了眼睛，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用手扶住银杏树干，不敢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他……他没死？真的没死？”
　　秋云矜很肯定地点点头，“真的没死，我见到他了！”
　　君月面带欣慰地喃喃自语，“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她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山庄另一边，那里种了大片大片的山**，秋天到的时候会红艳艳的一片。就像她十四岁上山时的景色，山路两边的红果累累，绯红欲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秋随意，他一身白色葛布衣衫，站在一片鲜艳夺目的红果丛中，笑容温婉，清姿卓然，衣衫并不华贵却偏偏有飘然若仙之姿，那一刻，君月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而狂跳不已，即便在以后的日子里她都知道他高不可攀永不可能钟情于己，仍是不可抑制地偷偷爱上这个人，即使这个男人到死都不知道她爱她。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公子，上一代人的恩仇，不是我一个下人所能置喙的，我权当今天什么都没听到，对不起”，说罢，拂了一礼，转过身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秋云矜压抑无比的声音，“君姨，您忍心看到我和阿昭以命相搏么？”
　　君月脚步一滞，肩膀轻轻颤动，半晌，她轻轻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只需按照自己心意去做即可。”
　　看着她背影转了个弯掩在一片绿树丛中，秋云矜一颗冰冻的心总算有了点热乎气，果然如自己所料，当年事并非那么简单，一定掩盖着什么不得为人知的秘密，如果陵昭和自己没有杀父之仇，是不是多了一点希望呢！
　　“你跟着云矜去干嘛了？”薛成朱面露不悦地问。
　　君月陪了个笑脸，“唉，云矜这孩子不是关心您嘛，问了问您最近的身体情况，还说要找何大夫来给您诊治呢！”
　　薛成朱“嗯”了一声，面色稍霁，微微闭上眼，她对秋云矜从小就没怎么关心过，可以说她讨厌这个孩子，或者是恨他，看到他就想到了他的父亲，当年明明不爱她还娶了她，娶了她还想着别的女人，甚至为了救那个女人连命都不要！可为什么越恨越留恋，越恨越放不下，即使他死了，都放不下。。。。。。
　　说到这位何大夫，此刻可是愁大发了。自从和秋云矜回来，是吃不下睡不香的，心里似百爪挠心，又痛又痒。
　　他坐在庄子里唯一的一片小湖边，把手中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投到湖心时去，“咕咚”一声渐起一点小水花，再投一颗，又是“咕咚”一声……秋云矜正好路过，远远地看了半晌，实在看不下去了，拽住他的手，“再扔就把这湖填平了。”
　　何轻沮丧地把手里的石子一扔，“云矜，我这两天不知怎么了吃什么都没味道，是我嘴巴有问题了么？”
　　秋云矜笑着戳了戳他头，“我看不是你嘴巴有问题了，是得心病了！相思病！”
　　何轻啐了他一口，耳朵却微微发起热来，真得相思病了？想起灵机临别那日敲了半天门，自己装睡不理，不禁有点后悔了。
　　“走吧”。秋云矜说。
　　“去哪？”
　　“德瑞居。”
　　“啊？”
　　秋云矜呵呵笑着说，“去吃你最爱的风干醉鸡，安慰安慰那颗受了伤的心啊！”
　　何轻气愤地一脚踢向他，为什么自己这点小心思从来瞒不住他。

第七十四章 调戏
　　德瑞居不愧是京陵城最好最大的饭庄，秋云矜和何轻一脚踏进来就看见满满当当的人，正好大堂中间还剩最后一张小桌，二人赶紧坐下，点了平日里喜欢的几样菜。
　　这道风干醉鸡，是以黄酒、绍兴酒作为基本调料，再辅以生姜、香叶、花椒、八角等把鸡先腌再蒸，然后放在竹篾子里挂起风干，吃的时候用牙齿边撕边嚼，香香麻麻，劲道十足。何轻通常在吃完以后，面颊几乎累到脱力，嘴唇麻到无知觉，秋云矜经常打趣他是拿命在吃鸡。正当何轻这只鸡吃到尾声，累到半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嚼着最费力的鸡大腿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三个人。他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举着鸡大腿，用眼角余光随便那么一瞥，瞬间就呆掉了。
　　灵机一身蓝色衣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轻“腾”地站起来，抻着脖子把没嚼烂的鸡肉使劲往下咽，没料到正好卡到喉咙里是咽也咽不下，上也上不来，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秋云矜低头喝着闷酒，发现何轻不对劲儿，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陵昭、灵机和兰旌三人在一进门处站着。那日一别，如今已过了好几日，每每想起临别时陵昭那额头一吻，怀念之余又心痛不已，日思夜想的人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眼前，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陵昭三人婉拒了风情留饭，想到清花镇的酒楼，店小二说到的德瑞居，就决定过来看一看到底为何称为京城第一。进得店来，才发现真的人很多，还好巧不巧地遇到秋云矜和何轻。
　　“三位，您看今天客人多，没位子了”，店小二颇为抱歉地说，“您看……”
　　“他们和我们一起坐，”秋云矜往前走了两步，打断了店小二的话。
　　还没等陵昭开口，二楼响起了响亮的说话声，明明店堂内人声嘈杂，但这语声清晰明朗如同撕开重重帘幕破空而来，让人听得是清清楚楚，“陵昭公子如不嫌弃还是楼上坐吧？”
　　陵昭三人抬眼望去，二楼楼梯栏杆处站着一人，银丝缕云太平花对襟黑丝薄长衫，耳上一双灰水晶熠熠生辉。陵昭笑道，“原兄，好巧。”
　　原吟从楼梯上走下来，“都说过有缘会再见的，今儿这可不是缘份么？”又转头对秋云矜微一拱手，“秋公子也别来无恙？”秋云矜面沉似水，隐隐有不快压在心底，也还了一礼，并未说话。
　　“陵昭公子，你三人与秋公子、何公子坐这小桌颇为拥挤，楼上雅间桌子大些，不如和我去楼上吧？”原吟目光直视着陵昭，笑吟吟地看着他。
　　陵昭看了看秋云矜，才转过脸来说，“也好，我还正想着如何答谢原兄的救命之恩呢，正好借花献佛，不过得说好，这顿饭我请！”
　　三人随了原吟往楼上走，何轻好容易咽下那口风干鸡肉，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灵机经过之时，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吃鸡的样子很可爱呢”，说罢，故意哈哈大笑两声，拂袖而去。何轻气急败坏地指着灵机背影，扭头冲秋云矜怒道，“他，他……”却看到秋云矜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轻微颤抖着，似是在隐忍着极大的苦楚，顿时，那冲天而起的怒气刹那间烟消云散。
　　朔原吟将一碟子蜜汁糖藕推到陵昭面前，“吃吃看，是不是比清花镇的酒楼味道更好？”陵昭含笑用勺子挖了一勺细细品尝，糖藕软糯入口清甜，齿颊之间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清香，不由得赞叹，“用桂花蜜做这道甜食，味道更好啊！”
　　说话间，店小二在帘子外喊，“里面有一位叶灵机叶公子吗，楼下有人找呢！”
　　灵机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附在陵昭耳边低低说了两句，他轻轻点点头，灵机起身对朔原吟一抱拳，“原兄，我有要事不能奉陪，先行一步了”。朔原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灵机匆匆离去。
　　“原兄，这杯谢你路上搭救之恩”，陵昭举起面前酒杯。
　　朔原吟凝视着他，眼底波光四溢，笑意中竟带了一点儿妖娆之气，“哦？”，他长眉微微向上一挑，语气散漫，“只这一杯酒就谢过了么？”
　　陵昭本是一句客套，没想到他说话如此不恭，一时未想到应对之辞，不由得怔住了，朔原吟忽地轻笑出声，居然抢过他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颇为兴致地看着他的表情。
　　陵昭缩回手，呆了一呆，觉得耳根子有些发烫，心里砰地一跳，一时弄不明白他的用意，心想这个人行为轻佻举止狂放还真不能以常理论之。他缩回空着的手，也展颜一笑，虽然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难看，“原兄还真是个爱玩笑之人……”
　　他局促不安的样子落在朔原吟眼中却变成了狼狈的可爱，陵昭在他逼视的目光中，有点溃不成军，把目光移向一边，良久，方听到朔原吟说，“我的确是同你开玩笑呢……”

第七十五章摄政王，你这是要搞事情
　　“兰旌，来之前你不是说有东西要买么，你去吧”，陵昭站在德瑞居门前对兰旌说。
　　“可是，三哥也不在，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兰旌是心里真不放心，自从陵昭遇刺以后，她那颗心总是悬着，生怕再生出什么差池来。陵昭这副身子再禁不起什么折腾了。
　　“这不还有我呢嘛，你放心去吧，我负责把陵昭公子送回家”，朔原吟在一旁说。
　　“可是……”兰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朔原吟真实身份虽然已不是秘密，但此人和信阳王秘密勾结，所图不明，把陵昭一人留下，如果他有所图谋，无异于羊入虎口。
　　“兰旌，放心吧，我这条命还是原兄救的呢”，他暗示兰旌自有主张，让她放心。
　　朔原吟也将端琛打发走，二人沿着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悠悠闲闲地走着，陵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慢下脚步，自怀中掏出一个青玉小瓶，托在掌心，朔原吟一眼认出是当初自己在清花镇临别送给陵昭的小药瓶。没想到他居然留着这个还贴身收藏，莫非是也偶尔挂念自己，想到这里，不由得涌起一点欢喜。
　　午后热辣辣的光直射着街面，陵昭的鼻翼密密地出了一层细汗，他托着小瓶对上阳光，日光照着青绿色玉瓶，隐隐透出一层琉璃色的质感，玉色里面有线条仿佛活了一般缓缓流转，他侧颜一笑，如玉的脸上也波光流转，“原兄，这青脂玉只有沁交南部有少量开采，物以稀为贵，只这青脂玉做的一枚戒指就价值千金，原兄却拿一整块玉来做一个小药瓶，看来，原兄身家必富可敌国呢！”
　　朔原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明白他这是在套自己的话儿，原本也并不想刻意隐瞒，他迟早总会知道，“是有一点儿家资，区区一块青脂玉算不得如何贵重”。
　　陵昭笑了一笑，转回头去，将小玉瓶重新收回怀中，轻描淡写地说，“对于倾国财富来说，当然不算什么”，又转回头来，负手站立，一双清清澈澈地大眼睛凝视着他灰色双眸，“你说是不是呢？摄政王殿下。”
　　朔原吟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如常，也不否认，“我的确是沁交的摄政王朔原吟，但也并非故意欺瞒。”
　　陵昭转回身去，继续向前走去，朔原吟看他面色沉静，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心情如何，快走了两步，一扯他衣袖，带了一丝玩味地笑，“生气了，怪我？”
　　被他扯着衣袖，陵昭只得侧过身来，带着一丝惊讶地表情，“摄政王殿下，您这说得是哪里话来，我一介平民百姓，能结交您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生气。”
　　朔原吟顺着衣袖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天气虽热，陵昭体质虚弱，手指尖泛着温凉，手心却有一点儿汗津津的，诚恳地盯住他，“陵昭，我其实很是惦念你，你那日受伤，如果不是我真有要务在身，真的想亲自照料你的。”
　　陵昭任由他紧紧握着，顺着他话继续说，“那王爷有什么要事，可以告诉我么？”
　　朔原吟心头电光火石般起了一丝犹疑，但转念又一想，告诉他又如何，反正选好公主就会诏告天下，到时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此行来京陵的目的是替我家君上求娶大夏的公主”，
　　“哦，这么说贵国君上是要立后了？”陵昭漫不经心地问道。
　　朔原吟点了点头。
　　陵昭轻轻抽回手，“前面几步就到了，王爷，咱们就此别过吧！”
　　“陵昭，别叫我王爷，生分！”朔原吟。
　　陵昭笑道，“好，原兄，再见。”
　　走了两步，忽然被一股大力拉扯地险些跌倒，惊骇之余又被朔原吟轻轻环住肩膀，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掐着陵昭下巴，微微抬起来。
　　陵昭大吃一惊，在这于礼不合，过于暧昧的怀抱里挣扎了几下，就听朔原吟低低喝道，“别动”，然后抬起衣袖将他鼻翼两侧的细密汗珠子抹去，随即放开了手指。
　　陵昭愤愤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快步向自己宅子走去，身后朔原吟狂浪的笑声不绝于耳。

第七十六章他们都去死
　　秋云矜和何轻吃了顿难以消化的午饭，闷闷不乐地准备回山庄。停云山庄在城外五里的紫云山脚下，刚要出城，何轻勒住缰绳，“云矜，你先回吧，我得去阅溪堂看一看，都好几个月没回去了”。
　　阅溪堂是司符华在世时开设的医馆，雇了几个大夫坐堂问诊，除非疑难杂症，平时司符华是不去的。如遇穷苦人家付不出医资的，阅溪堂分文不取，再加上每有地方瘟疫发生，阅溪堂总是第一个奔赴疫区出钱出力，受过朝廷多次嘉奖，因此在百姓心中颇有善名。
　　何轻走了，想着今日见陵昭一面，他竟是和自己一句话都没说，秋云矜心里更是空落落的，觉得平时走惯的路突然间变得何其漫长。
　　吟涛站在庄子大门口，看到秋云矜回来了，赶紧牵住马，“公子，你可回来了，王爷都等半天了。”
　　停云山庄西北角有一棵高高的泡桐树，树干粗大，树冠似盖，浓浓密密树荫里是一间红松木的小小茶室。
　　夏夷渚和薛成朱相向而坐，室内安静无比。薛成朱将煎好的茶倒进两只青瓷茶瓯，做了个请的手势。夏夷渚端起茶瓯放至鼻尖轻轻嗅那茶香，赞许地点一点头，又轻轻抿了一口，面上带着三分笑意，“成朱煮茶的手艺越发精湛了”。
　　薛成朱微微一笑，像一朵绽开了的牡丹，艳丽绝俗。夏夷渚痴了一般望着这张脸，岁月好像独独钟爱于她，四十多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么深刻的痕迹，她一如二十年前初见时一样，决绝般的惊艳。
　　那年那日的夏夜尤其烦闷燥热。夏夷渚在卧房内踱来踱去，父皇前夜薨了，本该守灵的他装作伤心过度而晕倒，回了王府。心里火烧火燎地，怎么办？怎么办？他苦苦地思索着。他刚刚收到消息，朔原风林暴毙。本来是绝佳的机会，趁着父皇薨逝自己那位皇兄根基不稳，挑起事端制造皇宫内乱，趁机刺杀还未登基的皇帝，自己带领信阳军进宫勤王，三万信阳军足可与禁卫营抗衡。朔原风林在两国边境挑起战火，佯装攻城，王翦的铁威军忠心耿耿又如何，骁勇善战又如何，沁交国大军压境，他一定不敢擅离边境回京救驾。等其他驻军得到消息，皇位早已被他收入囊中。那些胆小怕事的大臣更是不足为虑，大夏国是夏家的天下，谁坐皇位不一样呢？即使被骂篡权夺位又如何，生于皇家，杀父弑兄的事儿还少么？是非功过，无非史官一枝笔罢了。
　　但在这关键时刻，朔原风林竟然死了，这完全打乱了全盘计划。沁交六部全凭他铁血手腕加以挟制，如今他一死，沁交必乱，还有谁可助他一臂之力？边境无战事困扰，铁威军完全可以回京护驾，夏夷渚在取消计划和铤而走险之间摇摆不定。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门外小厮通传有人求见，他怒道，“不见！”过了一会儿，观江来了。
　　他附在夏夷渚耳边，声音极低，“王爷，来人说了一句话”谋反一事，趁早作罢”。”
　　夏夷渚双眼的瞳孔勐地收缩了一下，稍微思索了一下，沉声道，“让她进来。”
　　薛成朱就这样俏生生站在他面前，一身绯红罗衫，眉目如画，娇艳欲滴，将一室烛光层层尽染。她告诉他，沁阳王夏夷沛从沁交归来，收集了他谋反的证据，手握先皇遗旨，他性命堪忧。而且，夏夷沛临行前将自己的沁阳军交由他的太子兄长暂领，就秘密驻扎在离京城不远的东南方，如果强行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
　　“为什么？”夏夷渚问她。
　　薛成朱微微一笑，满室生辉，“你不必知道我如何知道，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
　　她紧紧地闭起又目，又睁开时目光决绝而艳毒，“明晚，青阳驿，我要夏夷沛和季沅甄，都，去，死！”

第七十七章 求
　　“王爷”，一声轻轻的唿唤，将他缥缈的神思拉回袅袅茶香，君月在茶舍门口轻轻回道，“公子回来了，在西厅候着。”
　　一进门，他就看见秋云矜上身挺直，跪在地上。夏夷渚不动声色，坐在他面前的一把红木圈椅上，也不问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秋云矜身子俯下，头重重地磕在地下，“义父，云矜求您，不要杀季陵昭”。
　　夏夷渚面沉似水，半晌，不答反问，“伤好了？”
　　“好了”。秋云矜垂首跪着，目光凛然无畏。这目光让夏夷渚有瞬间失神，多少年了，多少年没看到他今天这样的眼神。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目光，是他六岁时被母亲初次带来山庄，因不肯叫他义父而被薛成朱狠狠责打，他就那样站着，目中无一丝屈服；第二次是两年前，也是为了季陵昭，他求自己放过他；这第三次，又是为了他。他心中森然冷笑，放了他？放了谁都不会放了他，他恨不得啖其肉食其髓，蜇伏这么多年装无能，卑躬屈膝这么久讨好皇帝，这一切都是拜他的父亲沁阳王所赐，沁阳王死了，他的儿子还活着，总得有人来承受他的愤怒和他的不甘心。
　　夏夷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秋云矜六岁父亲去世，随薛成朱投奔王府，他看他长大，知道他的性子，他心思缜密冷静果敢，武功高强连观江都不是对手，是枚好棋子，但是，现在这枚用着很趁手的棋子隐隐有了脱离控制的征兆，这是他不能容忍也不能接受的，可是，棋局未明，贸然除去这枚棋子风险很大。。。。。。
　　“我可以答应你，事成之后，我可以留他性命”，夏夷渚决定还是先稳住他。
　　秋云矜抬起头来，双眸中亮光一闪，赶紧又磕了一个头，“多谢义父！”
　　夏夷渚抬了抬手，示意秋云矜起来，“你此次受伤是我思虑不周，观江他们误伤了你，心里别有抱怨才好。”
　　秋云矜心时跟明镜似的，既然夏夷渚这样说，他也不好说破，“义父说得哪里话，一点儿小伤而已，不劳义父挂怀。”
　　“此次卫泉的事儿办得不错”。
　　秋云矜小心翼翼地问道，“新上任的卫凛是个什么人物，义父可有计较了？”
　　夏夷渚面上浮起一丝忧虑，“要不是那个卫泉贪索无度迟迟不肯表态，我也不会狠心除了他。这卫凛倒是个有能耐的，比他那个草包哥哥强的多，但也难驾驭的多。”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让瞿先生谋划此事。”
　　“如果卫凛不愿意跟随义父呢，又当如何？”
　　“哼”，夏夷渚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窗外已漆黑一团的夜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秋云矜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义父狠戾，他答应放过陵昭，恐怕也只是权宜之计，跟在他身边十几年，深知他为人阴狠毒辣从不留情，怎么可能单单凭自己求情就放过陵昭呢！
　　夏夷渚看他神色不对，觉察出他心思波动，“云矜，在想什么？”
　　“哦”，秋云矜知他生性多疑，怕他看出自己起了疑心，忙作掩饰说道，“我在想，如果先后死了两个禁卫营的营卫将军必会引起皇帝猜疑，还是告诉瞿先生徐徐图之的好。”
　　夏夷渚点点头，他觉得秋云矜说得的确有道理，方才对他那一丁点的怀疑随之也消散开去。

第七十八章 夏景焕
　　推开窗子，就是小湖，已近仲夏，仍然夜色如水，清清爽爽的，让秋云矜想起和陵昭一起在山庄里过的那几日，深秋的风好像也是这般清清爽爽。二人在小湖边默默相对，静静欢笑，每一个瞬间都心旷神怡，每一个表情都弥足珍贵，那时的他就像秋日的蓝天清澈透亮。
　　望着窗外，好像望着旧日时光，可想可念却终不可及，秋云矜深深叹息一声，难道回忆真的是你我剩下的最后的关联了么？
　　一双纤纤素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
　　“景焕，又胡闹”，秋云矜亲昵地对身后的人说。
　　“真没意思，云矜哥哥，你就不能假装一回猜不到么？”景焕郡主噘着红红的小嘴巴，很受委屈的样子。
　　秋云矜轻轻地刮了她鼻子一下，“好，下次我假装好么？傻丫头。”
　　“云矜哥哥，你受伤了，是么？”她在秋云矜身边转了好几个圈儿，又拉起胳膊左看右看，“哪儿受伤了，重不重？”
　　秋云矜无可奈何地放下胳膊，把她按坐在椅子里，“我的好妹妹，一点儿皮外伤，早好了。”
　　景焕抬头看着他，抿着唇，看着看着，两只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滴下来。秋云矜与景焕一起长大，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如果说身边的亲人有谁是最让他愿意用真心相待的，唯有景焕一人。十几年来，人情冷暖浮世悲凉，偌大的停云山庄只有景焕一人可带给他些许温暖和快乐，她是一股清泉总能滋润他已干涸的感情，没有她，秋云矜都觉得自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不知为何而生，不知为谁而活。直到遇到季陵昭，他才彻底明白，原来他也能爱入骨髓，也会心痛如绞，他不是铁石心肠。
　　他摸了摸景焕的头，“傻丫头，你要哭鼻子吗？我这不没事儿嘛！”
　　景焕突然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把脸枕在他胸前，声音低沉带着啜泣的音儿，“我那日偷听到观江跟大哥说话，原来是大哥让他们杀了你。听说你受伤了，我担心极了，怕你伤得重，怕你流很多血。。。。。。”
　　秋云矜温柔地抚摸着她漆黑的长发，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我知道。”
　　景焕扬起秀美的脸，眼睫上挂着晶莹细碎的泪滴，“你知道？”
　　他点点头，“整个王府，除了义父，也只有他能号令得了”观”字头的暗卫了。那日他们一对我痛下杀手，我就已知晓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行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经此一役，世子肯定不会轻举妄动了，你放心吧！”
　　景焕这才破涕为笑，如花笑靥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像沾了露珠的玫瑰花瓣，美不胜收。
　　秋云矜突然想起和亲一事，他不禁替景焕担心起来，“与沁交和亲的事情你听说了么？”
　　景焕道，“听父王提了那么一句。”
　　“义父有说过会把哪位公主嫁去沁交么？”当今圣上只有一位景程公主，断不可能远嫁。想到义父谋划之事，如果真的把景焕嫁去恐怕她是有去无回。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嫁去沁交，你愿意么？”
　　“云矜哥哥，你在担心我么？”景程甜甜一笑，“你放心吧，父王最疼我了，他答应我，肯定不会让我嫁去沁交，要我明天开始就装病。”
　　秋云矜这下放下心来，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只小猴子，让你装病还不得闷死你！”
　　景焕无奈地叹口气，“那也没办法啊，谁让我非云矜哥哥不嫁呢！”
　　秋云矜苦笑一下，并未辩解，他早就知道景焕的心思，但他无法回应，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生，他只能为那人而生，也只能为那人而死，其余种种，皆是过客。

第七十九章 和亲
　　灵机正坐在院中喝茶，看陵昭终于回来了，一颗心总算才放下，“陵昭，你总算回来了，方才听兰旌先回来说，你故意把她支走，我这颗心就一直在嗓子眼里悬着，真怕朔原吟会对你不利。”
　　陵昭微笑着道，“三哥多虑了，你和兰旌都知道我和他一起回来，他还会吃了我不成，众目睽睽，他不敢的。”
　　灵机捧起茶壶，想给他倒茶，陵昭赶紧接过来，笑道，“三哥，我自己来，总让你们给我做这做那，好像我真的弱不经风，一吹就倒了”，说着给灵机续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把兰旌支走，是想探一探朔原吟的口风”。
　　灵机道，“那可探出什么来了？”
　　陵昭摇摇头，“他倒是承认了摄政王的身份，和亲之事也不避讳，其余的一概没提，我怕引起他怀疑，也没有追问下去。”他端起茶杯，又说，“且看皇帝陛下会选谁去和亲，届时自会窥见端倪。”
　　灵机不解地问道，“为何？”
　　陵昭用茶杯盖子拨了拨浮茶，喝了一口，茶香瞬间盈满齿颊，他长长纾了一口气，“景程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又是皇后嫡出。皇帝是绝对不会舍得让她远嫁的。宗室之中首推信阳王夏夷渚的女儿景焕郡主。先皇只有三子，当今圣上是嫡长子，二皇子夏夷渚，三皇子是我的父王。父王早逝，夏夷渚便成了皇上唯一的弟弟，景程郡主去和亲理所应当。”
　　一阵和风从枝头掠过，他抬首去看天上流云，云卷云舒，云聚云散，如生生世世悲欢离合转眼却散。风云际会，前途叵测，怕只怕他与他不过是月老错牵的一段红线，无论作何努力，红线一断，宿命难缠，到头来，相思相恋终成一场空。
　　“夏夷渚最是疼爱景程，如果景程顺利去和亲，朔原吟恐怕就只是想从夏夷渚谋反中为沁交谋些利益而已，如果她不去。。。。。。”想到这里，一张娇美天真的笑脸浮现在陵昭脑海中，两年前，如若不是景程拿了玉箫把玩，薛成朱就不会发现他的身份，他也不会落得跳崖自尽。。。。。。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无心之失曾害得一个人万念俱灰几乎身死。即便如此，他不恨她，那样天真可爱的女孩子他实在恨不起来，只希望她能够无忧无虑的过此一生，只是生在漩涡之中，谁又可以独善其身？
　　灵机看到陵昭双眸波光流转，思虑重重，不禁问道，“如果夏夷渚不让景程去和亲，那又如何？”
　　陵昭语声渐低，不无忧虑，“那就说明沁交也即将风云突变，夏夷渚不愿景程踏足险境，而这场突变恐怕也和朔原吟与夏夷渚谋划的事情有关。朔原吟要的不仅仅是有限的利益，他要的很有可能是——沁交的天下！”
　　灵机被陵昭的猜测吓得怔住了，良久，才问道，“这么说朔原吟意图支持夏夷渚谋反，沁交国主朔原赫并不知此事？”
　　陵昭点点头，“极有可能，不过只是我的猜测，走着看吧，毕竟夏夷渚还未收服卫凛，短期内应该不会有所动作”，说着他忽然想起灵机中饭没吃就被唤走，赶紧问道，“我都忘了，你中饭急匆匆地走了，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咱们刚离开”月衡春”，风情就接到消息，父亲和母亲要来京城了”，灵机说。
　　“父亲护送先皇遗旨而来，母亲来做什么？”陵昭有些疑惑不解。
　　灵机道，“母亲好像要去拜祭她的师父和师兄，父亲怕她一人返回明功堡有危险，索性一起来京。”
　　陵昭略一思忖，“你立刻让关四叔带”飞鹰十三杀”去迎一迎，我怕夏夷渚会半路下黑手。”
　　灵机笑道，“这点先见之明你三哥还是有的，我已派人通知关四叔了，你放心吧！”
　　陵昭闭目靠在竹椅的椅背上，午后仲夏的阳光透过梨树茂密的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热烘烘，耳边是轻风在叶间盘旋的声音，轻柔无比，他听到灵机的脚步，去了又回，身上便多了一件薄毯，心中一暖，身体一松，坠梦而去。

第八十章 暗夜无形
　　“看荣华眨眼般疾，更疾如南柯一梦”，不知过了多久，陵昭眉尖微蹙，似是梦中难过，极不安稳，不一会儿又舒缓了眉目，面容一片宁静。一个黑衣人踩着几近无声的脚步缓缓走来，小麦色的肌肤坚韧有力，双眸冷寒如冰，正是墨彤。他在离陵昭一米远的距离停住脚步，如同石化般静静地站着，连唿吸都微不可闻。
　　陵昭睡颜安静美好，恐怕只有在梦中，他才可以消除心结，心无旁骛。午后阳光热度正高，两片浅浅的酡红浮在面颊，轻风掠过树梢，点点光斑在他白皙的脸上跳跃不停，一层碎金洒下来，挂在脸上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看起来分外娇憨可爱。
　　墨彤看着看着，眸中的冰冷渐渐融化成一汪春水，荡漾在眼中，直达心底。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面对他时不能再保持冷静，哪怕外表看不出异样，但他自己知道，墨彤早已不是那个赏金榜排名第一的，冷血无情的杀手“暗夜无形”翩湜。一个失去冷酷有了感情牵绊的杀手不再是杀手，他消失了，他消失在对季陵昭默默无声的爱恋中，他不求回应、不求回报，只希望他一直需要他。
　　他像无数次那样伸出手去，很想轻轻抚一抚他的脸，又像无数次那样停在咫尺，前进不得。他心里明白，他之于他只是挚友，是可以生死相托的挚友，却永远不能成为生死相许的爱人。因为，陵昭的心中只有一人，不管多少伤害多少痛苦，他都不可能代替那个人。
　　墨彤心中叹息一声，正要把手放下，陵昭却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墨彤的伸着的手。
　　“咳”，墨彤干咳了一声，用以掩饰心中的慌乱，他讪讪地缩回手，眨眼间寒意已重回眼底，“我看你出了一头汗，想给你擦擦，你却先醒了，回屋去吧，出了汗着了风会生病的。”
　　陵昭一言不发，盯着他看，直看到他浑身发毛以为心底想法已被洞悉，才听到他“扑哧”一笑，“墨彤，难得你一次说了这话，时间长不说话，我真怕你变成哑巴”，玩笑过后，又正色道，“不过，谢谢你关心我，真的很感谢。”
　　墨彤没再言语，只是点点头，心下一片酸楚，是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陪着你，谢谢你需要我！
　　“今日一天都没到你的影儿，做什么去了？”他温声问道。
　　墨彤垂下眼睛，看着鞋尖，不去看陵昭的眼睛，因为在他的注视下他往往方寸不乱，心乱如麻。
　　“我只是去赏金阁看看”。
　　赏金阁是江湖上众所周知的一处秘密所在，只有专业的杀手才知道它在哪里，陵昭从墨彤那里知道，每月初一、十五，赏金阁会将悬赏名单置于阁内，赏金杀手齐聚阁内，以黑巾覆面或戴着人皮面具掩盖真容，可随意领取任务，任务完成钱命两讫。无人见过阁主真身，至于他接活儿的渠道更是无从知晓。
　　“那么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任务了么？”陵昭坐直身子，将毯子叠起来。
　　墨彤拿了毯子，和陵昭一起往屋子里去，他摇一摇头，“我现在跟着你，暂时不接了，只是待着烦闷，去看看而已。”
　　陵昭突然停下脚步，半转了身子面对着他，“墨彤，你有想过不做杀手么？”
　　墨彤抬起眼睛，不点不甚明白他的意思。
　　陵昭接着说道，“我的意思是不想你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娶妻生子，儿女承欢，平安喜乐过一生，你说好么？”
　　墨彤就那么站着听着看着，一言不发。娶妻？生子？一股子怒气几乎要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狠狠攥着手里的薄毯，真想把它狠狠撕碎之后，再拎着他的衣襟，好好地问问他，我娶谁？你说我能娶谁？除了你，我还能爱谁？除了你，我还能和谁平安喜乐？你活着，就是我的平安喜乐，你死了，我这辈子都喜乐不了！
　　把这些很想说的话深深地咽下，墨彤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几乎要冒出火来，他一字一顿地说，“我的事儿不用你管！”说罢，把薄毯使劲儿扔在他身上，大踏步扬长而去。
　　陵昭被他砸得一个趔趄，倒退了两步，等稳住身形，哪里还有墨彤的影子。他呆呆地站了半晌，墨彤一直是冰冷而孤独的，从他身上看不出任何感情变化，好像这个人天生没有喜怒哀乐，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墨彤的感情流露，这是愤怒么？

第八十一章禁卫营
　　青州的禁卫营离京陵城还是有相当一段的距离，饶是卫凛快马加鞭，回进了营门也已经过了晚饭时分，他匆匆洗去一路风尘，副将左金已让小兵端来了晚饭。
　　卫凛往大帐的矮桌一坐，面前摆着两个大海碗，一碗白米饭，一碗竹笋炒肉片，看着食指大动。中午没吃午饭就没风情赶了出来，一路风尘仆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左金毫不客气地坐在他身边，“怎么样，知道将军爱吃竹笋炒肉，我特意让厨师做的。”
　　卫凛瞟了他一眼，勐地给了他一个爆栗，“就你小子有眼色。”
　　左金疼得一缩脖子，摸了摸额头，“您这是夸人呢吗？”好像起了个大包，嘴里嘀咕道，“别是在风情那儿吃了憋，找我撒气吧？”
　　卫凛把手里的碗重重地一放，怒目一瞪，“臭小子，长本事了啊？专门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真是风情给脸子看了？胆太肥了”，左金假意地一拍桌子，然后又贼兮兮地凑上来，“怎么回事啊，将军，说说呗！”
　　卫凛满怀惆怅地叹了口气，“还不是爹要给我订婚那事儿嘛，让他给知道了，不依不饶地。”
　　左金的确也挺替他犯难的。原先卫凛因为是庶出，空有一身本领却宝珠蒙尘，被他同父异母的大哥强压一头，只能做个副将；如今，终于上位了，却被老将军逼着订婚娶亲，可不让他犯难么？左金跟了卫凛七、八年，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卫凛看起来器宇轩昂人高马大的，其实最为情深意重，他与风情相识三年，早已爱入骨髓，难舍难分，只是这爱不能为外人道。卫凛倒不在乎这些，但卫家声名显赫，决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儿发生。这几天，卫老将军正是听到了一点儿风声，才忙不迭地要给他订婚。
　　左金试探着说道，“将军，听说王侍郎家的小姐，秀外慧中很是贤良。要我说，你结了婚也不影响和风情继续好啊！还可替卫家传宗接代，这不一举两得嘛！”
　　卫凛一瞪眼，“你这出的什么狗屁主意，风情那性子，你打死他他也不会委屈自己。”语气又一转，带着点哀伤，“更何况，就算他同意，我也不会同意，我不能，对不起他！”
　　左金一怔，他分明看到卫凛眼中一点晶莹闪动，须臾即逝。
　　卫凛埋下头，继续大口大口地扒饭，看不出一丝异样。左金心念一动，卫凛体健如虎心坚似铁，可是，刚刚那点亮光，是泪么？
　　门外传来小兵的传报，“将军，营门外有人来访。”
　　左金问道，“可有名帖？”
　　小兵道，“并无。”
　　卫凛脑袋还在碗里扎着，传出一声含煳不清的声音，“不见”。
　　过了一会儿，小兵回来又道，“将军，此人让我再回禀一句话。”
　　卫凛刚好把竹笋肉片消灭干净，“什么话？”
　　“他说，将军见一面不会损失什么，如果不见，或许会损失很多。”
　　“倒是有点儿意思，这么一说，我都没法儿不见了”，卫凛把筷子一放，挥手示意左金唤人取走碗筷。

第八十二章 雪舞银蚕甲
　　门帘一挑，瞿渐离进了营帐，一位身材魁梧的年青人端坐帐中，一身玄色便装，面容英挺不凡，双目炯炯有神，凌厉霸气浑然天成。他心中暗道，此人与卫泉截然不同，卫泉虽然也俊，但阴柔狡诈，贪财好色，一副得志小人像。而卫凛一身凛然正气，外强于形，这样的人心志坚定，恐怕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卫凛看来人一身黑色袍服，带着风帽遮着头面，心里首先带了三分不满，畏首畏尾，不知来行的什么阴谋诡计。
　　瞿渐离摘下风帽，四十多岁，白净书生，倒也是一副清瞿的好相貌，看起来也不像奸诈之徒的长相，他微一欠身，“卫将军，别来无恙，深夜讨扰，实是不该。”
　　卫凛冷冷开口道，“知道不该，你还来？”
　　瞿渐离略一怔，没料到他上来就如此咄咄逼人，随即笑道，“将军还真是性情中人，我家王爷就喜欢将军这样耿直之人。”
　　“哦？”卫凛一挑眉，“你家王爷？不知是哪位王爷？咱们大夏朝的王爷可多了！”
　　瞿渐离并未直接答话，看了看一边的左金，欲言又止。
　　左金知道他的意思，正要起身回避，却听卫凛说道，“有话直说，左副将是我兄弟，不必回避。”
　　瞿渐离知道，这左副将定是卫凛亲信，索性也不再藏头露尾，“我家王爷自然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兄弟信阳亲王。”
　　卫凛假意欠了欠身，“原来是信阳王啊，不知王爷派你夤夜而来，有何指教呢？”
　　瞿渐离取下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裹，双手捧上，左金赶紧起身接过来，放在卫凛面前的条案上。
　　卫凛不解地看了看他，伸手打开了包袱，露出里面一堆银光耀眼的物什，他双手提起来，这才发现是一件软甲，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织就，像银丝又不像，细细密密，入手极轻极软，触之微微生寒。他突然心中一动，“这莫非是传说中前朝战神裴锋所穿的战甲”雪舞银蚕甲”？”
　　“不错，将军好见识”，瞿渐离笑道，“此软甲以北庭北部边境雪山之上千年难觅的雪舞银蚕丝织成，薄如丝绸却刀枪不入，将军是否觉得触感微凉，那是因为此软甲穿在身上冬暖夏凉。当年战神裴锋立下不世之功，这件软甲也功不可没啊！”
　　卫凛放下手中软甲，烛光之直，神色冷寂，晦暗难测，“王爷的意思是？”
　　瞿渐离负着双手，“王爷知道将军武艺超群、忠肝义胆，被你大哥压着永无出头之日，所以略帮了一点小忙，让将军得偿所愿。这件宝物权当将军升职的贺礼，万望笑纳。”
　　卫凛低下头假意细看软甲，脑子里却电光火石般转了好几圈：卫泉的确是骄奢淫逸贪婪好色，没有一点真才实学，仗着是长子嫡孙强占了营卫将军之位，莫非他并非纵欲过度而亡，而是另有内情？可是，信阳亲王为何好端端要结交我这个小小的二品营卫将军，此事定有古怪。不收，驳了他的面子，定然得罪了他，可收下，又不知他安的什么心。想到此处，他抬起脸时，已经堆了满面笑容。
　　“不知先生如何称唿？”
　　瞿渐离道，“不敢将军劳问，区区只是王府一名西席，不才姓瞿，上渐下离是也。”
　　卫凛听他谈吐文雅，应是饱学之士，看来是信阳亲王的亲信，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俗语说，”无功不受禄”，不知王爷对在下有何差遣，但说无妨。”
　　瞿渐离早已料到他会有此疑虑，微笑着说，“将军不必担心，王爷暂时只是想表示与将军交好之意，将军如有心就收下此物，过些日子，王爷必会安排时间与将军见面，到时一切缘由皆见分晓。卫将军只需知道，跟着王爷，位极人臣，封王拜相也并非不可能。”
　　卫凛听他说话晦涩不明，三分吐露七分藏，不由得疑心大起，这信阳亲王所谋之事必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此番试探，是他有意为之，卫家世代忠良，绝不会做大逆不道之事，如果是小事小非，他卫凛可睁只眼闭只眼，可如果是。。。。。。他决定还是不要妄意揣测下去，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再想办法也不迟，目前还是先稳住瞿渐离要紧！
　　卫凛正色道，“好，难得王爷看得起，我就收下了，还请瞿先生代卫凛谢过王爷。”
　　左金送走瞿渐离，回了大帐，看卫凛脸色不豫，眉头拧成了疙瘩。
　　“将军，信阳王这是什么意思？”
　　卫凛摇一摇头，良久方才出声，“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第八十三章 岁月静好
　　晨光一缕一缕从镂花东窗格子里射进来，被镂空细花的纱窗帘筛成了斑驳的淡黄，落在陵昭的前额，像洒下了淡薄的金茫。
　　“兰旌，父亲母亲什么时候能到？”陵昭慵懒地靠坐在窗下一张红木矮榻上，手里拿着把折扇不停扇着。
　　兰旌正拿熏香球在帐子里熏香，陵昭素爱整洁，京陵城靠南，进入夏季，他总觉得房子里有一股霉湿的味道。兰旌回头瞟了他一眼，陵昭只穿着一件白竹布长衫，他体质虚弱，现在是又怕热又怕怜，仲夏的早晨别人都觉得还算凉爽，他却觉得又闷又热，脸蛋儿潮红，鼻尖上沁着几颗透明的汗珠。
　　“还得两三天呢！”
　　正说着话，灵机走进来，他喜欢穿蓝，今日也穿着件湖蓝色的薄衫，腰间巴掌宽的同色腰带，通体素净，简简单单，和他的人一样，看着由内到外的清澈舒爽。
　　“三哥，看你的样子像要出门？”陵昭问道。
　　“我去阅微堂，找何轻给你取药。”灵机说道。
　　陵昭奇道，“你怎知他在阅溪堂，不在停云山庄？”
　　灵机欣然一笑，“我昨日遣人去问过了，他好几日没回停云山庄了，就在阅溪堂呢！”
　　“我也要去”，陵昭阖起折扇，站了起来。
　　“啊？”灵机有点傻眼了，他本来是要此趁独处机会和何轻倒个歉，说点好话哄哄他的，得，这个没眼色的陵昭，要破坏他的计划，他嗫嚅了两下，“那个，这大热天的，你怕热，我去就行了，你在家歇着吧。”
　　陵昭坚定地说，“不行，我在家里快闷得发霉了。我也很久没见何轻了，还挺想他的。再说了，阅微堂是符华师叔一手创立，在大夏声名远播、人人称赞，我也好奇，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下子，灵机没有拒绝的理由了，他懊恼着挠挠头，有气无力地说，“好吧！”
　　兰旌看灵机无可奈何地样子，抿着嘴儿忍着笑意。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暗纹丝质淡绿外衣给陵昭穿上。陵昭站着不动，听凭兰旌给他打整，过了一会儿，突然又说，“兰旌，你也去吧，就当去玩儿好了。”
　　兰旌看了看陵昭，又瞅瞅灵机一脸窘迫，知道他这是故意在逗灵机，系紧了腰上丝绦，索性也顺着说，“好啊！”
　　“好吧，好吧，都去，都去。”灵机彻底石化了。
　　“墨彤呢，怎么这几天都没见到他？”陵昭问灵机。
　　灵机想了想，“我昨晚掌灯时看见他一次，今儿一大早又出门了。”心想，哼，幸亏不在，要是在的话，是不是墨彤也得跟着去啊！
　　不知为什么，陵昭感觉最近墨彤一直在躲着他，他摇了摇头，也许是错觉吧，墨彤为什么会躲着他，没道理啊！
　　三个人一起出了门，临出门，兰旌回房，从柜子里取了个小包袱。
　　京陵虽然靠南，但还是冬寒夏暖四季分明，天蓝汪汪的，初夏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云层，照耀着宽绰的青石大路，反射出银色的光芒，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斑驳光晕。

第八十四章 阅微堂
　　沿着京陵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走到头儿，一座恢宏气派的三层小楼矗立在那儿，斗拱飞梁，青砖灰瓦，极其庄重雅致。朱漆大门外的石阶上，候诊的病人排成了一条长蛇。
　　三人进到大厅，看到有两个小学徒正拿笔纸登记病人的大概病情，然后分配号码，再去号码对应的隔间门口继续排队。一楼转圈分隔成很多个隔间，门上挂着布门帘上写着数字，每个隔间门口都放着一张长凳，长凳上坐满了等候的病人。虽然人多，倒也井然有序。陵昭暗道，能把偌大一个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医道高深以外，更需要灵活的头脑。这何轻果然是个有能耐的人！三哥，真是捡了个宝啊！
　　这时，有个小学徒终于注意到堂内站了三个人，“三位，如果不是要命的急症，烦请排队。”
　　灵机说道，“我们是你家主人的朋友，专程来看望他。”
　　小学徒仔细端详了这三人一番，跑去了后堂。很快，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花白胡须的老人从后堂里走了出来，他微一欠身，“三位找我家主人有何贵干？我家主人事物繁忙，不随便见客的。”
　　陵昭微微一笑，“老人家，您只需说是季陵昭来访即可。”
　　老头儿上了楼，不一会儿就下来了，满面堆笑，“原来是公子旧识，楼上请吧！”
　　阅微堂上下三层楼，一楼是医馆和药房，二楼储药制药，三楼是何轻一个人的地盘。三人上得三楼，放眼望去，有三分之一的面积放满了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医书，剩下的三分之二面积被一扇屏风一分为二。屏风之后，应该是卧房，屏风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长条书案，和一个制药的大木台，台面上摆满了，这些瓶瓶罐罐上还都贴着字条儿，何轻此刻就站在大木台旁往一个药瓶里装药粉。
　　何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陵昭，兰旌，你们来啦，快坐吧。”陵昭看了看故意被无视的灵机，暗自发笑。
　　三人刚落座，一个小学徒就端了茶盘上来。兰旌轻声吩咐小学徒下去，自己动手倒了四杯茶。倒茶的功夫，何轻做完了手里的活计，也走过坐下。
　　他看了灵机一眼，突然故意很意外地大声说，“哎哟，看我这眼花的，刚才没看到，你也来了！”
　　灵机听他故意找茬，涨红了一张脸正要说话，忽听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何轻，你属狗的么？怎知我来了？”原来是秋云矜和吟涛，管事的知道他二人是何轻的朋友，所以未经通传直接就上来了。
　　等他二人上了楼站定了，发现空气冻结了，气氛怪异了。

第八十五章天崩了（一更）
　　陵昭坐在那里，面色平静，心中却是又惊又喜；秋云矜站在楼口，二目相交，百感交集，又是喜悦又是心疼，多日不见，他又瘦了，尖削的下颌显得眼睛更大，眸中水雾缭绕，似悲似喜，又似空茫一片，他想从中探索出他是否也为这不期而遇感到欣喜，最后失望了，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还是何轻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似怒实喜地说道，“你骂谁是狗呢，你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脚步声么？”
　　秋云矜坐在椅子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陵昭，如是目光有形，陵昭早被五花大绑了，他装作无视一口一口地喝茶。
　　何轻把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陵昭，吃了这一小瓶药，你的余毒就彻底清除了。只是你伤了的元气，恐怕没个几年调养不能恢复如初。”
　　陵昭看了一眼瓷瓶，漫不经心地一笑，“余毒清了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多活几年少活几年，我不在意的。”
　　灵机心里着急，不觉脱口而出，“何轻，你就不能赶紧配些药让四弟快些恢复么？他现在畏寒也畏热，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你看他瘦的。”
　　何轻白了他一眼，冲着灵机没好气儿说，“我是大夫，又不是神仙，没听过病去如抽丝么？我一下子给他补回来，他也得能接受得了才行啊。”
　　陵昭拍了拍灵机的手，示意他别担心，又转回头来对何轻说，“何大夫，三哥是担心我罢了，我相信你，慢慢来，不着急。”
　　何轻心中有点后悔，刚才说话太不客气了，他一股脑冲着灵机发泄，忘了还有个陵昭在呢，他苦笑了一下，“陵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会再配些固本培元的药丸，只要你别再受伤护着点自个儿，两年时间你的身体就恢复如初了。只是，失去的内力肯定是回不来了。”
　　陵昭冲他笑了笑，怎么看笑容中都只有安慰，没有一丁点责怪和苦涩，“我早就知道的，其实对我而言，内力有没有的无所谓了，本来我就只好音律，不喜练功，至于师傅的衣钵传承，就交给兰旌好了。”
　　兰旌咬了咬唇，她喉头哽咽，鼻子发酸，一股热流奔着眼眶而来，她站起身，说道，“我去叫人添些茶来”，步履匆匆地下楼而去。
　　随着兰旌脚步声的消失，楼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中皆是压抑和沉闷，除了吟涛，四个人都暗藏心事，胸中万语千言，口中却一字不吐。时间就在这沉默无言中缓缓而逝。
　　良久，陵昭起身说道，“我先回去了。”灵机也随着站了起来，陵昭却道，“四哥，你再坐一坐，我看这阅微堂甚是忙碌，你留下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我身子骨不济事，你权当替我谢一谢何轻吧！”说罢，也不等灵机回答，向在坐几人微一欠身算是告别，径直下楼而去。
　　陵昭心中慌乱，走得匆忙，竟忘记了桌上的药瓶。何轻拿起药瓶递给秋云矜，示意他去追。秋云矜迟疑了一下，一把抢过，飞身下楼。
　　正午火热的阳光把一整条青石铺就的大街晒得滚烫发亮，陵昭一出大门，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阳光灼目刺得他眼前一阵发黑，那黑中还有金星乱舞，他晃了几晃，伸手去扶墙壁，却忘了此时正是站在台阶之上，哪里有墙壁可扶。手臂甫一扑空便带着身子向一边倒去，就在他以为必定要重重摔一跤之时，募地身后有一人将他扶住，那人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抓着他伸出去的手。他心里一动，骨节饱满，手指修长干燥，不是他是谁？
　　陵昭站稳身形，闭着眼睛，静静等眩晕过去。不一会儿，再睁开时，双目一片清明，他看了秋云矜一眼，别过头去，轻声说，“谢谢。”
　　秋云矜扶着他走向台阶，他任由他扶着，实在舍不得这片刻的柔情。下了最后一级台阶，秋云矜知道他再不想放手，也得放，他迟疑着犹豫着，最终垂下双手。四目静静相对，他们之间如同隔着一堵透明而遥远的墙，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隔重洋。
　　秋云矜抬起手，把他鬓边一缕乱发拢在耳后，“阿昭，你瘦了，最近身体怎样？”
　　陵昭笑了一笑，温声说道，“天气热，不想吃饭。。。。。。其余还好。”
　　他们就像老朋友一样交谈着，都小心翼翼地掩藏起内心的惶恐和悲凉。
　　秋云矜道，“往前不远，有家卖白果酥酪的，很甜很好吃，我带你去吃吧？”
　　像很多次那样，他提了要求，他都会回答一句，“好”。
　　秋云矜吩咐吟涛送兰旌先回去。二人沿街而行，过了两个路口，离了大街进了旁边小巷，果然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两张半人高的小方桌，很是简陋。
　　二人一落座，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过来招唿道，“两位客官，要两碗酥酪？”秋云矜点点头。
　　酥酪是早已做好了的，柔软莹白如凝脂的酥酪，点缀着零星的碎果干，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吟涛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酥酪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齿颊瞬间盈满奶香，白果绵软清香，清清凉凉，非常可口。陵昭的胃瞬间就投降了，他很快就吃光了自己那份，意犹未尽地抬起头来，发现秋云矜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他，他自己那份就没动。
　　秋云矜掏了块洁白的帕子出来，隔着桌子给陵昭揩了揩嘴角，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
　　陵昭觉得耳垂发热，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连话都没说一句，就一勐子扎进碗里，太丢人了。他低着头，轻声说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你接着吃吧。”
　　陵昭这下子慢条斯理地开始注意吃相文雅，他啜了一口，偷眼去望秋云矜，发现他一直在看着他。他的眸子总是很深很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着他时会卷起温暖漩涡，他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沉溺其中，脱离开肉体只剩灵魂，他贪恋它的温度和柔情，那会使他暂时忘记很多东西，很多他本来想就想忘的东西。
　　秋云矜凝视着他，凝视着他的每一缕眼神、每一抹微笑、每根一发丝，默默地把对他所有的记忆都嵌入黑色的双瞳，不忍忘记，不想忘记，不能忘记！
　　多年以后，回想起那日正午两人默默无言对坐而食的场景，秋云矜都会很庆幸，庆幸曾有这样一个地方，可以让他们一起静静审视自己内心之中的渴望——相伴一生的渴望！
　　灵机想大声骂人，可又不敢。何轻从众人散去，就又开始忙活，一会儿分捡药材，一会儿碾药一会儿捣药的，就是自始至终当他是空气，没理过一句话。
　　枯坐半晌，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起身凑过去，“阿轻，何轻，何大夫，神医。。。。。。”把所能想到的称唿都喊了一遍，连人家何轻抬一抬眼皮都没换来。木雕般地又站了一会儿，一股儿一股儿的火儿拱了起来，终于忍不了了，叶三少爷终于发怒了，“好你个何轻，你有完没完？是，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狠心拒绝，说你是开玩笑，伤了你的心，我现在知道了，我也喜欢你，但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认错改错啊！不能人家犯一回错就被你一棒子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吧？看你大大咧咧的以为挺敞亮一个人，没想到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叶灵机把怒火发泄完了，抹一抹嘴儿，觉得挺痛快，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何轻一直和他面对面站着，听他骂，很认真地在听，一直到他骂完都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愤是怒。
　　在何轻的注目礼中，他脑袋嗡地一声，完了，嘴怎么那么欠呢？本来说好话来的，这下子彻底完了！真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就算自己踢自己脑袋两脚，也收不回来了。
　　“骂完了？”何轻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灵机居然神智昏聩地点了点头。
　　何轻轻蔑地冷笑一声，“叶灵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以为你是谁，我堂堂神手何轻，”鬼谷医仙”唯一嫡传弟子，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湖上哪一派武林名宿听到何轻的名字不得给三分薄面，阅微堂扶危济困善名远播，当今圣上曾亲自颁令嘉奖，我是那种需要怜悯的人么？我是那种因为你所谓的一个玩笑话就挟怨报复的人么？我不理睬你，是因为你喜不喜欢的，无所谓，压根我也没放在心上。如果你认为我在耍小性子，那么，不好意思了，您，还入不了我的法眼！”
　　灵机勐地倒退了两步，呆若木鸡，僵直着身体，有点不敢相信。一颗心被碾乱成泥，铺得满地都是，以前人家稀罕你，被你给拒了，现在你稀罕人家，人家又不稀罕你了！明明觉得只要回头，还是可以挽回的啊，为什么毫无预兆地故事突然就戛然而止了？

第八十六章风拂沙（二更）
　　鼻子一酸，一股热辣辣的感觉直冲眼底，他仰起头，叶灵机你个没出息的，千万别哭啊，给我忍着，回家捂上被子再哭，他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何阳脸上一抹冷笑，心中一片火烧，看灵机面上一片惨白，没错，他是想报复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爱上一个人，一个想共赴一生的人，却被他生生把美梦打碎，把希望摧毁。他曾经无法理解师傅为什么那么痛苦，为什么拿命去救陵昭，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深爱的人去了，就像一朵花儿失去了阳光，即使开得再美，也不过是暗夜里的一抹荒凉，凋不凋零都在自己一念之间。
　　灵机像被霜打了两回，惨兮兮地站在楼梯口，心中一片荒芜，短短几步像耗尽了毕生力量，他停住脚步，很想回头再看一看，看一看刚才是不是只是梦魇，再一回头，梦散了，一切回复如初。
　　何轻也在等着，等他回头再看一眼，他告诉自己，只要他回头，只需一眼，便可尽释前嫌，告诉他那些只是气话，他伤害了他，还不许他还回去么？
　　他身形微晃，然而，终究没有回头。
　　陵昭心事重重地进了院门，便看见灵机仰卧在躺椅上，面上覆着一块湿湿漉漉的面巾，“三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灵机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再无言语。
　　陵昭不解，拎起面巾道，“你倒是说话啊！”面巾下，灵机眼角微红，一看就是刚刚哭过，他心里一紧，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灵机如此失魂落魄，此时这张脸上写满了悲伤和失望，这块湿面巾只是为了掩饰他的眼泪，他居然在掉眼泪！
　　陵昭半跪在他身边，把下巴抵在他的手臂上，仰着头笑道，“是谁把三哥气哭了，这个人的本事倒不小呢！三哥，你可是从小就是个顽劣的主儿，八岁时在藏书阁玩火，把父亲多年来收藏的武功秘笈付之一炬，被父亲吊起来抽鞭子，硬是一滴泪都没掉。把你惹哭这个人，我倒是得去谢谢他。”
　　灵机纳闷地问，“谢他做什么？”
　　陵昭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谢他让我在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三哥的眼泪啊！”
　　灵机白了他一眼，把头又仰回去，呆呆地睁着眼睛。暮色四合，他的眼神染了夜色，三分凄楚，七分无奈。
　　良久，他幽幽开口，“我以为回过头去，他还在那儿，一伸手就可以重新挽起他的手。。。。。。没想到，等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他压根儿就没有等过我。。。。。。难道，我错了一次，就错过了一生，是么？”
　　陵昭长久无言，他始终认为，何轻是重情重义之人，“三哥，你没有错，你只是当时不懂得珍惜。给彼此一段时间，也许，很快，何轻会明白你的心意，我相信，他还是喜欢你的。”
　　灵机无声地苦苦一笑，长久地静默中唯余风吹树叶哗啦啦。何时风能拂尽指尖沙？
　　院子里两个人愁怅满怀，百爪挠心，厨房里却是另一番场景，蒸汽缭绕中，兰旌被热汽熏蒸的红扑扑的小脸儿带着甜美的笑儿，边哼歌边乐，脑袋里心心念念都是吟涛下午那张别别扭扭的脸。
　　兰旌从阅微堂的茶房里出来，手里还端着新沏的茶，被吟涛迎面拦住了，“别上去了，我家公子和你四哥走了。”
　　“啊？”兰旌有点不明白。
　　吟涛只好又说，“他们有事要谈，要我送你先回去。”
　　兰旌点点头，把茶壶又送回茶房，拎着来时的小包袱，跟着吟涛出了阅微堂。
　　吟涛在前面默默地走，兰旌在后面跟着。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异常炎热。吟涛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兰旌边用巾帕擦汗边低着头跟着，一个没留意，正好撞到转过身来的吟涛，她一抬头正对上吟涛又大又黑的眼睛，忙不迭地退了两步，羞红了脸。
　　吟涛的语气一如往常，低哑沉稳，“饿了么？”
　　兰旌点点头，她自己都纳闷了，怎么挺爽快一个人，到吟涛面前怎么就老怯怯懦懦的，好像都不是自己了呢？
　　吟涛转头拐进朱雀大街的一条后巷，走进路边一间不起眼的小店，门脸儿相当不起眼，连匾额都没有。店内倒是宽敞明亮，很整洁。站内零星坐着几个客人，看起来衣饰平平，都是贩夫走卒之类的平常人。柜台上有一人，正“噼哩啪啦”地打着算盘。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面上表情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他绕出柜台，一瘸一拐地迎了过来，“阿涛啊，你可有日子没来了”，说着，领着他们径直朝后堂走，穿过厅堂的时候喊了一句，“月红，我有朋友来了，前面你招唿着。再给我们弄一桌酒菜。”又听到一个女人声音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店后是连着院子的三间瓦房，虽不高大气派，看起来倒也是户殷实人家，三人到上房落了座。不一会儿，一个高大健壮的女人走了进来，有荤有素摆了七八个菜，吟涛欠身施礼道，“嫂子好。”兰旌点头一笑，权当谢意，不知如何称唿这位叫月红的女人。
　　月红呵呵一笑，“你大哥，平日里就盼着你们这帮兄弟来看他呢，他那张脸啊也就你们来了才能露个笑模样。”说着，又放下一壶酒，“你们聊着，我去前面照看着。”
　　“阿涛，你有两个多月没来了，有任务？”男人给吟涛倒满酒。
　　吟涛点点头。“星哥，生意怎么样？”
　　男人端起酒碗示意，二人一碰，双双喝尽碗中酒。“还行吧，全靠兄弟们照顾呢！”他放下碗，问道，“这位姑娘是……”
　　吟涛抢先答道，“朋友。”
　　兰旌只闷声夹菜吃饭，她不是个多嘴的女孩，也看得出这二人在借酒浇愁。
　　“阿涛，我要走了。”
　　吟涛抬起眼睛，“走？”
　　“我决定和月红搬回乡下，她的父亲年迈需要照顾……我也想离开这里。两年多以前，简阳一役，一下子死了三个兄弟。从那时起，我就不想活了，四个人朝夕相对、一起长大，突然间就剩了我一个，我。。。。。。”，他勐地灌下一碗酒，吞下了喉内哽咽，“公子心善，给了我安家费，我也娶了老婆，但我这条腿已残，再不能为公子效劳，留在这里帮不了什么忙，无非徒增伤感罢了。不如回乡种种田耕耕地，陪一陪月红，了此余生，也就可以和兄弟们相会了。”
　　吟涛面现痛苦之色，目中泪光闪烁，这是兰旌第一次看到他的感情流露，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星哥。。。。。。”
　　男人从痛苦中挣脱出来，端酒齐眉，说道，“这一碗酒权作辞行，来世再做兄弟，替我和公子说一声，问星谢公子恩德，拜别公子了。”一碗酒两行泪，且对东君痛饮，莫教华发空催。他内心愁苦不堪载，只是闷头喝酒，很快醺然大醉，吟涛与兰旌正欲起身离去，他突然扯住吟涛袖笼，眼睛半眯，“阿涛，有了合心女子。。。。。。早些离开。。。。。。”，含含煳煳，听不真切，话音未尽终于伏案醉去。
　　兰旌绕过桌角，不妨绊到了地下的空酒瓶了，三四个酒瓶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响，生怕吵醒了问星，兰旌一时脚步慌乱起来。突然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牵住她。那只手干燥有力，直握得兰旌心神荡漾、又羞又喜，等她心情平复下来，发现又站在了朱雀大街的街角。吟涛松了她手，没有慌张没有解释，面色淡然疏离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一路走着，兰旌问道，“方才，那位问星大哥，他的腿。。。。。。”
　　吟涛面色平静，望着笔直的路，“他是公子手下，两年多以前，跟公子执行任务时一起去的四个人，死了三个，只余他一人，伤了腿落了残疾。”
　　“是么？”兰旌有些替吟涛担心，“唉，什么任务那么危险，幸亏你没去。”
　　“不，我去了”，他突然停住脚步，目光直视前方好像穿透了炙热阳光回到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
　　秋云矜带着吟涛和问星为首的四名暗卫，护着夏夷渚去简阳镇，那是夏夷渚与朔原吟第一次秘密会面，也正是那一次，二人达成互助盟约。会面不久，沁交羽田部的杀手追踪而至，羽田部的族长朔原捷早有蓄谋要自立为王，而最大的阻碍就是大权逐步在握的朔原吟。朝野皆知他与朔原吟嫌隙甚深，如果在国内谋刺，无论成功与否，必会授人以柄，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一入大夏国境，便毫不犹豫地对朔原吟痛下杀手。
　　夏夷渚未料到有此剧变，随行只有秋云矜六人，而朔原吟为掩人耳目，只带了端琛，对方人多且皆是一流高手，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夏夷渚明白虽然对方目标不是他，但他好不容易有了盟友，为了他的大计，朔原吟不能死。
　　夏夷渚对秋云矜下了死令，务必要护得朔原吟周全。简阳一役，血流成河，朔原吟在秋云矜等人的帮助下，将杀手尽数诛杀，却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秋云矜所带四名暗卫三死一伤，而他本人被一剑贯体而过。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回去。”
　　马车从飞般疾驰，他时而醒时而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回去，义父答应，这次任务完毕之后，会从牢里放出阿昭，他答应阿昭一定会救他。
　　谁料到，差之毫厘，却失之千里，悬崖上秋云矜眼睁睁看着陵昭跳下深崖，随即，不顾伤重也随之跳下。。。。。。

第三章鹰视狼顾（三更）
　　兰旌仰着如花的小脸还在等着他说下去。吟涛转回头来，脸上挂着莫名的悲伤，“我去了又如何，我没死也没伤，可是终究也没帮到公子。”
　　将悲伤很好的掩藏起来。他前所未有地将声音放得异常柔和，连漠然的五官也显得生动起来，“算了，那些伤心的往事过就过去了，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有那么一刹那，兰旌心尖微微一颤，真希望能永远留住这一刻的温存，他略带凄迷的笑容像一朵冰崖上绽开的花，是独属于对她的柔软绽放。
　　“进去吧”，叶宅门口，吟涛转身欲走。
　　“等等。”兰旌把从早上提到现在的小包袱递给他。
　　吟涛接过，望着她，也不打开。
　　兰旌面上飞起两片红晕，说起话来却是大大方方，半点扭捏也没有，“我给你做了双鞋子，本想让何公子拿给你的，没想到今日正好遇到了。你回去试试，不合适我重新做。”
　　吟涛低头看看自己的鞋，的确，鞋子磨得都起毛边了，最近事情太多，也就记不起该买双鞋子了。
　　他仍是望着她，却不说话。其实，他只是觉得“谢谢”两字实在太轻。可是除了“谢谢”，他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兰旌很好很美，她是华岚的徒弟，是明功堡的小姐，而自己只是个侍卫，是主人一柄锋利的刀。她的好意他不可以接，因为受不起。
　　兰旌觉察出吟涛满腹心事，难以启齿，知道他是个闷葫芦，但她是心直口快的，华岚的徒弟，江湖的儿女，向来敢恨敢恨，不把心事说出来，要憋坏了自己。
　　饶是如此，她仍然羞红了脸，却字字清晰地说道，“我有点喜欢你。”
　　吟涛听了，一丝儿震惊一丝儿尴尬都没有，面色平静，“我知道。”
　　“那你呢？”
　　“喜欢”，吟涛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轻声说，“但不能。”
　　兰旌惊异地问道，“为什么？因为停云山庄和明功堡？”
　　吟涛摇摇头，“不是”。
　　兰旌执拗地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追问，“那是为什么？”
　　“我是个侍卫，随时会死。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吟涛看着兰旌娇美的容颜，按纳着内心的冲动，真的很想自私一次。
　　兰旌突然甜甜一笑，“我相信四哥他会有办法处理好一切，四哥是很聪明的。但这期间，你只需护着你自己，留下这条命，就可以了，行么”。
　　看他不答，兰旌继续说道，“我们且行且看，如果到时你不死，就娶我，你死了，我另嫁。算是给对方一个承诺，你答应么？”
　　吟涛看着她真诚期盼的目光，半晌，郑重地点点头，抓紧了手上的包袱，越抓越紧，像抓紧未知的可能的幸福。
　　夏夷渚手抚下颌，若有所思的点一点头，“这么说来，他答应了？”
　　瞿渐离摇摇头，“我看不见得，那卫泉浑身是弱点，只是贪欲过甚，自以为抓住了咱们的把柄，欲壑难填，不得已而除之。这卫凛嘛，在我看来，如铜墙铁壁一块，怕是难对付啊！”
　　“哦？”夏夷渚来了兴趣，“怎么说？”
　　“他初见”雪舞银蚕甲”不惊不喜，知道我是王爷的人，不卑不亢，听到王爷有意结交，不疑不惧，一个有如此定力的人，城府之深，可见一斑！”瞿渐离不无担忧地说。
　　夏夷渚呵呵一笑，“能让瞿先生看不透的人，可见是个人物”，在圈椅上换了个姿势，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渐离，你是不是多虑了？他充其量只是员武将，一个武夫能有多大的智谋，过些日子，我亲自见一见他。他卫家虽是世袭将军，但毕竟只是官居二品，一员武将，没有什么比建不世之功更能打动他的了。我许他事后封疆大吏，位极人臣，我不信他不动心。”
　　瞿渐离道，“但愿如此吧”，但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且不论卫家世代蒙受皇恩，单这卫凛怕就没有那么好驯服。他斜睨了夏夷渚一眼，自打五年前做了信阳王的谋士，他便下定决心，要不功成名就垂千古，要不身首异处性命无，大太夫生于世，不建功立业，就是白活一回，他不畏死，他要的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是，他越来越发现，夏夷渚太自信了，自信到狂妄，太着急了，欲望正吞噬着他的理智。二十年的隐忍已让他几近疯狂。他不禁隐隐担心起来。
　　“王爷，秋公子来了”，门外是观江的声音。
　　“进来吧。”
　　秋云矜进门，先向夏夷渚行了礼，又冲瞿渐离一抱拳，“瞿先生也在。”
　　瞿渐离点点头。他其实是相当欣赏秋云矜的，他不骄不躁，沉稳内敛，要比夏伯楠好得多，可惜，他只是义子而已，永远不会得到夏夷渚真正的信任。
　　夏夷渚道，“什么事，说吧。”
　　秋云矜知道，瞿渐离是谋士，义父从不避他，于是，直接回道，“义父，无宕山五千私兵的兵器铠甲制造费用，要从地库里拿么？”
　　夏夷渚有些不满地道，“庄子里拿不出了么？”
　　秋云矜摇摇头，心中苦笑，这些年，斥巨资招兵买马，军饷粮饷，哪一项不花钱，山庄早被掏空了。
　　夏夷渚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地库的钱先不动，把钱庄的备用拿出来先用着。”
　　秋云矜道，“义父，钱庄的备用库存提走，如果有客人提大额现银，拿什么兑付呢？”
　　夏夷渚有些不耐烦的说，“哪儿有那么巧，如果真有，从附近州府分号挪用就可以了”，又挥一挥手，“去吧。”
　　秋云矜虽心中虽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但他向来不愿唯背义父的命令，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无论为夏夷渚多么苦心经营，费劲心力，也只是个义子而已，还是个见不得光的义子。不过自己也不求良多，只望有一日，他大业得成，可以放自己从容离开。
　　沿着抄手游廊低头疾行，心里计算着，制盔甲兵器的大概花销，不曾提防一转弯，与一个人走了个面对面。
　　“哟，二弟，这么急匆匆的这是要去哪儿啊？”
　　夏伯楠锦衣玉带，双手拢在宽袍广袖之中，看上去一派温文而雅的儒士之相，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秋云矜神色冷淡，两道剑眉微蹙着，“义父交办了些事情。”
　　夏伯楠顶见不惯他这副什么时候都冷若冰霜的嘴脸，当下压着心底嫉恨，呵呵一笑，不无讥讽地说，“父王事事都要倚靠你，你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啊！听说前几日受伤了，可好了么？”
　　秋云矜面容冷漠地把视线投向暗黑的远方，语气从容，“承蒙大哥关心，我好的很呢”。
　　他向前走了几步，又忽地转过头来，冷冷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哥，我劝您也好好保重，安知我的遭遇哪一天不会被您遇上呢？”
　　言罢，不等夏伯楠再开口，再不耐与他虚与委蛇，飘然离去。
　　看着的那抹白影悄然隐没在夜色之中，夏伯楠一双鹰目如带倒勾般恨不能将他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大块来，暗暗咬牙道，秋云矜，你给我等着，现下你还有用，待大局初定，我第一个要了你的命，还有那个低贱的女人，我也绝对不会放过。
　　黑暗总是能将一切污秽掩盖！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白天的炎热慢慢散去，陵昭悠然坐在院中边喝茶边拿起一册《子建集》，随意翻开一页，赫然是首送应氏：“山川阻且远，别促会日长，愿为比翼鸟，施翮起高翔”。盯着诗中的“比翼鸟”三字，想起信阳街头酒馆里，和秋云矜一起吃莲子宴，听说书人讲《山海经》，讲比翼鸟。他唇角泛起一丝微笑，兴许那时已然踏入宿命轮回，而不自知。有时自己也会问，如果重来一次，会不重新选择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想了很久，觉得冥冥之中还是会重复地走这一遭，因为只有一只翅膀的比翼鸟真的会死啊！
　　“公子，外面有人送来一物，说是给公子的”。
　　陵昭接过，一个长长的锦盒，打开盒盖，居然是自己那管玉箫，飘摇烛灯之下流光溢彩。他轻抚箫身，又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同。仔细看去，原来是玉箫下的流苏穗子和原来不一样了。
　　就着烛光，他凑近细细看去，这是由两条夹杂着些许金丝的淡绿色丝绦结成的同心结，三个瓣歪歪扭扭，长短不一，打结子的人要不然是敷衍了事，要不然就是手法笨拙，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莫非这同心结是秋云矜亲手所制？他脑子里不由得闪现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笨拙地缠来绕去，打出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同心结的场景，不由得轻笑出声。淡绿的流苏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微微浮荡，金丝的光间或闪烁，陵昭心里一动，“罗带盘金缕，好把同心结”，这是你想对我说的话么？

第八十八章端琛的逼迫
　　月上柳梢，城西一处静僻之处，映在破败土墙上的黑影，看起来与它的主人一般孤独寂寞。端琛负手站立，他在静静地等一个人。
　　空气中有轻微的气流波动，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身后。端琛缓缓转过身，古井无波的脸上因为这个人的到来，露出了些微的喜色。
　　黑影单膝下跪，头却仰了起来，“师傅！”黑色风帽之下，素来坚毅冰冷的一张脸此时竟挂着殷切和兴奋，他又低低地唤了一声，“师傅”，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一般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腰。
　　端琛伸出双手，把他扶起，一只手抚上他的面颊，心中酸楚难言，三年未见，这个孩子长大了长高了，临别之时那一点稚嫩完全消失不见，脱胎换骨般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令江湖之人闻风丧胆的第一赏金杀手。但是，他依然是他的孩子，一手养到大的孩子。
　　不知不觉中，语声带了一丝哽咽，“阿湜，你黑了，也瘦了”。
　　墨彤微微一笑，笑意中有远远超越他年龄的苍凉。三年了，他又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着端琛，他虽面容未改，清峻依旧，只是两鬓风霜尽染，道不尽心字间一段悲苦。
　　“师傅，您老了。。。。。。”
　　端琛抚着他面颊的一双手改为拍了拍他的头，“傻孩子，师傅早就老了。我听说现在江湖排名第一的赏金杀手的名字叫翩湜，看来离开师傅，功夫倒是没落下。”
　　墨彤微笑道，“我的功夫还不是您教的么？”
　　端琛敛了面上的微笑，正色道“阿湜，江湖凶险，切记莫要被别人知道你就是”暗夜无形”翩湜啊！”
　　“嗯”，墨彤轻声答应着，“师傅，我现在叫墨彤。”
　　端琛点点头，“是叶家四公子季陵昭给你改的名字么？”
　　墨彤惊诧地看着端琛，端琛拍了拍他肩膀，和蔼地笑着“你以为师傅什么都不知道么？”
　　墨彤被端琛捡到时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人随意丢弃在沁交国都大原城的护城河边，端琛路过将他捡到，起初寄养在一户农家，六岁时将他接回传授武功，他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只有师傅。师傅到底是什么人，对墨彤来说他不在乎，他好也罢坏也罢，师傅就是师傅。他说他在水边发现了他，抱起他时他就像一根羽毛轻软柔嫩，所以给他取名“翩湜”。“翩”是翩若惊鸿，“湜”是水边之意。
　　墨彤看着师傅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在这目光中他无所遁形，微微低了头，“是的。”
　　“你可知道季陵昭的真实身份么？”
　　墨彤点头。
　　“知道他和信阳王之间的宿仇么？”
　　墨彤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一摇头，“我只知道一点儿，具体的不清楚。”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一直知道，师傅有大仇要报，至于是什么仇，他不知道。从他懂事时起，师傅的脸上就有一道伤疤，这么多年浅了淡了，却好像更疼了。墨彤猜想，端琛的仇一定和伤疤有关，因为有很多次他半夜醒来，都看到师傅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摸着伤疤，脸上是浓浓的恨意，望向夜空的眼中晶莹闪烁，却又像在思念什么人。他是个乖孩子，或者说是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师傅不说，他就不问。师傅训练他时非常严厉，达不到要求也经常体罚，但无论受多少苦，师傅都是他最亲的人。师傅也很神秘，他经常外出，最长时一两个月都不回来，墨彤也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他一直以为生活就这样下去了，直到三年前，端琛回来了，他告诉他，要他自己去大夏历练，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他要全心全意地去做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可能再不会回来，一别三年，莫非师傅的大仇也和陵昭有关系？想到这个可能性，他不禁心乱如麻。
　　募地浑身一抖，原来是端琛拍了拍他的肩头，“阿湜，看起来季陵昭很信任你啊！”
　　墨彤的表情让端琛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和季陵昭关系匪浅，他淡淡一笑，“你替师傅做件事可好？”
　　端琛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发现他全身紧绷，明显得在为即将听到的命令感到恐惧，“那么紧张做什么？”他继续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只是要你注意着叶家的动向，如果有不同寻常的事情，立刻告诉我。”
　　墨彤知道他必须答应，他不敢也不可能忤逆师傅的命令，可是有些事情他必须得弄清楚，这个世上他最最不能伤害的两个人，一个是师傅，另一个就是季陵昭。
　　“师傅，您的大仇和季陵昭有关么？”
　　端琛的目光穿透月色直射到墨彤眼中，像一抹比月光更冷的剑锋。
　　墨彤知道师傅一向不允许他探听自己的事情，但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陵昭，他救过我……”
　　端琛一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他冷冷地开口道，“没有”，正在墨彤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时，他听到端琛的声音复又响起，“不过，如果他阻碍了我的计划，我不介意除了他。”
　　此话出口，墨彤如冰雕雪铸般彻底冰冻，他吃惊地看着端琛又恢复了一如既往般面无表情的脸，长长的疤痕在夜色中微微扭曲，闪着诡异的光，方才片刻的慈爱仿佛从未存在过。
　　“所以，阿湜，给我通风报信有可能是救他的命呢……”
　　墨彤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月已西沉。天边隐约透出的一点朦胧亮光，使得黎明前的夜更黑了。
　　天还未亮，一阵“沙沙”的雨声夹杂着雨意从门窗缝里挤进了屋子。陵昭翻了个身坐起来，心道，可不能白天再贪睡了，弄得早早醒来，加上雨声缠绵竟是再也无法入睡。他披衣下床，摸着黑支起了半扇窗棱。站在窗前，斜风细雨迎面扑来，顿觉身心畅快无比。
　　恍惚中听到一声极轻微的脚步声，起初以为是幻听，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门洞，隔着细密雨帘，借着月色稍一分辨，分明是墨彤无疑。
　　墨彤武功精湛目力极强，远远地就看到陵昭披着白衣临窗凭风而立，隔了银亮的雨丝，清雅俊秀的面庞似是晕染在宣纸上的水墨，轮廓稀疏黑白浅淡。
　　墨彤脚步一滞，退无可退，陵昭已敞开了房门，点起一豆烛火。
　　墨彤回手关上门，仍站在原地，像要随时离开。
　　陵昭眼角含笑，“幸亏雨不大，要不就成落汤鸡了。”看他衣衫并未完全湿透，转身去架子上取了一块干燥的面巾，“你把斗篷脱了吧，只是潮了，里衣应该没湿。”
　　“不用”，墨彤僵直地站着，也不接他递来的面巾。
　　陵昭不以为然，对他的执拗他早已习惯了。他抬起手用面巾去擦墨彤脸上头上挂着的雨珠，擦了几下感觉差不多干了，正要放下手。冷不防，天旋地转，墨彤突然将他拦腰抱起，放在床沿上。
　　陵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这样亲昵的动作只有秋云矜做过，他很有些惊慌失措。正当方寸大乱之时，只见墨彤蹲下来，拽过他手里的巾帕，像往常一样动作轻柔地给他去擦沾了灰尘的足底，。
　　陵昭轻轻地舒了口气，静静地，也不说话，任由他擦拭。他在睡醒时总会忘记穿鞋，为此不知受过秋云矜和墨彤的多少埋怨。秋云矜的作法一向是毫不客气地把他扔上床，才不管他是否被摔得晕头转向七荤八素，相反，墨彤却总会把他拉到床前，细细给他擦拭干净，再给他穿上鞋袜。
　　但今天，他总觉得墨彤和往常的沉默不一样，周身散发着一种寒冰刺骨的冷意，很危险，他试探着问道，“整整一夜，你去了哪里？”
　　墨彤不答。
　　“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么？”
　　墨彤仍未回答，给他穿好了鞋，起身向门口走去。
　　“墨彤”，他停住脚步，静默地站着，并未转身。
　　“过几日，爹娘来了，我们会一起去看望师傅，你和我一起去么？”
　　半晌，看到他轻微地点了点头，房门洞开，转瞬又关闭，细雨未停，斜风送来一室清凉。
　　陵昭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正想着应该到了，院子外面就响起了嘈杂声，他拔脚往外走，迎面走来一中年美妇，紫色罗衫，体态轻盈，笑微微地看着他。
　　“娘”，陵昭紧走两步，就跪了下去。
　　被季萱桦一把托住，嗔怪道，“你这孩子，行这些俗礼做什么？”
　　几月未见，季萱桦着实担心得很，今日一见，陵昭虽然消瘦，气色却比走时要好得多，脸上有了些微血色，再不是原来青白的面色，看来何轻还真是医术高明。
　　她在陵昭的搀扶下坐在院中的石椅上，拉住他的手，舍不得放开，“陵昭，身子怎么样，余毒都清了么？”
　　陵昭坐在她对面，“娘，别担心了，都清干净了，何轻说了，再给我配些固本强身的药，我就会和以前体健如牛了。”
　　季萱桦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这个孩子从来都是抱喜不抱忧，打落牙齿和血吞，这个性子，唉！
　　

第八十九章色诱
　　这边叶宅热闹得人仰马翻，同一时间，“月衡春”也是人仰马翻。
　　“爷，我们坊主真不在”，小枫在楼梯口堵着，硬是不让他上二楼。
　　卫凛大声嚷道，“风情，再不给老子出来，老子砸了你的”月衡春”你信不？”
　　风情在屋子里实在是坐不住了，这混蛋向来说得出做得到，他除了不敢砸风情，是什么都敢砸。上次二人口角，他拎起院子里的鱼缸就给砸了，那鱼缸少说也二百多斤呢，居然被他轻易就给举起来砸了，可惜了自己那六条养了好几年的心肝宝贝“飞狐刃”神仙鱼了。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唿”地一下打开房门，冲着楼下喊道，“小枫，你让开，让他砸”，说罢，气哼哼得又回了房。
　　小枫看主子说话了，赶紧一熘烟儿地退下去了。
　　卫凛一进房门，见风情仍是一件宽大暗纹刺绣的白衫，背朝外地在矮榻上躺着。他走过去，笑嘻嘻地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我就知道你生气了，所以我赶着来安慰你”，他把风情的一只手拉过来，在手心里摩挲，“我爹去下聘礼我也阻挡不了啊，不过，你放心，我卫凛说话算话，除了你，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结婚的……随老头子闹去吧，要结婚他去，我如今可是二品营卫将军，谁又能奈我何？”
　　风情没动也没说话，上次是他使小性子和卫凛闹别扭，这次却绝对不是。他是没想好怎么面对卫凛，如果不说清楚，就怕大错铸成无法挽回，可是说清楚了，恐怕二人关系会土崩瓦解。不管了，谁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呢，就赌他卫凛这块云彩有雨……
　　风情突然翻身坐起，用略带嘲弄得语气说，“是啊！你如今是正二品将军，谁又能奈你何？更何况，你恐怕还不满足于现在的正二品呢？更上一层楼，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卫凛看着风情的眼睛，他语带讥讽，但目中一片冷静，并无讥讽之意，并不明白他话中机锋，张了张嘴，“啊？”
　　风情继续说道，“信阳王对你青眼有加，你的高升岂不指日可待么？”
　　卫凛如烈日下被泼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他缓缓放开风情的手，“你派人监视我？”
　　风情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说是为了看看你是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对我忠贞不二，你信么？”
　　卫凛的目光彻底冷下来，“不信。”
　　风情点点头，这才是卫凛，无论在任何环境都能保持头脑冷静的卫凛。
　　他还未及说话，卫凛突然抓住他双腕，这一次动作不再轻柔，而是如同一把钢箍，牢牢地箍住了他的手腕。
　　风情挣了一下，知道挣不开，忍着手腕疼痛，冷言道，“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卫凛！”
　　卫凛直视着他的眼睛，目中精光闪烁，“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你不是监视我，而是营中有密探”，他不知不觉加重了手掌的力度，“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手腕剧痛传来，风情的心脏都几乎要跟着痉挛起来，面上却依然毫不在意，唇角挂起一抹冷笑，“就算我是别国安插的细作，你待怎样？”
　　“我，我”，卫凛张了张嘴，是啊，他要怎样？放了他，有违道义。送交官府？他会被关还是被处死？
　　十指开始变得麻木，指尖更是没有一丝温度，风情冷声说道，“说不出来，我替你说，把我绑起来送到刑部，严刑拷问，管我是生是死，这样既和你卫凛脱了干系，又保全了你卫家声誉，然后，你便可以结婚生子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不，别说了”卫凛打断了他，目光中掺杂了纠结和痛苦，“你知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也不会这样做。”
　　风情步步紧逼，“你会怎样做？”胸中狂潮一波一波翻滚不停，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自己设定的剧情本不是这样的，夹杂了感情的成分，思想也跟着脱轨了。
　　“别逼我”，卫凛嗓音暗哑，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再开口字字坚硬，掷地有声，“如果，如果真是那样，我会把你交出去。卫家世受皇恩，不能做悖德忘祖之事，请恕卫凛，情义不能两全，情义当头，我选义。但是你所受的我自当一同承受，你生，我生，你死，我陪，如此而已。卫凛说话，一言九鼎！”
　　“你舍得这一身荣华，一世富贵？”风情两眼不瞬，牢牢盯着他。
　　“舍得！”
　　风情心中长长纡了一口气，此番试探，算是成功了。卫凛的确是忠义之将，他绝不会与夏夷渚同流合污。同时，也明白了他对自己同生共死的感情。今夕何夕，遇此良人！是他风情之幸！但既然是试探，就必须试探到底，作为“天行刺”领主，甄别本身就是他的工作。想到这里，他无比柔弱地呻吟了一声。
　　“疼”。
　　卫凛立刻神情紧张起来，“哪里疼？”
　　“手腕。”
　　卫凛低头一看，原来自己一双手还牢牢掐着风情的一双腕子。他方才精神过分紧张不知不觉用了蛮力，此刻那双手腕是又红又肿，鼓起了两道粗粗的棱子。他赶忙松了手，但并未向往常那样又是揉又是哄，端坐不语，浑身包裹着着冷冽气息，几乎要将屋内气息尽数冻结。
　　风情自己揉了揉腕子，嗔怪道，“你个没良心的……”边说边站起来，走到卫凛身后，弯腰站在他身后用下颌抵在他肩膀上，嘴唇凑上他耳垂，吐气如兰，“如果给你我这个人，再加上以后享不尽的富贵，你会按照我说的做么。。。。。。”
　　话未说完，突然一个天旋地转，竟是被卫凛直接面朝下扔在床上，被摔得好玄没背过气去，怒气翻涌立刻就要爬起来找他理论，哪料到下一刻竟然被他一膝盖顶在背上，差点没吐了血。这下子他就像一尾被放在砧板上打晕了的鱼只剩下等死的份了。电光火石间，卫凛冲分发挥了武将眼疾手快的本领，风情就听见“刺啦”一声，接着两只手腕被反扭在身后，被布条之类的东西三缠两绕地给捆结实了，这才被放开。
　　他趴在榻上又是喘又是咳的好半天，恨不得咬自己一口，实话实说就得了，没事逗人玩儿干嘛啊，这下玩大了；又恨不得咬卫凛两口，你个混帐东西，还真把老子当细作了！
　　他闭了眼睛，赌着气不吭一声，觉得骨头架子被拆零碎儿，浑身都疼，是真疼啊！
　　半晌，一双大手把他扶起来，入眼是卫凛一脸的深深自责和无可奈何，他伸出手指，怜惜地在风情的脸上抹了一下，目光如炬，“你怕了，还是伤心了？”
　　风情这才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他在心中大喊，我伤个什么心啊，我是疼哭了，好吗？一转念又暗自叹了口气，还从没在他这张脸上见过这么复杂的表情呢，算了，也值了。不过他还是决定再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卫凛坐着，思忖良久，“这。。。。。。算色诱么？”
　　风情心里暗骂，色诱个屁呀，你个白痴。
　　“在去大理寺前，你还是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哪国的细作，沁交还是北庭，抑或是哪个属国，有什么目的？你说的，我会去查，如果真的还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我……”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会考虑放了你，你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只是永远不许再回来，如果再让我发现你，我就真的不能留情了。”
　　风情看着他一脸严肃认真，心中一塌煳涂。从手下回报，得知瞿渐离密会卫凛之时开始，自己提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了！身为“天行刺”领主，受命于沁阳王世子不假，但他生性潇洒不羁，忠君爱国对他来说如同儿戏，所谓帮季陵昭对付夏夷渚，无非遵从母亲遗命，此间事了，他终究是要离开，放之四海才是他的去处。可是，无端端得一人倾心若此，挚诚君子，诚不我欺，我之将辞，他之奈何？风情心绪繁乱挽了千千结。
　　卫凛看他只是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心中大急，“你，你莫不是已然做了什么危害我大夏的事了吧？”
　　风情把游离的思绪拢了拢，再不解决眼前事儿，这个傻子真要急坏了，他轻咳了两声，认真地说，“卫凛，你能相信我么？如果能，我会把真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卫凛狠狠地点了点头。
　　风情再不隐瞒，从二十二年前沁阳王夏夷沛受皇命赴沁交开始，到手握证据回到大夏在青阳驿遇伏身死，到现在信阳王夏夷渚与沁交的摄政王朔原吟勾结意欲谋反，一桩桩一件件地讲给他听……从黄昏到日暮。卫凛终于明白，瞿渐离那夜前来，是来打探自己的口风，看能否为夏夷渚所用。
　　“你若还怀疑，我会带你去见陵昭和叶堡主，看到先皇遗旨，你自会相信，我所言非虚”。
　　卫凛听他讲述完，问道，“方才那番，是试探我是否会为情色所诱失了立场，如果是，那么我也就有可能为了利益而放弃忠心，对么？”
　　风情也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些羞愧，他把目光从卫凛脸上移开，迟疑了一下，轻声说道，“对。我不能把陵昭他们置于危险之地，试探你，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我自己。你可以怪我不相信你，但我不得不如此。”
　　

第九十章血色往事
　　夜色阑珊，月亮渐渐爬上窗棱，洒进屋内一片白月光，风情的眸子自带三分醉意，比月光还柔软。
　　卫凛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吻上他的面颊，泪痕已干，触感却一片清凉，“你简直就是一把刀，要把我的心都生生剜去了”，他使劲吮吸风情的唇瓣，恨不得将他吞入腹中。
　　风情被他吻得三魂不见了七魄，意乱情迷之时，忽然胸肺间一阵嘶嘶啦啦地疼，这疼带动着他身体各个部位开始连锁反应，尤其是手腕，疼得针扎一般，他冷不丁地轻唿出声。卫凛头也不抬，继续扎在他脖颈间，含煳地说，“阿情，这回这招不管用了。”
　　风情狠狠地咬了他脸一口，“浑蛋，我的手快被勒断了。”
　　卫凛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给他去解腕上的布条，屋内黑暗，再加上刚才情急之下，系的结太紧，半天都没解开。风情愤怒地踢了他一脚，“先去点上灯。”
　　卫凛一脑门子冷汗流下来了，一双白玉般的手腕上青紫密布，触目惊心啊，假装认真地揉啊揉啊，其实心塞啊塞的，这可怎么办，估计这回嘴唇磨破皮儿也不管用了吧，他偷偷地瞟了风情一眼，风情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风情看他理亏心虚的样子，反而觉得很心安很踏实，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地拥有。原本以为自己是悬崖上一棵孤孤单单的树，却不知什么时候一枝藤蔓纠纠缠缠地爬起来，而自己也在无意间习惯了被它缠绕包围着，等发现之时，树与藤已纠结在一起并根生并根长，无法分清你和我。
　　“那个，阿情，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些？”卫凛知道躲不过，终于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
　　风情抬起手腕看了看，红白紫三色相间，感觉也挺有美感，“你觉得呢？”
　　卫凛小心陪着笑，“是重了点，关键是你皮肤太白太嫩，要是我啊，皮糙肉厚肯定没事儿。”他边说，边打蛇随棍上，慢慢往上爬，“要不我再给你揉揉。。。。。。”
　　风情冷冷道，“滚，你不把我摔死就不错了，再有下次，我。。。。。。”还没说完，又一个天旋地转，被卫凛直接翻趴在床上，“方才摔疼后背了？我赶紧看看。”一双大手极不老实地探入后背，刚开始还认真的按压给他缓解疼痛，渐渐地按压变成揉捏，轻一下重一下，搓一下拧一下。风情被他按摩得浑身发软，四肢像被抽了筋骨软成了一滩水。
　　正美得心潮起伏，一眼瞥见绑手的布条扔在床头，这颜色这布料怎么这么眼熟呢？和身上的衣服一对比，再一看衣袍下摆，风情翻身一脚踹向卫凛，怒发冲冠凭栏大喊，“混蛋，你又撕老子衣服……”
　　一盏绯红的宫纱罩灯，照得室内柔和清静，紫丁香浓郁的香气随着夜色浮动在朦胧光影中，季萱桦在灯下穿针引线，纤秀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若一幅凝固了时光的工笔画。
　　叶霄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看着她的侧颜，心中平静安宁。二十二年了，回首往事，依然像是做梦一般。先皇把他派到主人身边时，他十八岁，主人只有八岁，直到他封王建府，一转眼十二年就过去了。
　　十二年，足够了解一个人。夏夷沛君子端方，温良如玉，积善成德却施恩不图报，毫无争权夺利之心，一生志在山水、沉迷音律。只可惜，生于皇家，宿命难改。
　　青阳驿一役，他临终之时，将季沅甄和遗腹子托付于他，要他发誓保其周全护其终身。二人改名换姓，建立了明功堡。季沅甄未婚先孕，名德有亏，适时叶霄妻子生下灵机难产而死，不得已，为了给她和孩子一个安全的身份，他娶了季沅甄。但他知道，她怀的是世子，不能姓叶，姓夏又恐引人怀疑，只好跟了季沅甄的姓氏。
　　二十二年，即使是两个陌生人，也足够相濡以沫了。即使他明白，她永远不可能像爱主人那样爱自己，但是他满足了，他甚至私下里感谢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让他可以去照顾她和陵昭。
　　“笃笃”，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我，陵昭。”
　　叶霄起身开了门，陵昭端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爹，娘，走了一路一定累了，吃西瓜解解渴。”
　　三个月不见，陵昭气色好了许多，看来是何轻调理得当。
　　陵昭递给叶霄一块西瓜，“爹，圣旨也带来了？”
　　叶霄接过了西瓜，“你不是要四海告诉我，圣旨别和我一处，另遣人带，以妨夏夷渚抢夺，所以，我先到了，那道遗旨得过些天。”
　　陵昭坐在他对面，展开折扇扇风，“四海叔说，路上遇了两伙刺客？”
　　叶霄点点头，“幸亏，昭儿你的”鹰杀阵”，咱们没费一兵一卒，都把他们击退了。”
　　陵昭心下稍安，看来还是得把阵法再仔细琢磨一遍，让田四海督促”十三杀”勤加练习，关键时刻大有用场。
　　说话间季萱桦落了最后一针，招唿陵昭道，“昭儿，来试试。”
　　叶霄站起身，“过两日咱们去探望昭儿的师傅，我得吩咐灵机去买些礼物，你们聊着。”
　　说着，放下瓜皮，擦了擦手，出了门。
　　“娘，不要总给我做衣服了，我的衣服够穿的”，陵昭转了个身。
　　“娘闲着也是闲着”，季萱桦宠溺地看着他，绯红光影中，他一身白衫，丰然仙姿，真的很像他。
　　陵昭扶着季萱桦坐下，“娘，我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季萱桦一惊，陵昭安慰地拍一拍她的手，“没事儿了，都过去了。”灯光下，他玉瓷的面容沉稳平静，“其实，您一早就猜到八九分了吧？”
　　“不错，两年前伤我害我的是薛成朱”，他温润的音色融入暗香，舒缓着季萱桦揪得紧紧的心，“您之所以不告诉父亲，除了”流水剑客”薛恒对您有养育之恩，秋水矜的父亲秋随意恐怕对您有救命之义，是么？”
　　季萱桦心下暗然，早在她看到陵昭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以及司符华断出他身中“百日摧心”之时，她就已猜到凶手是薛成朱。外人皆不知明功堡四公子何等模样，怎会引来仇家，只有她——薛成朱，既知道夏夷沛有遗腹子，又对她恨之入骨，且薛成朱为人阴狠，专喜收集珍藏罕见毒药，除了她，还能有谁，能用如此凌虐手段折磨陵昭。
　　她心中剧痛，半晌，哑声说道，“你如何得知？”
　　陵昭柔声道，“她虐打我只为一个目的，找到您。她说您杀了秋随意，我根本不信，知母莫若子，您温婉善良，怎么可能对师兄下得了毒手。不是您，就是薛成朱了，但她虽心如蛇蝎，我想也不至于杀了自己的丈夫吧，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是误伤。是什么情形下会误杀，看她对您的仇恨程度，应该是秋随意为了救您而被她误杀，所以她把秋随意师叔的死归结到您头上，我分析得对么？”
　　季沅甄望着他，默声不语，将手中衣衫轻轻叠了几叠，放在膝盖了。低头沉思半晌，再抬起头来，目中一片虚茫，恍惚中又回到那片静谧的山谷，那里是故事开始的地方——
　　二十余年前，那些五味俱陈的往事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陵昭面前徐徐铺开，爱恨情仇，明丽如霞，又鲜妍如血。
　　“哈，哈哈，师兄。。。。。。你怎么不笑。。。。。。你说这个笑话好笑不。。。。。。”，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里飘来荡去。这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山谷，一道三叠泉瀑布沿三级盘石倾流而下，到了山底变成了一道道飘如雪、断如雾、缀如流的细细水帘。离着瀑布不远处，是一座天然石桥，瀑布流水从小桥下穿流而过，雅谷幽深如世外洞天。
　　这里正是“流水剑客”薛恒的隐居之地。
　　石桥上一男两女，青年男子白色苎麻衣衫，风姿俊雅，是薛恒的大弟子，秋随意，两个女子，一个穿红一个挂绿，分别是薛恒的女儿薛成朱，和小师妹季沅甄。
　　薛成朱酷爱红衣，衬得美貌容颜如一朵盛放的牡丹，明艳多姿。她一双美眸带笑含情，不知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地乐个不停。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穿戴素雅的季沅甄，她偏爱素色衣衫，腰间系着翠绿丝带，如同枝头豆蔻含苞待放，安静平和，此刻也抿着嘴儿笑着。
　　秋随意坐在一块大石上，嘴角挂着淡淡微笑，目光深情专注地看着季沅甄，心神随着季沅甄的娇笑而轻轻荡漾。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喜欢上了小师妹，一颗心总是被她牵着，她喜他则开心，她忧他也难过，但他掩饰得很好，他不爱说话，也不善于表达，他在想着，过了秋天就快到小师妹的生日，再等一等，等她过生日那天就和她说，如果她同意了，再去和师傅说。

第九十一章
　　“公子”，山坡上一个淡粉衫儿的小丫头大声喊道，“师傅的药没有了。”
　　薛恒的身体最近一直不好，老是胸闷咳嗽，看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只说肺火旺盛需要调养。
　　秋随意回应道，“君月，知道了，我立刻就下山去买。”
　　一听要下山，薛成朱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师兄，好久没下山了，我也要去”。
　　秋随意道，“师傅不让你随便下山的，怕你惹事”。
　　“我能惹什么事儿啊”，薛成朱抱着秋随意的胳膊摇来晃去，“师兄，师兄，你就带我去吧。”
　　秋随意耐不住她的撒娇，无奈地说，“晃得我都要头晕了，去吧，去吧！”
　　薛成朱喜出望外，一拉季沅甄，“师妹，你也去吧，人多，热闹。”
　　季沅甄性子沉稳，但也毕竟只是个小女孩，贪玩之心也是有的，随即试探着问秋随意，“师兄，可以么？”
　　秋随意看着她望向自己的渴望眼神，心中慌乱，点了点头。
　　山下其实只是个热闹的小镇子而已，但因毗邻青阳城，所以也格外热闹。师姐妹两人，一进镇子就直奔胭脂水粉铺而去，秋随意叮嘱了她们不可乱跑，就独自去了镇子上最大的药堂。
　　二人选好了胭脂水粉，站在街上，正商量着去果子铺买些蜜饯，拿回山上当零嘴儿吃，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大喊，“抓贼”，抬头之际，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飞快地越过她们向街角跑去，喊抓贼的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壮实男子，他嘴里虽喊抓贼，满露焦急之色，却是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薛成朱身形晃动，几个起伏就拦在了乞丐前前，一个扫堂腿轻易地就把乞丐扫得趴在了地上，然后一脚踩上他的胸膛，制止住他的挣扎。乞丐被摔得头晕眼花，直哼哼，哪里还有力气挣扎。薛成朱一弯腰从他手里抓过一只钱袋，钱袋以黄色做底金丝为线绣着两枝细细长长的花儿，看着高贵不俗。
　　“谢谢姑娘援手”，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站定一人，雪白衣衫，玉树临风，斜眉入鬓，唇角含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若仙子降临，不染尘俗。薛成朱听到自己突然变得剧烈的心跳声，脸上变得滚烫起来。她将手中钱袋往过一扔，“还你。”
　　白衣人旁边的大汉一把接了交给他。薛成朱看了眼大汉，笑道，“你这人看着挺壮实的，怎的不去抓贼，光站着喊有用么？”
　　大汉面无表情，一板一眼地说道，“我要留下来保护公子。”
　　薛成朱爽朗地一笑，“你家公子还能被人劫跑了不成。”
　　见大汉沉着脸再不答话，又问道，“这个贼怎么处理？”
　　白衣人想了一想，道，“还是送交官府吧。”
　　薛成朱将人提起来，正要揪着走，“师姐，等等”，早就站在一旁的季沅甄拦住了她。
　　她走近两步，上下打量一番，问道，“我看你衣衫虽破，但质地极佳，双手虽沾满灰尘，但指节光滑没有老茧，你是才沦为乞丐不久？”
　　这名乞丐闻言，双目流下泪来，泪水冲过的脸颊露出道道白皙肤色，“这位小姐，不瞒您说，我本是沁交都城人，祖辈经商，月余前，父亲要我来青阳接货，没想到我押着货物走到青阳城外一百里的无宕山附近被一伙土匪将货物洗劫一空，随从尽数被杀，我拼死逃得性命，现在分文皆无，沁交路途遥遥，我是有家难回，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季沅甄听罢，转头对薛成朱道，“师姐，放了他吧。”说着，掏出荷包，倒出里面的散碎银钱，数了数，又道，“师姐，你还有钱么？”薛成朱摸出荷包头冲下抖了抖，“沅甄，你知道的我存不住钱的，早没了。”
　　一只手斜刺里伸出来，季沅甄顺着手腕向上看去，白衣人看着她，目光柔和，“拿去吧。”
　　季沅甄看了他一眼，也未多话，接过来，一并交给乞丐，“拿着，赶快回家去吧。”
　　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块通体翠绿的狭长勾玉，镂刻着一些古怪符文，他双手托着交至季沅甄面前，“这是我族中徽记，可保祥和平安，赠与小姐，他日若来沁交，持此玉者，我必有所报答。”
　　季沅甄本欲坚辞不受，奈何这乞丐强行放入她手中，疾奔而去。她无奈地叹口气，只得收了，放入怀中。
　　为感谢她师姐妹二人夺回钱袋，白衣人力邀二人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吃饭。正好秋随意也回来了，于是便一同前往。席间，四人交谈甚欢，白衣人说他姓夏，名山。秋随意静静地坐着，心里涌起一阵不安，这不安中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微酸楚。
　　回山的路上，薛成朱第一次脸上出现了羞涩的表情，她一捅季沅甄，“沅甄，夏山好英俊，我头一次见这么英俊的人呢！”
　　季沅甄取笑道，“师姐，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薛成朱使劲在她肩头拍了一下，“死妮子，再胡说，撕了你的嘴。”
　　季沅甄微微笑着，心里却是也涌起了蜜意，这样风神俊朗的人谁不喜欢呢？只可惜，再喜欢也仅是萍水相逢，一面之缘罢了。此时的她根本还未做好准备，将要去迎接的柔情万丈以及紧随而至的血雨腥风，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将所有的人卷入这场早已命定的杀局，谁都无法逃脱。情之一字，是蜜糖，也是利刃。利刃出鞘，见血方回！
　　薛恒的病拖拖拉拉了一个月仍未见好，反而有加重的趋势，师兄妹商量了一下，决定去京陵城的阅微堂，听说那里有大夏最好的大夫。事不宜迟，租了辆马车立刻就动身了。
　　命运车轮不偏不倚总是在按昭既定轨道上走，前有路后有辙，无法更改。
　　当薛成朱和季沅甄在阅微堂又一次看到夏山暖如春风的微笑时，两位少女心同时为他敞开了大门。
　　“你怎么也在这儿”，薛成朱一看到日思夜想的白色人影，几乎就是脱口而出。
　　夏山淡然一笑，彬彬有礼地答道，“阅微堂主人是在下的朋友。”
　　他目光温柔看向季沅甄，“二位小姐来此，不知何人有恙在身？”
　　未等季沅甄回答，薛成朱抢先回答道，“我爹病了。”
　　夏山点点头，道，“那你们把薛先生扶至楼上吧，我会安排这里的主人亲自诊治。”
　　“好”，薛成朱欣喜若狂，含羞带笑地飞起两朵红晕，飞快地去马车上扶薛恒。
　　看她跑开，夏山注视着季沅甄，其实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未从她身上离开过，只是恋爱中的少女皆如盲人，薛成朱只看到自己想看的罢了。季沅甄在他静静地端详中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她两只手搓着搅在一起，微微垂了眼帘，夏山走近两步温言道，“季小姐，多日未见，你好么？”
　　季沅甄局促地飞快抬眼看了一下，点点头，“我很好，你呢？”
　　门外传来声音，秋随意和薛成朱扶着薛恒已到大门。
　　夏山低声说道，“明日申时，城东燕子池，我等你。”
　　季沅甄呆立原地，他这是在约她么？她被难以置信的相约冲昏了头脑，一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等清静下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这是城中一间客栈，屋子里一片清冷，薛恒已在隔壁屋子安歇。三个人沉闷地坐着，一言不发。下午的诊治，不容乐观。司医仙说，薛恒是肺部劳损严重，已成不治之症，好好用药施针的话，最长可再得三年寿命。
　　经过一夜商议，三人决定留在京陵，为薛恒治疗。
　　季沅甄背着薛成朱开始偷偷地和夏山见面，每每看到三人在一起时薛成朱眉飞色舞的笑脸，她总是有一种负罪感，薛成朱也爱夏山，可让她对薛成朱明言，她又觉得太过残忍，殊不知正是她的犹豫不绝，成就了薛成朱的恨意难平。
　　时光荏苒，两年时光匆匆而过，直到夏山向薛恒提亲之时，薛成朱刚才大梦初醒，原来如此，原来夏山是化名，他真实身份是大夏朝的沁阳王殿下夏夷沛，原来他爱的人不是她，是她的好师妹季沅甄。季沅甄以为凭她火辣性格一定对她大加责骂，她本准备承受之时，却只见薛成朱冷笑一声，扬长而去。多后以后，她仍记得她离去时的眼神，如一把利剑要将她一噼两半，从此薛成朱刻意冷淡了季沅甄，而季沅甄沉溺于儿女情长，忽视了她身后投来的恶毒目光，她以为时间可以消弥一切伤痕，却从未想到时间也可以加深仇恨。
　　此后不久，薛恒病重，临终之时希望可以看到秋随意与薛成朱完婚，女儿终身有托，他终于放心溘然长逝。埋藏了师傅，季沅甄与夏夷沛启程负京，一走月余。在这一个月中，薛成朱有了身孕。本以为相看两厌，以后恐难相见的季沅甄居然很快又回来了。
　　她只说夏夷沛有要事去办，自己会在山谷等候。直等到夏夷渚遣人传信，三日后青阳驿相见。本来冷冷淡淡的薛成朱突然对她热络起来，她以为师姐想开了，喜出望外，自然有问有答，不经风浪年少无知的她把有关夏夷沛的一切和盘托出。

第九十二章原谅
　　季沅甄望着烛火目光呆滞，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点滴红色渗出。哭了很多次很多年眼泪早已干涸，如今剩下的只有对自己的羞愧和愤恨，是她害了他。
　　陵昭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抹去点点血痕，“娘，父亲已去，如果他泉下有知，依然会希望您过的幸福，他恐怕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您为他的死而自责愧疚，您说呢，父亲一生随性洒脱，他定然不会因为这些就不爱您。”
　　季沅甄点点头，陵昭的手指细长柔软，他动作舒缓像一缕柔风一点一点吹散她心头的雾霾。
　　“您是如何得知是薛成朱出卖了父亲？”陵昭问道。
　　是啊，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她真的不愿想起，事情的真相居然要以师兄的性命为代价才能向她展现这阴谋的黑暗。
　　时年陵昭五岁，正逢师父忌日，她不顾叶长英的劝说，偷偷回了山谷，想拜祭一下师父，再看看师哥师姐，毕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阔别五年，师兄师姐的孩子也六岁了，师姐一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颜开，说不出的热情。
　　她不能久留，第二日便要离谷。临睡前，薛成朱送来一碗安神汤，她不疑有它，正要喝下，忽然秋随意闯了进来一把打落安神汤，地上冒起缕缕绿烟，她才知道汤中有剧毒。
　　秋随意几乎站立不稳，他面色惨白如纸，一字一顿地问季沅甄，“为，什，么？”
　　季沅甄从未想到，一个人能有如此刻毒憎恨的表情，薛成朱扭曲了一张脸，咬牙切齿地呵呵冷笑，“为什么？”她用手指着季沅甄，“你一定很得意，夏夷沛爱的是你吧，心中嘲笑了多少次我自作多情，嗯？”
　　突然，她手臂一转，又指向秋随意，“还有你，我的好丈夫，居然在成亲之日对另一个女人说你爱她”，她仰头大笑，“老天爷，你怎地如此不公，为什么人人都爱她，我究竟是哪里不好，要受这样的折磨？”
　　秋随意面色一僵，喃喃自语道，“原来那日你都听到了。。。。。。”
　　薛成朱面色决绝冷艳，两行清泪滚落腮边，“那日我穿着喜服寻你不到，结果在石桥边看到你二人窃窃私语，你说你爱她。。。。。。”
　　秋随意上前一步想拉住她手，“成朱，别这样，我。。。。。。我其实从那天便决定安安心心与你过日子，疼你一辈子的。。。。。。”
　　薛成朱退后一步，目色凛然，字字句句如刀锋尖锐，“她死了，我便安心了，可以好好与你过一辈子，她不死，我永远都不会安心！”
　　季沅甄起初呆直地站着，薛成朱突如其来的恨意让她振聋发聩，直到她渐渐明白了，原来她的恨意已累积了经年累月，一道闪电直冲头顶，她盯着薛成朱那袭红衣，仿佛看到了那年的血流成河，她目光如炬，从未如此清醒地看透一个人，她生平第一次喊出这个人的名字，“薛成朱，夷沛之死，与你有关，是么？”
　　薛成朱斜睨她一眼似是非常不屑，轻轻一笑，如一条剧毒的美女蛇，亮出了吃人的毒牙，“是我向夏夷渚告密。我得不到的你为什么要得到，你既然得了他，为什么还勾引我的师兄”，她温柔地望着秋随意，语音缠绵，“你不知道么？爹爹死了，我只剩下他了呢！”
　　她把目光缓缓又转回来，手腕一抖，她的兵器一对袖中剑已滑落手中，她抬剑凝视着剑身上映出的冰冷面容，冷冷地说道，“你死吧，只有你死，师兄才会完完全全属于我。。。。。。”话音未落，她已挥剑合身扑上。
　　季沅甄未料有此变数，长剑并不在身边，她与薛成朱武功本在伯仲，手无兵刃，再加上薛成朱怀着必杀之心招招致命，几招之后已频频遇险，秋随意想回去取剑又恐自己一走便出意外，瞬息之间，便看薛成朱使出了流水剑客的成名剑招“流水无情”，季沅甄被逼至死角退无可退，情急之下，秋随意扑上去拦在季沅甄前面。此剑贯透她全部功力，薛成朱大惊失色想停手，却已然迟了，锋利短剑已透体没入秋随意的胸膛。
　　秋随意趁机忍痛点了她的穴道，最后一丝力气用尽，他歪倒在季沅甄怀中。
　　季沅甄抱着他的身体，看着胸前鲜血汨汨流着，仿佛一眼喷泉，转眼就将他的白衣浸得鲜血淋漓，眼泪遮挡了视线，却徒劳地用一双手去堵，鲜血顺着指缝继续涌着，怎么也堵不住，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怎么办，怎么办，师兄你告诉我怎么办？”就像无数次那样，一遇到麻烦就调皮地去问师兄怎么办？秋随意吃力地抬起手，轻轻覆在她手上，脸上浮起一抹苍白的微笑，双眸璀璨如谷中最亮的星，“沅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他勐地咳嗽了两声，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季沅甄抽出手想给他擦掉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心慌，她好恨自己没用，为什么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好，“师兄，你说，无论什么事，我一定办到。。。。。。”
　　“好。”秋随意又喷出一大口血，落在地上如盛开了一朵艳丽的鲜花，“别。。。。。。别怨恨成朱。。。。。。别杀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我是他的。。。。。。丈夫和。。。。。。师兄。。。。。。她的错。。。。。。我来担。。。。。。”洞开的房门勐地旋进一阵风，几乎将蜡烛吹熄，秋随意最后看了一眼站着的一动也不能动的薛成朱，满含深情依依不舍地将眼睛缓缓阖拢，再也不曾睁开。
　　季沅甄用尽全力将秋随意拖到床上，将他身体放平。看着他沉静如睡去的容颜，痴痴地坐着，原来师兄这么英俊，眉清目朗，就是太清瘦了，可能是心底装了太多东西，让他难以释怀。悲伤到尽头反而无泪可流，穴道一个时辰自解，她必须得走了。她目视前方，平平静静地出门而去，甚至在经过薛成朱时，都未再看一眼，从此，无论走向何方，谷中再无半点不舍，只会在心中存了一隅记忆给秋随意，给薛恒，给她曾经的过往。
　　这故事好漫长，漫长地好像倾注了季沅甄的一生，如今讲给陵昭听，本以为胸中再无波澜，没想到不论经过多少岁月，它仍是心头一抹深刻的悠伤，它没有历经岁月变成浅淡伤疤，只是被风尘掩盖，一缕风过，随时都可以将它曝露人前，提醒着你，它有多么深，就有多么痛！
　　轻轻掩住房门，陵昭站在院中，浓浓的丁香让夜色更加迷醉，透过夜色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它同样悲伤，同样惆怅，同样不知所措。
　　酷暑将至，天气越发热起来。
　　“灵机”，叶霄喊住了正欲出门的叶灵机，“我吩咐你为华岚准备的礼物可准备好了？”
　　明澈天光下，灵机仍是一身湖蓝，肃然站立，气息温润得如同雨后天空，“差不多了，我正准备再去南市买些糕饼。”
　　叶霄点点头，数月未见，原先还调皮顽劣的儿子好像转性了一般，变得沉稳内敛了许多，这让他颇为欣慰。其实他最为知道，叶灵机看似狂放不羁，实则粗中有细，否则也不会放心要他和陵昭一同上路。如果说对陵昭他是愿意用命去守护，那么对灵机则深存一份疼惜。灵机两岁失母，六岁那年，一位化外高人偶遇灵机，惊叹其根骨极佳，执意要收其为徒。这位高人昔年曾纵横江湖，罕有敌手，只是后来与心爱之人携手归隐山水。叶霄忍痛答应，这一走就是十年，走时髫龄幼童，归来弱冠少年，一对“半月斩”使得出神入化，深得那人精髓。
　　“爹，还有什么吩咐么？”灵机看叶霄只是看他，好久没说话，只好又开口问道。
　　叶霄回过神来，“哦，你再去一趟阅微堂，买些强身健体的药给华岚备着，自从符华故去，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
　　灵机咬了咬唇，答应一声，便出了门。如果能够选择，他宁愿不去，何轻对他已无半分情意，相见不如不见。
　　买好了糕饼，想了想又多要了一份何轻爱吃的荷叶糕。
　　站在阅微堂前迟疑了很久，还是管事吴伯发现了他，“这不是那天来的我家公子的朋友嘛，快进来啊，外边怪晒的。”
　　灵机只得走了进去，“他在吗？”
　　吴伯道，“在呢。公子最近不知为什么闷闷不乐的，门也懒得出。往日啊，可逮不着他人呢！”
　　灵机上了二楼，便看到何轻在案上趴着，闭着眼睛，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可能是天气炎热，额头上沁着细碎的汗珠，睡容安静地像个孩子。他静静站着，一动不动，一寸一寸凝视着他的脸，很想把他牢牢拥入怀中，告诉他，他错了，他后悔了，他看清自己的心了，心里有他，只有他，全是他。
　　伫立良久，灵机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把茶叶糕轻轻地放在桌上，心想着，叫醒了他，无非又惹来他的嫌恶，便想着悄悄离开。
　　

第九十三章让你张狂
　　刚刚转过身，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转回头一看，何轻正睁着一双惺松睡眼看着他。
　　灵机略微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并不与他目光对视，指了指桌上的纸包，“方才去买糕饼，想着你喜欢荷叶糕，就多买了一份，你留着慢慢吃吧，我……我是来取药的……”他摸了摸额头，好像在自言自语，“楼下拿也是一样，反正是些寻常的药，不打扰你了，我这就走……”
　　转身刚到楼梯口，背后传来冷冷清清的声音，“就这么走了？”
　　灵机身形未动，一时未敢转身，他怕转过身来看到的仍是那日冰冷不屑地容颜，听到的依然是那日尖锐辛辣的话语，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去承受一遍这如同剔骨般的疼。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一双柔软的手臂突然环上脖颈，他身形微动募地一僵，感觉到何轻火热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别转身”，何轻把头枕在他的颈窝，“我怕对着你我再也说不出想说的话”，一股温凉顺着灵机并不紧致的领口滑落下来，沾湿了衣领，他微微颤动着，一动也不敢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要跳出喉咙。
　　微热的唿吸轻拂颈间长发，像一枝长长的柳枝撩拨着他又乱又慌的心，何轻暗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灵机，我……我终究是放不下你……这几日我难过极了，越想越难过……真怕你从今往后再也不来了……那日我说的都是气话，我是真的还喜欢你……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是喜欢你的……呜呜呜”，最后他哽咽着声音埋在灵机的发中竟至无法言语，多日来的委屈、不舍、盼望、难过随着眼泪如开闸的洪水般奔流不息。
　　灵机默默无语地站着，一颗心被他的泪水浸泡得如棉花一样柔软，心中奔涌着热流不知是狂悲还是狂喜，原来何轻对他的爱意如此深重，反复斟酌过的千言万语被他滚烫的泪蒸发的一干二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原来，爱，还在那里，并未，离开！
　　灵机慢慢转过身来，何轻的泪水如浸了盐洒在心尖上生疼生疼，他轻柔地捧住他的脸，为他把眼泪一滴一滴擦干，凝视着何轻氤氲岚蔼的双眸，心痛难奈，滚烫双唇烙在何轻星星点点坠满泪珠的睫毛上，“我何其有幸，竟得你如此厚爱”。
　　半晌，何轻止了泪，眼眶发红，抽抽噎噎着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敢不敢再不要我？”
　　灵机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盯着何轻的眼睛，面色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叶灵机，在此立誓，挚爱何轻，此生不负。水来，我在浪里等；火来，我在灰烬里等。如有违誓，让我三生三世，万箭。。。。。。呜。。。。。。”
　　两瓣湿润的唇毫无防备地覆了下来，灵机大睁着的眼睛对上何轻如火如荼的眼神，瞬间如被雷击，他伸出双手将他揽在怀中，搂得很紧很紧，深情款款地舔舐着被泪水沾湿的唇瓣，咸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像某种说不得的诱惑，让他恨不得把生命都融入在这场缠绵如风轻柔似雨的深吻中，何轻在喘息声中，全身力气如被抽去般倚靠在他胸前任灵魂飘来荡去，恣意燃烧。
　　良久，囤积了太久的想念和渴望，浑身的血液几乎全部冲上了头顶，灵机离了何轻微肿的红唇，轻轻含住他的耳垂，突然用力地嘬了一下，酥痒麻疼的感觉如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何轻的全身。何轻对这个地方尤其敏感，他如在梦中突然惊醒一般，下意识地用手使劲去推灵机的胸膛，一推之下，竟忘记了灵机此时正站在楼梯口。
　　灵机意乱情迷之中，一个不妨，被何轻大力一推，身子一仰，何轻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拉，他一个倒栽葱之后，顺着楼梯就滚落下去。
　　灵机躺在最后一阶楼梯上，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好久才缓过神来，痛苦地挣扎着坐起身来，望向楼上目瞪口呆的何轻。
　　何轻捂着嘴，看着坐在楼下地板上额角淤青，头发散乱的季灵机，勐然间觉得这场景似相识，电光火石间想起那日在珏山寻找“百日寒”毒蛇的一幕，自己可不也是如此连滚带爬地滚下雪坡的么？只是如今角色换了一下，他叶灵机也有如此狼狈不堪之时。
　　想到这里，何轻惬意的报复感膨胀，憋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向笑得张狂，此时的大笑声更是惊天动地，直把叶灵机气得双目喷火咬牙切齿。
　　直到肚子笑到几乎要抽筋，何轻才擦了擦眼角沁出的眼泪，慢慢腾腾地走下楼，向灵机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灵机怒视了他一眼，搭上他的手，往起一站，脚踝处突然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龇牙咧嘴地又跌了回去。
　　何轻给他挽起裤腿一看，脚踝处的肌肤如发面饼一般迅速肿胀起来，透明得像能看到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何轻这下傻眼了。
　　头顶，凉嗖嗖传来一句话：“继续笑啊。。。。。。”
　　。。。。。。
　　二更天，皇家馆驿。
　　一个年轻人静悄悄地走来，一身侍卫装扮，五官端正，并无出奇之处，难得的是一双明目精光闪烁，使得整个五官都随之生动英俊起来，只见他轻轻一纵顺着开启的窗子飘进一间奢华夺目的房间，双足落地，杳无声息。
　　朔原吟背对着窗子倚在矮榻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对从窗子里飘进来的人恍若未觉，直到那人悄无声息地行至背后两三米处，才开口道，“洛河，你的功夫又长进了！”
　　洛河放松了屏住的唿吸，故意嗔道，“王爷，每次都被你发现，好没意思呢！”
　　朔原吟邪魅双眼往上一挑，无奈地说，“是你没意思才对，都快二十了，还老玩这套小孩子的把戏，”他用手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下次换个花样儿。”
　　洛河搬了圆凳子坐在他身边，“王爷，卫戍队我已安排在馆驿住下，这次您执意先行赴大夏，只带了端叔一人，还不带着我，我真是担心啊，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朔原吟一拍洛河的头，动作十分亲昵自然，“还算有良心，没白疼你，你走了，那卫戍队谁给我带啊？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
　　洛河傻乎乎的一笑，把脑袋探过去瞅那张纸，“是大原来信了？”
　　朔原吟“嗯”了一声，把信给他，蹙着眉说道，“你叔父还是不安生啊！”
　　洛河也很无奈，“爹爹去的突然，还没来得及指派下任族长，这才让叔父存了野心，不过”，他挠挠头，“叔父的确有那个能力。”
　　朔原吟道，“那你兄长呢，就任由他把持了族中权力不成？”
　　洛河想了想，“哥哥是族中圣子，叔父是大长老，二人灵力伯仲之间，都是族长人选，谁先集齐三枚萝仙勾玉，都可以起动灵阵继任族长。只是现在叔父和哥哥手中都各有一枚，第三枚至今下落不明。”
　　朔原吟沉吟不语，萝仙部是唯一会设灵阵的部族，自己如果想登临绝顶，没有萝仙部的助力将会困难重重。上任族长是洛河之父洛清，他本已悄悄归于朔原吟麾下，未曾想半年前修习灵法时走火入魔，被灵阵反噬灰飞烟灭。萝仙族长世袭罔替，下任族长需上任族长开阵传袭。洛清本已决定在长子洛冰二十岁生辰之时开阵传位，但突遭变故，竟未成行。于是，在他死后，洛冰受到了以大长老洛沐为首的一干势力反对，族长之位已空悬半年之久。
　　这不仅对于萝仙部是个难题，也是朔原吟急需解决的问题。从他两年前剿灭羽田族长满门时，洛沐就与他一定是敌非友，这皆根源于洛沐的女儿嫁的是羽田族长之子，夫妇二人在那场血腥战役中双双战死。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洛冰做上族长之位，没有别的选择。
　　“难道你父亲在世时从未提过那枚勾玉的他交给了什么人么？”朔原吟问道。
　　洛河道，“父亲年轻时在中原游历，灵智未开，竟被贼人洗劫一空，他乞讨月余受尽苦楚有国难归，危难之际，有一美貌女子倾囊相赠，为感其恩情，他把勾玉送与了那位女子。”
　　朔原吟叹息道，“茫茫人海，如何找寻那位女子？”
　　洛河又想了想道“父亲在世时曾提到过恩人姓名，好像唤作季沅甄。”
　　朔原吟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似有所思般喃喃自语，“季沅甄。。。。。。季陵昭。。。。。。”一根心弦被这个“季”字搅得心神不宁，面前又出现陵昭隽逸灵秀的面容，不由得微微一笑，心潮有些澎湃，莫非你我缘深若此？“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么？”

第九十四章华岚
　　天还未亮，一驾不起眼的小马车沿着小巷向西而去。灵机扶着门框，虚抬着一只肿胀的脚，在关四海的搀扶下，目送马车在黎明前的浅薄晨雾中渐渐消失不见，心中愤犹未平，暗道，何轻，你给我等着。
　　关四海膀大腰圆，但绝不笨拙，他看马车走了，沉声道，“三公子，回吧！”
　　“你沿路都安排好了吧？”灵机皱着眉头，自己不跟着去，还真的不放心。
　　“公子把心放肚子里吧，四公子教的那个”鹰杀阵”啊，可管用了，您就放宽心养伤好了。”关四海扶着灵机往里屋走，“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你的脚啊，也就好了。”
　　马车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倒是挺宽敞，坐四个人一点也不拥挤。叶霄抚住季沅甄的手，爱怜地说道，“你看你，身子还没养利落呢，非得跟着来”。
　　季沅甄脸色有些许苍白，怀孕之时目睹丈夫惨死，悲愤交加险些流产，产下陵昭的过程九死一生，自此以后，体质便大不如前，如果不是原先的功夫底子在，恐怕早就缠绵病榻多年了。她笑了笑，另一只手覆在叶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没事，多年未见华岚了，听闻他最近身子不好，我很是担心。。。。。。”她语音低沉下去，“毕竟，当年若没有他相救，这世界上早就没有季沅甄了，更何况昭儿呢。。。。。。”唏嘘之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马车走得又轻又快，天光渐亮之时，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突然，“辚辚”之声消失，马车停住了，
　　叶霄沉声问道，“何事？”
　　驾车的人是墨彤，他武功精湛，尤其目力极好，他凝视着前方的一人一马，答道，“前方有人。”
　　“几个。”
　　“一人。”其实，他早已看清，晨雾岚蔼之中，正是秋云矜。
　　“得得得”马蹄声响起，在清晰的微暗晨曦中非常清脆。墨彤压低声音，“他没拿武器。”
　　叶霄伸手撩起车帘，凝聚视线望向由远及近的白影。
　　人影渐近，熟悉的身形轮廓使得陵昭微微颤抖起来，他放在膝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地搅缠在一起。
　　秋云矜翻身下马，一抱拳，朗声说道，“叶堡主，多日未见，一向可好？”
　　叶霄还了一礼，“蒙秋庄主关心，一切安好”，他目光沉着，盯着秋云矜，“不知这一大早，秋庄主在此何干？”话中机锋渐露，“莫非是专程在等我们？”
　　秋云矜目色直率坦荡，“我没有他意，在此久候，只是有几句话与陵昭公子说。”
　　叶霄正要出言拒绝，陵昭突然开口说道，“爹，让我去听听他想说什么。”
　　叶霄正欲阻止，陵昭安慰地一笑，“别担心，他不会伤害我。”说罢，扶着墨彤的手臂下了车。
　　秋云矜也不说话，牵着马往官道边的一棵大槐树下走，陵昭默默无言地，随着他一起走到树下。
　　秋云矜面向着大槐树，暂时没有转身，似乎在考虑着什么，陵昭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立在他身后，凝眸看他孤独挺直的背影和随着微风轻轻翻卷的发梢，克制着想拥抱他的冲动。
　　“阿昭，我已经恳求义父，不要伤你的性命，他答应了”，秋云矜转过身来，神色哀伤，“但是，我知道他可能只是在骗我，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陵昭淡淡一笑，温声说道，“云矜，其实你不用求夏夷渚，我不需要他对我手下留情，因为，我和他之间，仇深似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陵昭的笑如风拂弱柳，柔软缠绵，却深深地刺痛了秋云矜的眼睛，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压住心中如针扎般地痛，睁开眼睛正要说什么，一只温凉的手指轻轻压住了唇瓣，他一动不动，唇上的温冷触感带着陵昭特有的体温，瞬间将那颗几乎千疮百孔的心填满。
　　他的指腹柔软顺滑，轻轻摩挲着秋云矜的下唇，沿着唇瓣的轮廓轻柔地画着圈，眼底是一泓清透明亮的水洼，反射着他清晰的影像，良久，听到他清晰柔和的声音，“云矜，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你只需相信我。。。。。。”
　　衣袂翻飞，瘦削清冷的身影在秋云矜恍然若失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天空中一只孤雁飞过，雁鸣之声苍凉高远，他望向辽远天空，雁过无痕，金色阳光正从天边漫过。
　　他冷声喝道，“出来吧！”
　　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官道边的密林树梢飘落，双足落地，片尘不起。他单膝下跪，恭敬地说道，“公子。”
　　秋云矜目光仍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并未低头看他，冷然说道，“听风，什么时候我的暗卫要听别人的差遣了？”
　　黑衣人正是秋云矜一手调教出来的“听”字头暗卫之首——听风。听风听得秋云矜话中不悦，赶紧回道，“禀公子，昨夜观江总管传令说，公子令我等四人今日埋伏在此击杀马车上的人。”
　　秋云矜听到观江，这才回过头来，“观江是王府的暗卫总管，可不是我停云山庄的总管。我秋云矜的命令什么时候需要他观江来传了？”
　　听风面色大变，“属下知错，属下也曾提出疑问。但观江总管说，王爷是您的义父，所以。。。。。。所以。。。。。。”
　　秋云矜一摆手，听风匍匐在地，再也不敢多言一句，“去找吟涛领罚，今日之事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听风叩首起身，嘬唇唿啸一声，率先掠去，树林中另三条黑影随之同去，数次起伏之后已踪影不见。
　　秋云矜翻身上马，纵马向城内风驰而去，飞奔了数十米后突然勐地一拉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停在原地，他缓缓转过身，望向空荡荡的官道，苦苦一笑，喃喃自语道，“阿昭，我怎么能什么也不做？”“义父”一词，如一座大山重重地压着他，即使他明知道，一定会骨断筋折，他也别无选择。
　　延翠峰是连绵高山中最高的一座山峰，山无任何特色，就是山高树多。在山脚的时候他们便弃了马车，沿后山羊肠小路一路上山。兰旌和叶霄双双搀扶着季沅甄，陵昭走在最后，四人行至半山腰的时候，路边出现一片密林，他们离了小道，钻入密林，进入密林不久，一片高大的石壁上有一道窄窄的罅隙，仅容一人通过。
　　在石头缝隙中向下走了约三四里路，进入一片豁然开朗的山谷，这是两山之间天然形成的一座山谷，与司符华的蝶谷其实异曲同工，只是这山谷更为隐密而已。当初华岚为躲避夏夷渚寻找，偶然发现此处，便隐居下来，日深月久，竟再不愿离开。其实，究其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一峰之隔的蝶谷，有他最牵挂的人——司符华。
　　山谷植被茂密，绿树成荫，潺潺流水不绝于耳。五人往深处行去，不久便看见几间精致茅舍掩映绿树红花之中，恍如世外桃源。
　　远远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看到了他们，喜出望外地奔过来，一下子扑到陵昭怀中，哭道，“师兄，师兄，你可回来了。”三年前，华岚下山与司符华相聚，路遇地痞恶霸正欺负一个孤苦零丁的少年于忧，便将其救下并带回山中。时年于忧已十二岁，再加上一年后华岚因司符华之死伤心欲绝，身体每况愈下，便再无心力好好教授于忧，因此于忧虽名为华岚弟子，其实也只会些粗浅功夫。
　　陵昭摸着于忧头顶，怜爱之情油然而生，“傻师弟，都快和师兄一样高了，还哭鼻子！”
　　于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抽噎噎地说，“师兄，我想你嘛！你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你身子大好了么？”
　　“嗯，大好了”，陵昭牵了他的手，边走边问道，“师傅他老人家身体怎么样了？”于忧突然停住脚步，漂亮的眼睛里充满哀伤，“不好，很不好。”
　　陵昭大惊，“怎么会这样，前些日子来信，不还说不打紧么？”
　　于忧的泪又流了下来，他悄悄地说，“师兄，我有一次偷偷看到师父他把药倒掉了，他没喝。。。。。。”于忧紧紧搂住他的腰，头扎在他怀中，肩膀微微颤动，连哭带说，“师兄，我好怕。。。。。。师父他为什么不喝药。。。。。。师父，他。。。。。。会死么？”
　　陵昭心中悲切，他知道为什么，从符华师叔去的那日，师傅的心也跟着去了，如今剩下的无非是个盛满回忆的躯壳而已，死者已矣，生者堪忧！他安慰地拍了拍于忧的后背，两行泪顺着脸颊滚落，却无言安慰。
　　两年半未见，华岚端坐在蒲团之上，满头银丝，容颜憔悴得令陵昭的心像被扔进滚油中一般眨眼间缩成一团。
　　陵昭“扑嗵”一声跪在华岚怀中，仰着的脸上泪水成珠成串地往下滚，“师傅”，他摸着华岚的发丝，泣不成声，“您这是。。。是。。。怎么了？”
　　华岚招了招手，示意叶霄、季沅甄和兰旌、墨彤都坐下。

第九十五章情钟
　　华岚微微一笑，仍如往日绝世姿容，清冷出尘，他抬起衣袖，抹去陵昭满面泪水，怀中的人，是如今他最后的牵挂，不过，转念又一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牵挂，他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高贵的血统和身份，缺了个师傅其实也没什么。
　　“傻孩子，哭什么，师父又不是神仙，是人都有会老会死的那一天。。。。。。”
　　陵昭募地搂住华岚的腰，大声喊道，“不行，我不许师傅老也不许师傅死。。。。。。呜呜。。。。。。”他不争气地又哭了。
　　在华岚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刚进山门的小孩儿，咬着手指头，一双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然后，把小手交到大手中，不哭不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进了山谷，这一去就是十三年，如父如子的十三年，血浓于水的十三年。
　　月朗星稀的山谷如同梦幻仙境，宁静清幽，一点儿夏季的燥热也没有。陵昭坐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枝干上，两腿悬空，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松间悬着的皎洁明月。
　　“墨彤，这里美么？”他没有回头，知道墨彤在他身后不远处已站了许久。
　　墨彤走上前来，斜倚着树干，晚风习习，送在阵阵清香，他的回答一向简短，“嗯，美。”
　　“我在这里过了十三年，刚开始只有师傅陪伴，几年以后兰旌来了，再后来于忧来了，时间过得真快。。。。。。”陵昭的语音很轻，沾染了谷中的静谧，轻柔得如同薄雾，却凝结了浓浓的悲凉。
　　“墨彤，你知道么？我很怕。。。。。。很怕。。。。。。师傅他会死。。。。。。”。
　　墨彤转睛看着他，月华之下，陵昭脸上晶莹闪动，是泪，良久，方才从下颌滴滴滚落。
　　他仍然仰着头，目光比月色更平静柔和，眼底的微澜却始终没有平息。墨彤伸出手臂，想把他揉入怀中，然后告诉他，没事，师傅即使不在了，还有他呢，他会永远陪着他。手臂在即将触到的一刻却又颓然放下，心里自嘲地一笑，你是谁，你只是一个藏头畏尾的杀手而已，更何况，他的心里满满当当都是另一个人，再也没有任何角落可以安置其他人。
　　陵昭收拾了心情重回华岚居室的时候，叶霄和季沅甄都已离开，芳香四溢，只余兰旌一人在烹茶，看见陵昭进来，也不多话，又倒了一盏，放在桌上。
　　“兰旌啊，你去休息吧，也累了一晚上了”，华岚对兰旌说道。
　　兰旌答了一声，知道他是有话要对陵昭单独说，也不多言，转身离开了。
　　陵昭坐在榻边，强压下心中酸楚，他给华岚披了件外氅，“师傅，下次我入谷之时带何轻来给你诊病吧！”
　　“是符华的徒儿何轻吗？”华岚脸上浮起淡淡微笑，“这个孩子我只见过一次，听你爹说，他在医术上造诣已超过了他师傅呢！”
　　“嗯，何轻的确是天赋异禀，不然也不会被符华师叔看上”，陵昭道，“让他给您看看，您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华岚抚着陵昭的手背，安慰他道，“不必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大限将至，何必强求呢！”
　　“不”，陵昭的声音勐地抬高，“我不让师傅有事。”
　　华岚面容清雅，虽然憔悴却是一丝皱纹也无，满头银发欺霜赛雪，给他凭添了几分仙人之姿，举手投足间与二十岁时名满江湖的“三绝圣师”无丝毫改变，谈笑之间，斩尽敌首，挥挥衣袖，片尘不染。只是这样的人居然有一天居然会被“情”之一字所牵，这一牵注定无因无果、耗尽一生、累及一世，但无悔无怨！
　　摸着陵昭的手，华岚想起他六岁之时，有一日他举着手指哭着跑来，原来是手指被山间一只不知名的鸟儿给啄破了，他哄啊哄的，直到陵昭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一切宛如昨日。
　　“昭儿，”华岚宠溺地看着他，面色很平静，“我知道，你因为符华救你一事而心怀愧疚，是么？”
　　陵昭垂下头，不敢再看华岚的眼睛。
　　“其实，你知道么？符华为了能救你有多高兴么？”
　　陵昭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符华曾是你的父王夏夷沛的侍读，少年时他便立志要悬壶济世。司家是钟鸣鼎食的官宦世家，他又是长子，所以是绝然不容许他放弃仕途的。最后，是你父说服了司家，放他离开，游历天下，终成一代医仙。”
　　华岚又问道，“你知道他为何在你父去世后，将自己的”蝶谷”改成”鬼谷”么？”
　　陵昭摇摇头。
　　“至爱已亡，符华他已然了无生趣。司符华终生恋慕你的父亲，你父临终之时托他看顾于你。所以，他救你一是全朋友之义，二是答爱人之情，至此，终于可以去九泉之下与你父亲相聚，如果不是你，他恐怕在沁阳王死的那日也跟着去了。”他的目光中蕴着悲切，像在说符华，更像在说自己，“所以，无需悲伤，也不必自责。符华他。。。。。。他。。。。。。是高兴的！”
　　华岚抚了抚陵昭的脸颊，这张脸像极了夏夷沛——那个符华穷其一生去爱的人。他微微苦笑，自己何其懦弱，同样是爱而不得，符华敢爱敢恨敢生敢死，自己却只敢偏于一隅，怀着一颗怯懦的心去欣赏这出落幕的戏，殊不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观戏之人入戏已太重！
　　华岚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得锦被像开了朵朵红花，灼灼刺目。陵昭大惊失色，用衣袖去擦他唇边血迹，顷刻之间，泪盈双目，心痛得如同被一柄薄刃在凌迟，血肉都在分崩离析。
　　他扶着华岚平躺在床上，给他盖好锦被。半转了身子去抹泪，又听到华岚柔弱无力的声音，“昭儿”，他转身，华岚拍一拍床铺，“来。”
　　陵昭钻进被中，不敢像从前那样搂着他的腰，只是在被中紧紧握了华岚的手，像小时候那样，静静的依偎着他的肩膀。
　　感受着陵昭的体温，清淡温凉，熟悉的如同昨日。只可惜，他再不是那个幼龄稚童，师徒二人俱是冰雪之姿，于无声处心有灵犀，许多东西，不问，不代表不知。
　　“师傅，”陵昭轻声地略带撒娇的口吻说，“我想再听一听您和符华师叔的故事”。
　　“好”。
　　陵昭小时候，每晚必听故事。而华岚又不会编那些小狗小猫、鬼啊怪啊之类的故事，他讲的都是他的亲身经历。他如何学艺，如何成名，如何杀人，如何救人，其中讲的最多的是他如何与符华相识的过往。
　　以前陵昭不懂，真的全当故事听，只是感觉这段故事，是华岚讲得最详细记得最清晰的故事。如今听来，华岚的情根就深深种在这细细碎碎、点点滴滴的故事里，从他与符华初见，到与符华绝别，无一钻心刺骨、永难忘怀。
　　轻柔的话语声持续了很久。漫漫长夜，淡淡芬芳，月上中天，漆黑夜空中万千星子光芒缭绕，如跌进大海中一般随波起伏。寂静美好的夜晚总是给人更多怅惘，就像那一夜，也是这样美，美得近乎残忍！
　　……
　　“不行”，华岚坚决地摇摇头。
　　蝶谷中遍植奇珍异草，空气中弥漫着很多种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浓浓药香。冬日的山谷虽然寒意深重，却并不阻碍植物的生长，月光之下，无数叫不出名儿的妍丽花朵笼着淡淡的光辉，美得如坠梦幻。
　　司符华听他语气严厉，也不和他争执，仰头望天，侧颜俊美却沉静得可怕，“明天就是百日之期，毒性会攻入肺腑。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华岚急切地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不觉十指的力量加大，“即便如此，我也可以，他是我的徒儿，要救也得我救。”
　　华岚的一双手几乎被他捏断，不禁苦笑着皱皱眉，“岚哥”。
　　华岚这才发现司符华的指尖已变成青白色，赶紧松开手，符华低头揉了揉手指，月光如水倾泻在他的脸上，如烟如雾，眉宇间一缕清愁淡得像风，他转头望向华岚，就像当年救醒华岚之时望向他的那一瞬间，目光坦坦荡荡，不知是否错觉，华岚竟从里面看到一丝欢愉。
　　“岚哥，你知道，昭儿已经长大，虽由你教导成人，毕竟也算我不负他所托，此番救昭儿一命，我已再无遗憾”，良久，他悠悠地长叹一声，对着星空轻声说道，“他等我等了太久。。。。。。”
　　满天星光如同一起跌入他的深眸，泛起点点亮光，又从眸中倾泻而下，化作泪花。
　　“那么我呢？”华岚终究忍不住地脱口而出。
　　司符华闭了闭双目，两行清泪反射着月光，到了下颌，竟如两颗珍珠滚落衣襟，山风幽幽，仿若刺骨，正当他以为再也等不来回答时，听到他飘渺的语音在风声中飘然而落，“。。。。。。对不起。。。。。。”
　　风停雨落，绵绵细雨中的月光依旧柔和明亮。
　　

第九十六章河东狮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三天之后，山下已有异动传来，看来是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为了照顾华岚，兰旌留了下来。
　　临行前，陵昭交给兰旌三张图案，一张是信阳府夏夷渚地库的钥匙图案，另两张是他手绘“并蒂双开”的暗器图形，要兰旌加快在谷中赶制。只有谷里才有精密的工具可以仿制地库钥匙，而且有华岚的指点，自然事半功倍。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华岚，出了密林下行不久，就到了山脚。早有一人等在那里，背影清瘦窈窕。
　　陵昭离了众人单独向她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她勐地转过身来，看清了陵昭，单膝下跪，口唿“少主”。
　　陵昭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绯红衣衫，正是风情的随身侍女小枫，陵昭微一错愕，“昨夜焰火是你所放？你也是”天行刺”的人？”
　　那日在“月衡春”匆匆一面，印象中小枫杏眼桃腮，妩媚多姿，与今日的周身干净利落，面容冷肃，截然不同，她依言站起身，双手垂下，态度极其恭敬，“不敢隐瞒少主，”月衡春”一十三位姐妹均是天行刺”谍者””。陵昭点点头，不知当日风情的娘亲雪河花了多少功夫去陪养这十三个色艺双绝又忠心耿耿的姑娘，着实令人佩服。
　　“你昨夜施放焰火，是有什么急事么？”陵昭问道。
　　小枫回道，“我们在停云山庄的眼线有信儿传来，发现停云山庄从北庭边境购买了大量的生铁矿石，此外，山庄还分批从南方郡县采购了不少粮食。”
　　陵昭略一思忖，“你告诉风领主，着人盯紧，先不必行动。购买生铁应该是要锻造兵器，且看他将矿石和粮草运往何处，有消息立刻知会我，再行计议。”
　　小枫领命而去，身形似一只体态轻盈的雨燕，很快翩然融入晨曦的微光之中。
　　华灯初上之时，才回到了叶宅。灵机站在大宅门口，正等着众人，行走自如，果然，脚伤显然痊愈。
　　看着灵机一扫之前郁郁寡欢生不如死，而今生机勃勃喜上眉梢的样子，陵昭忍不住打趣道，“三哥，何神医给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仅脚伤好了，我看心病也一并给医好了呢！既有此药，给我也吃点呗！”
　　众人不明所以，都转头看灵机。灵机气急败坏地骂道，“四弟，你的嘴越来越损了。本来给你留了好吃的东西，这下子，哼，你甭想吃了。”说罢，甩袖而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再不走脸红起来，在众人眼里，岂不是更可疑了么！
　　灵机手里拿着本书，眼睛盯着书卷，脑子里想的却是何轻那娇憨的坏笑。陵昭从窗外一探头，正好看到灵机痴情地盯着书卷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笑声把灵机惊动了，他赶紧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正襟危坐起来。
　　“三哥，”陵昭坐在他对面，揶揄道，“想什么呢，口水都流出来了。”
　　“啊？”灵机赶紧用手一擦，发现中计了，恼恨地瞪了陵昭一眼。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想，在阅微堂养了几天脚伤，几乎要被何轻的智商给同化了。
　　陵昭嘻嘻一笑，把头往书卷上探过去，“哥，原来你喜欢倒着看书。”
　　灵机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书是倒着拿的，他气急败坏地重重把书一撂，“有事说事，没事儿快滚……”
　　“别生气呀”，陵昭压根没把灵机的愠怒放在心上，知道他是脸皮儿薄，装的，继续笑嘻嘻地问，“我来瞧瞧三哥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食。”
　　灵机起身走向一边儿，不知从哪儿拎出来个纸包气哼哼地往桌子上一扔，“拿着，赶紧滚。”
　　陵昭捧着纸包笑意盈盈地说，“谢了，三哥。”
　　一只脚刚跨出门，灵机在后面又叫住他，“回来”。
　　陵昭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不解地看着他。灵机一拽他，“都是你捣乱，把正事都忘了。不出你所料，夏夷渚那个老匹夫果真以女儿体弱多病为由婉拒了和亲。”
　　陵昭眉尖微微一蹙，“如此看来，摄政王朔原吟恐怕也是野心不小呢”，转身跨出门外，正逢一阵狂风袭来，卷落半树海棠。踩着一地腥红，陵昭抬头望去，漆黑夜空，冰轮高悬，风吹树梢“哗哗”之声不断，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怎么，不愿意告诉我？”端琛冷冰冰地看着墨彤，剑眉微皱，面上伤疤微微**着。
　　墨彤跪在地上，如木雕泥塑般一声不吭。他知道师傅发怒了，却无论如何半字不吐。
　　端琛扬起手“啪”地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你到底说是不说？”
　　墨彤右脸被打得歪在一边，细细的血线很快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黑衣染红血，只是像濡湿了一片水。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扬起头，刚毅的面孔就像他的声音透着冷锋，“师傅，我不能说。”
　　“我只是要知道华岚的藏身之处，又不是去害他，你为何不说？”端琛恨恨地咬着牙，除了对他的沉默，更恨的是他居然有了反抗他的一天。
　　“陵昭信任我，才带我去，我不能说”，他的话斩钉截铁，不带任何转圜。
　　端琛看向他的目光慢慢变得狠戾，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你不相信为师。”
　　墨彤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再次低头不语。
　　断墙上映着他跪着的侧影，背嵴挺直，透着股子孤单倔强。
　　打开纸包，原来是一小包糖莲子，一颗一颗圆圆滚滚，裹在糯米糖衣里白嫩可爱。陵昭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样，甜甜脆脆。他不必问，也知道是秋云矜托了灵机送给他。他与他，就像这一颗小小的糖莲子，只不过没有去掉中间的苦芯，莲肉虽甜心却是苦的。
　　陵昭嚼着糖莲子直到牙根都甜倒了，才停了下来。眼角余光，发现一个黑影从门口闪过。是墨彤，一整晚，他去了哪里，回来还匿了形踪，不想见到自己，还是怕见自己？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出了房门。墨彤的房门紧闭，一丝亮光也没有。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里面也没有任何声音。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那抹墨色衣角和带起的鲜红丝绦，是墨彤的身影没错。
　　陵昭轻轻一推，门开了。随着洞开的房门，月华铺了满地，一个晦涩难辨的黑影在墙角一张椅子上静静地坐着，毫无声息。
　　陵昭点起一枝灯烛，用黄纱罩子罩了，这才转过身去。
　　墨彤仍是一样的姿势，一动未动。陵昭注意到他的右脸有一个清晰的指印，高高隆起。
　　“你脸怎么了？”
　　“谁打的？”
　　“方才去了哪里？”
　　墨彤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能把墨彤打一个耳光，这和武功高低没有关系，指印在右脸。。。。。。电光火石间某种隐藏的联系闪现在陵昭脑中。
　　陵昭摸了摸墨彤发烫的脸，回房间拿了化淤的药给他往脸上抹，“你的脸。。。。。。是端琛打的？”
　　墨彤勐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陵昭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很淡然地继续说道，“端琛是左手剑吧，那日遇刺我晕了过去，虽没看到他使剑，但我发现他左手虎口全是老茧，应是左手剑，是吗？”
　　“你和端琛是什么关系？”
　　等了一会儿，确定墨彤是决计不会开口的。陵昭不打算再追问下去，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打算回房。
　　“相信我”，烛影里的墨彤像一片凝结的黑云，沉重压抑。
　　陵昭停了一停，还是出门而去。
　　听到关门声，墨彤才抬起头来，他长久地注视着门口，感觉胸腔的位置空空荡荡，不知是谁，把心拿走了！
　　陵昭笑容可掬地打量着卫凛，和他想像的一样，卫凛宽肩窄腰，伟岸英武，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双目炯炯，眼神经多次战场打磨而凌厉如刀，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段浑然天成的武将风采，不由得暗中赞叹一声，风情看上的人果然不一般。
　　卫凛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目光肆意，毫不避讳地盯着对面相坐的人，心说，这季陵昭长得还真是俊得很，和宝贝儿风情有的一比。他此刻静静地坐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能直接穿透人心，他的目光让人心安，也让狡猾和丑陋的心思无所遁形，又黑又沉的眸子上仿佛总笼着一屋浅浅薄雾，眸子的亮光却因这层薄雾更显剔透，几乎让人立即沉醉其中，无法侧目。
　　“季公子约我来，不知有何指教？”卫凛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不耐。
　　陵昭嘴角微微勾起，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没什么，我就是想看一看风情看上的人，究竟好在哪里？”
　　卫凛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带着点儿漫不经心，说起话来却毫不客气，“风情看不看得上我，何需外人来置喙。。。。。。”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砰”地一声，花厅的门被人大力踹开。
　　

第九十七章欢与谋
　　风情怒不可遏地冲到他面前，抬起脚来就踹。卫凛一个激灵，“滴熘熘”地躲开了，一脚没踹着，风情更怒了，扬起手一巴掌冲着他的脸就去了，卫凛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不恼也不怒，还陪着笑脸，“宝贝儿，你这是怎么了？”
　　风情挣了几挣，没挣脱还把手腕给勒疼了，怒吼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个混蛋，有你这么跟少主说话的么！”
　　卫凛这才弄明白，风情的冲天怒火打哪儿来。他赶紧松了手，边给他按摩刚才抓疼的手腕，边说道，“哎呀，宝贝儿，你可误解我了。其实，我是想说，不需外人置喙，但陵昭公子不是外人。我还没说完呢，你就冲进来了，还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陵昭从风情冲进来时就呆了，继续看下去，他从未见过风情河东狮吼的这面，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脑袋简直变木头了。
　　上一秒还威风凛凛、不假辞色的大将军，下一秒直接变奴才，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风情余怒未尽，漂亮的大眼睛几乎要吃人，“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能，能，能”，卫凛一叠声地说，然后冲着陵昭一抱拳，“公子，快请坐，您看，您还站起来了。。。。。。”
　　此番重新落座，卫凛端端正正，面容整肃，“陵昭公子，您的身份不是我能辨别的。我是喜欢风情，但还没有盲目到偏听偏信的地步，信阳王要做什么，我自会虚与委蛇，如果他有谋逆之心，我定然皇上禀报。但是，在那之前，”他看看坐在旁边的风情，眼中有宠溺，但更多的是坚定，“您想让我配合做什么，恐怕对不起，我卫氏一族，只听皇上差遣。”
　　风情一听，正在说话，陵昭轻轻摁住他的手背，用眼色示意他不要着急，“好，卫将军的确的忠心耿耿。我想夏夷渚在确信你的确有归顺之心之前，他不会贸然与你坦诚相见，卫将军只需见机行事即可。”
　　送走陵昭，风情把卫凛晾在花厅，一个人气唿唿地回了二楼卧房。卫凛等了许久，不见回来。出门正遇见小枫，“你家坊主呢？”
　　小枫看了看他，纳闷地说道，“坊主回房了呀！”
　　卫凛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庆幸这次没有上门栓。风情背向外躺在矮榻上，一动不动。
　　卫凛坐在榻边，抠抠风情的小指头，“宝贝儿，快到中午了，我饿了。”
　　风情突然翻身而起，笑眯眯地看着他。美人一笑，本是绝佳风景，但落在卫凛眼中竟森森然地出了一身冷汗。
　　美人慢悠悠地开口道，“饿了呀，正好。”
　　卫凛一瞬间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
　　美人的声音带着钩子一般，钩得卫凛心肝儿一颤一颤地毛骨悚然，“你最喜欢吃的菜是。。。。。。”他托着下巴想了想，“竹笋炒肉，没错吧？”
　　卫凛磕头虫一样，点着头，陪着笑。
　　风情咬着指尖“吃吃”一笑，一只手伸到背后，蔷薇色的红唇微张，牙缝里吐出的却是咬牙切齿的几个字儿，“现在就给，你，吃！”
　　手从后背捞出来的是一条又扁又宽一米长的竹片，噼头盖脸地冲着卫凛就来了，吓得卫凛“嗖”得窜出了老远，边跑边喊，“宝贝儿，咱不带这样的啊！”
　　风情拧身就追，“谁是你宝贝，给你脸不要脸，在陵昭面前摆什么臭架子，以为是个将军就了不起了么？”
　　卫凛不想走，就只能躲，还不敢挡，风情没有武功，他身高体健，膀大腰圆的，真挡那么一下子，估计得要去风情半条命。
　　抡了几十下，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风情倒是累得够呛，卫凛瞅冷子，夺过竹片往门外一扔，把风情一把捞起来往床上一扔，合身就压了上去。
　　风情大怒，腰部使劲，双脚一蹬，居然把卫凛给翻了下去。不过，还没等他坐起来，下一秒就被卫凛一条胳膊给压得贴在了床上。他气喘吁吁地挣扎半天，发现那条胳膊像钢铁所铸分毫未动，一怒之下，张嘴就咬在了卫凛胳膊上，很快，一股甜热的血流顺着牙齿留进口腔，又冲向了喉咙，几乎把他呛得咳嗽。
　　风情赶紧松了口，知道这一口咬得太狠太急，所以才出血这么多。
　　卫凛被咬的地方衣衫破开，月白的袖子被血浸湿了一大片，而且浸湿的范围还在扩大。风情傻了，居然连咽下了口中的血也没有感觉。整个过程，都没听到卫凛吭一声，甚至在他齿痕深扎进肉的时候，他都没躲一下。
　　卫凛的胳膊还搭在他胸脯上，风情也不敢挣扎了，扭头看卫凛。
　　卫凛居然还是那副涎皮笑脸的样子，“怎么，怕了？”
　　风情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这滴眼泪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着卫凛的心。他“唿”地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风情的眼泪，谁知道越擦越多，万军丛中也未见他有过此刻的慌乱。
　　这是第一次，风情在他面前流泪。他一直拿不准风情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在他心中，风情永远都像第一次所见，看似很近，实则很远。
　　“千二百轻鸾，春衫瘦着宽。倚风行稍急，含雪语应寒。”谁人不知，“月衡春”的风情长袖善舞，歌月徘徊，谁人不想得到他的心，却谁也休想得到他的心。
　　礼部侍郎的家宴上，惊鸿一瞥，卫凛的心中像着了魔，那一瞬，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心迷了、意乱了，对他一见钟情了。
　　他用自己最执着最顽固的方法去追求他，起初风情把他视为一群纨绔中的一员，一堆牛粪中的一坨，但是，任何东西都经不起持之以恒的磨砺，铁杵都能磨成针，更何况风情的一颗玲珑心，他渐渐地爱上了他。
　　只是卫凛不知道，他以为风情只是孤独了，寂寞了，也或者是习惯了。
　　他干脆把风情抱在怀里给他擦泪，嘴里唠叨个不停，掩饰着他的心慌，“看看你，不就是嫌我方才对你家少主言辞激烈了嘛，不给你面子了嘛。。。。。。宝贝儿，被咬的是我，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呢？是不是因为没打着我给气的，要不你重新打过，这次，我保证不躲，还不解气，就再咬我几口，我。。。。。。呜”，咸咸湿湿的感觉传来，风情的两瓣唇已牢牢地吻住了他，很用力很用力，仿佛穷尽了一生的力气。
　　卫凛先是一惊又是一喜，风情还从未主动吻过他，这一吻让他心花怒放，一只手大力地叩住他的头，开始大力回吻他，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法，牙齿碰上风情的嘴唇，淡淡的甜腥味传来，激发了卫凛的欲望，他深深地吻下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攫取到最爱之人的灵魂。
　　风情浑身脱力完全倚靠着卫凛，微微喘息着，一双凝着水雾的眼睛，眼底晶光浮动，不知是泪还是情欲，令人迷醉。
　　正午暖阳自叶间穿过，光斑亮亮地跳跃在风情微仰的浅红脸庞上，他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还饿吗？”
　　卫凛傻呆呆地点了点头。
　　风情眼角眉梢忽然涌上一丝羞赧之色，轻启朱唇，“那。。。。。。你。。。。。。吃我吧！”
　　卫凛先是怔了一秒，紧接着立刻反应过来，“真。。。。。。真的？”
　　风情刚羞涩地点点头，耳边就传来“刺啦”一声。
　　一声怒吼把窗外树枝上的两只小鸟惊得“扑楞楞”飞走了，“你个浑蛋，老子这可是新衣服。。。。。。”
　　城南的翠月湖是一处风花雪月的所在，湖面不是很大却停了七八艘花船，正值夜晚，一片灯火通明，离得远远的便听到莺歌燕舞之声。
　　两顶青衣小轿悄悄停在一艘最大的花船边，轿帘一掀，前面一顶轿子走出来的是一身素色锦衫的朔原吟，后面的则是端琛。
　　朔原吟手中一柄折扇“唰”得展开，扇了几扇，抬头一看，桅杆上飘着一展旗子，红底金字“醉红尘”，三层木质楼层，舫上张灯结彩，船柱雕梁画凤，连悬挂着的彩灯上的人物都栩栩如生，船上六七女子或凭或立，皆以轻纱掩面，身着罗衣，体态妖娆，美不胜收。
　　船上站立一人，远远迎上来，朔原吟一看，认出来是观江。
　　“原公子，这边请”，为避耳目，观江以公子称唿，抱拳施礼道，“我家老爷恭候多时了。”
　　夏夷渚临湖窗下而坐，正在品茶。
　　秋云矜坐在他旁边，通过支起的花窗定定望向窗外远远的湖面，月光明亮，洒下一片银光，湖面微风轻拂，荡漾着起起伏伏的碎金，在夜色中格外宁谧，这样的景色，更适合怀念，他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翡翠玉簪，信阳城外湖心亭，月下对饮梅子酒。人生如逆旅，你我皆行人，只是这一段路、下一段路，你都愿我陪么？
　　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朔原吟和端琛走了进来。
　　夏夷渚率先热情地说道，“唉呀，摄政王殿下，两年前简阳一别，咱们可是两年多未见了。”
　　朔原吟微笑着回礼，“可不嘛，王爷身体可好。”
　　“好，好”，夏夷渚一边说，一边招唿着他落座，并给他沏了杯茶。
　　朔原吟端起茶，无意中扫了秋云矜一眼，脸上带了些漫不经心的笑，“秋兄，面色不错啊，看来伤好的差不多了。”
　　秋云矜面色冷峻，不卑不亢地说道，“还要多谢王爷相救。”
　　朔原吟不明深意地笑了两声，揭过了话题。
　　

第九十八章摄政王的挑衅
　　茶过三道，朔原吟和夏夷渚的声音都压低了
　　夏夷渚问道，“摄政王殿下，您沁交那边的事儿可准备好了？”
　　朔原吟微微皱眉，“还需等上一等，待这边和亲之事初定，我自会加紧处理。”
　　的确，沁交这盘棋他斟酌良久，还是迟迟不能下定决心，一个是萝仙部如今骑虎难下，必须尽快帮洛冰拿下族长之位，另一个更棘手，就是人数和规模仅次于羽田部的萨多。想到临来之前，萨多族长的暗示，朔原吟的头都开始疼起来。
　　夏夷渚点点头，“好。我这里也基本有了眉目……”他端起茶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声音出奇地低沉暗哑，“等了太久，我实在是不想等了。”
　　二十二年前，沁阳王夏夷沛简阳遇刺身亡，虽无证据，到底皇帝疑心他，除了封地的信阳军，再不肯给他半点权利，还以顾念兄弟之情为由，不许他住在封地，让他住在京陵原先的王府，二十余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暗中筹谋这么多年，他实在是等不了了，也不想再等下去。
　　黎明时分，夏夷渚在夜色的掩护下先行离去，秋云矜被朔原吟以详谈细节为由给留下了，这倒也正中他的下怀。
　　秋云矜往方才夏夷渚的位置上随意地一坐，冷峻的眼神扫了他一眼随之投向窗外，一点微光自东方亮起，噼开了沉沉的黑幕。
　　“摄政王殿下还有何事，请指教吧”，嘴上说得恭敬，凌厉的眸子里却是一点敬意也无，深眸之中暗夜翻滚，闪着无人能懂的深遂光芒。
　　朔原吟对他的敌意并不气恼，吩咐端琛去外面等。
　　斜长双眉微挑，灰色眼眸苍苍茫茫掩盖着他所有的情绪，他想知道一个答案，“秋庄主和陵昭是不是关系不一般呢？”
　　秋云矜目光一凛，闪着逼人的寒意，“我和他如何，与你有关系么？”
　　朔原吟淡淡一笑，嘴唇勾起的笑意动人心魄，如果秋云矜是女人，恐怕早就醉死在他这惑人心智的笑里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那么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人儿，谁会不喜欢呢？更何况”，他微微探头，离得秋云矜近了很多，几乎是直接对上了他的脸，“他还是华岚的徒弟，啧啧，墨家机关术的传人哦……”
　　秋云矜心里一阵骇然，他早就觉得朔原吟不简单，并非单纯是要帮夏夷渚夺位用以稳固他在沁交的地位，恐怕真相远远不仅如此，如此看来，他的野心绝不会不止于摄政王之位、沁交的皇位，也许连大夏……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因对陵昭的紧张和担忧而不由得牢牢握成拳，他咬着牙说，“我警告你，不许动他一根汗毛，否则，我绝饶不了你！”
　　朔原吟看着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轻轻一笑，“我喜欢他还来不及，怎么会伤害他呢”，他端起残茶一口饮尽，起身向外走去，又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直盯着秋云矜的眼睛，“看在简阳一役，你用命护过我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保护好他，否则，你无法护他之日，便是我拥有他之时！”
　　水天之间的地平线上，第一缕霞光终于挣破天幕，黑沉的暮色随即被揉碎在了阳光之下。岁岁月月天天年年，你我是之间被什么拉长了距离。太阳晨起，月儿暮归，光阴在某一段时空里定点轮转。
　　久久坐在晨曦的斑斓光影中，他不停地问自己，尽管是同样的暮归晨起，而他和他的今天，是不是早已在分崩离析里失去了昨日的色彩？他该如何护他？
　　仲夏之季，空气中闷热潮湿的空气一浪一浪接踵而来，对陵昭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无法躲避的折磨，他每日的身体都像被水浇得透湿，身上的汗一层接着一层，一日里要换四、五次衣服。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天之后，终于在一日陷入中暑后的长久昏迷。
　　何轻诊了脉，吩咐周叔安排人煎药。
　　然后才对众人说，“不打紧，陵昭这两年被余毒几乎把身子掏空，如今，清了毒，得慢慢补，冬怕寒夏畏热是体虚的症状，得慢慢调养，不能着急，不然，他虚不受补，恐怕更糟。”
　　叶霄等人这才放下心来，何轻道，“京陵地区这个时节暑湿尤其严重，的确不利于他养病，不如把他送到我师傅的蝶谷里，季夏过去再回来。”
　　叶霄本意想把陵昭送到华岚的山谷里去，又恐华岚看着陵昭的样子更加重他的病情，可是把陵昭放在蝶谷没有亲近的人照料，着实有些不放心。
　　何轻看出他的心中犹豫，又说道，“叶叔叔，陵昭是我师傅用命救的，也是我的至交好友，阅微堂左来无事，不如我亲自陪着去蝶谷照料。”
　　叶霄大喜过望，“那，那太好了，只是我真有些过意不去……”
　　何轻笑道，“您说得哪里的话，虽然我个中缘由不甚清楚，但师傅与叶家一定渊源至深，我只是在做师傅希望我做的事，所以您也不必客气了！”
　　灵机也说，“爹，我和陵昭一起去，再带着四海叔，这下您该放心了吧？”叶霄点点头，并没有看到灵机冲何轻那俏皮地一眨眼。
　　四周一片雾茫茫，这是在哪儿？温凉的唇上覆着一片滚烫，身上燥热难当，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下面那处丛林隐密的所在，又麻又痒，心儿也跟着忽上忽下，距离巅峰仅一步之遥，心痒难耐，想出声催促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变成似有若无的几声呻吟，又兴奋又难过，他不禁使劲撕咬攫取唇上的炽热，用以纡解内心的渴望，越来越强的快感冲击着小腹，一团火越烧越旺，终于，找到了渲泻口，像开阐的水奔涌而出，这一刹那，他睁开眼睛，对上两潭深水般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张迷醉嫣红的脸，两个人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几乎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但都明显得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带着强烈却又不得不忍耐的喜爱和辛酸。
　　“云矜，是你么？”陵昭目光还有些散乱，汗湿重衣，面前的脸清晰又朦胧，似梦中所见一般真实。
　　秋云矜拿起巾帕擦了擦手，置在一旁，微微笑着，凑近他的耳朵，“可不正是我，来的正正好。”
　　陵昭羞得脸颊飞红，像被蒸熟了一般，滚烫发烧，不是他帮忙，恐怕在梦里都难以纾解，怎么会这样，他拿被子遮住了脸，真的是没脸见人了。
　　秋云矜掀起一角，喷着热气的声音传进来，“你的脸皮真薄，和我还害羞么？”
　　陵昭气得掀开被子，伸手要打他探过来的脸，却被他一把抓住，揉在脸上，与平日冷锐大相径庭，是难得一见的深情款款，“你再不醒，我就……”
　　陵昭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你就要怎么着？”
　　秋云矜沉默了一下，转瞬一笑，故意可怜巴巴地说，“我就要哭了。”
　　虽是玩笑话，但话音里感情真切分明，就像一株株藤蔓将他包裹，一层柔情，一层痛苦，一层蜜意，一层感伤，层层叠叠，坚韧异常，如想挣出，非得割得他寸寸成灰。
　　陵昭平静下来，四处看看，这是一处完全陌生的静室，屋内简简单单，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多余摆设，安静到能听到风丝丝缕缕钻进来的声音，看着也不像阅微堂，“这是哪儿？”
　　“你昏了两日了，何轻把你带来了”蝶谷””，他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头的擦，又细致又耐心，“这里凉爽，适合你养病。”
　　“哦”，陵昭虚弱地答了一声，终究还是太不争气了，折腾得这么多人跟着受罪。
　　擦完手指又重新洗干净帕子继续给他擦脖子，昏迷了两日两夜，身上汗腻难受，被温水擦拭过的皮肤蒸发了水分，清清爽爽，舒畅难言。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秋云矜温软手指的侍弄。
　　进入夏季，他脾胃虚弱，再加上病了多日，本来就清瘦的身子更是一分肉也没有了，擦完上身，到了腰际，解了他里裤的腰带，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沿着腰线抹了两下，抬起头来，正对上陵昭复又睁开的黑白清明的一双眼，嘴角勾着抹调笑，一侧脸漾出个若有似无的梨涡，“你在干什么？”
　　秋云矜看他有力气调笑，想来大概是无碍了，也不答话，拉开他裤子狠狠地抹了几把，把大腿之间的印迹擦了个干净，才若无其事的边洗巾帕边说，“放心吧，我才没羞，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这次轮到陵昭，听了这话，耳根子发红，脸烫得能煎熟鸡蛋，竟是羞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静静地看着他，洗干净晾起来，接着去煮水，泡茶，一样一样，有条不紊。一唿一吸间，宁静舒缓的气息从毛孔渗透着进入身体，竟从中体味出一种伸手即可触摸的细碎满足。爱一个人，真的是希望可以一直与他这样陪伴下去吧，生生死死、离离别别之后能永久归于相守的平淡，是不是就是最想要的生活。自己究竟在他心里哪一个角落，如果这个角落缺失了坍塌了，他会否依然能坚强地活下去？情深不寿的道理他懂，可是一条河流不遇阻碍怎会自己转弯，恐怕也只有到了那被迫放手的一天才会停下来始终错走的脚步。

第九十九章无悔
　　一杯冒着腾腾热汽的茶放在床头的矮柜上，秋云矜挨着他坐下来，眼神落在空气里虚茫的一处，良久地不说话。
　　“阿昭，后悔过么？”
　　陵昭反问道，“为什么要后悔？”
　　“你陷落停云山庄，我食言而肥，没有救你”，他将目光移到他脸上，像要从他的眼睛里去寻找答案，“恨我吗？”
　　陵昭笑了笑，不愿去回想那些在他二十年的生命里最阴暗的日子，每每想起，都是撕心裂肺不可承受之痛，真正痛的不是肌肤，是茫茫然等不来的失望、是惶惶然不得不接受的结果，以及终于明白的痛失所爱！
　　即便如此，大难不死之后，仍然固执得抱守一份希望，他应是情非得已，所以，虽无法轻易原谅，却也不肯恨入骨髓！
　　他咬了咬唇，“不恨！”
　　时间如水般缓缓流动，二人沉默着凝望彼此，心有灵犀地将心事好好掩藏，那一刻不来，他们只是相拥的爱人！
　　沙漏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是敲在心尖上，在安静异常的空间被无限放大。
　　怔忡之间，一只温凉如玉的手探过来，握住他指尖，陵昭有气无力地埋怨道，“云矜，你是想饿死我么？”
　　秋云矜恍然想起，他昏迷了两天两夜，可不是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他站起身，“我去看一看，按理应该有人送饭过来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何轻提着个小篮子走进来，看了一眼陵昭，对秋云矜说，“你看，我说他醒就醒了吧？看把你给急的！”
　　揭开盖子，取出简单的清粥小菜，放在桌上，对秋云矜说道，“我只带了他的吃食，你自己去厨房吃去。”
　　看他不舍得走，何轻白了他一眼，“快去吧，交给我你还不放心么？”
　　秋云矜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陵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淡而无味，就是普通的白粥，小菜也不咸不淡，将就着能下咽。
　　何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平素就我和师傅，大部分时间是师傅做，我不太会做饭，灵机也不会做，所以。。。。。。”
　　陵昭笑笑，“我没什么胃口，觉得挺好。”
　　喝了一勺，抬起头来问，“是你告诉他我在这儿，是么？”
　　何轻痛快地说，“是，我临出发，便让周叔去给他传信儿”，他看看陵昭脸色，“我做错了么？”
　　陵昭笑笑，摇摇头，“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何轻，你应该知道一些，我和他之间，太多阻隔。”
　　何轻皱着眉尖，想了想，“陵昭，你们之间的纠葛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看得最清楚的，是云矜他对你的情，是真的！”
　　何轻接着说道，“两年多以前，我在峡谷河流边救起他时，他昏迷了三日三夜，我倒是不知他怎会掉落山崖，但是那三日三夜，他反反复复地呓语中频繁地出现两个字”阿昭”。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喊的是谁”，何轻看着他的眼睛，表情中是执拗地认真，“直到在明功堡，从他看你的眼神，我一下子明白了，他当时念念不忘的就是你——季陵昭。”
　　陵昭停了吃粥的动作，半垂着眼帘，从何轻的方向看不到他的表情，良久，突然一滴泪“啪嗒”直直掉入粥碗，须臾间融入稠粥中，再不见影踪。空气中传来他闷闷地略带哽咽的声音，“你是说，他差点坠崖而死？”
　　何轻惊诧莫名，“是啊，他竟没有告诉你吗？我和他正是由此相遇。”
　　陵昭抬起眼睛，眼眶围着一圈红，眼底波光盈盈，强忍着打着转，却始终不肯落下来，“当时。。。。。。他怎么样？”
　　“摔断了三根肋骨，再加上两处几乎致命的刀伤，差点翘辫子。。。。。。”
　　“刀伤？”陵昭忍不住打断他。
　　“可不，小腹后背各一处，也就是他命大遇到我，我当时正在找。。。。。。”何轻不由得住了嘴，因为他看到陵昭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滚下来，滚下来，根本停不住，他手足无措地想用衣袖给他擦，又觉得不合适，左右乱转了两下，看到枕头边有干净的帕子，赶紧拿起来，给他在脸上一通乱擦。
　　何轻下手没有轻重，干燥的触感在脸上划来划去，带来一阵生涩的疼，但他浑然不觉，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萦来绕去，就知道他不会食言，就知道他迫不得已，当猜测一旦变为现实，心头的感情像出闸的洪水奔流不息，浩浩汤汤，一个为他跳了两次悬崖的人，他再也无法用理智去控制爱，他一直没有抛弃过他，他没有看错人。。。。。。
　　理智一旦坍塌，感情却冲破了樊笼，浑身上下一片轻松，眼前明亮一片，长久以来困锁心头的疑云烟消云散，他不觉得大笑出声，是欢愉，是喜悦。
　　何轻看他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战战兢兢地问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刺激到你了？”
　　陵昭无比虔诚地看着何轻，非常认真地说道，“何轻，谢谢你！”
　　等他吃完，何轻收拾了碗筷，跟逃命一样窜出门去，边走边想，算了算了，还是让秋云矜来伺候你吧！你这么一惊一乍的，别再把我的小心脏给吓坏了！
　　陵昭半倚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秋云矜进来的时候，以为他睡着了。走到床前，俯下身子，想给他盖条丝被，刚弯下腰，勐地被他一双手牢牢环住脖颈。
　　陵昭瞪着亮亮的眼睛，凑上来，吻住了他的唇。
　　秋云矜感到轻微的咸涩，他哭过了？为什么？来不及探究原因，刹那间却他歇斯底里的索取所湮没，他以他从未见的痴狂，尽情释放着心底无限的欢欣。
　　秋云矜被他不明原因的兴奋撩拨的很快亢奋起来，唿吸顿时变得粗重，反客为主，一把叩住他后脑，陵昭的舌尖滑滑软软，想去配合着口唇的吮吸却又不得要领，反而给他一种欲拒还迎的挑逗。
　　。。。。。。
　　在浓烈深沉的进入中，陵昭软成了一滩水，只剩下勉强维持住唿吸的份儿，身体汗津津的地泛着潮红，思维随着灵魂起舞，那一声声愉悦的呻吟飘来荡去，给清冷的空气凭添了无数暧昧。
　　神思游荡间，他朦胧中看到云矜就着他侧躺的姿势轻轻抬起他一条腿，然后就着这个姿势把他一把捞起，刹那间的感觉如从在云端和尘埃间反复穿梭，难以抑制的快感铺天盖地而来，在痛和舒畅之间二人双双攀至巅峰，紧接着他如释重负般地失去知觉。
　　“你就不能悠着点儿吗？”何轻怒视着他，“他现在体虚得很，你是准备折腾死他么？”
　　秋云矜站在一旁，一声不发，也不敢。
　　何轻煮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陵昭，看他即使昏着，倒是很配合，乖乖地吞咽，这才放了心，又斜了他一眼，“幸亏灵机出谷去了，要不他得和你拼命。”
　　陵昭在何轻断断续续地埋怨声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何轻，倒是清醒得很，一点儿也不煳涂，面上泛起些许羞惭之色，他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一句，“何轻，我只是累得睡着了。。。。。。不是晕。。。。。。你，别骂他了。。。。。。”
　　何轻把药碗重重往桌子上一顿，“自己喝。。。。。。”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实在再没什么词儿能骂的，于是只得作罢，气哼哼地走了。
　　陵昭和秋云矜面面相觑，然后都笑了，两双手轻轻握在一起，像比翼鸟静静合拢的一对翅膀，合则生，分则死。
　　第二日，陵昭恢复了力气，与秋云矜出了静室，终于能看一看司符华度过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间静室就是司符华生前的卧房，在地势较高之处，门前就是一片缓坡。
　　热烈的阳光斜斜照射而下，并不觉炎热，反而暖烘烘的很舒服，极目望去，如置身无边花海，中间很多奇形怪状的奇花异草，色彩妍丽多姿，许多的彩蝶在花丛中流连来去，空气中流敞着芬芳馥郁的香气，谷中静无声息却感觉热闹非凡。
　　“真美”，陵昭靠着秋云矜的肩膀，“师傅爱静，他住的山谷太过冷清，反而不如这蝶谷更有人气儿。”
　　突然，他指着山坡中间的一处，惊喜地喊道，“云矜，你看，忘忧花。”
　　秋云矜顺着他手指望去，果然有几株金瓣金蕊的忘忧花迎风摇曳，反射着阳光耀眼夺目，比起任何花朵都毫不逊色。他揽紧了陵昭越发不盈一握的腰，侧目望去，今昔何昔，眼前的笑颜与梦泽峰上明朗的少年跨越时空重重叠叠，眉目清秀，依稀仍是原先的模样！
　　陵昭回望他，温柔款款。
　　一根细细小小的芽不知何时长出了细细密密的根，在心里头越长越深，直达心底。如果真的有一日要拔，是不是要把心也一块切除，他们都回避着，不肯想！
　　阳光穿透云层，一对飞鸟掠过天空，快得看不清是什么鸟，转瞬之间消失在天际。如果真的谷中一日，世上千年，就好了！
　　

第一百章情爱之毒
　　看到陵昭的身子好起来，灵机打心眼儿里高兴。他捎来季沅甄给他裁的新衣，一件月白的滚银边的长衫。陵昭无奈地笑笑，“娘真是的，我的衣服够多了，有的还没上过身儿呢。”
　　灵机道，“这次可不是只你有，娘还给我做了一件，”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淡蓝薄衫包裹着他精瘦紧实的身材，分外高挑出众，“这个料子可是”瑞福祥”刚从南方购来的好料子，又薄又轻快”。
　　陵昭叠好手里的衣衫，放进衣柜中去，转回身问道，“你出谷去，有了什么消息不成？”
　　灵机欲言又止，陵昭身体刚刚好些，不想让他过多忧心，可是不说又不行，他冰雪聪明，料事如神，很多事情，都得他运筹帷幄才行。
　　“风情得信儿，夏老贼和朔原吟私下里在翠月湖的花船上见了面，只是当时门外有人把守，实在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
　　灵机看了他一眼，陵昭面色很沉静，并无过多表情，就又加了一句“当时秋云矜也在。”
　　“嗯”，他点点头，淡淡地又问，“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停云山庄在各郡县收购的粮食均运往了一个地方，青州城外的无宕山。”
　　陵昭陷入了沉思，这么多粮食运去无宕山，应该不是为了屯军粮，没有必要这么做，如果他一旦成事，要军粮何用，秘密收购秘密押运，都指向一个可能，莫非无宕山中有一支秘密人马？这么大批量的采购，不是仅仅训练几百死士那么简单。
　　他被这个猜想吓得心“扑”地一跳。“三哥，告诉风情立刻着人混入送粮的队伍，查探无宕山。如果发现无宕山中有军队，要查清楚有多少，还要查清无宕山的地形，绘出一张详细地图。”
　　灵机点点头。
　　他又问，“兰旌那边怎么样，地库的钥匙做出来了么？”
　　“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两道工序”。
　　和陵昭猜想的没错，这把钥匙要开七个锁孔，精确程度可想而知。光是脱模没有十天半月的都别想做好，还得师傅指点着，否则单靠兰旌，是根本无法完成的。
　　灵机正欲转身，“等等”，他接着说道，“查探清楚之后，如果无宕山真有大规模的秘密人马存在的话，再有运粮上山的队伍就在半道上劫了吧，装作土匪或流民，莫要让他们知道无宕山之秘已泄露。”
　　灵机出门良久，他若有似无地叹息一声，“云矜，为了你，我也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啊，救命啊！”
　　灵机一把捂住何轻的嘴，笑声道，“你小点声儿，让人听见丢不丢人？”
　　何轻压低了声音，抹了抹泪，委委屈屈地说道，“可是。。。。。。可是。。。。。。真的很疼啊！”
　　灵机故意板着脸，“第一次当然疼啦，忍忍就好了。”
　　方才那半下子，把何轻的眼泪硬生生地给逼了出来。他仰躺着，看着跪坐在自己身上的灵机，眼眶红红的，带着肯求的语气，“下次吧，我还没做好准备。”
　　灵机此刻小腹里的火一股股地正往上窜，极力地忍着，继续哄这个爱哭鬼，“坚持坚持，咱们试试，看看什么姿势舒服点。”
　　何轻点点头，试着平躺，“疼。。。。。。”
　　趴着，“疼。。。。。。”
　　跪着，“疼。。。。。。”
　　站着，“疼。。。。。。”
　　。。。。。。
　　灵机被欲火焚得浑身血液都要要烤干了，再这样下去，有可能被煎熟也说不定，大吼了一声，“煮饭用的油都给你用了，你还疼个屁呀！”
　　也不再听他磨磨叽叽的声音，把何轻面朝下牢牢摁住，两条大长腿一掰，在润滑的作用下，直接就进去了，募地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像天边响了个炸雷，然后，就再无声息地沉寂下去。
　　起初，灵机以为他晕过去了，直到发现他死死抓着床单的右手仍没有放松，轻轻颤抖着，说明他神智还清醒着，并未晕过去，灵机心里一松，随即任自己置身于那片汪洋火海，大刀阔斧地狠狠大干了一场。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意犹味尽的从何轻身上下来，理智从欲望中剥离出来，他不禁被身下的征伐过的战场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何轻四肢瘫软，早已昏厥，白色床单上像泼洒了大片朱砂，简直不忍目睹。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赶紧打来温水，给何轻清理干净，上了药。换了床单，把何轻平放回床上，盖了张薄被子。正要把他的左臂掩回被中，突然何轻手臂上一片殷虹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牙齿印子，深深浅浅的流了不少血，有的现在还在渗着血珠子。“吧嗒”，一滴硕大的泪砸在这片狰狞的血印子上，灵机呢喃地骂道，“傻瓜！”怪不得那声惨叫之后，再无声息，他居然把自己狠心咬成这个样子。
　　直到掌灯时分，何轻才醒过来。他动了一动，忍不住叫了一声，太疼了，浑身上下，像被巨灵掌狂拍过一样，不一样的地方疼的还不一样，但不管怎么疼都是要命的疼。
　　木门传来“吱呀”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但何轻连转头的力气也没有，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是小指头的轻微颤动都让他觉得痛彻心扉。
　　脚步声越来越近，灵机的俊脸出现在眼睛上方，何轻眨巴了两下眼睛，两行泪顺着眼角源源不断，波涛滚滚地往下淌，大有把体内水分流干的趋势。
　　灵机用柔软的帕子给他拭了拭眼角，颇有些自责，又生气，“傻瓜，疼就喊啊，干嘛把手臂咬成那个样子，你疯了？”
　　何轻想大声骂他，又生怕声音一大牵动了周身的痛处，只得有气无力地申诉，“不是你不让喊的么？怕人听见。”
　　灵机大恸，关四海他们被他安排在谷中出口的位置，离这里很远，别说他大喊大叫了，就算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恐怕都不会听到，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这个傻子居然这么当真！
　　何轻身娇体弱，即使跟着司符华，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有阅微堂庞大的收入供养着，可以说他压根就没受过什么苦，他触觉敏感，特别怕疼，平素里有个小的磕磕碰碰都要流着眼泪吭吭哧哧老半天，灵机还曾嘲笑他，这么爱哭，下辈子必须投胎作女人，要不可惜了这两泡泪。。。。。。心像被什么东西翻来滚去的搅拌，搅得又乱又疼，又疼又乱。
　　余光看到被绷带缠得乱七八糟的手臂，何轻顿时觉得疼痛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先前更疼了，眼泪又开了阐，抽抽嗒嗒地止也止不住。
　　灵机本就自责愧疚着，又看他一双桃子眼，肿得都要眯起来了，还从眼缝往出流泪，不由得苦苦一笑，“我不对了，成么？”
　　何轻一怔，自两个人合好如初之后，他再未在他脸上再见过这种失魂落魄的表情，今日再见，不由得多想起来，连哭都忘记了。其实，何轻自己清楚，他其实不是爱哭的人，他不怕疼不怕苦，只是怕孤独。在那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生活了那么久，因母妃受人排挤，他也自小遭人白眼，备受冷遇，即使有个大哥护着他，可是谁又能真正明白他的生不易活更难，直到遇到了师傅，一颗心才总算有了着落。
　　他的爱哭也只是在遇到了灵机之后才开始的，他几乎贪恋上了那种一流泪，灵机就轻声细哄的感觉，像中了蛊毒，欲罢不能，他享受那种久违的感觉，那种只有在幼年时候在母亲的怀中才有过的感觉，它不仅仅是爱，更多的是关心！
　　可是现在他流了好多泪，灵机都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说些甜言蜜语。他可不知道灵机是在反省在自责在愧疚，所以不由得心慌起来，这招不好使了么？他嫌弃自己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灵机的脸毫无预兆地贴近，两片薄唇被他牢牢吮住，这个吻深长缠绵，过程之复杂居然让他忘记了唿吸，直到灵机停下，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居然差点把自己给憋死！不由暗自嘲弄自己，这样的吻技几乎和他何轻的医术一样，天下第一了。
　　慢条斯理地享用了灵机端来的银耳红枣汤，他觉得自己总算缓过口气儿了。
　　何轻的眸子因泛着水光而更加明亮，他轻声细语地道，“灵机。”
　　“嗯”，灵机侧着头，握着他的手，目光轻柔溺着爱意。
　　“你爱我么？”
　　“爱。”
　　“很爱？”
　　“很爱。”
　　“那商量个事儿呗？”何轻有点无赖，有点可怜地巴巴望着他。
　　“说吧。”
　　“下次，我在上面呗？”
　　灵机一拧眉毛，想也不想，“不行。”
　　“为啥？”
　　“不为啥？”
　　“不为啥为啥不行？”
　　良久，灵机用前所未有的阴郁眼神看了看他，带着一丝大意凛然的笑，“苦活儿累活儿还是交给我，你歇着。。。。。。”
　　何轻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须臾之间，破口大骂，“你混蛋，那是歇着吗。。。。。。”
　　

第一零一章面圣
　　谷里唯一的厨师——何轻病倒了，虽然这个厨师做出的饭菜淡而无味，但好歹能做熟，如今，他一倒，谷里的人都要饿死了。
　　关四海和他带领的鹰杀，肩负安全重责，是不可能去做饭的，何轻和陵昭是病人，所以，只剩下秋云矜和灵机了。经过商量，他们决定一人一天，轮着来。
　　一碗粥放在陵昭面前，他拿着勺子，半天没敢下嘴。
　　一碗色彩斑斓的豆粥，特别稠，竖进一根筷子都不带倒的。里面的材料倒是非常丰富，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芸豆蚕豆。。。。。。只是没有一粒米，名副其实的“豆粥”。
　　抬起头来正对上秋云矜期盼的眼神，“尝尝，这可是我第一次做饭。”
　　陵昭笑了笑，鼓起勇气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心想反正毒不死，结果嚼了一会儿，又变了想法，还不如毒死呢！
　　每一颗豆子几乎都是硬的，嚼得腮帮子都酸了，也没一颗服软的，抻了半天脖子，也咽不下去。不忍心打击也是不行了，他出了门，吐了嘴里的硬豆。
　　秋云矜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一切，往嘴里送了一勺之后，颓然地放下，“怎么回事儿，我煮了很久。”
　　陵昭面上淡月清风，一点儿也不在意，安慰他道，“下次煮的时候，试试提前用水泡一晚，可能就煮软了，你第一次做，这样已经很好了。”又把另一碗水煮蔬菜端过来，“没事儿，不是还有这个嘛！”
　　水煮菜还是能吃的，一碗菜混在一起，同豆粥一样五颜六色的好看，如果闭着眼睛，估计都分不出来吃的究竟是什么菜，暗暗的有点佩服他，能把所有的菜煮成一个味，舍他其谁啊！
　　突然之前有过的一个念头，电光火石地蹿进了脑子，陵昭眨了眨眼，问道，“那日托灵机送来的糖莲子，也是你做的吧？”
　　“啊？嗯。”秋云矜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不是买的？我尝过了，和买的一样甜啊？”
　　陵昭笑了笑，又塞了口蔬菜进嘴里，慢慢咀嚼了一会儿，咽了去，才说，“莲子外的糯米糖衣裹得不均匀，有厚有薄，莲子要先去芯再煮，你却是煮了才去芯，所以还有一点淡薄的苦味。”
　　“哦，”秋云矜低着头，有一些失落，却听到对面传来柔情款款的声音，“不过，我喜欢。”
　　他惊喜地抬起头，陵昭脸上漾着春意，眼底的笑意比糖衣还甜。秋云矜站起身，走过去，把他轻轻推倒，俯下身子，喃喃说道，“你吃过我做的糖藕了，现在轮到我来尝尝，到底甜不甜。。。。。。”
　　。。。。。。
　　日子如水滑过，走的最快的往往都是最美的。
　　夜色中，背影并肩，静静倚靠。未来遥不可知，美好触手可及，既然无法山盟海誓，不如现在，安静相守！
　　时间好像在万物的沉默中凝固了，清雅夜光环绕着密密匝匝的繁星，上弦月皎洁无瑕，近处，夏虫呢喃，远处，流水潺潺，美境如美酒一样引人沉醉。
　　风来，有细雨落下。即便栉着风沐着雨，也挡不住月华更加明亮！
　　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裹，秋云矜站得笔直，痛楚之色被他很好的掩盖起来，他明白终于到了该走的一刻，迟疑了一会儿，故意问道，“饿了么？我去做饭，好么？”
　　陵昭只着一件青绿中衣，坐在桌边的凳子上。他没有看秋云矜，目光漂浮，落在房间不知何处，温和的声音一如平常，“你走吧！”
　　“可是”，秋云矜踏前一步，站在他身边，“你还没有大好。”
　　陵昭依然盯着那处虚空，生怕一抬眼，会投降给心软，“我的身体我知道，如非两年三载，不可能恢复成以前的，这些日子，吃着何轻的药我好了很多”，终是不舍得不去看他，慢慢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痛苦挣扎在心里，脸上却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泰然。
　　十多天来，他们双方都心有灵犀地只做爱不谈情，其余的更是闭口不谈，不是回避，是不必，二人天地，各有筹谋，他有他的无奈，他有他的仇恨，无论大义，还是小节，终归于三个字——不得已！
　　秋云矜沉默良久，去床头取了陵昭的布袜，又走回他面前。单膝跪下，抬起他的一只脚放在膝盖上，为他穿袜，穿好之后又换另一只。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陵昭早已给他收拾好的小包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去门口，又停住脚步，转回头看一眼，“记得按时吃药。”
　　“嗯。”
　　房门打开，未再阖上。一阵轻柔的风徐徐送来香气馥郁，不知为何，他却从中闻到了苦涩的味道。
　　又是十几日之后，陵昭、灵机一行起程回了京陵。暑气还未完全褪去，但“天行刺”的消息一条紧似一条，箭已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了。
　　随着马车起伏，车帘一荡一荡，光线明明灭灭。透过布帘缝隙隐约可见墨彤不苟言笑寒意彻骨的脸，进谷这一个月，他始终和关四海他们在谷口守着，一次也没有到谷里来，即便是陵昭自昏迷中清醒，也未见他来探望。
　　陵昭知道他一定有很多苦衷埋在心里，而无疑，那些苦衷和端琛有关，和自己有关。
　　“四哥”，兰旌把一只檀香木的盒子递到他面前。
　　陵昭打开盒盖，赫然是一柄手掌长的黄铜钥匙，四棱柱高低不平，有多处凸起和凹陷，他反反复复看了很久，不错，的确与自己绘制的锁钥图形完全吻合。盖上盒盖重新交给兰旌，“我回去立刻写下开锁的方法，你一并交给风情，要他着人快马给王祈送去，分批悄悄把地库中的银两运走，找个妥善之处藏起来。一旦有人拿着地库钥匙去提银，让他立刻熘之大吉。”
　　掀开车帘，有风吹拂，风中的气息不再那般炎热难过，陵昭深吸了口气，夏日已尽，秋日不远，万物肃杀的时节就要到了？
　　“陵昭，照你的吩咐派人查探过了，无宕山果然若有伏兵，各个山口都有重兵把守，咱们的人也没敢靠得太近，估计得有五千”，知道陵昭今日回来，风情一早就在叶宅等着陵昭，昨晚收到信儿，他不由得越发佩服起陵昭来，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与他的猜测出入不大，重重迷雾中他总是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做出抽丝剥茧地推断，真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赶了多半天的路，陵昭面容有些微微的苍白，听着院子里灵机爽朗的吆喝声，心下黯然，即使身体有了很大起色，倒底不能和习武之人相比，不到一天的路就像又被掏空了力气般有了极大的困意，身困体乏之下，连思维都好像停滞不前了，他轻声说道，“好啊，有劳风领主了。那便按原先计划的，扮成土匪劫粮吧，但要做的隐密些，我暂时还不想和夏夷渚正面冲突。”
　　风情道，“我正组织人手呢，另外，停云山庄偷偷打造的兵器，看日子也差不多了，应该也是为宕山而去。”
　　陵昭揉着眉心，“应该还得些日子，你盯着点儿，到时候不用咱们自己动手，我自有安排。”看着风情，又想到了卫凛，“卫将军那儿，最近有什么异样吗？”
　　风情俱实回答道，“瞿渐离又去了两次，仍是那套说辞，只是比前一次暗示得更露骨了些。”
　　风情看他实在是疲惫得眼睛都要阖起来了，便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回首去看，陵昭眼帘半垂，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根根分明，有一种让人疼惜的无力感，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浮起，如果他一身功力还在，不知有谁可以配得上这样风华绝代冰雪聪明的人。
　　雷声滚滚而来，惊醒了正在沉睡的陵昭，不知不觉居然昏睡了一天之久，睡去华灯初上，醒来又是华灯初上，他慵懒地一笑，吃了何轻的药，别的没见太大的起色，单单是瞌睡虫多了起来，而且睡足以后胃口还挺好，哪天见到何轻可得问一问。
　　靠在床头，闲来无事拿出师傅早年的一本手札翻看起来。雷声由远及近，裹挟着耀目的闪电，一道一道，像要把天地之间噼出一个巨大的缝隙出来。眼瞅着，暴雨将至。
　　在一片亮光中，叶霄走了进来。陵昭一惊，赶紧下地，正要行礼，叶霄按住他的手，“昭儿，你赶紧收拾一下，随我去见个人。”
　　陵昭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父亲，雷雨将至，此时出门……”
　　叶霄急匆匆打断他，“不要多说了，赶紧吧，府门前一直有夏老贼的人盯梢，今夜大雨，正好可以躲避行踪。”
　　陵昭匆忙洗面换衣，果然，大雨如约而至，风狂雨骤，他和叶霄披了件黑斗篷并黑斗笠，出了后门迎面遇到关四海，他微一颌首，低声道，“只有一人，已解决”。叶霄点点头，和陵昭一弯腰上了早就候着的小马车，马蹄儿踏着路面积水，“嗒嗒”声响很快隐没在漫天风雨声中。
　　

第一零二章智计
　　兵部尚书的府邸，后花园的常年不开的小门今晚破天荒的开了个缝，门口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撑着一把黑纸伞，点着个晕黄的灯笼，风大雨大，灯笼左右摇摆却并未熄灭，他在专门等候着要来的人。
　　叶霄和陵昭下了马车，被提灯笼的人快速地走进后门，顺着游廊，走进一个跨院，院内漆黑，只余一间屋室明亮。远远望去，镂花窗格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未动，似在沉思。
　　家丁把门打开，示意他二人进门，然后提着灯笼走开了。
　　这是一件不小的雅室，室内陈设以素色为主，简单整洁，一桌一椅一榻一案，除了墙角的一架书再无其他摆设，最复杂的恐怕就是紫檀木大床上那层层叠叠的银红帐缦了，被垂着长长流苏的丝绦挽起，望上去总有些旖旎风情。
　　屋子正中站着一个人，脸容端正，清瞿儒雅，眉目之间与司符华有三分相似，陵昭知道，此人一定是司符华之兄司符信。
　　叶霄抱拳道，“司兄，一向可好。”
　　司符信微笑着的还礼，“长英不必多礼，你我两年多未见，你仍是虎威犹存啊！”言罢，目光盯在陵昭身上，声音有着轻微的颤抖，“这……这……莫非就是信阳王爷的世子么？”
　　叶霄点头，“正是。”
　　司符信上前一步正欲叩头，陵昭赶紧扶住他手臂，拒不肯受他这一礼。
　　三人围坐在圆桌旁。司符信开口道，“长英，你此番赴京，是真的要背水一战了么？”
　　叶霄坚定地点了点头，“司兄，自两年前符华身死，我便打定主意要这么做。我本想按照王爷的临终托付，让陵昭抛却世子身份，平平安安过此一生。怎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他活着，就是夏老贼的威胁，万一有一天他真的登顶，手握皇权，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所以我不得不，狠下心来把他推到风口浪尖……这，是他身为皇家子嗣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和后果，现在已不仅是为了他的父亲，更是为了他自己的命而必须放手一搏。”
　　他目光闪烁着一线悲哀和无奈，转头看向陵昭，“昭儿，你不会怪我吧？”
　　陵昭淡淡一笑，温言说道，“父亲，我怎么会怪您呢！即使您不这么安排，我也想这么做，我连累了符华师叔，已是愧疚万分，我不能再让任何人为了我再丢了性命，那才是我最大的罪过。”
　　听到他提到司符华，一股莫大的哀伤从心底直达眼底，眼角的皱纹都在轻微颤动着，他尽力平息着心中悲意，面上浮起坚毅的神色，“长英，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叶霄道，“你尽快安排，我想带陵昭去见皇帝陛下。”
　　司符信痛快地答道，“好，我尽快，你等信儿。”
　　叶霄和陵昭离去之时，雨住风停，夜空如被清水洗过一般干净。他望着二人披着黑斗篷的身影一拐弯消失在月亮门外的夜色中，转回身来看着室内满目空旷，长久无人居住的一片凄清，苦涩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他探手在床头一处暗格内取出一封书信，那是司符华写给他的遗书，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我之去，无所怨。”
　　红绡罗账苦情纱，符华，可惜了你为他而搭的这红绡帐，幻想着终有一日可修成正果，是他多情，还是你太傻？
　　“噼啪”一声，火烛爆出一朵大大的灯花，一只小小飞虫在灯花中殒命，仿佛从未来过。
　　天光微亮，秋云矜喝着碗里的白粥，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凌休雪的汇报，“庄主，昨夜属下派在叶氏府宅门口的谍卫被杀”，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秋云矜冷若冰霜的侧脸，又赶紧低了头，“应该是叶宅的”鹰杀卫”做的。”
　　秋云矜放下碗，拿手帕擦了擦嘴，面色阴郁，淡淡地开口时，带着一股肃杀的冷意，“那名谍卫遇袭之时，其余的人呢，连个报信儿的都没有么？”他瞟了凌休雪一眼，“”聆音阁”的谍卫功夫平平，但轻功都不错，蹲守这种任务，至少遣两人一起，防的就是监视对象声东击西，一人被杀，难道另一人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了么？为什么没有及时回来报信？”
　　他站起身来，直视着凌休雪，凌厉的杀意滚滚而来，几乎让她窒息，她瞬间面色苍白如纸，“扑通”一声跪下，“庄主饶命，昨夜狂风骤雨，且天色已晚，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就……就只留了一人看着……是属下过错，请庄主责罚。”
　　秋云矜背过身去，思忖良久。凌休雪多年忠心耿耿，他从心底里不想罚，但是义父最近逼得紧，话里话外都怀疑他有贰心了，此番聆音阁出这么大差池，即使他不说，义父很快也会知道，到时候怕是凌休雪性命难保，想到这一层，他冷声说道，“凌阁主，你自去刑堂领责吧”，顿了顿又道，“另外，阁主一职由肖仞暂领吧！”
　　凌休雪明白秋云矜的意思其实是为了保她，肖仞是观江的徒弟，是信阳王的人，早就想取她代之，是秋云矜顶着压力，一直不愿他上位，如今，让他暂代阁主不过是权宜之计，并非是弃了她。
　　“那，属下”，她咬了咬唇，“以后……”
　　秋云矜打断她，“你去无宕山吧，有什么消息及时来通知我，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就是了。”
　　凌休雪答了声“是”，目光深深地留恋在他的背影，风姿若雪，自己爱慕了很多年的人，始终不肯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有一刹那的回眸，却终究求而不得。心底叹息化为一抹酸楚，留在眼底，终是悄无声息地去了。
　　夏景焕一进门便看到夏夷渚刚换了朝服，看起来心情不错，正在喝茶。“父王，你怎么看着那么高兴？”夏景焕揽住夏夷渚的手臂带着撒娇的口吻。
　　“你猜呢？”夏夷渚放下茶盅，笑眯眯地看着夏景焕。不知为何，他格外疼惜这个唯一的女儿，虽是一母所生，她与她的哥哥夏伯楠的秉性天壤之别，她娇憨可爱，心思纯真如阳春白雪。对于用尽了心机手段，见惯了阴谋诡计的他来说，夏景焕就是他心中最阳光明媚的存在，在污淖泥潭中待久了的腐烂植草也是向往阳光的吧！
　　他爱抚的眼神看着夏景焕灿烂的笑脸，“皇上他允了父王的请求，你可以不去和亲了。”
　　“真的？”夏景焕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那我可以嫁给云矜哥哥么？”
　　夏夷渚闻言，笑意顿失，他早就隐隐感觉到景焕对秋云矜有那么一层心意，但亲耳听她说出来，还是第一次。他板着脸，不悦地说道，“景焕，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夏景焕涨红了脸，“为什么？！”
　　夏夷渚严肃地说道，“虽然外人很少知道我和秋云矜的关系，但你应该知道，他是我的义子，也就是你的义兄，你们是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
　　“不行，我一定要嫁给云矜哥哥，我只喜欢他一个人，除了他，我谁都不嫁”，她着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夏夷渚怒道，“好啊，不嫁就不嫁，我养你一辈子。”
　　说罢，愤愤地一甩袖子，打开了房门，突然又扭回头，冷声说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随意出门，尤其是去停云山庄”。然后，重重地一摔房门，朝书房去了，身后传来景焕凄凄哀哀的哭声，哭得他心烦意乱。
　　瞿渐离正在书房等候，看见夏夷渚满面愠怒地走进来，“王爷，您这是……”
　　夏夷渚闷声说道，“什么事，说吧。”
　　“秋公子一早传来信儿，换了肖仞统领”聆音阁””，瞿渐离说道。
　　“哦？”夏夷渚摸了摸下巴，有些奇怪，他无数次暗示秋云矜要肖仞做阁主，都被他以凌休雪做为阁主多年无错漏为由拒绝，这回为什么主动把阁主之位让出？聆音阁由秋云矜一手建立，他的情报皆来源于此，如果秋云矜有异心，后果不堪设想，这也是他急于想把”聆音阁”控在手里的原因。
　　“昨夜狂风暴雨之时，叶宵和季陵昭曾偷偷出府不知与什么人会面，”聆音阁”居然没得到消息，凌休雪有失职之嫌，秋公子这是弃卒保帅啊！”瞿渐离笑着说。
　　“云矜还是过于心软了些。”夏夷渚不无忧虑地说道，“这个孩子过于重情，恐非好事儿。”
　　“王爷，对季陵昭，您打算如何处置？”瞿渐离问道。
　　夏夷渚阴鸷的眸子精光闪现，“此人绝不能留，但也不急于一时，我怕杀了他，会失掉云矜的忠心。过两日确定了和亲人选，朔原吟一回国，我会立即起事，有他帮我牵制住边境的铁威军，再加上卫凛，我不愁大事可成。”
　　他阴森森一笑，“我登上皇位之时，就是他季陵昭绝命之日，他父亲斗不过我，他。。。。。。”，夏夷渚浮起一丝残忍的笑，“照样如此！”
　　

第一零三章入宫见驾
　　入夜，皇宫裕华门。
　　守门侍卫验看了司符信拿出的印符，便放行了他一行三人。司符信带着叶霄、陵昭踏着甬路急步匆匆直奔内苑，夜色四合，空旷的大内宫廷，被四方宫墙圈住的夜幕此时像一张凶勐恶兽张开的大嘴，乌沉沉的让人感觉压抑难安。
　　陵昭目视着前方，黑漆一片，可不正像心中的路，不明方向，却必须走下去，他不仅关系到自己的生死未来，也与诸多的人有必然联系，爱恨情仇
　　必有结局！
　　深夜寂静的皇宫除了几队交错巡逻的卫兵，几乎是杳无人烟，不知过了多少道大门，终于来到一处院子，转过一道圆形门洞，眨眼间满目光明，院子四周挂着七八盏六角彩绘宫灯，照得院子甚是明亮。
　　院子不大，亭亭绿植，以竹居多，空气中带着股竹叶的清雅潮湿的之息，观之忘俗、闻之心怡。院中白黑双色鹅卵石铺就巨型花卉图案，图案正中是一张圆形汉白玉石桌和四张圆凳。
　　此时，圆凳上一人端然而坐，五十上下，剑眉细目，五绺长髯。身穿明黄盘领右衽龙衮，下摆绣有水浪山石图，面容随和，带着一丝焦灼，身后站立一人，同样年龄，低眉顺目，背腰略弯，是个太监模样。
　　全然未想到，皇帝会以这样随意的姿态出现在面前，陵昭有些措手不及，皇帝不是应该坐于龙座之上，不怒而威的么？
　　怔忡之间，有人扯他的衣角，他低头一看，司符信和叶霄已跪在地上，正拽他的衣摆，他立刻双膝跪在地上，随着司符信一起口唿“万岁”。
　　陵昭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皇帝的九龙靴等着叫起身，却突然有一双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一惊，赶紧抬起头来，正对上皇帝泫然而泣的双目，一时之间，慌乱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帝想扶他起来，却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仿佛脱了力般，双腿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孩子，快。。。。。。快起来。。。。。。”
　　这时，一直站在身后的太监跨前一步，帮着把陵昭扶起来。
　　皇帝在太监的扶持下站起身，一双手颤悠悠地抚上陵昭脸颊，喃喃自语“像，真像。。。。。。真像三弟”，情之所至，两行泪扑簌簌流了下来，“没想到三弟居然有后人留世。”
　　陵昭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双目垂泪的老人，当今大胤天子，——永利帝夏夷淦，他与陵昭生父沁阳王夏夷沛一母同胞，是陵昭嫡亲的皇叔。
　　他看起来和蔼可亲，除了一身皇袍，几乎看不出九五之尊的凌厉与霸气，更像一个敦厚的长者，让陵昭不知不觉中心生亲近。
　　司符信对叶霄使了个眼色，叶霄拿出一物呈上，正是那管玉箫，“陛下，草民乃是当年的沁阳王侍卫长，王爷临终之时留下此物以证世子身份，且世子足底有皇室血统独有的”双星伴月”印记，请陛下亲自验看。”
　　皇帝接过玉箫，抚摸着上面“遐视”二字，悲伤难言，“当年父皇赐三弟此箫之时，我也在侧，父皇曾说三弟”志向高远，不在朝堂，高顾遐视，傲视流俗”，特命人在玉箫上镌刻”遐视”二字。。。。。。”，他揩一揩眼泪，“可惜箫在，人已亡啊。。。。。。”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其实不用验看，单凭样貌他与当年的三弟便有七分相像。。。。。。”
　　旁边的太监附在夏夷淦耳边道，“陛下，还是验看一番吧，如果需要还回世子身份，这一项必不可少啊！”
　　夏夷淦想了想道，“也好，全福，你替朕验一验吧！”
　　全福引着陵昭进入一侧耳房，陵昭落在矮凳之上，全福为其脱鞋去袜，果真，陵昭足底一左一右两处红色胎记，左足月亮形状，右足两个红点，正是大胤夏氏皇族直系子嗣独有的印记，代代遗传，称为“双星伴月”。
　　全福冲着皇帝点点头，夏夷淦拉住陵昭的手说道，“昭儿啊，朕要恢复你的世子身份，择吉日承继你父的亲王之位。。。。。。”
　　陵昭突然跪下，“陛下，陵昭暂时不愿受封。”
　　夏夷淦一听此言，惊讶道，“为何？”
　　陵昭与叶霄详详细细将二十余年前，夏夷沛如何奉命暗中调查夏夷渚欲勾结沁交谋反；青阳驿如何遇伏，证据被夺；叶长英带着他和先皇遗旨隐姓埋名躲避追杀；近年来，夏夷渚倒行逆施再度蠢蠢欲动，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全部讲给他听。
　　一件件往事如一记记重锤将夏夷淦敲得神智几欲崩溃，先皇只有三子，他和三弟夏夷渚是皇后所生，他又是嫡子，因此被早早立为太子，又因与三弟是亲兄弟所以格外亲厚些，二弟夏夷渚的母妃是属国进贡的美女，一朝蒙宠怀胎生子，本已母凭子贵晋升妃位，却阴狠毒辣觊觎后位，给皇后饮食下毒，事发后被先皇处死，而皇后因抢救及时虽保住了性命，却也大伤元气，没过几年也故了。
　　即便如此，他和三弟仍不计前嫌厚待夏夷渚，夏夷渚看似战战兢兢循规蹈矩，未曾料到早已生出不臣之心。也曾怀疑三弟之死与他有关，但没有确切证据只得作罢，只是二十年来对他始终存提防之心，也收到过一些密报说他心机深重不安本分，与朝中个别官员往来甚密，没想到兜兜转转造化弄人，死水微澜下竟涌动着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
　　到底是一朝天子九五至尊，夏夷淦听到这样惊天动地的阴谋之后，并未惊慌失措，他沉吟良久，朔原吟虽在大夏境内，却万万不能动，沁交与大夏国力相若，且朔原吟在沁交大权在握，他在大夏有个好歹，必将引起两国冲突，内忧未除又招外患，非明智之举。
　　他看着季陵昭，心潮澎湃，这孩子看着聪敏异常，头脑清醒，谈起事情条理分明，使人格外欣慰，“陵昭，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
　　陵昭道，“我有计划，不过需要陛下一个允诺。”
　　夏夷淦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觉稍稍安心，“你说。”
　　陵昭重新施了一礼，“望陛下给我一道可以便宜行事的密旨”，看了看司符信又道，“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让司尚书参与我的计划，以便监督，您看如何。”
　　夏夷淦看了看司符信，司家三朝元老，深得三代皇帝信任，更何况，他的母后当年被夏夷渚的母亲明妃所毒害，幸得“鬼谷医仙”司符华所救，才留得性命，他永远记得这份恩情，对司家更是深信不疑。
　　司符信叩首道，“陛下，为君分忧，是臣的成分，臣愿意。”
　　思忖了半晌，夏夷淦对陵昭说道，“好，我会给你颁一道密旨，你可便宜行事，并由符信助你成事，但是，你的计划也要提前让朕知道，朕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初秋的夜风已带了一丝凉爽，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隐约有桂花的香气飘来，夏夷淦负手站立在朱红大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三个红漆大字，“太学监”。
　　全福送走三人，刚刚折返，默默站在他身后。
　　“全福，你知道朕为何选在此地见陵昭么？”
　　“老奴不知。”
　　“这儿是当初朕兄弟三人一起上学的地方。”他微微一笑，眼底的细纹一条一条舒展开来，久违的光阴随着记忆浮显出来，年少的他们更多的是快乐，“挨太傅手板最多的其实是我，二弟心思深沉不喜玩笑，学习也最用功，三弟虽然顽劣却极为聪明，颇得先生喜欢，只有我既不用功，也不聪明，每每完不成功课都会被先生打手板。”
　　“本来父皇是属意三弟继承皇统的，三弟聪明仁善，最得父皇喜爱，但却遭到三弟严辞拒绝，他说他一生志在山水，不在皇权，求父皇莫要逼他，父皇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他长长叹息一声，“没想到，最后是资质最平平的我当了这个皇帝。”
　　隔着泪雾，仿佛又看到当年临别一幕，三弟来辞行，说去办父皇交待的一件事，不久就会回来，他就在含元楼上目送他离开，走了一段路，他回眸一笑，挥了挥手，喊了一声，“皇兄，等我回来一起饮酒”。。。。。。那翩然若仙的背影，越走越远。。。。。。再相见时，已天人永隔，回来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转过身来，目光凄切，“你知道么？当年三弟的噩耗传来，我竟然是有一丝欣喜的。。。。。。今日，我方得知，原来。。。。。。原来三弟他。。。。。。他是为了我。。。。。。而死。你说，我。。。。。。我。。。。。。”他想咽下喉咙处的酸楚，却哽在喉头，说不出话来。
　　全福扶住夏夷淦，感觉他似乎蓦然间苍老了十岁，抛却皇帝的虚名他不过也是个寻常人，知道痛知道悔，“陛下，沁阳王他是不会怪您的，更何况世子回来了，您厚待于他，权当回报沁阳王殿下为您所做的一切了。。。。。。”
　　“不，你不会懂的。。。。。。”夏夷淦苦涩的一笑，透过朱红的大门仿佛看到三个垂髫稚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和着先生一起摇晃着小小的脑袋，书声朗朗，阳光如同当年的三颗赤子心，毫无遮挡地耀得满室光明。

第一零四章摄政王脑子抽了
　　出了裕华门，叶霄先行回府，陵昭直接去了司府信府邸，与他详谈接下来的计划，商议完毕，已是黎明时分，陵昭虚弱地站起来，揉了揉腰，一夜无眠已将他体力完全耗尽。
　　“司叔叔，拜托您了。”
　　司符信道，“不必客气，这本就是为人臣子份内之事。”
　　陵昭拱手告辞，仍是出了后园角门，那里关四海带着鹰卫正在等候
　　天边一线晨光正在拨开云雾，近处仍是灰暗一片，只看到两片青色砖墙，陵昭放下轿帘，闭眼静听銮铃儿轻响，在幽静的小巷子久久回荡。
　　就在他眼皮困顿几乎游离之时，突然感觉马车停了。他掀起帘子，看到包括关四海在内的六名鹰卫全神戒备，紧紧盯着前面一顶青衣小轿，轿子稳稳当当地放在路中央，四个轿夫并一个侍卫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轿子两侧。
　　关四海沉声道，“公子，莫要下车！”
　　陵昭点点头，虽然来人不明身份，但夏夷渚几次三番欲置自己于死地，这次也八成又是他的人，如果真是这样，免不了又是一番血战。可是天光渐亮，街上行人一多，他们应该不会太明目张胆地当街厮杀，惊动了五城兵马司，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当他心存犹疑的时候，对面轿子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陵昭公子，不必紧张，是我啊！”然后，轿子一倾，走出来的居然是朔原吟。
　　陵昭轻轻吁出一口气，看来不是来要他命的人，他微微一笑，“摄政王殿下，您是专程在此等我么？”
　　他笑得明澈剔透，似即将到来的拨云日光，瞬间划破了层层黑幕，朔原吟有片刻的失神，像有一阵清风掀起了柔柔心底一角，连心都跳得慢了一拍，“不错，多日未见，本王很是想念呢，这不，一得着信儿，就赶紧在这儿巴巴的等着，盼与陵昭公子叙叙旧呢！”
　　陵昭心道，这朔原吟怎地说话从来不晓得避讳，全然不顾身份，真不知他对自己究竟存了什么心思，正想着，朔原吟已到车前，攀着车门就要上车。
　　突然关四海把剑一横，拦住他身形，虎目微张，用眼神警告着他，再前一步，可能就会血溅当场。
　　朔原吟一点儿也未在意，只呵呵一笑，“陵昭，你是打算让我在车下和你谈么？”
　　陵昭对关四海一摆手，“关叔，没事儿的，你且在一旁等候，摄政王殿下既然有话与我说，必然是重要之事，请上车叙话！”
　　他没法不让朔原吟上车，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私下里说，总比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难堪要强些。
　　车厢狭小，朔原吟一上车就紧紧挨着陵昭坐下，暧昧的距离让陵昭很不自在，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避了避，紧紧靠着车窗。
　　一阵凉风从布帘细细的缝隙挤进来，吹在他脸上，不由得鼻子一痒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勐然想起，今天是白露，怪不得风凉了。
　　他揉了揉红红的鼻尖，这个小小的动作，落在朔原吟眼里觉得可爱无比，心里如一条电流穿过，酥痒难奈，他不由得伸出手把陵昭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牢牢握住。
　　陵昭吓了一跳，想抽出来，使了半天劲，仍是给他牢牢攥着，低沉着语气不由带了三分气恼，“摄政王殿下，你这是干嘛！”
　　朔原吟一双细眉轻轻一挑，三分轻佻七分认真，“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煳涂，不如我来明明白白告诉你”，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喜欢你。”
　　陵昭扭过头去，避开他既热辣又冰冷的眼神，对这个人他完全不了解，仅仅二十六岁便身处摄政王高位，他绝对不似表面上这么单纯的狷介狂放，他说的和做的，真真假假，云山雾罩，让人根本分辨不清。
　　手指被攥得生疼，他忍着疼痛，淡然一笑，“摄政王殿下，这话听起来情深，却是用错了对象，我可是男子啊，恐怕承担不了您这份真情呢！”
　　朔原吟松开手，替他轻轻揉着指尖，半低着头，白皙如玉的手指修长柔软，温温凉凉地像沁着一抹柔情。
　　他心旌微微荡漾着，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地反问，“我们沁交民风开放，历史上也曾有过男子为后，你不会不知道吧？”
　　陵昭心里“咯噔”一下，震惊之余，居然忘记抽回自己的手，的确，史书记载，沁交的干历帝的确是曾力排众议，立过男子为后。他这是什么意思？心里既慌且乱，不想也不敢去回应这个问题，这万万不是他愿意接受和承受的。
　　他目瞪口呆的样子，让朔原吟哑然失笑，伸出手指轻轻一抬他的下颌，对上陵昭裹着薄怒的眸子，面上又泛起他招牌似的惑人魅笑，“怎么，怕了？”
　　陵昭勐地回神，用力抽回手，拍掉他掐着自己下颌的手指，“摄政王说的这些与我无关，既与我无关，又有什么好怕的，既然您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还请下车！”
　　朔原吟动也没动，继续玩味地欣赏他突然冷肃的表情，“阿昭，你最近可劲儿地折腾，是要整死夏夷渚么？”
　　陵昭勐地瞪大眼睛，吃了一惊。
　　“你放心，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其实并不知晓，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陵昭冷然一笑，“别说你不知道，即便知道又如何，你拦不住我，我和他势如水火，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睨了他一眼，有点生气，“你有那功夫，还不如赶紧和他商量商量怎么弄死我更好！”
　　朔原吟淡淡笑着，浑不在意他的冷漠，“为什么你就那么笃定我想你死呢？恐怕现在我唯一不想让他死的，就是你了。”他“哧”地一声，“夏夷渚上位自然有好处，但我也不是无他不可。”
　　他把头凑近陵昭的眼睛，“我现在觉得你比他可重要多了，他可以死，但你不可以死，你说对么，阿昭？”
　　陵昭愤愤地一握拳，正想怒斥他，和你有那么熟吗？阿昭是你叫的么？
　　他已经下车，飘然而去。
　　秋风送爽，天气渐渐凉下来，陵昭悠闲地躺在躺椅上，仰头望着一树黄澄澄的梨子。身体舒服了，心情也格外好，午后暖和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枝叶落在他脸上身上变成一个个跳跃的光斑，他被晃得睁不开眼睛，微眯着眼睛望向远空聚聚散散的云，放空了思想，让它也随着风扶摇直上，去俯瞰自己的曾经过往，熏熏然然地觉得风都甜了起来。
　　轻微的脚步，眯着眼缝看到一双靛蓝绣水波纹的短靴，他继续闭起眼睛，“三哥，又来打我梨子的主意？”
　　灵机抱着个盆子，嘻嘻一笑，“阿昭，你干嘛不让我摘梨子？每天过来过去的，馋得我直流口水。”
　　陵昭睁开眼睛，笑道，“是你馋还是何轻馋？如果是你，那就免谈，如果是何轻么。。。。。。”他故意停下，不往下说。
　　灵机紧着追问，“怎么着？”
　　“那更不行了。”
　　灵机失望地问，“啊？为什么？”
　　陵昭故意不说话，他就喜欢看灵机着急的样儿，他把何轻当宝贝儿恨不得供起来，八成儿是何轻嘴馋，不好意思来讨，才撺掇着灵机来。也难怪，他也是前不久才发现这棵梨树居然已有百年树龄，而且还是北方赵州的品种，真不知当年是如何移植过来的，不仅适应了这一方水土，而且比赵州梨水份更大也更甜。前几日，何轻吃了一次，肯定是惦记上了，就属他嘴最馋。
　　直到灵机可怜巴巴地都要流泪了，陵昭才调皮地笑着说，“三哥，我逗你玩儿呢，快去摘吧，多摘一些，后天就是拜月节了，给大家伙儿都分分。”
　　正说着，兰旌从廊前绕了过来，怀里抱着个东西红红绿绿的不知是什么，看见灵机撸胳膊挽袖子的，知道他是要摘梨子。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边走边说，“三哥，摘好了洗一盘子，我也渴了。”
　　灵机不满地说道，“得，连兰旌都开始使唤我了。”
　　兰旌吐了吐舌头，不满地说，“合着就何大夫能使唤三哥，我这个做妹妹的连吃个梨子都不行了么？”
　　灵机叫苦连天，“我这招谁惹谁了，你们俩接二连三地编排我？”
　　陵昭看兰旌怀中的东西是个纸灯，粉嫩的花瓣绿色叶子做底，做工非常精致，不由得问道，“兰旌，你拿着的是河灯么？”他在谷中时，曾经在山下小镇见过一次拜月节放河灯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那河流两岸互相爱慕的青年男女，和河流里一盏盏承载着祝福的莲花灯，渐次飘远，直到与天边的星子汇合，不分彼此。那时的他是真心羡慕着的，羡慕着有人可以一起写下想说的话，无论实现与否，总之是有个念想的！
　　“是河灯”，兰旌的神态举止有些扭捏。
　　莫非她有了心上人？陵昭心念一动，也不点破，兰旌转眼也快二十了，她这样年龄的女子，在大夏朝应该早已婚嫁生子了。他一直觉得愧对兰旌，都是他拖累了她。为了侍候他，兰旌入谷拜了华岚为师，如果不是兰旌在崖下找到他，他恐怕早已在不知名的地方化为累累白骨，之后两年，也是她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河灯很漂亮”，陵昭微笑着。
　　兰旌起身正欲离开，突然听到陵昭细不可闻地轻声说，“兰旌。。。。。。你。。。。。。一定要幸福啊。。。。。。”虽然不知道她究竟爱上了什么人，而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可能只有祝福了！
　　兰旌听了，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面上并无羞涩之色，她始终仍是坦荡磊落的江湖儿女。

第一零五把魂吓飞的玩笑
　　拜月节在月圆之夜，这一日晚上家家门前挂灯，互相爱慕的未婚男女会在莲花灯上写下祝福，放入雪常河，雪常河穿城而过，出城绵延几十里后汇入涪济江，莲花灯漂得越远，越寓意着福泽绵长，永不分离。相传真的曾有莲花灯随波漂流几十里最后入了涪济江。
　　陵昭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刚刚咽下一碗汤药，正往嘴里塞了颗蜜饯，想想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人们之所以相信，无非都是把对未来爱情的期望寄托在一盏小小的莲花灯上。人们憧憬着甜蜜，又有谁愿意自己的爱就像黑乎乎的药汁一般苦涩难咽呢？他咂了咂舌，蜜饯虽甜，只是甜了味蕾，苦的早流到了心里，然后，流得深了长了，汇入百骸，苦涩如同与生俱来，反而感觉不到了！
　　天刚擦黑，何轻就来了，穿得像个新嫁娘。紫红衣衫，宽袍阔袖，金丝掐缝儿，银线勾边儿，真是打眼得很！
　　灵机一看，汗毛竖起来一大片，苦着脸说，“何轻，你把自己打扮成这样，我都没法子往你身边站了。”
　　何轻杏眼一瞪，两手叉腰，“我这可是特意找”瑞福祥”最好的女工师傅赶制的，专门为了今天，你敢说不好看？”
　　灵机赶忙摆手，“不是，不是，阿轻，我的意思是这件衣服太奢华了，奢华得有一点点过分。。。。。。”
　　话音未落被何轻粗暴地打断，“我有的是钱，又不用你养我，我穿得阔气你也有面子不是？”
　　灵机一边儿给陵昭使眼色，一边儿继续说，“不是面子的问题，是太红了些，有点像。。。。。。像。。。。。。喜服。”
　　“这是紫红，不是大红，寓意是红得发紫，你什么眼神儿”，何神医不乐意了，“你是不是不想和我一起游灯会，怕别人看见，如果是，就直说，别在这儿找茬。”
　　灵机挠挠头，真是百口莫辩。
　　陵昭走到何轻面前，前后看看，“挺好啊，华贵优雅，特别适合你。”
　　他一推灵机，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游灯会要开始了。”
　　何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先走了。灵机气急败坏地看看陵昭，做了个咬牙的动作，还指望着他给帮腔呢。
　　陵昭悄悄说，“灯会上亮光一照，保准看不出来是红的，只会颜色更深，快去吧，别惹他不高兴了！”
　　送走二人，他回了院子躺椅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翻了几页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站起来走了几步，更加烦燥，又重新躺下来，闭起眼睛。耳朵里传来前院侍卫和仆人们的吵吵闹闹的笑声，更加心烦意乱，好像在盼望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就在他昏然欲睡之际，虽未睁眼，但有种强烈的直觉，听到在嘈杂声中有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从墙头落下，这个人居然能在毫不惊动“十三鹰杀”的情况下，进入内园，这份武功深不可测，陵昭陡得升起一股寒意，他一动未动，暗暗摁住“并蒂双开”袖中箭的机簧，全身处于戒备状态。这暗器自打兰旌打造好交给他，还从未使用过，他知道袖箭射程不很远，必须等到来人走近，突然袭击方有一击即中的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越来越重，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仿佛就是想惊动了他，陵昭凝神闭气，感觉不到来人身上有丝毫的杀气，但他依然不敢放松丝毫警惕，终于，脚步在离自己三米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再无声息。
　　陵昭全身僵硬，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起，来人武功如此之高，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是假寐，一旦有了防备，再做偷袭就难上加难。想到这儿，他勐地睁开眼睛的同时，伸展右臂对准人影方向扣下了机簧，就听“嘣”地一声，三支短小袖箭以迅雷之势在月光下闪过三道银光直奔那人而去，就见那人一身白衣夜色之下异常扎眼，挥手之间不知做了什么动作，突然翻身栽倒。
　　刹那间，陵昭有种不好的预感，刺客怎么会穿白衣，想到白衣，他眼皮子突突乱跳，又联想到这白影如此眼熟。。。。。。
　　他等了一会儿，白衣人影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动未动。他的心像一块冰被一柄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疼得咝咝冒着凉气。
　　他拖着凌乱的步子一步一捱地走过去，跪下来，摘下他面上白色的蒙面巾，脸上顿时僵硬得一丝表情也做不出来，眼泪却如决堤的洪水，滔滔而下，在尖尖的下颌汇成硕大的珍珠般的泪滴，“啪嗒啪嗒”地砸在他脸上，这张脸如此熟悉，即使在梦中也是研读过无数遍的俊颜——秋云矜。
　　天空像是要整个倾覆下来，陵昭觉得胸口最后一丝气息也被榨干，天旋地转间已失去了所有感知，只剩了切肤之痛。
　　他哆哆嗦嗦地捧着秋云矜的脸，无声地往下掉泪，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再也不必费心筹谋，费力厮杀，再也不必拼命去追寻遥远不可企及的幸福，尘归尘、土归土，何其简单！心空茫茫的，害怕失去，偏偏失去，夜色无边，静得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手心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带着一丝促狭的笑，“话说，你不应该赶紧找个大夫吗，也许我没死透呢，好歹得救一救啊！”
　　。。。。。。
　　陵昭缓缓放开手，仍然呆呆地跪坐在地上，神色木然，没有愤怒没有惊喜连唿吸都维持在方才窒息的一刻，只是眼泪关了闸门。
　　秋云矜一看，大事不妙，今日过节，他突发奇想，开个玩笑逗一逗他的，如此看来，这个玩笑开过了。
　　他赶紧坐起来，抓住陵昭的手，手指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那是因为他万念俱灰，血液全部攻心而去。
　　陵昭抬眼看看他，没有说话，募地突然伸手捂住嘴，一口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哩哩啦啦地全洒在前襟上，身子一软浑身脱了力气，靠在秋云矜肩膀上沉沉地喘息。
　　秋云矜慌了，没想到自己一个玩笑把他逼成这样，恨不得立刻大耳光抡自己。正手足无措之际，听到陵昭轻声说，“回房。”
　　他赶紧打横抱起他，走进房间，把他平放在床上，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陵昭微弱的声音。
　　“我，我去找何轻。”
　　“不用，你。。。。。。过来”，陵昭向他伸出手，挣扎着坐起来，其实方才吐了那一口血之后，他反而觉得胸口撕裂般的疼减轻了不少，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开始听指挥了。
　　秋云矜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像捧在手心，那一点点凉意熨贴着心底的火热。
　　陵昭的下巴搁在他肩窝，轻声说，“不打紧，方才着急得狠了。”
　　他的话轻轻柔柔地飘进耳朵，带着吹气如兰的麻痒，暧昧的姿势像在窃窃私语。
　　“阿昭，对不起，我本来是想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我差点被吓死，是么？”陵昭带了些轻松的口吻，不想让他知道，刚刚以为他死了，方寸大乱，已是不想活了的。
　　其实发现是秋云矜时，就应该明白他的功夫已臻化境，是绝对不可能连三支袖箭都躲不过的，再聪明的人也有犯傻的时候吧，他已记不清那短短一瞬间的心路历程，只清晰得记得那如没顶般的绝望差点将他活活撕裂，他叹息一声，“再来一次，我把命直接给你好了。”
　　秋云矜“嗯”了一声，再不作声，隔着两层衣衫，他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如水清凉，点点撩动心中似水柔情圈圈荡漾，抚慰着心中犹疑，回忆着相识至今的岁月流光，如果是以前，他有把握拿住他的心，年少的陵昭曾童真未泯，热热烈烈地付出过自己，时间是把利器，区区两年，把他的身心都刻磨得支离破碎。
　　细细想来，现在的陵昭一切都是沉静内敛的，敛住了所有的情爱，不复旧时模样。这样的陵昭让他害怕，他甚至分不出他对自己的温存是习惯性的欲望渲泄还是夹杂着曾经的感情？
　　想着刚才他的反应，不禁心里有些小兴奋，他还爱他，至少不想让他死，带着热度的泪珠子砸在脸上的感觉，是心花怒放的！
　　“话说，你跟做贼一样，来干什么？”陵昭头还埋在他肩膀，闷声闷气地问。
　　出了这档子事儿让他几乎将本来的目的给忘记了。
　　秋云矜抬起他的头，“我找你一起去过节。”
　　陵昭拨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往床上仰，“不去。”其实很想去，只是一想到会惊动田四海他们，再被父母亲知道了他和秋云矜走得这样近，定会天翻地覆。
　　“咱们不去放河灯，去山上看月亮”，一把扶住他正欲躺下的身体，“就你和我。”
　　陵昭拧着眉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他重新换了衣裳，把两个枕头塞在被子里，做出个他正在睡觉的假像，熄了灯，搂往秋云矜的脖颈，“麻烦秋大公子受累背我出去了。”
　　秋云矜在他额上轻轻印上一个吻，“固所愿也！”

第一零六章孔明灯
　　陵昭伏在他背上，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在屋嵴上几个起伏，转眼间已到了叶宅房后一条偏僻的小巷，拐角处拴着一匹马。
　　二人共乘一骑，马蹄儿声响，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中。
　　京陵南门，守城卫兵看了秋云矜的令牌后立刻放行，这令牌是夏夷渚给的，为防宵禁之后有急事进出城门，这次倒是派上了用场。
　　陵昭靠着他，这样的肌肤相亲让他想起在去梦泽峰的路上也曾共乘一骑，当时的自己还很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其实那时的他早已动情，只是心中还存着一点怨恨，不想原谅。
　　“想什么呢？”秋云矜微侧着头，和他脸贴着脸，既随意又亲切。
　　不由得想起曾看过的故事话本里的一句话：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
　　“我在想，信阳城那晚以后，我有多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那为什么不动手，咱们每天同床共枕的，你有很多机会”，秋云矜的笑怎么看都很无赖。
　　陵昭愤愤地用额头轻撞他的脸，“还不是你哄我吃了假毒药，我怕死了都没人收尸。”
　　夜风把他的碎发撩起，拂动在秋云矜脸上，心暖暖的像吃了安神丸，格外宁静，“胡说什么。。。。。。不过，你真的是老天爷给我的劫难，遇上你，我就已不是我了。”
　　陵昭嘻嘻一笑，“当然不是你了，是。。。。。。禽兽嘛！”
　　他说的没错，在别人面前他冷静地像只鹰鹫，谁都无法探知他的喜怒哀乐，只有在陵昭面前，他才会放下伪装，展现本来面目，才不再是一柄锻造地无所畏惧的冷兵刃，而只是一个伤心了会哭高兴了会笑的普通人。
　　秋云矜气急败坏地腾出一只手去掐他腰上的软肉，他知道他最怕痒，最痒的肉就在腰上，没几下，陵昭就举手投降，他哼哼叽叽的笑声，在秋云矜听来，很想在床上又哭又笑的呻吟，不知不觉地小腹卷起一股热浪。
　　陵昭刚止了笑，随即脸色一变，怒斥道，“秋云矜，你干嘛？顶着我腰疼？”
　　城南十余里有座小山丘，站在山丘上甚至能远远眺望到京陵城的城墙。一轮皎月高高地挂在夜空，亮亮的像一盏圆灯笼，格外清晰。月色太亮，显得夜空几乎呈现黑色，凝目良久，才看得清点点星子如坠深海。
　　秋云矜在地上铺了一块毯子，二人席地而坐。他又变戏法儿般拿出好几样点心，陵昭笑道，“你真有心，不如把家搬过来。”
　　他递给他一块绿豆酥，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不就是我的家么？”
　　陵昭接过来，用牙一下一下慢慢地啃，绿豆酥里加了砂糖，略微有些甜，像听到这句话的心情，甜得刚刚好，顺着喉咙可以甜到心里去。
　　“我让厨子少放了些糖，吃得太甜对身体也不好，是不是不够味儿？”秋云矜问道。
　　月光斜斜照着他的脸，像镀上一层浅金，他的笑容比月光更柔和，深潭般的双眸被氲染得像两汪碧泉，一眼可望到眼底深藏的情意，自己的面容就醉在这汪清水中，沉醉得不知归路。
　　陵昭斜斜靠在秋云矜怀中，感叹道，“今夜的京陵城格外亮堂。我记得有一次和师傅下山，正逢拜月节，小镇上那条细细长长的河满满的莲花灯，飘飘荡荡地随波流走了，人们笑着唱着，我第一次感觉到。。。。。。幸福是能够看得到的！”
　　“你看这是什么？”
　　陵昭坐起身子，秋云矜从身后拿出一盏孔明灯，擦亮火折子，点燃了松脂，热浪充满**，纸灯很快膨胀起来。
　　“孔明灯？”陵昭兴奋地大叫，“我在书上看过，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真漂亮！”
　　陵昭笑意盈盈的脸，笼着金黄的光晕，双眸映着灯火也像燃烧了一般，灵动地跳跃着。
　　“阿昭，它也叫许愿灯”，秋云矜把陵昭的手也放在灯上。
　　“许愿灯，”陵昭抬起头问道，“冲着它许的愿望会实现吗？”
　　秋云矜点点头，“会。”
　　陵昭凝望着他，半晌，双手何十，闭起眼睛，一会儿睁开，“许好了。”
　　“是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松开手，孔明灯冉冉向无边无际的苍穹飞去，随风而动，很久很久，终于化作繁星一颗，陵昭仰着头直到脖子酸了，都舍不得低下头，心中反复默念着他许下的愿望，“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今生愿”。
　　陵昭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记得，睡着的前一刻在秋云矜怀里拱啊拱的去躲避秋夜的寒意，然后被裹进温暖怀抱，便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这一觉又深又长，直到次日天光大亮，睡眼惺松地竟分辨不出昨夜种种究竟是梦是真，直到看到椅子上搭着的一件厚厚的丝绒斗篷，才恍然，秋云矜用斗篷裹着他抱了一路，那不是梦！
　　正抱着被子发呆，叩门声响，灵机端着托盘给他送了早饭过来。
　　陵昭红着脸，“三哥，我睡过头了，还劳烦你给我送饭，其实一两顿不吃也没什么的。”
　　灵机一瞪他，“你这身子，顿顿不少还要出毛病，再少吃一顿，爹娘不得打死我啊！”
　　他边摆饭边说，“昨晚也忘了问问何轻，他给你开的什么药，怎么每天睡得跟小猪一样。”
　　陵昭边往嘴里塞粥，边想，今天睡不醒可不是因为喝药！
　　“三哥，昨夜玩得好么？”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灵机气儿就不打一处来，与何轻游了灯市之后还早。何轻就非要学着人家去放河灯，灯市上买了七八盏灯，老板让在灯上写下心愿，飘得越远越意味着会实现。
　　等他写好，灵机一看，差点把鼻子息歪，什么“吃得饱”、“睡得好”、“有钱花”，“穿新衣”。。。。。。乱七八糟的，没一句正经的。于是，灵机拒绝和他一起去放河灯，二人在中途不欢而散，不知最终何轻放没放，反正，他一甩袖子回家了。
　　陵昭放下勺子，眨眨眼，“三哥，你生气是因为何轻没把你写河灯里吧？”
　　灵机不说话。
　　“何轻是真性情，水晶心肝，开心则笑，悲伤则哭，这不好么？你难道希望，他像我。。。。。。”陵昭说着，语气渐渐低沉，“背负了这么多，是忧是喜，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
　　陵昭拿起勺子继续吃粥，刚刚还香甜可口的粥此刻却堵在喉咙，难以咽下。
　　灵机叹道，“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都怪三哥。。。。。。”
　　“三哥”，他盯着灵机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何轻重情，他不说不代表不懂，你们。。。。。。要好好的！”其实，他是为自己和秋云矜悲伤，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不听不看不想，不代表它不存在，不晓得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条天堑才可能变通途！
　　接连着下了几场冻雨，气温骤然降了下来，使得冬月的天气都与腊月所差无几。
　　屋子里点着两个大火盆，灵机一进门，被热气一熏，居然有种晕眩的感觉，脑门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这屋子能蒸馒头了，你不热么？”
　　陵昭坐在墙角一隅的圈椅上，拿着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倒是穿得不厚，他无奈地叹口气，“没办法，前两天受了点风寒，娘非说我是冻病了，就给我加了火盆，其实吃了何轻的药，我明显觉着不那么畏寒了”，他抬起头来看看灵机，裹着皮毛水氅，眼睫上挂的冰霜遇热成了水珠子，“你顶着寒风出门，是有什么消息了么？”
　　灵机解下大氅，挂在墙角木架子上，“嗯，我去了司尚书府邸。”
　　他拿出一张写了字的纸递在陵昭面前，“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陵昭放下手中纸笔，接过来，纸上写了六个人名，以及职务官位。看着看着，眉毛拧了个小小的疙瘩。
　　灵机探过头来，“是什么？”
　　“是我托司伯父在兵部旧档里查的，有可能和夏夷渚有关联的人”，他把纸递给灵机，“这些人曾多多少少和他有关系，虽然很久没有明面上的往来，但保不齐私下有密切联系，甚至非常有可能是他的爪牙，三哥，你传令给风情让他立刻着手调查这几个人，越快越好。”
　　灵机答应一声，摘下大氅，就要出门。
　　“等等，”灵机听到，停下脚步，以为他还有话说。
　　陵昭拿过大氅给灵机披在肩头，仔细地系好带子，又帮他整理好风毛，“三哥，一定要注意安全！”
　　灵机非常明白，陵昭自打司符华去世，好像落了心病，他自己不怕死，唯恐身边的人有个好歹，月前鹰卫的老六执行劫粮任务，受点轻伤，他难过得两夜睡不着觉。
　　灵机一撩衣摆露出后腰悬着的“半月斩”，笑道，“三哥的功夫你还有怀疑？即便是秋云矜，也不可能轻轻松松就赢了我！”
　　灵机转身打开房门，一阵寒风裹挟着冰雨扑了进来，他快步穿越游廊一转弯消失不见。

第一零七章釜底抽薪
　　陵昭站在洞开的房门口，皇帝的寿辰就要到了，届时一定会宣布和亲人选，那么过不了多久，朔原吟就会踏上返国之路。他一旦回国，必定会依照与夏夷渚的约定挑起两国边境战火，用以牵制边境铁威军，到那时一切将变得扑朔迷离，难以掌控。
　　陵昭双手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他必须要加紧准备，一定要赶在朔原吟回到沁交之前，把祸患剪除。
　　冷雨中夹杂着细细碎碎的冰粒打在脸上，有种微不可觉得疼痛，他抬头望了望苍茫穹顶，几段落尽叶子的虬枝像老人的手臂伸向天空，仿佛要努力去抓什么东西。冷风冷雨中出现一张英挺冷峻的脸，陵昭的唇角勾起暖暖的微笑，很久未见，你在做什么？是否也与我一样，在想你。
　　冰风雪雨透过大敞的窗子冲入暖和的室内，趋散了一室温暖。秋云矜站在窗前凭风而立，似乎没有感觉到丝毫冷意。
　　比窗外的风更冷的是他此时此刻的看着肖仞的眼神，“你的意思是说，粮草被劫个干净，究竟是何人所为，你一无所知，是么？”
　　肖仞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是。”
　　半晌，鸦雀无声。
　　肖仞抬起头偷偷地看秋云矜，他一脸冰霜，若有所思。
　　“属下，再去查。”
　　又等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清冷的话声，“三天，三天时间，查不到就不用回来了。”
　　雪霰一粒粒刮擦着脸庞，越来越急，远处风景失去了真实，像一幅隐隐绰绰的淡墨山水，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在胸中缭绕不去，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公子，权安来了”吟涛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嗯”，秋云矜道，“进来。”
　　很快，权安走了进来，他五十余岁，是停云山庄旗下裕德钱庄的总掌柜，他拱手行礼道，“公子”。
　　秋云矜回过身来，权安的脸上有一种少有的慌乱，“什么事？”
　　权安道，“公子，半年多以前，咱们京城的总号有几大笔银钱存入，存银人定的都是活取。昨天，这些商户竟像商量好了一般要提走这些现银。”
　　秋云矜奇道，“那便兑给人家啊，这是正常往来，需要跟我回禀吗？”
　　“可是，可是。。。。。”权安吞吞吐吐地说道，“钱庄拿不出啊！”
　　秋云矜一惊，“怎么可能，平日里钱庄应该存着现银用作流动，难道还不足以支付么？”
　　权安苦着脸，“钱庄的流动银钱两个月前被王爷派人取走了。”
　　秋云矜不悦道，“大笔银钱出入，为何不来回禀。”
　　权安道，“观江拿了王爷手令来，说不出几日便还上，还说裕德钱庄名义上是停云山庄的产业，实际上真正的主人是王爷，没必要事无巨细地都告诉公子，所以。。。。。。”
　　秋云矜面上一层薄怒，哼，裕德山庄虽一早的确是夏夷渚所开，但也是自从交到自己手上，才开始广开分号，日进斗金，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成了名义上的主人。
　　但现在已顾不上计较这许多，他沉吟片刻，“权安，立刻去各分号调银。”
　　“可以是可以，但至少需要七日，商户那边怎么交待？”
　　“既然存银子的人是京城的商户，那也有名有姓，我去与对方商谈，你只需办好调集银两的事情。也许，是有人在故意针对咱们停云山庄，镖局押送，树大招风，且如遇高手如以卵击石。去找瞿先生，把事情与他讲明，要他请示义父后，把暗卫派出去押运银两。”停了一停，又道，“你约定时间，我去会一会这些商户巨贾。”
　　权安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外。
　　秋云矜走出院子，风号雪舞骤然扑面而来，不知何时雪粒子变成了雪花，在蒙蒙的日光中，六瓣晶莹，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天地万物，隐于雪中，像他长久以来的感情，危机隐在其后，半是假装半是真傻地骗自己，他们之间除了爱还是爱，其实真相一直血淋淋地在那里，只不过披了一层美好的外衣，时间久了，这件外衣终会被内里的残酷所浸透，现出狰狞的面目。
　　阿昭，是你吧！你终于能不及了么，那么，做个了断，也好！
　　“风情，谢谢你”，陵昭剥着无花果薄薄的紫皮，“这个季节你居然能得到这个，也是不容易。”
　　风情和他面对面坐着，塞进嘴里一个，“这是昨日卫凛拿来的，说他在边境的朋友回京面圣给他捎来的礼物。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东西嘛，就赶紧给你送来了。”
　　香甜绵软的果肉拿舌尖一抿就像冰雪消融一般，甜味从口腔直到胃里去了，陵昭长长唿了口气，太好吃了，谁让他这么喜欢甜呢，“话说回来，卫凛对你真是好。下雪天还巴巴地跑来给你送水果，青州离这儿可不近啊，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你呢？”
　　风情低头不看他，“什么？”
　　陵昭笑眯眯地问，“你呢，你喜不喜欢他？”
　　“不知道”，风情谈起这个话题，变得有些忧郁。
　　“怎么会不知道呢？问问你的心，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啊？”
　　风情看似云淡风轻地一撇嘴，想起前日里不小心听到的坊里两个姑娘私下的议论，卫家已给卫凛和柳侍郎的女儿合了八字，想起来就生气，都纳吉了，还瞒着他呢，当下愤愤地说道，“他大门大户的我可高攀不起，我和他不可能的，所以，我才不劳神费力地想这些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相当不舒服，凭什么他官宦子弟我就配不上了，我风情有钱有貌，什么都不缺，他不是要定婚吗，爱谁谁吧，我离了他卫凛还不能活么，等陵昭把事情处置完了，我天高地阔地做我的逍遥郎去，保管这辈子再见不着！
　　唉，陵昭心中叹息，风情刀子嘴豆腐心，就嘴皮子厉害，心肠最是柔软，他骂得越狠，其实越放不下，联想到自己，更是难过，幸福的憧憬想起来大抵都一样，而不幸的原因却各自不同。
　　“我让你查名单上的人查的怎么样了？”陵昭问道。
　　“嗯，”风情使劲嚼着果肉，其实用不着这么大劲，他就是觉得恨，恨不得像吃无花果一样把卫凛咬碎了、吃没了，“差不多了，不出你所料，那六个人中有五个还真和夏夷渚有过多次秘密接触，可能真和他穿一条裤子了。”
　　陵昭蹙着眉，“信阳军统帅方康是夏夷渚的嫡系自不必说，御史大夫李梁门生无数，作用无非是为他谋朝篡位之后粉饰太平罢了，清江都督何之亮、晋渊府守备的驻地在西北，羽林卫副将关山岳负责皇宫安全，再加上卫凛”，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夏夷渚真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你说六个里有五个和他私密往来，还有一个呢？”
　　风情指了指最后一个名字：薛丰，“此人原是骠骑将军，一次醉酒斗殴误杀礼郡王独子，被判斩刑，结果法场之上，被一伙蒙面人救走，从此下落不明。”
　　陵昭有些不明，“这薛丰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情道，“就剩这个人我还没查清楚，且等等，我已派了小枫去查，估计一两日内就有回音。”
　　陵昭又把一枚去皮的无花果送入口中，听得风情又说道。
　　“裕德钱庄的权安今日派人送信儿来，说秋云矜约我后日商谈提银子的事儿，看来他们是真急了，连秋云矜都出马了。”
　　陵昭听了，有点难受，大概自己真把他逼急了，可是，但凡有第二条路，他都不会选这条，他最不想伤害的却必须要伤害的只有他了。
　　闭了闭眼，阒然无声间，二人相处的点滴场景如水滑过，秋云矜，他在心中低喃着这个名字，无论如何，原谅我！
　　过了一会儿，寂然中传来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库存不足，秋云矜定会从分号调银”，停顿了一下，他斩钉截铁地抬起头，坚定地对风情说，“通知关四海，派出人手，劫银！”
　　德瑞居最大的包厢，酒菜早已备齐，秋云矜和权安早早就等候着一众存银商户的大驾，正午时分，人才到齐。总共五人，权安给一一介绍了，分宾主落座后，寒暄之后，他才知道座中这个年轻漂亮的年轻人居然就是名满京城的“月衡春”教坊的坊主风情。只听闻他才貌俱佳，没想到本人真的如传闻中那样惊才绝艳。
　　秋云矜端起酒杯，站起来，冲着众人一躬身，“各位，今天冒昧请大家来的目的，可能列位也已猜到了。实不相瞒，裕德钱庄出了一点状况，导致现银周转不灵，不过大家不用担心，我会尽快解决，绝不会损害大家的利益。”
　　风情既不起身，也不端杯，坐着没动，其余四人本已端起了酒杯，看看风情，又都放下。就见风情淡淡一笑，“今日才知道，原来这裕德钱庄幕后的老板是秋庄主您哪，那敢情好，我们这下放心了，停云山庄家大业大，断断不会吞了我们这区区几百万两银子。”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酒可以喝，但得喝出个名堂来。”

第一零八章五城兵马司
　　秋云矜一看就明白了，其余四人言谈举止皆看风情，敢情这风情是个最厉害的主儿。
　　秋云矜放下酒杯，凌厉的眼神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风情脸上，“既然风坊主有备而来，不妨有话就直说吧！”
　　风情对秋云矜充满寒意的注视浑不在意，懒洋洋地端起酒慢慢地喝了，放下酒杯，才不紧不慢地问，“不知秋庄主打算如何解决库存短缺难以兑付的危机？”
　　秋云矜略一踌躇，冷冷说道，“这个问题属于山庄机密，风坊主没有必要知道。”
　　“哦？”风情说道，“既然如此，秋庄主说个时限吧。”
　　秋云矜道，“十日。”
　　“好”，风情续满酒杯，这才笑呵呵地同众人一起站起来，“那就信秋庄主这一次。”
　　饮尽杯中酒，风情若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不过，咱们丑话说到前头，如果到时我们没拿到钱，再给嚷嚷出去，裕德钱庄怕是会有大麻烦。”
　　秋云矜盯着风情狡黠的眼神，预感到重重危机，他说的没错，钱庄最怕信用危机，一旦无法兑付，很快就会掀起挤兑风潮，到时候不仅是总号，连各州府的分号也会遭池鱼之殃。停云山庄产业是不少，但别的收入对于夏夷渚的需求来说都是杯水车薪。
　　丰盛宴席在尴尬与沉默中，很快告终。秋云矜吩咐了权安先行告退之后，叫住正欲离去的风情。
　　“风坊主，请等一等。”
　　风情扭回头，“还有什么事么，秋庄主。”
　　他面色如寒冬，透着凛冽寒意，“听说，”月衡春”最是京陵最大的教坊，而且坊中各位姑娘均色艺双绝，一曲一舞至少上百两，不知是也不是？”
　　风情点点头，有些不明白，他意欲何为，“没错。”
　　“即便如此”，秋云矜走近两步，目光如刀锋般犀利，“你的”月衡春”也只是区区一个教坊而已，怎么可能赚到上百万两银子？”
　　风情一愣，未料到他会有些一问，正欲强词夺理，却又看他笑了一下，却多了几分落寞，“风坊主，你不可能有此财力，把陵昭叫出来吧！”
　　“啊？”他其实并不知道陵昭与秋云矜是相识的。
　　秋云矜叹息一声，“你的幕后之人是陵昭，我早已知道，而且，他就在隔壁。”
　　风情怔忡之间，门帘一挑，陵昭走了进来。他冲风情一摆手，“风情，你去吧。”
　　风情从秋云矜与陵昭的目光交流中，品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聪明如他，自然解读出了七七八八，再不多话，转身而去。
　　陵昭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他实在无法和他面对。雪后初霁，天空放晴，却比前两日更冷，连阳光也不再耀眼，一片清冷萧索。
　　一双手环在他纤细的腰线上，隔着厚厚的衣服也仿佛能感觉到那双大手滚烫的温度。陵昭向后靠了靠，背部紧紧地贴住他的前胸，他们离得如此近，好像能感受他胸膛里那颗心在坚强有力地跳动。
　　“怨我？”陵昭冲着前方，仍未回头，这句话又轻又薄，下一秒就飘散在逼人的寒风中。
　　身后的人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他，把头深埋在他浓黑的长发中，静静依偎的姿势并不暧昧，像两只受伤的鸟儿互相舔舐着伤口。
　　秋云矜贪婪地深长地唿吸着，陵昭常年服药，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苦香，这香味让他平静，让他觉得心有所归，让他觉得活着还有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一滴微凉透过发间顺着脖颈流入领口，身后之人萧然离去，陵昭仍旧长久地站着没有回头，倾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消失。
　　京陵城郊。
　　一伙商队沿着官道缓缓驶来。二十匹马拉着满满的货物，四五个商人打扮的人跟随在马队两侧，队伍前后还有十几个短打装扮的镖师前后照应着。
　　“三哥，三哥”，一个人从后面打马追上来，观湖扭头，见是观海。
　　二人并辔缓缓而行，观海问道，“怎地队伍慢下来。”
　　观湖一双眼睛雪亮，警惕地盯着前方，“到京城附近了，行路太快怕引人怀疑，等绕过京陵再加快速度。”
　　观海道，“往常也没看你这般小心。。。。。。”
　　正说着，忽见观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细细听去，果然，有大队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隐隐传来，引得地面都似乎震动起来。
　　观湖向马队做了个手势，示意莫要轻举妄动，他轻声对观海说道，“来的足有三四十匹马之多，马蹄声响整齐划一，应该是训练有素的军马”，他突然剑眉一竖，“不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五城兵马司，即中、东、西、南、北五城兵马指挥司，为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管理囚犯、火禁等事的衙门，归兵部统管，长官赵杰，只是个五品的武官，却是兵部尚书司符信的门生。
　　领头的武将的膀大腰圆，身高九尺，如铁塔一般，他大声喝问道，“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观湖抱拳道，“长官，我们是打南边来的商人，押着货物，路过此地。”
　　赵杰用手一指马队上驮的货物，“拉的什么货？要送到哪里去？”
　　观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将军，只是一些寻常丝绸，要运到青州去，交给沁交来的客商。”
　　赵杰大手一挥，“五城兵马司例行巡查。”
　　观湖大喊一声，“且慢。”他下了马，走到赵杰马前，“长官，借一步说话。”
　　赵杰看了看了，会心一笑，也下了马。
　　观湖从怀中掏出一物，塞到赵杰手中，“长官，这是一点儿心意，请弟兄们喝茶，你说这搬搬腾腾的您也费劲不是？我们这一路耽搁了不少时间了，沁交的客商都等着急了。”
　　赵杰打开一看，是张三千两的银票，他呵呵一笑，往怀里一塞“哟，大手笔啊，不知贵主人是哪位啊？”
　　观湖看他收了银票，语气变得和悦，大有放水之意，不由得放松了戒备，也点头哈腰地一笑，“敝主人，停云山庄庄主秋云矜。长官恩德，小人一定回去如实告知，主人一定还有重谢。”
　　赵杰笑容未变，观湖突然觉得一阵冷嗖嗖的风刮过，就听赵杰冲身后喝道，“还等什么，查啊！”
　　观湖心都凉了，着急道，“长官，您。。。。。。这。。。。。。这。。。。。。”
　　赵杰横了他一眼，抽身而走，再未说一个字。
　　观海走过来，把手探入怀中握住短匕，“三哥，动手吧，丢了这批兵器，王爷不得宰了咱们。”
　　观海摁住他的手，“不能动手，五城兵马司有备而来，杀人事小，如果顺藤摸瓜查到是王爷私运兵器，那可是谋反大罪，王爷大事未成先惹得天下皆知，那咱们才是死罪。”
　　“那怎么办？”观海着急地问道。
　　“以不变应万变吧，反正他只知道是停云山庄的货，让公子去想办法吧。”
　　“大人，大人。。。。。。”
　　听到搜查的士兵在那边一迭声地叫嚷声，观湖知道，这下子真麻烦了。
　　赵杰看着一车车藏在丝绸下的刀枪弓箭，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就是你们要送的货”，然后，募地收了笑，大吼一声，“拿人”。
　　停云山庄。
　　观江在庄门口等得焦急不堪，着急地嗓子眼都要冒出火来。直到日头西斜，才看见秋云矜和吟涛两个人，骑着马的身影。
　　秋云矜下了马，把缰绳交给小厮，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边往内宅走边问“什么事？”观江曾教授过他功夫，说起来也算他半个师傅，可他就是对他看不上眼。在观江心里，夏夷渚是神祗一般的存在，他对他唯命是从，在他心里没有对错是非，只有遵从。在看不起观江的同时，他同时也看不起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即便明白对错是非，又如何，还不是不能顺应本心，一步一步深陷泥潭，逼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清楚得很，十几年的教养之恩，是根无形的绳索，将他重重缠绕，深入血肉，如若挣脱，恐怕得割肉剔骨赔了命。
　　观江急急地道，“公子，观湖和观海运送兵器的途中出了岔子，让五城兵马司的赵杰给扣了。”
　　秋云矜一听，停下了脚步，最近接二连三的恶迅传来，先是粮草丢了，接着钱庄告急，现在又是兵器被扣，不免有些心惊胆颤，陵昭下手太快太狠了些，让他措手不及，“人没事吧？”
　　观江道，“没事，让一并给拘了，但观湖他们没露身份，只说是停云山庄的人。”他踏前一步，“王爷着急了，让公子您赶紧想办法呢？”
　　秋云矜面对面看着观江平淡无奇的五观，想起堰州城外，观江奉了夏伯楠的命令欲置自己于死地时，那毫不留情的步步杀招哪里有半点师徒之情。事后，义父却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此刻四目相对，谁都心知肚明，他们之间再不能遑论师徒之情。
　　他点点头，平静地说了声，“知道了。”继续往内宅走去。
　　看秋云矜不慌不忙的样子，观江怒气上涌，还打算说什么，却被后面的吟涛摆手阻止了。观江最后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走了。

第一零九章前战
　　吟涛看着秋云矜的背影，突然泛起一阵心酸，跟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感觉到他的身躯已被凄怆和心伤填满，他不是不能，是不愿和心爱的人以命相搏，一边是恩一边是情，天平的两端，哪一边都如一颗秤砣，将他的心拉扯得血肉模煳。
　　他们刚从阅微堂回来，秋云矜见不到陵昭，又担心他的身体，只能从何轻处打探些消息，听到他一切安好，才能略微放心一些。
　　五城兵马司的官署在金安街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秋云矜也是第一次来。递了名贴，等人通报，不一会儿，就有当差的接引进门，直奔后堂。
　　赵杰一身常服，正闭目养神，昨儿个就把查扣兵器的事儿亲自去禀告了恩师司符信，虽然不知道恩师从哪里来的消息，但他也隐约感到了此事的不同寻常。当他拿出银票的时候，司符信只是一笑，要他收起，他不由得窃喜起来，既然恩师同意他收下，那就是暗示他不用把事做绝，除了兵器必须没收充公之外，其他余的他可自便。
　　秋云矜进来的时候，他已想好了对策，心里对这位停云山庄庄主做了无数次猜度之后，一见面，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没想到秋云矜居然是这么年轻英俊，只是未免太冷了些，俊逸的脸像用冰块雕琢出来似的，冷嗖嗖的，一丝表情也没有，就连那几句寒暄客套的话都是临时拼凑起来，不带半分真心。
　　秋云矜落座后，不屑与他再多做客套，开门见山道，“赵大人，今日我来是因为昨日山庄的一批货物而来。”
　　赵杰官职不高，但心思沉稳，要不然也不会独得司符信的青睐。“不知秋主庄主说的是什么货。”
　　“正是昨日被五城兵马司查扣的一批丝绸。”
　　赵杰哼了一声，“呵，可据我所知，那可不仅是丝绸啊”，赵杰微眯着眼睛，“私运兵器，这可是大罪啊，给停云山庄安个涉嫌谋反的罪名也不为过吧？”
　　秋云矜微微一笑，“赵大人，停云山庄旗下产业众多，总有那么些个眼红的人时不时要找些麻烦，何况秋某不才，还有几个镖局需要打理，平日里走个镖押个货什么的，不得有几件趁手的兵刃吗，所以，打造这些个刀剑无非自用而已”，说着，他拿出怀中银票轻轻一推，“谋不谋反的还不是赵大人一句话而已么？”
　　赵杰假意不动声色地忖度了一会儿，“秋庄主，那些个刀剑，数目可不在少数啊，更何况昨日之事，可是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我也不好做得太过，总得和上面有个交待不是，这样吧，兵器充公，人，我可以放了，秋庄主，您意下如何？”
　　秋云矜在来之前就已做好准备，赵杰既是司符信的门生，即有可能他的举动来自司符信授意。至于原因，不言自明，司符信是司符华的兄长，司符华当年与沁阳王夏夷沛过从甚密，引为知己，虽不知司符信在陵昭的计划中占据什么样的地位，但如果陵昭拜托司符信，就算看在司符华的面子上，这个忙他不会不帮。看来，这些兵器是不可能要的回来了。
　　想到这里，不由得悚然一惊，如若陵昭早有准备的话，失了兵器反而是小事，莫非他已知晓，无宕山那五千死士么？如若真是如此，那劫夺粮草也。。。。。。他身上密密地出了一层冷汗，再无心和赵杰攀扯下去，当下答应了赵杰的条件，急匆匆地出了五城兵马司，直奔信阳王府后门。
　　进了后门，穿过一条笔直的长廊就是夏夷渚书房，心中万分着急，没防着一双纤纤素手突然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一缕清香飘进鼻子，他顿了一顿，装作茫然的样子，失声道，“啊，谁，是谁？”
　　景焕放下蒙着他眼睛的手，略显失望，“云矜哥哥，你装都装不像，好讨厌。”
　　秋云矜哑然失笑，每每看到景焕娇痴的笑颜，无论多硬的心肠都会软下来，她总像天空最明亮的那道光线，能照进地底最阴暗的角落，“上次嫌我不会装，这次嫌我装的不好，你还真难伺候。”
　　景焕坐在长廊上，拉住秋云矜的手，摇来晃去，委屈地说，“哥哥，我好久都没出门了，都快憋出病来了，你也不来看我，是不是不想景焕啊？”
　　秋云矜一刮他的鼻子，“你再晃就把我晃散架了。我不来看你，你不会去找我么，山庄的路你不认识么，还得我八抬大轿来接？”
　　景焕痴痴看着他俊美无双的容颜，大眼睛凝起一团水雾，“哥哥，我想要你八抬大轿来接，不过不是接我去玩儿，而是接去和你完婚。”
　　秋云矜一愣，随即强然一笑，“瞎说什么呢，和我开玩笑就算了，千万别去义父那里瞎说啊，小心挨骂。”
　　“可是，我已经说了。”
　　“。。。。。。”
　　“父王把我骂了，还把我禁足了。”
　　秋云矜笑容僵在脸上，有点气结，“傻姑娘，别说咱俩是兄妹了，就算不是，也不可能啊，你是堂堂郡主，大婚之时会被加封公主称号，我一介平民，可不敢高攀呢！”
　　景焕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如果，你不是父王的义子，我也不是郡主，你会娶我吗？”
　　秋云矜回避了多次，怕来什么偏来什么，“咱们能不设想这不可能存在的问题么？”他故作轻松地回答，“有那功夫，你还不如想想今天吃点啥好吃的，穿哪件衣服最漂亮，你说呢？”
　　景焕不随着他的思想走，认真地盯着他，“回答我！”
　　知道躲不过去了，秋云矜心一横，不舍得伤她的心也得伤，平白无故给她些不可能实现的希冀还不如让她趁早打消这些念头，好好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别再把感情耽搁在自己身上。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看着她面色一寸一寸灰败下去，觉得自己真残忍，“我喜欢你，但仅限于兄妹之情，不掺杂一点男女情爱，很久，我就想跟你说明白了，你身份贵重，义父定会为你择一门当户对的夫婿，别再把心思浪费在我的身上，不值得！”
　　泪雾慢慢浸湿了眼眸，终于顺着眼眶转圈流出，景焕哽咽道，“你不爱我，是爱上了别人了么？”
　　秋云矜迟疑了一会儿，“我爱不爱上别人，与不爱你，二者没有因果。”
　　一阵风起，很快风干了她脸上的泪，景焕一字一顿地问，“那个人，是不是，季，陵，昭？”
　　秋云矜没有回答，转过身去，顺着游廊慢慢离去，并没有看到景焕的脸由失望欲绝一点一点变成狰狞狠戾。
　　听了秋云矜的怀疑，夏夷渚一贯平静无波的脸也现出惊惧之色，如果无宕山秘养的私兵真的曝露人前，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头看看瞿渐离，“瞿先生，你觉得云矜说得有道理么？这些日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皆是夏夷沛那个孽种所为？”
　　瞿渐离想了想，“王爷，即便季陵昭聪明无比，设得下这精妙之局，但他毕竟能力有限，区区一个平民，真能掀起滔天巨浪？他到底没有恢复世子身份，我看他，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吧？”，他摸了摸下颌，“再者，王爷您的大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们现在只需拖，拖延至摄政王回国，则大事可成。”
　　夏夷渚点点头，“如今之计，以不变应万变最好，就算到了皇帝那里，没有真凭实据，又奈我何。”
　　他转头对秋云矜道，“云矜，你盯紧叶家一举一动，如果无宕山发现异常，赶紧回报。另外，最近行事低调些，皇帝下个月生辰宴上会宣布和亲人选，之后摄政王就会离京，这段时间平安渡过，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秋云矜点点头。他明白夏夷渚和瞿渐离的所谓“拖”的意思，朔原吟回国之后，会立刻兴兵佯攻边境，京城有变，铁威军定不敢随意回防，没有铁威军的威慑，信阳军便可一路所向披靡，直入京畿。
　　过了一会夏夷渚又问，“无宕山那边的粮草怎么办？盔甲和兵器怎么办？”
　　秋云矜道，“义父，如今钱庄告急，远水难解近渴。正值秋收季节，不如动用信阳地库的存银，就近收购粮草，直接运往无宕山。至于盔甲兵器，就算加紧赶制恐怕也来不及，当前之计还是先用旧的吧。”
　　夏夷渚想了半晌，信阳地库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启，那里是他最后一道防线，逃命用的防线，如果功败垂成，他计划投奔朔原吟，到时地库的存银至少能保证他在沁交衣食无虞地过完一生。可是，如今只剩了这一个法子，无论如何，无宕山都不能断炊啊！无奈之下，他只得同意了。
　　秋云矜出了府门，心中凄惶，他茫茫然环顾四周，不知该去哪里，心中烦乱如麻，大大的日头照在身上，并不寒冷，亮堂堂的，可怎么就是看不清该走哪条道儿呢？

第一一零章赫连轻
　　冬天是真的来了。
　　鹅毛大雪飘了整整一天，刚刚停歇。路面积雪深重，“聆音阁”的明哨暗卫已被关四海带着鹰卫扫荡得干干净净，叶宅门前一片不同寻常的安静。
　　入夜，叶霄将司符华请了过来，宽敞的大厅，陵昭、灵机、卫凛、风情、田四海、兰旌等人已齐聚一堂，就连何轻也莫名其妙地被请来了。
　　屋子里气氛压抑而沉重，每个人都齐齐看着向陵昭，很久都没有人说话，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定。
　　陵昭终于缓缓开口，“各位，我今夜召集大家，是我决定在摄政王朔原吟离京之后回国之前，逼夏夷渚提前谋反。我已和司尚书做过推断，即使有所偏差，应该相去不远。我把与司尚书的计划与大家详细说一说，如有遗漏，再行商议。”
　　他环视一圈，面容沉静似水，他先对着司符华言道，“信阳王手里的王牌一定是信阳军统帅方康，从大夏朝开国皇帝之始，便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各皇子可在封地可有一支不超过五万人的军队，所以，信阳军应有五万之多，司尚书会向陛下请一道秘旨，让大夏与沁交边境驻扎的铁威军一半人数，也就是七万人在陛下生辰之日悄悄埋伏于信阳城外百余里的落马岭。那里山高林密最宜隐藏，信阳军悄然上京，一定不敢走官道，而落马岭是除了官道，最近最隐蔽的道路，以七万人提前准备，应该会以最小的伤亡拿下此役。”
　　司符华点点头。
　　他又转向卫凛，“卫将军，夏夷渚若有行动，必会提前知会你，你要立刻告诉风情。我会把皇帝赐我的印信交给你，当日你可带齐你青字禁卫营畅通无阻地进入皇宫，你的目的只有一人，羽林卫副都督关山岳，他最可能做的是挟制都督王林，假传命令包围皇宫，届时陛下一定会有危险，你一定要确保陛下及后宫的安全。”
　　卫凛点头。
　　“晋渊守备马华和清江都督何之亮”，陵昭停了停，抬眼看了看灵机和何轻，“我计划让铁锋军去对付。”
　　司符华有点着急，“陵昭，那天你说你自有计策，就是这个呀。这可不行，铁峰军驻扎在和北庭的边境，如果北庭趁此机会进攻，到时内忧万患，可如何是好？”
　　陵昭淡然道，“晋渊与清江两军各自人数不很多，但汇合起来，也很麻烦，所以最好各个击破，铁锋军统帅方唯最适合，他速战速决之后立刻回防，应该不会出事。”
　　“那也不行，虽然可能不过数天，但战场瞬息万变，数天时间，北庭都够连夺两座城池了”，司符华坚决地反对说道。
　　陵昭道，“如果有人能说服北庭国王不会趁火打劫呢？”
　　听了这句话，众人都莫名其妙地望着陵昭。
　　他淡然一笑，看向何轻，“你说呢，何轻？”
　　众人更是一头雾水，齐齐盯着何轻，就连灵机也是如此，他本来就奇怪陵昭为何非要他把何轻也叫来，答案扑朔迷离，又似乎唿之欲出。
　　何轻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因用力而显得指节有些发白，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的却是灵机，平日清澈如水的双目，此刻却有些凝重。
　　然后，才转过头来，“你一早就知道了么？”
　　陵昭轻轻地点了点头，“自打在青州的客栈，你与那位腰悬佩玉的中年人离去之后，我便有所猜测，后来在回谷探望师傅之时，无意中看到一本符华师叔送给师傅的古籍，我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大堂明如白昼的烛火之下，何轻腰间的和田玉佩闪着莹润光泽，他半垂眼帘，眼睫轻微颤抖，灵机心尖一颤，他从未见过如此平静的何轻，就像一缕凝结在空气中的轻烟，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灵机冲着陵昭摇一摇头。
　　陵昭看得出何轻的踌躇和犹豫，他似乎深埋痛楚，使他不愿面对甚至在逃避自己的身份。
　　陵昭也不愿逼他，对众人说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北庭边境的安稳，我自有说法，到时与司尚书详谈。陛下生辰还有几日，很快就到，大家各自准备去吧。”
　　众人一一离开，很快空荡荡的大厅只余陵昭、何轻和灵机三人。
　　突然，一阵风唿啸着穿堂而过，何轻身子一颤，好似这风将他直直穿透，将防备的外壳剥落，露出里面柔软的血肉，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他绞缠着的微凉的指尖，抬起头，看到灵机温暖的笑容，如茫茫森林中一束火焰，瞬间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烛影摇动间，轻飘飘的传来何轻的声音，“你如何得知？”
　　陵昭道，“从我见你第一面，便觉得你腰上玉佩与众不同，一条盘成圆形的无角龙并不多见，我记得北庭的王室族徽就是螭吧？不过，当时我并未在意，因为毕竟有许多人喜欢将玉雕刻成各种各样的祥龙瑞兽形状。青州城客栈来找你的中年人，腰间也悬有一枚相同纹样的玉佩，我猜那是一件信物，你毫无疑虑地和那人离开，正是因为此物。”
　　“这枚盘螭玉佩玉质通透细腻，雕工极其精湛，如此美玉绝无仅有、价值连城，足以买下整座阅微堂，岂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那枚玉佩，是王室之物。”
　　陵昭看了看何轻，他目光通透，眼底浅藏无法释怀的痛楚，两只手紧紧抓着灵机的手掌，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我回谷去探望师父，谷中寂寥，我翻阅师傅的书籍时无意中又翻到古卷《桂树行》，此书用北庭文字所写，是北庭前朝一位不世出的诗仙所着，诗中念想着花瓣恣意盛放、飘香天涯的仙境，可感知诗人洗脱凡尘，有羽化登仙的风姿翩然。你送给了符华师叔，符华师叔又将他送给了师傅，师傅将之视若珍宝，我也曾翻看过两次，但因对北庭文字一知半解，所以并未在意。”
　　他轻轻一笑，“不巧的是，我卧榻两年，穷极无聊，居然学会了北庭文字，此番再看，此前种种对你的判断全部得以印证，古籍末页不起眼处写有一行小字，”梅花雪，梨花月”落款只一个字——昊。”
　　他盯住何轻的眼睛，虽不知何轻为何隐瞒身份，但总有他的难言之隐，面对面说出这番话，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轻，与他的谋划关系重大。
　　陵昭轻声问道，“何轻，送你书卷的是你的兄长，当年北庭的大王储，现在的国王赫连昊，而你，是三王子——赫连轻，是么？”
　　灵机的手掌几乎被何轻的指甲掐破，虽然听到这番话让他异常震惊，却仍然伸出一只手将何轻的双手轻轻拢住。
　　何轻缓缓地转回头来，看着灵机，眼底波光潾潾，目光专注地似要将灵机穿透，“如果是真的，你。。。。。。你还。。。。。。爱我么？”
　　灵机用同样的专注回望他，“傻瓜，你无论是谁，在我面前你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爱人。”
　　眼泪毫无预兆的淌下，“扑簌簌”地落在前襟，也落在灵机心头，像下了一场小雨，把犹疑和不快顷刻间荡涤。
　　何轻面对着陵昭，再不逃避也不迟疑，他甚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陵昭，你猜的全对。我是赫连轻。”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大哥前年已然登基，我可以去游说大哥，保边境安宁，大哥很疼我，也非好战之人，他会答应的。”
　　陵昭点头，“好，你尽快动身，离陛下生辰之期不远了”，又对灵机说，“三哥，你与何轻同行，保护好他。”
　　灵机道，“好。”
　　冬日的夜晚格外寂静，月亮圆圆的挂在碧蓝的天上，反射着皑皑白雪，银辉万里。那月光清得如水，泼在巷子的铺满白雪的青石路上，也泼在何轻和灵机的心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遮盖了所有的迷惑，只剩下一片空灵，纯洁的就如婴儿一般。灵机和何轻对面而立，近处眸如星海，仰头繁星迷乱。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欺瞒你。。。。。。”
　　“不怪。。。。。。我怪我自己。”
　　“什么？”
　　“怪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信心，让你对我坦白。”
　　唇角烙下灵机轻柔的一吻，这吻如同这月色一般朦胧醉人。
　　“阿昭，怎地还不休息？”送走何轻，隔着游廊的花窗听到陵昭的微微叹息，银白的月光像织就了一张柔软的网，他月白的衣衫深陷其中，几欲溶于这冷月清辉。
　　“就睡。”
　　灵机沿着游廊向自己的卧房走了两步，又回头问，“何轻一定能说服他大哥么？”
　　“一定。”
　　“你怎么知道？”灵机不解。
　　陵昭冲他笑笑，没回答。
　　灵机轻快地脚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陵昭凝望着天空一颗并不亮的星，在冰凉的手上呵了口气，良久，才如呓语般地吟出一句诗：“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却不知！”

第一一一章小狼狗
　　“公子，不好了”，吟涛一步跨进书房，“咱们从分号调拨的银两在路上被劫了。”
　　秋云矜勐地抬起头，“怎么回事。”
　　“具体的情形我也不知道，马已备好了，您赶紧吧！”
　　进了“宣武堂”，饶是素来冷静自若的秋云矜也不禁悚然而惊。
　　地上两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一名暗卫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两名医师正在紧急治疗，听雷面色惨白地倚着床头，伤在左臂，血迹浸出了层层的绷带，不知流了多少血。
　　看到秋云矜进来，他挣扎着正欲坐起，却被秋云矜紧走几步按在床上，“不需多礼”，他看了看地上的尸首，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很久没有如此伤亡惨重的情况发生了，记得上一次还是简阳一役，当时吟涛带着“闻”字头四个暗卫随行，没想到四个去一个回，只剩了闻星，伤好后还跛了腿。秋云矜面冷心热，“宣武堂”是他一手建立的暗卫训练机构，这里的暗卫他都视如兄弟，如今看到如此惨烈的场面，心潮起伏，无法再强装冷静。
　　听雷道，“公子，那些人好像早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拉的是什么货，在京陵城郊设伏，二话不说，见面就动手。”
　　秋云矜走到两具尸体面前，单膝跪下，掀开白布去看那两张年轻的脸，压着喉头的哽咽，“打不过，全身而退就是，为什么拼命？”他回头看听雷时，眼眶泛着湿，“我从来就没有下过死命，要你们保这批银钱。”
　　听雷轻声说，“临去之时，观江总管过来，说如今山庄危难，靠这批银子救命。。。。。。”
　　秋云矜怒道，“你觉得你们的命还不如这几十万两白银么？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我的秉性，我秋云矜从来不会因为钱，去害兄弟们丢失性命。”
　　“正是因为知道”，听雷突然从床上滑落下来，跪在地上，“公子，您带兄弟们一向仁义，如今，您不说，我们也知道山庄的确出了麻烦。其实不必观江总管说，我们也打算拼死完成这项任务。”
　　秋云矜心中波澜涌动，万般痛楚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深吸了口气，“你起来，说一说当时情况。”
　　“是”，听雷站起来，开始描述，“来的人，其实也不多，也是四个，初看武功和我们旗鼓相当。。。。。。但很快我们就不是敌手，他们并未单打独斗，而是采取群攻，身形方位变幻莫测，似乎是一个小小的阵法。。。。。。一个人有失误，其他人立刻就能补上，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就。。。。。。”
　　秋云矜点点头，“知道了，好好养伤。”
　　边往外走，边对吟涛说，“厚葬他们，另外多拿些钱抚恤他们的家人”。
　　“是”。
　　宣武堂外，秋云矜正要上马，吟涛突然在身后很轻地问道，“公子，那些人是陵昭公子的人么？”
　　秋云矜点点头。
　　“您会对老王爷如实相告吗？”
　　秋云矜翻身上马，看着长街另一头渐渐漫过来的余晖，“现在，说与不说，还有不同么？”
　　深夜，禁卫营。
　　“将军，瞿老头又来了。”左金进了大账。
　　卫凛一听，“那敢情好，不知这回这老头儿又送什么好东西过来。”
　　瞿渐离每次来，都会送一两样稀世奇珍，搞得卫凛都有点盼着他来了。贪婪地笑了半天，怎么觉得冷嗖嗖的，这才发现大宝贝儿风情在旁边盯着他呢！
　　风情难得来一次，还给他带了他喜欢吃的大肉包子，这样的殊荣，可是头一遭，怎么瞿老头这么不知趣儿，偏赶这时候来。
　　风情站起身，转到屏风之后，又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道，“让他进来吧。”那样子娇媚可人，让卫凛差点把持不住，拉过来再啃一口。
　　果然，瞿渐离手里又提着个包袱，一进门，卫凛就亲自迎了上去，接过包袱，“您看您，一来就拿东西，我都受之有愧了！”
　　瞿渐离心想，贪就好，就怕你不贪。当下笑笑，“自打上次见了一面啊，王爷总惦记您，说这二品将军真是屈才了，夸奖您有勇有谋，来日一定能封王拜相。”
　　卫凛哈哈一笑，探着头，饶有深意地说，“那不得靠王爷提携了么？”
　　瞿渐离也微笑着捻了捻下巴，“将军，机会马上就有，就是不知您下定决心了么，敢不敢跟着王爷建功立业。”
　　卫凛换上严肃神情，沉声道，“大丈夫生而在世，不求青史留名，但求恣意人生，我卫凛，愿追随王爷图谋大事，胜则换来一世荣华，败则无非一死而已，生死无悔！”
　　“好”，瞿渐离称赞道，“卫将军真乃真英雄！”
　　“不过，”突然，他话锋一转，“真英雄也难过美人关啊！”
　　卫凛道，“瞿先生何意，不妨有话直说。”
　　“坊间都说，将军与那”月衡春”的坊主风情似乎交好，不知这传言是真是假，而风情据说还是季陵昭的好朋友呢，您看，这复杂的关系，给王爷凭添担心啊！”瞿渐离边说边观察卫凛的神色。
　　卫凛故作吃惊地说道，“这季陵昭不是王爷的仇人嘛，他也与风情有往来？这我倒是不知道。”
　　看了一眼瞿渐离，紧接着又说，“风情嘛，我也就是和他玩玩而已，他那入幕之宾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逢场作戏，一个小玩意儿而已，什么时候玩腻了，自然就扔了。再说，我爹都要给我订亲了，您不会不知道吧？”
　　瞿渐离呵呵一笑，“我就知道卫将军是个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人。既然如此，王爷自然也就放心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立刻起身告辞道，“卫将军速做准备，大事之期不远矣。”
　　稍后，左金回了帐子。
　　“走了？”卫凛问。
　　“我送他出了营门”，左金狡黠地一笑，“没别的事，卑职告退了。”
　　卫凛做势踢他，左金笑着一熘烟儿退出了帐子，太有眼色了。
　　风情从屏风后出来，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他就往帐门口走。
　　卫凛“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手臂，“干嘛去？”
　　风情使劲甩了两下，发现他手跟钳子一样，怒道，“放手。”
　　卫凛一摇头，“你不说，我不放。”
　　“我要回去了。”
　　“刚来就走，不行。”
　　风情低着头，颓然道，“我不走，留下来，让你继续侮辱么？”
　　卫凛早就猜到他被刚才的话刺激到了，“宝贝儿，我刚才的话是说给瞿老头儿听的，你别放在心上啊！”
　　说着，他拉着风情的手臂，扯在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后背，“我那么说，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别给破坏了你主子的计划不是。”
　　怀里的人半晌没言语，低垂的头抵在卫凛的胸口，卫凛比他高多半个头，从他的方向根本看不到风情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他似乎在轻微的颤栗。
　　卫凛有点心慌，风情说话最是刻薄，就像一只小狼狗，惹他不高兴就狠咬。现在却出奇的安静，安静中浮动着一种未知的荒凉。
　　卫凛伸出手指扣住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
　　风情不知何时泪流了满面，烛光之下点滴晶莹，看得卫凛既心酸又难过。
　　他伸了舌头去舔那泪痕，就像风情此刻的心，冰凉咸涩。其实风情如何不知，卫凛那番话的用意，即便如此，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入了他耳，仍是备感失落，那颗冷漠的心早就萌然而动，不肯承认，是怕真心错付！
　　风情被他温热的舔舐搞得很不自在，微窘着把头扭在一边，低哑着说，“你属狗的？”
　　卫凛听他终于开口，就像看到一线生机，又用脸去蹭他的脸，“我不属狗，我属狼”，使劲把他揉进怀里，“我恨不想生吞了你。”
　　多久了，他与风情在一起多久了，除了床爱之时他哭喊着眼角沁出的欢愉泪珠，之外，从未见过他的眼泪，他总是笑着的，欢快的、嘲弄的、讥讽的、不屑的、冰冷的，却从未哭过。卫凛曾一度以为他之所不会流泪，是他不会心痛，那些缠绵悱恻在他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多少人对他寤寐思服，他从不缺被人爱，只是还未曾深刻地爱上人！
　　风情抬起一直僵直的手臂搂紧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脯上，“卫凛，我喜欢你，可能，也爱上你了。。。。。。”
　　卫凛瞪大眼睛，有点难以至信，自己执着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这句话么，他勐地推开风情，认真地看他的脸，他的眼，“你说的是。。。。。。真的？”
　　风情认真地点点头。
　　卫凛傻傻地说道，“那你以后只准爱我一个，不许去喜欢别人。”
　　“你之前，我从未喜欢过别人。。。。。。”
　　“那柳侍郎的公子、王尚书的侄儿、南疆的李老板。。。。。。”
　　“打住，打住”，风情痛苦的揉了揉眉心，一嘴尖牙又露了出来，“卫凛，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是禽兽，柳公子喜欢和我下棋，王公子偶尔来约我品茶聊天，至于，那个李老板，更是无稽之谈，他喜欢小枫的好吗。。。。。。你吃的哪门子飞醋。。。。。。啊。。。。。。”

第一一二章世间沧桑
　　突然，一个不防，居然被卫凛凌空给摁到了粗砺的地毯上，地毯的毛又硬又扎，隔着好几层衣服都扎得他肉疼。而卫凛，两腿一跪，虚骑在他身上，笑眯眯地盯着他，像盯着白白胖胖的大肉包子，感觉下一秒口水都能滴下来。
　　风情推了推他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的魁梧身躯，既愤怒又害怕，“你干嘛，下去！”
　　“我饿了”，卫凛死皮赖脸地说。
　　“饿了，去吃包子啊。”
　　“不想吃。”
　　“那你想吃啥？”问完了，风情立刻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怎么在这混蛋面前老被他算计。
　　“想吃你呗！”
　　卫凛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真变成了狼狗，还是一只巨型的！
　　。。。。。。
　　一番云雨过后，蜡烛早已熄灭，帐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阿情，阿情”，卫凛轻声叫了他好几声。
　　“嗯”，风情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大半个夜，卫凛像打了鸡血一般，把他牢牢钉在地上，不知换了几个姿势，在他身上犁了几个来回，恍惚记得他是在轻微的哭泣声中睡过去，又在极度快感中醒过来，反反复复地被推上云端再扯下来。
　　他动了动胳膊腿儿，确认还能勉强控制，这才低声道，“点灯。”
　　一盏如豆油灯亮起，勉强照亮了大帐。
　　卫凛睡眼惺松地看着风情，影影绰绰地凝脂般的皮肤上青紫斑驳还夹杂着被地毯磨出的血痕，他挣扎着坐起来，去捡拾散落一地的衣服，想套在身上，手指头却一点儿也不听使唤，一半是冷一半是无力。“要走了么？”
　　这样的风情楚楚动人，让卫凛倍觉怜爱，他俯下身子替他一件一件穿好，最后为他穿上来之前的黑色斗篷，系好肩带，带好风帽。
　　风情点头，黑色风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桃花粉的唇瓣，“天快亮了，我怕引人怀疑。”
　　他万般留恋地道，“再歇一歇吧。”
　　风情含着娇嗔，眼神蒙着一层亮亮的东西，昏黄烛火中尤其动人心魄，“傻子，每次都往死里整我，没个两三日都缓不过来。。。。。。”
　　卫凛伸出拇指轻柔地摩挲他的下唇，这样孱弱的他才是真实的吧！
　　因常年手握刀弓，他的手指粗糙坚硬，抚摸的感觉像砂砾在慢慢研磨，风情贪婪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展颜一笑，“走了。”
　　爱，绝不是绿叶拥护的红花，更多的是在荆棘杂草中远征的苦涩，也不是春华秋实的满足，更多的是对夏暑冬寒的承担，他想承担，也迫切地希望有这个机会可以为他承担！
　　行辕门口，目送黑衣渐渐隐没于黑暗，卫凛头一次有种强烈的期盼，盼望太阳早点升起，照亮风情回家的路。
　　陵昭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拿着纸笔冥思苦想。
　　“公子”，关四海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别说，您那个”鹰杀阵”不是一般的强啊！”
　　陵昭抬起头，“啊？”
　　“我派鹰卫的老六他们四个人去劫银，您猜怎么着？”关四海眉宇之间一脸兴奋，“把他们杀了个落花流水，对方两死两伤。”
　　陵昭怔了一下，“他们死了两个人？”
　　关四海知道陵昭善良，“公子，你别多想了，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可不能手下留情。这下子让夏老贼头痛去吧。”
　　说完，他站起身，兴致冲冲地说道，“不行，我得赶紧让他们继续加紧操练，上阵杀敌，太好使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公子，得空您把剩下的几种阵法也得交给我，没想到这么管用呢！”
　　陵昭放下纸笔，有点不安，死了两个手下，他一定会难过吧！
　　门响，兰旌又走进来。
　　看他心事重重，倒了杯茶摆在他面前，“三哥，您怎么了，一脸烦恼的样子。”
　　“哦，没有。”他端起茶喝了两口，又放下，“有什么事吗？”
　　兰旌道，“哦，信阳地库的藏银都偷偷地搬走了。”
　　“藏在什么地方了，安全吗？”
　　兰旌道，“放心吧，就放在咱们信阳鑫源钱庄的地窖里头，谁都不知道鑫源钱庄是咱们明功堡的产业，他们怀疑不到咱们头上来。”
　　秋云矜正琢磨着怎么去和义父说银子被劫的事儿，外面响起“腾腾”脚步声，他一看是吟涛，顿时心揪了起来。不用问，又有事情发生。能让吟涛大失分寸的事情，一定是大事。
　　如果还有什么大事的话，也就剩一件了，义父的命根子，信阳地库。
　　吟涛急冲冲地跑进来，却是没敢直接说，站在那儿木雕一般。
　　“说吧，是信阳地库出事了吧？”
　　吟涛这才敢说话，“是。派去的人说地库的银子一早就被搬空了，啥都没剩，王祈也不见了踪影。”
　　秋云矜道，“难怪，他是”三绝圣师”的徒弟，什么样的锁能难得倒呢！”这是连一条后路都不给留了。
　　“吟涛，你给何轻传个话，我想见他一面。”
　　城东燕子池。
　　马车停下，墨彤探出一只手，把陵昭扶下来。
　　他示意墨彤进车厢去避寒，被他拒绝了，就那么斜斜靠着车辕，看着他走远，目光如被冰冻一般，寂寂然闪着寒光。
　　穿过一排落尽叶子的枯树林，积雪踏在脚下，有细微的“咯吱”声，惊走了雪地上正觅食的两只小小麻雀。
　　一个白色身影，挺拔孤傲的站在池边，背景是一片苍茫，更像是立于天地间的一抹孤伤。
　　陵昭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他在想，曾经的母亲是否也如自己这般，心怀忐忑地来赴这情人的约会，是否也如自己这般，看他的背影一眼，都会情不自禁的心神激荡。
　　他一直相信，人们是因为“偶然”而相遇，但有时，有些人我们会一遍一遍意外相遇，直到它由偶然变成必然，父亲一定是一种见一面就忘不掉的人，否则很多人，包括母亲在内为何会记得他那么久？
　　燕子池只是一泓很深的潭水，夏季遍开荷花，冬季也不结冰。一池子水幽蓝幽蓝，澄澈透明，一眼可望见湖底游动的水草，皑皑白雪之上，像一滴硕大的眼泪，反射着清冷的日光。
　　他停下，站在他身后。
　　秋云矜勐地回身将陵昭搂在怀中，拥抱的力气之大好像要把他揉碎。
　　陵昭吃痛，忍着不挣扎，倾听着与他一起共鸣心跳，小心地唿吸着，他把他逼到惶恐，他何尝没有逼自己？
　　秋云矜放开他，眼睛里涌上一层亮亮的东西，陵昭有刹那间的恍惚，分不清是白雪的反光还是，泪？
　　他的声音清冷又柔软，“阿昭，你要开始动手了，是么？”
　　“是”，陵昭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半分犹豫。
　　四目交迭，连灵魂都离得如此近，近得看不清彼此现在的模样。
　　陵昭惦起脚尖，扬起蔷薇色的唇，它的温度与冰天雪地一样寒冷，但是转瞬间，就被滚烫所溶化。
　　秋云矜的吻深长缠绵，带着粗暴，带着绝望，带着放弃，血脉贲张地在他唇舌之间横征暴敛，直到口腔里有淡淡的甜腥味弥漫开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彼此，把阴谋赤裸裸地摊在眼前，失却了层层披拂的回避，真相果真是无法逃避的残酷。
　　秋云矜抬起手，将陵昭鬓角的碎发拢在耳后，目光深情款款，“如果我死了，你会好好活着吧？”
　　“嗯。”
　　“会忘了我吧？”
　　“嗯。”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吧？”陵昭问。
　　“会。”
　　云淡风轻的问，轻描淡写的答，大概如同这积雪一般都承受不住阳光的炙热。
　　道声珍重，陵昭往回走，踏着来时的足印，眼里模煳一片，山雨欲来的全部雾气变成了雨，倾泻而下的瓢泼大雨，心里的才是真正的答案，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活着去忍受疼吗？
　　他任泪水横流，都没有动手擦一下，就那样越走越远。
　　目送着他离开，秋云矜多么想给他一个承诺，哪怕是一个永远无法履行的承诺，哪怕是“等着我”之类的话，那听上去多少像一个承诺。但他没有，他唯一希望的是，没有了他，他可以重新回到相遇之初的样子——那个涪济江边明媚的少年！
　　轿帘放下的一刻，他隐约看到那抹白影，站在天与地的交界线。
　　其实，天和地是无法交集在一起的，只是有时人们错误地以为它们在遥远的地平线会交汇在一起。
　　募地想起三年前，他们情深正笃时的一段对话，现在想来，那对未来的期待，多年来，一直未变：
　　“阿昭，我六岁时，爹爹去世了。”
　　“我六岁时，和师傅上山。”
　　“我十六岁，建了停云山庄。”
　　“我十六岁，第一次偷偷喝酒。”
　　“我二十岁遇到阿昭，他很漂亮。”
　　“我十九岁遇到秋云矜。。。。。。对他倾心。”
　　“我希望，我四十岁、五十岁还和他在一起。”
　　“我希望，永远一起。。。。。。如果他愿意，下辈子。。。。。。也可以。。。。。。”

第一一三章赏金杀手
　　入夜，皇家馆驿，茶香袅袅。
　　端琛泡好了茶，放在小几上。
　　“王爷，我看那季陵昭已把信阳王逼到绝境了，有秋云矜护着，夏夷渚即使想宰了他，恐怕也不容易啊！”
　　朔原吟手中书册翻了一页，端起茶喝了一口，“嗯，信阳王也是抓瞎了，季陵昭。。。。。。原来没看出来，心如比干，竟还多了一窍，聪明得紧呢！”
　　端琛道，“王爷，您看，咱们是不是搭把手，帮着夏夷渚把季陵昭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朔原吟放下书卷，莫测地一笑，“没必要，夏夷渚若是连季陵昭都斗不过，要他有何用。且让他们斗去，咱们坐山观虎斗，不好么？”
　　“可是，夏夷渚可是答应了，他登基之后，要将边境的两座城池送给您，还要将他的独生女儿嫁与您做王妃呢！”
　　朔原吟淡淡说道，“我要的，可不只是两座城池。。。。。。他的女儿，谁稀罕？我的王妃要谁来做，得由我自己决定。”想到季陵昭在他面前受惊窘迫的样儿，不由得勾起一抹暖意融融的笑，别说，他的唇温温凉凉，让人回味无穷，这个小东西的确有意思的紧！
　　端琛看着他脸上那抹古古怪怪的笑，心道不好。
　　朔原吟虽处摄政王高位，至今却只取了一位侧妃。当年带兵平息羽田部叛乱之后，新任族长为表感谢，非把侄女许配给他，本来他是不同意的，还是太后出面指婚，不得已才勉强接受，即便如此，听说，夫妇二人十天半月才同房一次，为此，外间流传说摄政王不近女色，是因为好男风。
　　联想起自打朔原吟在青花镇第一次遇到季陵昭起，就好像尤其关心他，那日看到季陵昭在信阳城郊外遇刺，按照朔原吟的性格，这种事他根本不会去管，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结果，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出面救下了秋云矜和季陵昭。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看季陵昭的眼神根本就是情意绵绵，这个人的存在太危险了，极大地影响了朔原吟的判断力以及他冷酷的本性。
　　端琛默不作声，暗暗下定决心，季陵昭不能留，朔原吟是他最重要的筹码，复仇的筹码，他不允许有丝毫错漏。朔原吟必须是那个冷血的没有弱点的摄政王，他要依靠他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才能让那个女人也尝一尝什么是蚀心之痛？什么叫痛失所爱！
　　燕子池回城并不远，隆冬天气，天黑得格外早，最后一抹夕阳飞速褪去，几乎是立刻由黄昏直接跳进了黑暗。
　　陵昭掀开车帘向外望，一轮明月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明暗光影特别清晰。极目望去，白雪月光，安静得像一副黑白水墨，万物沉寂，只余马挂銮铃儿清脆的声音在清静天际间回荡。
　　离城门关闭还有半个时辰，墨彤驾着马车，不敢走得太快，唯恐一个不慎陷入积雪下的深坑。
　　他边驾车边问陵昭，“冷不冷？”
　　陵昭边往手边呵气，边牙齿打战，“不冷。”其实，他早已冻得手脚麻木，来之前还专门多穿了件厚衣服，饶是如此，还是低估了天气，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墨彤听他说话都带着颤音，不说也知道他是冻得狠了，他早已没了内力护体，体虚畏寒，恐怕在车里早蜷缩成刺猬了。
　　墨彤一手驾车，一手解下风毛大氅，往车里一丢，“披上。”
　　陵昭探出了头，扭着脖子问，“你不冷么？”
　　墨彤看了看他，一张脸儿白得发青，只有鼻子尖红红的，不由得想笑，笑意方起，又放下，“不冷。”
　　陵昭怔了怔，“墨彤，其实，你笑起来，怪好看的。”
　　墨彤拉着缰绳的手一紧，马车停下了。
　　他目视前方，一股杀气陡得周身遍布。连陵昭都赶到了浓浓的杀意，顺着他目光向前望去，三个黑影呈三角形立于远处白雪之上，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墨彤轻声道，“小心。”
　　“嗯”，陵昭伸手紧紧抓住他设计的暗器，“并蒂双开”。
　　墨彤跳下马车，腰间“茕顾”已然出鞘，灼灼蓝光几与月华争辉。
　　他冷喝一声，“来者是谁？”
　　就听其中一人高声道，“赏金阁杀手，接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日要留下性命的是季陵昭。”
　　墨彤猝然一惊，赏金杀手每人身份皆是秘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每个杀手武功路数究竟为何，没有人知道。他虽位列赏金杀手榜首，但以一敌三，他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墨彤回头嘱咐陵昭，“我缠住他们，你瞅机会，驾车先走，要提防有人偷袭。”
　　正欲纵身，突然传来陵昭的声音，坚定执拗，“我不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墨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有些许动容，“好。”
　　他转身向前一纵，已在十几米开外，堪堪站在三个黑衣蒙面人面前。
　　三个黑衣人看他身形，俱是一惊，能在松软雪地之上一纵十几米，几乎不留痕迹，且是个二十余岁的少年，这样的，放眼江湖都找不出几个。不由得相视一眼，怪不得赏金阁阁主会指派他们三个一起出马，奇得是，阁主只要季陵昭一人之命，还明言对他身边的侍卫许伤不许杀。
　　三人互相使个眼色，决定速战速决，先击败这个侍卫，再取季陵昭的命不迟。墨彤不等他们先动，淡蓝剑锋噼开夜幕已逼到他们近前，三人举起兵刃与他缠斗起来，一时之间，刀光剑影，瞬息万变，就连雪光和月光都失却了颜色。
　　一团团光影间，陵昭倍感焦急，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盼着墨彤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突然，缠斗着的身影之中，有一人跃众而出，似一只狠戾的猎鹰恶狠狠向他扑过来，原来，三人是看久攻不下，决定先把陵昭解决，三人自可全身而退。
　　墨彤翻身一个起伏就要往前纵去，全然不管后背留给了敌人，眨眼之间，一名黑衣人的长剑刺向他的后背，陵昭看得真切，高声大喊，“小心！”
　　墨彤侧身反剑一撩，硬生生用后背接了一剑，却也把身后偷袭之人刺了个透心凉。而墨彤的后背被长剑横着削了个寸许深的口子，鲜血很快渗透了衣衫，距离太远，陵昭看得不真切，只知道墨彤受伤了，却不知伤得重不重，他情急之下，不顾墨彤的叮嘱下了马车。
　　那名黑衣人转眼已扑到眼前，一剑刺了过来，陵昭一侧身，拿着“并蒂双开”的硬驽轻轻一拨，荡开了他的剑锋，华岚亲创的“飘音流水折梅手”用的就是巧劲，配以内力甚至能空手夺白刃，陵昭内力全无，不敢用手指去弹，只得改作用驽弓去接，虽然荡开了剑锋，虎口已然隐隐作痛，几乎拿不住弓弩。
　　只这一招电光火石间，墨彤已合身赶来，冲着那人就是一剑，那人扭头抵挡之间，陵昭抬起手腕一摁机簧，绑在手臂上的袖箭激射而出，事先得到的情报是季陵昭功力全无，所以，他根本没有料到，一个没有武功的人不仅挡得住他一记凌厉杀招，还能施放暗器。三枝袖箭正中胸口，他翻身跌倒，已然毙命。
　　仅剩的那名黑衣人，目露惶恐。
　　墨彤一言不发地盯着他，面色苍白凶狠。
　　陵昭喝道，“你还不走，等死么？”
　　那名黑衣人，一跺脚，几起几伏，很快扑入夜色之中。
　　陵昭伸手去扶墨彤，却粘粘腻腻得摸了一手血。他大惊失色，赶紧把他扶入车厢，不知不觉间心已慌成一团，颤抖着嘴唇，连不成一句话，“墨彤，墨彤。。。。。。你。。。。。。你。。。。。。怎么样。。。。。。”
　　墨彤苍白地一笑，“别。。。。。。害怕。。。。。。不。。。。。。要紧。。。。。。”
　　很少见他笑，如今一笑，却让陵昭如撕心裂肺一般，不知何时，泪已流了满脸，“你坚持。。。。。。一下，咱们去找何轻。”
　　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马车一路歪歪扭扭地赶到了阅微堂的，惶惶然地大喊了几声何轻，见出来的是周叔，才想起，何轻和灵机早已被他派去北庭了。
　　周叔也是大夫，他叫了两个徒弟一起把墨彤抬到床上，看着他们左右忙碌，水盆中的水变成血水一盆一盆地倒掉，陵昭一颗心，如被火煎，忍不住轻声问道，“周叔，怎么样，他流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有危险？”
　　周叔安慰道，“四公子，放心吧。”
　　他边洗手边说，“他伤口又深又长，我已做了缝合，他身体底子好，应该性命无虞。”
　　天蓝月静，床上墨彤的唿吸轻浅地几乎听不到。
　　周叔已让人传信回家，陵昭孤坐一隅，抱着膝盖紧缩成一团，感到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冷，失了爱人，再失了朋友，是不是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摆脱这无休无止地杀戮，生命脆弱得任谁都可以剥夺，如果今日墨彤因他而死，即使赢了夏夷渚，又如何能畅快地面对以后的日子。

第一一四章报之以琼瑶
　　兰旌带着鹰卫到的时候，着实把他吓坏了。倒不是因为墨彤浑身是血，而是陵昭，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蜷缩在一角，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只不过他的血没有淌在表面，而是流在心里。
　　自打从明功堡出来，一路相扶相携，生死相依到现在，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惶惶然如立于崩塌边缘。眼神迷离，目光散乱，从阅微堂到叶府，一路上他一言不发，安静乖觉得可怕，身边嘈杂烦乱他都恍若未闻，世界只剩了自己。
　　兰旌知道，这三年来，他所受的苦楚像一把枷锁牢牢锁着他，令他不能唿吸，不敢放纵不敢哭泣，众人都以为他温和沉静，却不知他心底的伤有多深多重，他挖了一个深深的洞，把自己连同情感伤痛一起掩盖，堆起了小小的坟茔，那是对失去的祭奠。
　　兰旌绞湿了手帕给他擦了脸，正准备擦手，发现陵昭盯着双手已经干涸的血迹，目光一瞬不瞬，兰旌刚要触到之际，突然，被他一把挣脱开，抬起眼睛看着兰旌，焦灼苍惶，“兰旌。。。。。。”，他十指颤抖着，嘶哑的声音如被小刀划过，“墨彤。。。。。。流了好。。。。。。好多血。。。。。。我使劲捂着。。。。。。可是。。。。。。捂不住。。。。。。”，起初他哽咽着，慢慢地，那哭就压抑不住地变成了抽泣，最终，他捂着脸开始大声哭泣，毫不遮挡地任声音从喉咙里喷薄而出，像要把经年的苦楚全部随着泪水倾泻出来。
　　兰旌热泪含在眼中，不知该如何安慰，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什么时候恩仇了却，什么时候，他才可以放自己自由。
　　“四哥，大夫都说了，墨彤没事。。。。。。”她握着他冰凉的手，轻柔地摩挲他的手背，抚慰着他受惊的心。他号啕的哭声，在暗夜里努力挣扎，像一缕火焰在心头点燃，要将层层披拂着的藤蔓寸寸烧断。
　　清晨，墨彤睁开眼睛，他看看四周，是他在叶府的卧房。
　　他略微动了动挨着床榻的后背，明显感觉到伤口得到了很好的处理。他闭起眼睛，长长舒了口气，曾有比这更重的伤他都挺过来了，这点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从做杀手那一天起，他就走上了一条刺激和冒险的路，他不怕死，因为，没有什么好失去。可是，昨天中剑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居然怕死了，其实，更确切地说，他不是怕自己死，是怕自己死后，那个人没有他的保护也会死。
　　想起昏迷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陵昭惶恐的脸和满面的泪，原来眼泪掉在脸上是有声音的，还很清脆，“滴滴嗒嗒”的声音，像给心里下了一场小雨，那一刻居然是欣然的。
　　如果真的死在那个时候，恐怕也没什么遗憾吧！至少，那一瞬间，他的泪是为自己而流。。。。。。
　　门被轻轻推开，轻盈的脚步落下，是他太熟悉的声音，墨彤睁开眼睛。
　　陵昭端着一个托盘，看到他睁着眼睛，惊喜道，“墨彤，太好了，你醒了。”
　　他放下托盘，用手背搭在他前额试了试温度，高兴地说，“烧退了。”他探着身子，温声问道，“你饿了么，我熬了鸡粥，你吃一点儿吧？”
　　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像晨光中最柔和的那一缕，墨彤哑着嗓子，“你是不是一夜都没睡，看你眼圈黑的。”
　　陵昭似乎有些难为情，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我担心你，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厨房熬了粥，怕你醒来饿。”
　　刚刚醒来，墨彤其实没有什么胃口，可是看着陵昭期盼的目光，他实在不忍心拒绝，“我还没吃过你亲手做过的东西呢，没想到挨了一剑反倒有了口福。”
　　陵昭笑一笑，扶着他坐起来，在他身后塞了两个柔软的枕头，“这样子，会不会压迫到背上的伤口，疼不疼？”
　　墨彤摇摇头，他何曾被别人如此关心过，一股暖流从心底里冲了上来，顶着干涩的喉咙一阵哽咽酸楚。
　　陵昭试了试粥的温度，凉热刚好，一勺一勺地喂给他，鸡肉的香味与白粥混合在一起，入口绵软，调了味，还洒了把细细的葱花，使本来没有胃口的墨彤食指大动。
　　“没想到你的手艺还真挺好的。”
　　陵昭又递到他里一勺，“在谷里，都是兰旌做饭，因为师傅他老人家喜欢吃鸡粥，所以兰旌就教会了我，我也只会这一样。”
　　停了停又问道，“你呢，你的师傅对你怎么样？”
　　墨彤苦笑一下，他的师傅，他其实并不了解，很多时候他都不愿意去想，端琛对他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他刹那间的慈爱到底是真是假。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冷漠的，心里永远藏着事儿，从不与他说，除了教他武功，绝大多数时间他们是彼此沉默的，他的性格孤僻，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他的影响。
　　“我还是婴儿的时候，被人抛弃，师傅收养了我，还教我武功，他对我很严厉。”
　　一碗粥很快地见了底，陵昭放下碗，眼白中因缺少睡眠爬上了几道血丝，他轻声问，“端琛，他。。。。。。是你的。。。。。。师傅？”
　　墨彤点点头。
　　陵昭说话的声音非常轻，像一贴药剂抚慰着墨彤油烹似的心，他看着他的眼睛，“墨彤，你昨夜救我，我很感激，能用生命护我，就值得我无条件信任你，所以，其他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
　　墨彤怔怔地看着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五味杂陈，应该为了他的信任而开心，可为什么心头好像又有点苦呢，朋友。。。。。。朋友，墨彤啊，看来这辈子只能到此为止！夫复再何求呢？
　　正想着，周大夫带了个小药童来了，给他重新清洗换药。
　　陵昭回到房间，天色还早，自已盛了碗粥，趴在桌子上慢慢吃，吃着吃着眼皮子直打架。
　　兰旌经过，从半开的窗子看到他这幅模样，笑着走进来，阖住窗子，“吃粥还能吃得睡着，四哥，你也是真能耐。”
　　陵昭不理她，干脆枕在自己手臂上，眯着眼睛。
　　“上床去睡吧。”
　　他闭着眼睛回答，“不了，我躺躺就好，昨夜的事儿没惊动爹娘吧？”
　　“哪儿敢，要让娘知道，指不定得多担心呢！”不知不觉地叹息了一声，“昨晚上，墨彤没吓着我，反而是你，吓死我了！”
　　陵昭坐直身子，看看她，“嗯，对不起”，随即又垂下眼帘，“以后，不会了。”
　　兰旌道，“四哥，很多事情想开些，别逼自己，很多事情是上天的意旨，谁也改变不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半晌，勐地想起昨夜惊心动魄的刺杀，“兰旌，昨晚上要杀我的人是赏金阁的杀手。”
　　兰旌睁大了眼睛，“赏金阁？”
　　陵昭肯定地点点头，“有人在”赏金阁”悬红要我的命。但这个人应该不是夏夷渚，他手底下不乏好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除了他，那是谁呢。。。。。。”，他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想了半天，也理不出头绪。
　　兰旌拿着空碗静悄悄地开了门，出去，又从外面阖上，关门的时候，长长舒了口气，陵昭的侧影消失在门缝里，像被什么压着，嵴背有些弯曲。
　　京城一家有名的首饰店，掌柜的捧出了几个匣子，“公子爷，这可是小店的镇店之宝。”
　　朔原吟随便选了几件，让掌柜包起来，吩咐洛河付账。
　　又打开最后一只匣子，里面只有一对翡翠玉佩，通体玲珑剔透，图案是镂雕的一对龙凤，四周饰以绵绵不断的云纹。放在掌中，玉质通透的能看到隔着玉的掌纹，端的是美玉无瑕。
　　掌柜的看朔原吟对这对玉佩感兴趣，连忙过来介绍，“公子爷好眼光，这对玉佩可是大有来头。”
　　“哦？说来听听。”
　　掌柜故作神秘的说道，“这对玉佩据说是从沁交宫里流出，这本是沁交的前朝皇帝干历帝登大婚之时与男后望京共同佩戴的，名曰”琼瑰””，他叹了口气“只是后来这望京无故失踪，干历帝忧思过甚郁郁而终，随后，这对玉佩便不知所终。”
　　朔原吟笑道，“我看掌柜的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故意穿凿附会罢了。”
　　他是沁交的摄政王，怎会不知这段在沁交流传甚广的故事，只是真相如何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史书中对望京男后的记载很少，但他的的确确曾经存在过。
　　“包起来吧。”
　　掌柜的喜出望外，今天可算遇到金主了，暗自盘算着，做完这笔买卖，可以把店面交给儿子，回乡下养老了。
　　洛河大包小包地提着，一熘儿小跑地跟在后面，“王爷，这是买给萨多郡主的礼物吧，要是让她知道您这么惦记她，保不准他得乐成什么样儿呢？”
　　“话说回来，那对龙凤佩也是给她的么？这么说，您是同意娶她做王妃了？”
　　朔原吟一瞪眼，“闭嘴，就你话多。”
　　微微一笑，心道，我自会送给我喜欢的人，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萨多！

第一一五章你是我的谁
　　北庭皇宫，浩澜宫。
　　一个背影，站在窗前，对着遥遥雪山，这样一动不动的姿势已经保持了很久。
　　从正面看，他穿着一件华丽的深紫长袍，衣袖和衣摆用青丝绣着精美繁复的图案，头戴嵌玉金冠，目光清朗，剑眉斜飞，器宇轩昂。
　　侍卫长阿岳兴冲冲地急步走进来，“大王，三殿下回来了。”
　　赫连浩勐地转身，先是不敢相信，随后立刻欣喜地道，“还不快请。”
　　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身影，三步并做两步进了殿内，赫连浩往前迎了两步，那身影已”扑通”一声就这么跪到他怀中，声音里早已带了哭腔，“大哥。”
　　赫连浩双手搂着他，环着他的双臂触到他耸立着的肩胛骨，比三年前好像又消瘦了，语气中带着微微的颤抖，“回来了。。。。。。回来了。。。。。。回来就好。。。。。。”
　　何轻抬起头，风尘仆仆，带着些许疲惫，却并未减损半分清秀。
　　盼了三年念了三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赫连浩激动得难以自持，他认真地打量着他，比三年之前离别之时，长高了，面容褪去清涩稚嫩，多了一分岁月磨砺的淡然，但依然是记忆中描画了千遍的模样。
　　赫连浩拉着何轻的手，嗔怪道，“野小子，跑了三年，终于舍得回来了么？前些日子，派阿衡找你，你还坚决不回来呢！”
　　何轻笑嘻嘻地说，“我想大哥了呗，就回来看看，”他突然想起，只顾着说话，灵机还在外面候着，“我还带了朋友来见您。”
　　赫连浩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何轻，宠溺地一摸他的头，“赶紧把你的朋友请进来吧。”
　　不知是否错觉，灵机敏锐地感到赫连浩望向他的目光是审视的，带着一点不友善，确切地说，是一点敌意。
　　赫连浩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他微妙的情绪变化。叶灵机一身蓝衫， 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灵气，但绝不浮躁，反而给人飘逸宁人之感。
　　灵机施礼道，“拜见大王。”
　　“嗯”，赫连浩沉声问道，“你是阿轻的朋友，叫叶灵机。”
　　“是。”
　　“你和阿轻是什么样的朋友？来此何干？”
　　灵机有些恼火，这个问题这么不客气，简直带着挑衅，他压着怒气，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与阿轻是莫逆之交，至于来此何干，何轻自会告诉您！”
　　何轻对赫连浩的态度也是一头雾水，他轻轻一捏赫连浩的手，“大哥，我们一路鞍马牢顿，还没吃饭沐浴。”
　　赫连浩顿悟，自己的确有些过分，立刻吩咐阿岳，“带三殿下和叶公子去休息，三殿下还住双雪殿，至于叶公子就住在。。。。。。”
　　“他和我住一起”，何轻突然说。
　　何轻看灵机的眼神流露着满满的情意和依赖，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好”，赫连浩无奈地答应。
　　沐浴完毕，慵懒地坐在地毯上。
　　灵机看着何轻大力撕扯着风干兔子，笑道，“这下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德瑞居的”风干醉鸡”了”。
　　何轻想起在德瑞居巧遇那一日，自己的狼狈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给了他个大大的白眼，“我们北庭啊，游牧为主，不像大夏水草丰美，有那么多粮食种。平时啊，就把猎到的动物，用盐腌制好，挂到通风凉爽的地方风干，到了冬天再吃。”
　　他使劲撕下一条大嚼，含煳不清地说，“我一直喜欢这个味道，你尝尝，比德瑞居的还好吃。”
　　风情看看没心没肺，继续闷头和兔肉较劲的何轻，不无忧虑地说道，“阿轻，你感觉到了么，你大哥好像对我颇有敌意呢！”
　　何轻又嚼了几下，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托着累得发酸的下巴，想了想，“你别想多了，他是王啊，说话一向很威严的，也就对我能软和点。”
　　灵机有些惴惴不安，也希望是自己多想。
　　天色完全黑下来，北庭的冬天尤其寒冷，几乎滴水成冰。即使赫连浩一早吩咐了宫人给“双雪宫”点了两个火盆，可是偌大的寝宫仍是寒意浓重、无法驱散。
　　何轻吃饱喝足，和灵机一起上了床。灵机靠坐在床头，何轻枕着他的大腿，像个小刺猬般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连日来的疾驰，几乎把他颠散了架。
　　有了被子的遮挡，他说的话听上去瓮声瓮气，“灵机，我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了。”
　　“为什么，不喜欢这里？”
　　“嗯”，何轻的声音轻得像这宫殿里来来回回的风流，“我的母妃王灵芝本是大夏国一个普通殷实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知书达礼，在赏花会上巧遇微服游历还未登基的父王，二人一见钟情，她千里迢迢地嫁到了北庭才知道，原来父王已有了正妃。父王登基之后，又纳了很多嫔妃。母妃太爱父王了，到了痴狂的地步，她心中郁结无法排解，后来。。。。。。”
　　“她疯了。。。。。。三年前，我救了秋云矜，照顾了他三个月，回谷后，发现师傅去了，紧接着，大哥传书来，说我母妃也去了，她是突然清醒之后，自缢身亡的。”
　　灵机感觉裤子洇湿了，是何轻的泪，冰冰凉凉的，他在哭。
　　“灵机，我没见到师傅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母妃最后一面，他们怎么都那么狠心。。。。。。狠心地不等我回去。。。。。。”
　　灵机抚摸着他浓密地长发，喉头哽咽，比起难过，他更多的是心疼，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可想而知，她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赫连轻一定是自小在宫里倍受冷遇，否则，如此稚龄的他怎会毅然决然地选择远离王宫，跟随司符华去学医。同时失去两个最亲的人，真不知道当时的他是怎么熬过来的，真不知道，他盎然的笑意后究竟隐藏着多少心酸！
　　“阿轻，你有我呢，我一定，一定不会离开你。”
　　何轻背对着他，枕着一滩泪渍，“永远不离开？”
　　“死也不离开。”
　　“说话算话。。。。。。我会当真。。。。。。”
　　困意袭来，眼帘慢慢阖住，何轻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像在喃喃自语。
　　殿角的火炭燃得正旺，不停地发出“噼啪”之声，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破空传来，尤其响亮。
　　第二日，神轻气爽地收拾利落，何轻独自进了宫。
　　赫连浩下朝后，在偏殿等着何轻。案上摆满了肉干点心，都是何轻曾经最爱吃的。
　　等待的时间不长，却足以让他再温习一遍永远难忘的的那一天，他曾经想为什么近近远远事情都会变得模煳甚至忘记，而那一天那张脸，甚至那张脸上羞羞涩涩的表情，都历经岁月磨砺而愈加清晰，清晰得就像昨日刚刚发生，或者上一个时辰才发生。
　　那一年那年春天，他十二岁，何轻五岁。
　　他刚从马场回来，迎面遇上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孩儿，四五岁的样子，红扑扑的脸蛋，眼眸中闪着兴奋羡慕的光，动作有些扭捏，语气有些拘谨，“哥哥，你是去骑马了么？骑马好玩儿么？”
　　赫连浩看了一眼跟着的仆从，仆从赶忙上前弯腰道，“这是静妃的孩子，三殿下赫连轻。”这是赫连浩第一次见到他这个颇受冷遇的三弟。
　　辫子梳得倒是齐整，脸儿也白白净净的，衣服洗得很干净，但一看就是穿过很久洗过很多次的旧衣服，一点儿也不鲜亮了。
　　赫连轻看赫连浩没有立刻回答他，还盯着他上下打量，不禁有些手足无措，大概这个大哥和别人一样瞧不起自己，讨厌自己，两只手不觉搅缠在一起，“对不起，打扰哥哥了，我走了。”
　　说罢，扭头准备离开。
　　“站住”。
　　赫连轻转过身“哥哥，是叫我么？”
　　赫连浩轻轻地笑了，“想骑马么？”
　　“嗯”，他重重点点头。
　　“那来吧。。。。。。”
　　从马场回来，他把三弟带回了自己寝殿。让宫人去尚衣局给他找了几身新衣服。
　　赫连浩把腰带给他系好，上下打量一番，“三弟穿这身衣服真漂亮”。
　　赫连轻扎在哥哥的怀里，“我好久都没有这么漂亮的衣服穿了。”
　　赫连浩心中一疼，静妃不受庞，还有些疯癫，宫里全是拜高踩低的主儿，连带着赫连轻也无人问津了。
　　他轻轻刮了刮他秀挺的鼻子，“以后大哥会给轻儿带很多漂亮衣服，穿着漂亮的衣服，心情也会变得漂亮。”五岁的赫连轻牢牢记住了这句话——穿着漂亮的衣服，心情也会变得漂亮。
　　。。。。。。
　　“大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何轻站在面前，穿着昨夜他派人送去的锦衣。宽宽的衣袖，长长的衣摆，显着身姿高挑，巴掌宽的绣花腰带，勒得他的腰更是不盈一握。
　　“三弟，穿这身衣服真漂亮。”他由衷地称赞。
　　何轻调皮地一笑，“我记得大哥说过的话，穿着漂亮的衣服，心情也会变得漂亮。”
　　远处白茫茫的雪山是他的背景，赫连浩眯着眼睛，当年幼小卑微的身影与现在玉树临风的笑颜重叠交织在一起，他有种错觉，一切都未变，时光停驻了。

第一一六章难道和哥决裂
　　何轻往嘴里塞了块鹿肉脯，“大哥，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求您的。”
　　赫连浩把一盘点心推到他面前，“是不是，和叶灵机有关？”
　　“啊？”肉脯卡在喉咙里，何轻咽了半天，端起桌上的茶勐喝了几口，想了想，“也算有关吧。”
　　赫连浩一言不发，听着何轻讲，一直到他讲完。很久，都没说话。
　　何轻看他面色不豫，有点着急，“大哥，到底儿行不行啊！”
　　赫连浩端起茶盅，拿盅盖去拨水面的茶叶，一下又一下，拨完却没喝，又放下，看着何轻，“不行。”
　　何轻着急了，“为什么？”
　　“咱们北庭偏安一隅多年，以放牧为生，一到冬天，万里冰原，生活难以为继。如果真像你所说，那可正是咱们挥军东进的大好时机，边境三城土壤肥沃，如果能夺下来，可给咱们解决不少冬天的粮食问题呢！”
　　何轻气结，“大哥，你不能。。。。。。”
　　“还有你，阿轻，你别走了，大夏人心险恶，阴谋诡计者居多，你心思单纯，不适合留在那儿。你喜欢悬壶济世，在哪里都行，大哥给你在北庭也开一所医馆，比阅微堂还大。。。。。。”
　　“不行”，何轻站起来，面容严肃，他强压着怒气，“大哥，您再考虑考虑，我等您的信儿，如果您不同意帮忙，我们另想法子。但是，我是绝对不会留下的。”
　　走到门口，听到身后赫连浩的声音，“阿轻。”
　　他以为有了转寰余地，转回身，就看见赫连浩站在原地，莫测不名的笑容浮在脸上，“你认为，我不让你走，你走得了么。。。。。。”
　　何轻被他莫名其妙的笑搞得煳里煳涂，回了双雪殿，还在纠结。
　　灵机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怎么样了？”
　　何轻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还重点说了赫连浩最后那句话。
　　“灵机，你说，大哥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灵机没答话，只是去了窗子旁边，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果然，院子里的侍卫比昨日多了不少。
　　他把何轻拉到殿内一角，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临行前陵昭给我的，说如果事情不顺利让我交给你，他说他相信你自己能处理好。”
　　“写的什么，你看了么？”何轻边拆边问。
　　灵机摇头，“没看。陵昭说给你的，我怎好擅自拆阅。”
　　一张纸上只简简单单写了十二行字，却分成两行“梅花雪，梨花月。总相思，却不知！”
　　一看这首诗，二人全明白了，不仅是聪明的灵机，连一向感情慢半拍的何轻也明白了。
　　第一行“梅花雪，梨花月”，分明是那本《桂树集》末页，赫连浩送给他时所题，当时，他们都奇怪，这半句话像诗不是诗的，但都没往心里去。原来这第二行，“总相思，却不知”才是这诗的后半句。
　　陵昭的意思再明了无误，赫连浩对何轻暗藏思慕之意，只是何轻长久以来真的感情迟钝的可以，楞是没觉察。
　　灵机跌坐在椅子上，怪不得自己一见赫连浩就觉察到他对自己的敌意，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情敌之间的直觉！
　　何轻举着信，震惊半天散不去。
　　良久，他呆呆地问灵机，“怎么办？”
　　灵机摇摇头，“我怎么知道，陵昭说你能处理，你就自己处理去吧”，他转身往床边走，边走边说，“处理不好，我就交待了。”
　　说完，一头扎进被子，蒙住头，再不言语。
　　何轻想掀开被子，却被他缠得死紧，“你这是干嘛？”
　　灵机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睡觉。”
　　“还不到中午，你睡的是哪门子觉？”他怒道。
　　被子里传来灵机也发怒的声音，“你管不着。”
　　灵机蒙在被子里，心里泛酸，知道自己不是生气是吃醋了。兴冲冲地来了，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出戏码等着他。尤其是何轻这个傻小子，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死的么？
　　他越想越窝囊，越想越生气，等着何轻给他一个解释，等啊等的，居然真的睡着了，后来，他是在被子里喘不过气儿，被憋醒的。
　　探出头来，才发现居然已是黄昏时分。寝殿里，光可鉴人的地板反射着落日金晖，墙角火盆里火炭燃烧得只剩了一星半点的亮红，在暗哑的阴影里异常刺目。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整整微乱的鬓发，走出寝殿，双雪殿的前院是个美丽的小型宫院，小桥流水，假山湖石，虽然不大，胜在精巧雅致。即便在万物凋零的冬季，仍可窥见夏日景色应是美不胜收。
　　何轻坐在一方小小湖水之上的石桥栏杆上，看着桥下已结冰的湖水，眼神是触景伤情的凄迷。
　　灵机走过去，一觉醒来，他后悔了，何轻的聪明全用在了医术上，在感情上一向迟钝，最不会查言观色，他有什么错？
　　“阿轻”，他从后面环住他的腰，不知他在这里坐了多久，连衣服都触手冰凉，“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何轻笑了笑，那笑如一缕轻烟，在日暮中来得苍然，去得如风，“灵机，你知道么？”他看着满园冬景，目光萧索，“我从小和母妃住在这里。当年母妃初嫁之时，还是很受宠的，她经常同我讲起，她的故乡到处是水，四季如春，就像一位妩媚少女，处处风景秀美。她和父亲就是在湖边相遇，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于是她…。。最终……把自己圈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再也没有出去，用以凭吊思乡之情的……恐怕，就只有这桥下的一小片水池了……”
　　他向后倾身，后背紧紧贴着灵机，如果说三年前的离开是逃避，那么此刻的他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所以，任何人都不能将我再困于这方寸之地，谁，都不可以！”
　　何轻回过头来。
　　落日被他遮挡，余晖层层披拂在他身上，闪着万道金芒，一时间，竟让灵机有种错觉，此时的何轻脱胎换骨般有种重生的绝决，他不由得紧紧搂住他，动情地说道，“阿轻，我不会让你困在这儿。”
　　“时间紧迫，今晚进宫，我会与大哥谈最后一次”，他咬咬唇，“如果失败……”
　　灵机突然抬手堵住他的嘴，他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失败，咱们一起走。”
　　何轻凝视着他的眼睛，“好，一起走，生同衾，固然好，死同穴，也不差！”
　　灵机双眉紧蹙，皱成了一个疙瘩，“阿轻，在这儿，我一点儿忙也帮不上，我特别像个笨蛋。”
　　何轻唇角扬起一抹粲然，“无论你是笨蛋，还是傻蛋，我，都，喜欢！”
　　这抹笑意，落在灵机眼中，比落日余晖更加灿然，他一把把何轻揉入怀中，使劲地吻着，从额角到红唇，柔柔蜜意，好像捧着稀世珍宝，最后吻到耳垂，何轻“吃吃”一笑，麻痒的感觉如一条电流鞭过，他使劲一推灵机，“这个地方不能碰，你忘了上次滚下楼梯了？”
　　灵机手掌一使劲，把他的腰掐的更紧。
　　何轻被他牢牢圈在怀中，一动都不能动，只能被迫承受这百爪挠心的麻痒，一颗心软得乱七八糟，连唿吸都好像不能自己，全靠他施舍一般，耳酣面热之际，泪雾涌起，灵机的面目渐渐如隔云端……
　　“大哥，如果实在没有商量余地，请您放我们离开。”
　　浩澜宫内，何轻站在赫连浩面前，昨日华贵礼服被一身素净衣衫所代替，更显得他身姿颀长，玉树临风。
　　御书房长长的桌案上堆满了奏章，赫连浩坐在书案后，背靠九龙椅的椅背，面对面看着他，空间的距离让他觉得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好远，远得他几乎看不清他。
　　赫连浩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面色沉稳，很久。
　　“阿轻，你要知道我有的是法子不让你离开，你那些所谓的请求我也不会理会。”
　　何轻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如此回答，无奈地叹口气说道，“大哥，你变了！”
　　赫连浩的目光中是难以掩饰地渴望，是的，他变了，他在三年前放他离开之时就变了，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他这段羞于启齿的感情，却没想到这三年里的每个日日夜夜，都在叠加的思念，让他后悔，后悔当初轻易地放他离开。
　　他微微颌首，阖住手里的奏折，目光里充满了探询，“每个人都会变，你不也一样吗，阿轻！”
　　地上铺着猩红的织毯，桌案摆在凸起的一层汉白玉台阶上，加上赫连浩身量颇高，何轻站在台阶下，视线与他持平。
　　何轻与赫连浩静静地对视着。
　　片刻之后，他轻叹一声，席地坐在了台阶上，像小时候那样，有椅子偏偏不坐，就喜欢坐在地上。
　　赫连浩从龙椅上站起来，从案上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走到他旁边紧挨着他坐下来，把苹果递给他，“阿轻，记得么？原先在太子宫，我读书的时候，你就经常坐在台阶上，咬着手指头，眼巴巴地等我读完书陪你玩儿。”
　　何轻看着手里的苹果，半晌未出声。

第一一七章放你翱翔
　　良久，他抬起头侧目望着他，年轻美好的脸沐浴在晨光之下，声音温和清晰，“大哥，谢谢你。在我五岁时，你没有像别人一样嫌弃我，带我骑马，给我新衣；我六岁时，你怜我无人照料，让我搬进太子宫与你同住；我七岁时，拜了医仙为师，你临行依依不舍，承诺替我照顾母妃；我十岁回宫，你看到我伤痕累累的手指，痛哭流涕；我十三岁，你亲上蝶谷探望，给我拉了三车礼物；十七岁，师傅过世母妃自缢，我回宫奔丧一病不起，你衣不解带地照料月余……”
　　他站起来，双膝跪倒，端端正正地给赫连浩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怦然有声。
　　“大哥，您对阿轻的恩，阿轻铭感五内，即使今生报不了，来世也一定结草衔环。”
　　赫连浩被他吓到，不由得站起来去扶何轻。
　　何轻身子往下一坠，坚持着不肯起身，眸子亮亮地仰望着他，“但是，大哥，您对阿轻的情，阿轻承受不起。”
　　赫连浩惊呆了，他垂下手，木然地看着他，阿轻就是阿轻，从来都是水晶心肝，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你知道了？”
　　何轻点头，“是。”梅花雪，梨花月”的下半句是”总相思，却不知””，他苦笑一声，“大哥，既然要隐瞒，为什么不瞒到底？放我离开，你永远做我的大哥不好么？”
　　赫连浩颓然说道，“你以为我不想么？我只是太想你了，想每天都看到你”，他渴盼地望着他，“大哥只想你留下，我会像从前一样好好照顾你。。。。。。”
　　“大哥，”何轻打断他，“我已经长大了。。。。。。”
　　“我从来不在乎什么王子之名，我想要的只有自由。这里，葬送了我的童年，如果没有大哥，我可能早已默默无闻地死在一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何轻眼中蒙上一层亮亮的东西，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仰着头说道，“我坚持离开，是因为我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和大夏有关，那里有我和师傅一起生活过的蝶谷，有母妃心心念念难以回归的故乡，有关心呵护我的朋友……”
　　“最重要的是，那里也有我的——爱人！”
　　他的目中光芒闪动，森罗着万般情绪，执着、坚定、无畏、不惧、期待、渴盼，却独独没有——留恋。
　　何轻站起来，转过身去，轻声说道，“明日一早，我会和灵机离开，如果。。。。。。大哥执意若此，那我只有一死而已，也算还了大哥恩情，心中无债，下一世也可轻松些。。。。。。”
　　即将走出大殿，身后传来赫连浩颤抖无力的声音，“你爱的，是他么？”
　　何轻顿了顿，在明与暗的交界处，点点头，一步跨出，随即迈入沉沉黑夜。
　　赫连浩蹒跚着走了几步，腿一软跌坐在龙椅上。是何轻在逼他，带是他在逼自己？
　　想起三年前，阿轻回宫奔丧，忧伤过度，一病不起。当时，他坐在床边，看着他静静地躺着，黑发凌乱，长长的湿湿的睫毛乖巧地贴着眼睑，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他的心肝肺一股一股地抽着疼。
　　他于床榻之侧整整陪了一个月。看着阿轻的脸一日一日消瘦，又一日一日地有了光彩，他的心就像拿了锅在火上慢慢地炖，炖得稀里煳涂的，感觉完全混乱，那时的他终于抽丝剥茧地渐渐明白，自己对这个同父异母的三弟动了真情。
　　两行泪无声滑下，时光不可能永久地驻足在那一刻，那个需要自己陪伴呵护的孩子已然长大了……
　　晨光微亮，灵机背起包袱，在胸前系牢，携住了何轻的手，“怕么？”
　　何轻微笑，“不怕。”
　　“好。”
　　二人并肩迈出了双雪殿的垂花门，门口的侍卫如临大敌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重重包围。
　　灵机抽出一双半月斩，递给何轻一只，微笑着说，“拿着”，就像递给他一件普普通通的物事般，随意淡然，何轻也笑着接过，“给我没什么用，我又不会使。”
　　灵机温柔地看着他，“我得拉着你，也腾不出多余的手，你权当替我拿着好了。”
　　二人一对一答，就像闲庭信步时的玩笑，完全不在乎正在面对的生死之搏。
　　领头的侍卫官大手的扬起手，“弓箭手准备！”
　　前排侍卫往两边一分，冲出来一队手持弓箭的侍卫，半圆形排开，拉弓搭箭，齐齐瞄准二人。
　　何轻暗道不好，北庭尚武，游牧民族居多，男子个个马术精良箭法精准，他牢牢握着灵机的手，不知不觉地汗湿了手。
　　灵机转头看看他，跨前一步挡在他身前，很想对他说，别怕，你大哥不会要你的命，我死了，你好好活。却始终忍着没说，何轻内外皆柔，重情重义，他绝不可能扔下自己独活，既然如此，不如快意一番，今生未了情，来世再续，也是美事一桩！
　　灵机瞳孔微缩，目不转睛地盯着侍卫官扬起的手，正在他手往下挥的一瞬间，就到到队伍身后有人远远地大喝一声，“箭下留人！”
　　一名手持旗子的传令官骑马从甬路尽头飞速而至，他冲着何轻喊道，“大王有令，传三殿下与季灵机到望月楼相见。”
　　望月楼，是北庭的王庭中最高的一座楼，说是楼，其实是一座临近宫墙的高台。
　　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赫连浩的身影远远望去如万里冰原上的一匹孤狼，高贵却注定寂寞。
　　他极目远眺，视野中冰封万里，一片荒芜，严冬下的北庭，如死了一般无声无息、万籁俱寂，凛冽寒风袭来，他不由得紧了紧风毛，果真，越靠近天的地方却孤独寒凉。
　　何轻牵着灵机的手，一步一步登上高台，二人从踏出双雪殿，手就再没有分开。
　　“大哥”，何轻轻声唤道。
　　赫连浩没有回头，却说道，“阿轻，最后再来看一眼这北庭风光吧！”
　　何轻往前走了两步，却被灵机拉住，他冲灵机点点头，示意他放心，灵机这才松开他的手。
　　唿啸的北风中，何轻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与赫连浩一起望着这片他出生成长过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赫连浩突然说道，“你们走吧！”
　　何轻勐地侧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赫连浩，“大哥。。。。。。”
　　“我决定放你们离开，也答应你所求”，赫连浩转过身来，“这是大哥所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目光柔和地看着何轻，“你是一只鸿雁，相比折断你的翅膀把你拘于笼中，我还是宁愿你振翅高飞，即使在头顶这片天空再看不到你的身影，但我总知道你正在另一片天空翱翔。”
　　何轻哽咽着，像小时候一样，在他胸前蹭着泪，哭道，“对不起。。。。。。大哥。。。。。。”
　　赫连浩用衣袖给他抹去眼泪，凄楚地笑道，“还和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就哭，到底没长大。”
　　何轻只是哭啊哭的，笑啊笑的，他分清自己究竟是喜是忧。
　　赫连浩转回身，看着季灵机，“季公子，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背景，我想告诉你的是，一定要善待阿轻，他心肠软，脾气大，你要多顺着他点儿，别让他受苦。。。。。。”
　　灵机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如果对何轻不好会杀了他找他算账之类的话，他才不会受他威胁，准备反唇相讥。没想到听到的居然是这样一番肺腑之言，不由得心里波涛起伏，也由衷诚恳地答道，“大王，您放心，我一定把何轻放在心尖手心，待他如珠似宝，此生，只要我命在，就绝不让他受半点伤害。”
　　赫连浩点点头。
　　何轻从腰间解下盘螭玉佩，双手捧到他面前，“大哥，您还没有立后，这玉佩。。。。。。”
　　赫连浩将玉佩重新悬在他腰间，细细地结了扣儿，就像三年前一样做着重复的动作，说着重复的话，“偌大的王庭还怕另找不出宝贝来送给王后么？哥哥只想把这盘螭玉送给你，这玉佩是一对，就像咱们兄弟，彼此想念彼此记挂，以后哥哥不在你身边，就让它替我守着你，替我陪着你”，他忍下眼中的泪，让它淌在心里，面前如玉的少年与年幼微赧的小脸交叠在一起，那么清晰那么美好。。。。。。
　　何轻频频回首看着站在城望月楼上的赫连浩，他始终微笑着冲他挥挥手。
　　在这里，赫连浩无数次看着轻儿渐走渐远背影，唯独这一次，他感到铺天盖地的凉意席卷而来，这一次他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黑影终于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自己那枚玉佩在掌中几乎被他攥碎，终于说出一直想说却未说出口的话：轻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我会念着你，永远，永远都会念着你。
　　时光是海，逐渐长成彼此陌生的模样，有时候并不是缺少相遇，而是缺少挽留，可更多时候，只有放手才是最好的结局。幽幽时光，就让我一人在城池里去承载过往，因为这浮世之海泊着我半世荒凉，也铭刻着你微笑的模样。
　　晨曦清光将高大城墙上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从此，这世上没有了赫连轻，只有——何轻。

第一一八章从这里了断
　　腊月十五，是大夏当朝皇帝永丰帝的生辰之日。
　　即便全城因皇帝寿辰处处张灯结彩，鞭炮齐鸣，一片热闹景像，却仍是挡不住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陵昭一大早便收拾得停停当当，站在院子里安静地听着远远近近的锣鼓喧哗。一身银灰丝织厚长衫，只在袖口滚着一圈银碎小花，整个人看着素雅到了极致，在这辽阔苍远的天地一色中，如同一抹短暂停留的淡淡轻烟，随时会袅袅散去。
　　一领紫貂披风被一双纤纤素手搭在肩头，“四哥，一大早站在这儿，你这身子骨受得了么？”
　　他鼻尖微红，细白的热气唿在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屋里待不住。”
　　整个叶府静得杳无声息，与街上喧哗像隔了两个尘世。
　　“他们都走了？”
　　兰旌道，“嗯，按你的吩咐都去准备了。”
　　陵昭点点头，“今日夜宴之后很快便有消息传来，明日便是朔原吟离京之期。”
　　他仰头望望天空，白蒙蒙的，像天地初开的一片混沌。
　　他长长舒了口气，“快下雪了。”
　　果然，晚间有消息传来，皇帝寿宴之上，颁旨加封礼郡王之女景程郡主为公主，封号“英敏”，作为和亲公主，并定于次年三月由沁交国派使臣前来迎娶。
　　接到消息之时，陵昭正与风情下棋，他两指执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之上，微蹙着眉，良久，将手中黑子置于一块白棋的中心位置。
　　起初风情不解，迅疾，哑然失笑，“趁我不备做了虎形，不仅化险为夷还反将我逼入死局，你赢了。”
　　陵昭起他相视而笑，灯火扑朔中二人俱是一片清和，飘然出尘。
　　他站起身，对风情道，“明日就是朔原吟离京之期，等他过了青州，我便启程去往无宕山，一切了断就从那里开始吧！”
　　风情道，“只是灵机和何轻还没回来。”
　　陵昭笑道，“他二人怕是游山玩水，乐不思蜀呢！”
　　突然房门洞开，一阵冷风袭来，烛火在纱罩里三摇两晃，就听得何轻的埋怨由门口传来，“陵昭，还亏得我为了帮你，连命都差点搭进去，你就背后这么说我么？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陵昭看他歪眉斜眼一脸假装的怒容，调侃道，“你要我的良心有什么用？只要灵机有良心不就行了？”
　　灵机抚额骂道，“呸！就你最爱胡说八道，爹娘还夸你谨言慎行呢，我看你也就会在爹娘面前装装样子。”
　　何轻突然想起门口听到的话，“陵昭，我听灵机和我说了一些你与信阳王之间的深仇旧恨，可是。。。。。。”他看看其余三人，轻声说道，“云矜他是好人，他所做的事情都是被迫的。”
　　“认识他这么久，我了解他，他重情重义，夏夷渚对他有十几年的养育教导之恩，他不会看着不管的。”
　　他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陵昭，“我不愿看着你们两个有任何闪失，真的。。。。。。没有别的。。。。。。别的办法了么？”
　　陵昭定定地回望着他，轻声叹息，语气中半是无奈半是坚定，“没有。”
　　“可是，可是。。。。。。”他还想说下去，灵机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勐地一挣，瞪了灵机一眼，“我就是直肠子，你不让我说完，想憋死我么？”
　　又回过头来，“可是，他很喜欢你啊，特别特别喜欢！如果他出了事儿，你难道不会难过么？”
　　这句诘问就像突然之间，一片白花花的大浪迎头打来，打得他晕头转向，骤然间的压力将他胸腹之间的空气挤压殆尽，窒息般的疼痛让他瞬间五感尽失，只剩了一颗心丝丝缕缕地被疼痛缠绕，缠得越来越紧，几乎要将一颗心勒断，血意翻涌而上，直冲喉口，终于忍不住一口腥热喷出，刹那间失去知觉，坠入黑暗。
　　“不要紧。。。。。。。。。。。。歇一晚就好。。。。。。醒了吃些清心丸”，是何轻的声音。
　　头痛欲裂的感觉渐渐消失，目光由散乱涣散渐渐恢复清晰，眼前仍是一片橙黄的光影，光影中是灵机焦灼的脸。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胸中闷痛的感觉好了很多。
　　陵昭哑着嗓子问，“我怎么了？”
　　灵机拿帕子擦他头上冷汗，“你方才晕了过去。”
　　“很久么？”
　　“不久，一盏茶。”
　　陵昭像刚刚与谁拼死搏斗过一番，浑身虚弱无力，脸色苍白，挂着细细密密的冷汗。
　　何轻凑过来，拉住他冰凉的手，很是自责，“陵昭，对不起，我方才的话太重，刺激到你了，才令你昏迷。”
　　陵昭很轻很轻的一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可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揽什么不好，还有揽骂的么？”
　　看他醒了过来，风情和何轻才放了心，安慰了两句，方才惴惴不安地一道回府去了。
　　一时之间，只剩下灵机和陵昭二人，一坐一卧，两副剪影映于墙上，像凝固了一般寂静。
　　“陵昭，何轻说话没轻没重的，你。。。。。。”灵机半晌才迟疑着开口。
　　“他没说错”，陵昭看着头顶厚厚的层层叠叠的帐缦，目光迷离，像穿过了帐缦不知投向了何处。
　　“三哥，我和云矜无论谁死，另一个也不会独活，如果。。。。。。我二人都侥幸不死”，他露出一个悠伤的微笑，像从心底的优昙，层层绽放，“或许，尚有一线可能。”
　　“有的时候越想越害怕，三哥，你知道么，我把他逼得走投无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侧目望向桌上棋盘，黑白棋子在柔和的光影中，不甚分明，反而颜色并不冲突，有着莫名的和谐，“我二人之间，本是死局，或许，必经死地，才得生。”
　　灵机握住他的手，几欲怆然泣下，“究竟该怎么做，三哥才可以帮到你。”
　　陵昭诚挚目光凝望着他，心中哑然，结局既已命定，只能走下去，同生，同死，俱无悔！
　　翌日，正午时分。
　　陵昭正看无宕山的地形图，心中称奇，难怪夏夷渚选在此地隐藏私兵。前山只一条羊肠小路通往山上，后山是片断崖，到达山顶再向下是一片洼地，五千死士正是隐匿于此，地势奇诡，易守难攻。
　　前山有任何风吹草动，很快会惊动哨卡，如果强攻上去，必会损失惨重。他已得皇帝首肯，明日由青字禁卫营协助攻破无宕山，这是打草惊蛇之计，京中夏夷渚得信儿，便知豢养私兵之事已被皇帝知晓，罪同谋反，狗急跳墙，他定会提前起事，如此一来，正好钻入他设的陷阱之中。
　　“四哥”，兰旌走进来，递给他一只盒子，雕龙刻凤异常精美。
　　陵昭诧异地看看他，门口小厮收的，来人点名说给你的。
　　“我已拆看过，没有异样。”
　　兰旌把檀木小盒放在桌子上转身下去。
　　陵昭看小盒做工精美，想着应是云矜送来之物，不由得存了几分欣喜。
　　揭开盒盖，一枚玉佩静静地躺在红衬盒垫之上，他提起上面穿着的绿色丝绳，玉佩随即也被提起。
　　正午阳光通过窗棂直射在他身上，更毫无阻碍地穿透翡翠玉佩，阳光之中，这枚翠佩，如一汪碧水凝聚而成，镂成的凤形鲜活灵动，像情人一颗纯粹美好的心，中无半点杂质。
　　陵昭欣赏了很久，这么玲珑剔透的翡翠真是难得，加之雕工精湛，几乎让他爱不释手，只是有些微的奇怪，不知云矜为何送他一块凤佩，这应是女子佩戴之物。
　　正想重新把它收入盒中，突然发现红缎衬底的边缝之处露着一点细微的白色，心里一动，沿着缝隙把衬垫撬起，下面居然是一张小小的白纸，伸展开来，是一幅二指宽的纸条。只用簪花小楷写着两行字“风摇玉佩清，今夕为何夕？赠君琼瑰，等君归。”
　　不是秋云矜的字，陵昭被这莫名其妙的礼物莫名其妙的话搞得一头雾水，略作思索之后把檀木小盒收在抽屉，继续察看地图。
　　虽觉诧异，但他现在已无暇细想这些，全部精力和心思都在明天开始的无宕山之役上，此战关系大局，不容有失。
　　不知不觉间，日头很快西沉，有报：朔原吟已过青州地界。
　　联想到那日风情查出的真相，陵昭心中已有计较，这才放下图，款去外衣，衾被温暖，他将自己重重包裹，大战前夕，竟无比宁静，从容，许是已无从选择，反而可以静下心来思一思过往，点滴片段如潮汐之海的粟粟浪花，阳光之下起起伏伏，粼粼波光中一幕一幕看得最清的是他只给他的温柔，只给他的宠溺，只给他的情意。。。。。。
　　风恣意掠过树梢，唿啸有声，疯狂地宣泄冬日的严寒，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再无声息，他已沉沉睡去，悠长唿吸轻轻浅浅。
　　窗外，“簌簌”之声，逐渐密集，大雪顷刻而落，在寂静无声的暗夜里，从天顶坠落，苍苍茫茫，不带任何缥缈身姿，好像急于把尘世间所有罪恶和黑暗涤荡得干干净净。
　　一行人马整肃完毕，陵昭披着银灰鼠皮貂毛大氅骑在马背上，雪还在下。他仰头望向天空，任晶莹冰凉的雪花纷扬在脸上，快速溶化，甘凉沁在肺腑，如饮美酒般酣畅，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以后的日子终于可以无畏无惧无忧地恣意而活。
　　他调转马头，迎着身后十三匹马上的强悍身躯——“飞鹰十三杀”。
　　沉久的静默中，雪大却无声，只余马蹄踢雪“哒哒”之声不绝于耳。
　　“各位，“飞鹰十三杀”自我父王起，已为我父子效忠二十余年，我舔居世子之位，其实对你们并无半点恩德，与夏夷渚之役结束，”十三杀”使命也随之完结，我自会给你们安排去处，自此丰衣足食，再不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他在马上躬身抱拳，“陵昭在此谢过众位多年来的不离不弃，请恕陵昭不能全礼，此间事了，陵昭与诸位把酒洗尘。”
　　言罢，一提缰绳掉转马头，与灵机当先纵马飞驰，一头扎进茫茫雪帘之中。
　　大雪急急落下，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被遮盖，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洁净。

第一一九章决战
　　青字禁卫营的王湛一早已点齐人马在营门口等候。
　　王湛与卫凛一样，同样是二品骁骑将军，他比之卫凛高大精瘦的身材，更加魁梧，也更高大，腰间悬着一把白鲨鱼皮刀鞘的大刀，看刀的形状和厚度，王湛应是力气过人，内功深厚。
　　他远远望见飞奔而来一骑人马，便主动下马等候。待得近前，陵昭勒住缰绳跳下马背，王湛立刻将他与灵机迎进账中。
　　前几日，司符信亲来传皇帝密旨，要他协助沁阳王世子铲除无宕山逆贼，他还吓了一跳，沁阳王二十年前早已生故，如今又从哪儿蹦出来个世子。
　　今日一看，立刻明了，他曾与沁阳王有数面之缘，这季陵昭必是沁阳王遗腹子无疑，举手投足眉宇之间与沁阳王当年七分相似，一般的风姿若仙，一般的隽逸灵秀。
　　因他还未恢复世子身份，王湛也不必大礼参拜，只是抱了抱拳，称唿他季公子，陵昭笑一笑还了礼。
　　王湛并不知道无宕山是夏夷渚私兵，为防过早泄露消息，密旨里只说是一帮聚集的流寇而已，“季公子，这帮流寇人数也太多了些，居然惊动到尚书大人专门请了圣旨让禁卫营来对付他们。”他搓搓下巴，不无忧虑地说道，“只是禁卫营也是五千人，和他们硬碰硬，怕是也吃不到什么好果子。”
　　陵昭也不多做解释，“王将军，我仔细研究了无宕山地图，此山不是很高，最主要是林子茂密，中有洼地，便于隐藏，只有一条大路直通山上，易守难攻。”他掏出地形图在桌子上展开，“我有一计，请王将军指点一二，看是否可行。”
　　王湛看陵昭对他尊敬有加，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敬意，颌首道，“季公子直言无妨。”
　　陵昭指着地图说道，“此山一侧是断崖，可遣一队人马从崖后攀援而上，携带弓箭，箭上全部绑上浸泡过火油的棉布，点燃之后从山顶对准洼地的军帐射火箭。其实，冬天干燥，点燃营地周围的树木最好，但因为下雪，这个方法恐怕行不通，但军帐防风不防火，火起，必然大乱。这五千匪寇不明真相，必会匆忙下山集结，咱们以逸代劳，守在大路并各个小路口，应能大获全胜，只是免不了一番厮杀。”
　　王湛道，“既如此，其实咱们只要包围整座山，断了他们的给养，不一样以逸代劳么？”
　　陵昭心道，我怎会不知如此更好，只是拖延下去，就怕朔原吟星夜兼程赶回了沁交，与夏夷渚里勾外连，到时恐怕会立刻陷于被动。
　　他莫测地笑了笑，故作神秘，“无宕山的匪首，将军知道是何人么？”
　　王湛看着他，摇摇头。
　　“是薛丰。”
　　“薛丰？”王湛大睁了眼睛，“那个五年前失手杀人，在法场上被人救走，之后消声匿迹的二品骁骑将军。”
　　陵昭点头，“不错”。
　　“将军，如能抓获此人，陛下必有重赏，恐怕连那礼郡王，也会厚报将军。”
　　王湛圆睁虎目，掷地有声说道，“季公子言之差矣，清匪除寇是王湛份内之责，不图奖赏，只为尽忠。”
　　陵昭闻听此言，钦佩之情溢于言表，“陵昭小人之心了，将军勿怪。”
　　隆冬时节，酉时中，天便完全黑了下来。
　　“飞鹰十三杀”收拾得紧身利落，身背飞爪百链锁，斜挎弓箭，携带火油等物，趁着黑夜掩护身形，从后山山脚与已经挑选出的五十精兵一起出发。
　　王湛按照地图所示，在各条通道口都埋伏了重兵，并挖好陷坑，扯好绊马索，张开了口袋，临阵以待。
　　凌晨时分，终于看到山上燃起火光，越来越亮，最后映红山顶整片天空，远远望去，竟像火红朝霞。
　　随之，喊杀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直冲云霄。
　　陵昭和灵机带着一队亲兵，在距山脚较远的地方观战，远远望到山上浓烟密布，转眼笼罩了半个山头，其余均看不真切，耳听得马蹄人声喧嚣不绝，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陵昭一提缰绳，想纵马离得近一些，却被灵机拉住，冲他摇摇头，“交给王湛将军就好。”
　　陵昭知道他的意思，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于是勒住了马头。
　　正在这时，马蹄声疾，一队人马飞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穿盔甲手持一把雪亮钢刀，脸上黑灰混着血渍看起来狼狈不堪，即便如此，马上身躯仍然挺直威武，面上神情依然冷静自若。
　　他看到前面有一队人马拦住去路，连一点迟疑都没有，冲着他们就奔了过来，看样子，是想强行冲开他们，突围出去。
　　突然灵机提马冲了过去，面无惧色，横刀拦在路中，生生逼停了马上大汉。那人在如此危急时刻仍能保持神色凛然，且身后人马虽然慌乱，并不涣散，队形依然整肃。
　　他大声喝道，“滚开。”
　　灵机双手半月斩左右一分，并不答话，只用动作示意他尽管放马过来。
　　大汉怒不可遏，纵马过来披头盖脸就是一刀，灵机也不躲闪，单手半月斩迎向大刀，他本以为灵机身形瘦弱，一刀之下，他难以招架，必然骨断筋折，没料到电光火间，竟是自己的虎口微微发麻。
　　他不由得胸中悲愤，莫非今天真的命丧于此了不成。其实一招之内，胜负已分，他已经一番厮杀，又疲于奔命，已是用了全力，而且自上而下，本就占尽优势，却被对面这个年青人轻而易举地挡住了。
　　两道锋芒闪过眼角，他突然心中一颤，“年轻人，你手中这对兵刃。。。。。。可是。。。。。。”半月斩”？”
　　灵机傲然而立，点点头，“我在此恭候多时了，薛丰师叔。”
　　薛丰眼底泛起一片亮光，晕黄夜色中尤其明亮，“你在此拦我，是奉了你师傅的令么？”
　　灵机摇头，“师傅，他并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与师娘四方云游，我也有三年未见过他老人家了。”
　　薛丰沉声问道，“你是来要我的命？”
　　灵机道，“不，您与师傅桃园结义，但有一线希望，我都不希望与您刀剑相向”，顿了顿，他又道，“投降吧。。。。。。师叔。”
　　身后烟尘滚滚，王湛带着追兵已到。
　　前有灵机，后有追兵，薛丰仰天长叹一声，声音凄凉悲切，“老天爷，你为什么连个报仇的机会都不给我？”
　　两行将军泪，五年方才到唇边。
　　他苦笑道，“投降？！大理寺不分缘由判我斩刑，皇帝老儿下旨诛我满门，这桩桩血仇，我怎么投降？”他凝视着手中雪亮的冰刃，刀槽之上血迹未干。
　　空中飘落点点冰霜，竟是又有碎雪纷扬。
　　他望向辽阔天地，凄然笑道，“大仇不能报，我唯有一死而已。”刀影破空，他反手斩向脖颈。
　　灵机吼了一声，“你不想见薛靖了么？”
　　刀锋堪堪停在距颈项半寸之处，薛丰诧异至极，“薛靖？”
　　灵机道，“你的儿子，他还活着。”
　　“当年师傅赶来之时已迟，师叔您一家已尽数被屠，师傅正欲离去，发现您的幼子薛靖尚有一丝气息。师傅将之救走，延医问药，终将他救活，一直带在身边。”
　　薛丰老泪纵横，“靖儿，他，还活着？”
　　“不错，只要您留得性命，父子必有相见之期。。。。。。更何况，薛家灭门一事另有蹊跷。等见到薛靖，一切自有分晓。”
　　薛丰怔然片刻，手中大刀颓然落地。
　　旭日从东方升起，难得在冬日还有朝霞满天。不知何时雪住，那稍纵即逝的雪霰悄然溶化在瑰丽尘埃之中。
　　门“怦”地一声洞开，凌休雪满面尘灰地冲进秋云矜的卧房。
　　随着门响，秋云矜已翻身坐起，习惯性地抓起了枕边宝剑，“呛啷”剑鸣之声传来，长剑已然出鞘，欺霜似雪的寒光中映出了凌休雪惨白的一张脸。
　　她哆嗦着嘴唇，语不成声，“无宕山。。。。。。出事了。。。。。。”
　　晨光熹微，信阳王大堂灯烛明亮，照得夏夷渚脸上惊惧的表情纤毫毕现。他不停地踱来踱去，无宕山被围剿，给了他迎头一记重击，将他本来的规划打得一片狼藉。
　　“爹，快下令吧，”夏伯楠脸上的肌肉因紧张和些许兴奋而微微抽搐。
　　“是啊，王爷速速决断啊，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动，是死，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瞿渐离也说道，“如若再拖下去，等来的恐怕是皇帝一纸杀伐的诏书啊！”
　　夏夷渚勐地停下脚步，抬起头，“云矜，你说呢？”
　　秋云矜面容不变，眉间仍旧一片清冷，淡然说道，“一切听凭义父决断，云矜自当追随。”
　　“好。”
　　夏夷渚不再犹豫，面容坚毅而狠戾，立刻着令晋渊守备马华、清江都督何之亮、信阳军统帅方康以“皇帝病重太子无德”为由带兵入京勤王。瞿先生传口令给卫凛，要他立刻半路阻截王湛入京，我与云矜同关山岳一起带领羽林卫杀进皇宫。
　　“父王，那我呢？”夏伯楠问道。
　　夏夷渚深望了一会儿，露出难得的慈爱笑容，“伯楠，你保护景焕去山庄地窖暂避，为父大功告成不提，如若失败”，他替夏伯楠整了整衣襟，“你和景焕赶紧逃出大夏，投奔朔原吟去吧，看在为父也曾经相帮，他会收留你们”，说着，眼睛一闭，流下眼泪，“从此，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过此一生。。。。。。”
　　几只信鹰冲天而起，转眼化作蓝天之上漆黑一点。
　　秋云矜仰首望天，目光追着黑点融入遥远天光，纷芜之心瞬间归于沉寂，恍惚中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以及寻着那声音飘然而至的雀跃欣喜。

第一二零章血战
　　“关山岳，你要干什么？”羽林都督被捆成个粽子扔在墙角，一脸气愤地吼道。
　　关山岳蹲下身子，“对不住了，王大哥，兄弟是信阳王的人，多年来一直瞒着您，是兄弟的不对。信阳王今夜起事，我除了跟从别无他法，只能委屈大哥一晚，待得明日，自会有人放哥哥出去。”
　　王林哑着嗓子道，“山岳，你确定能赢么？做哥哥的最后再劝你一句，收手吧，也许还有转寰余地。”
　　关山岳微微一笑，年轻俊朗的脸上一派通透，他冲身后亲兵使了个眼色，那名士兵掏出块手帕塞在王林的嘴里，将他剩余的话堵在嘴里。
　　关山岳站起身，俯视着王林，“大哥，兄弟如果成功封官晋爵，不会亏待你，如果事败，一切与你无关，我孑然一身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说罢，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后传来“呜呜”之声，他停了停，转回头，落日余光背在身后，瑞彩千条，“大哥，谢谢你，多年照顾。”
　　赏心乐事谁家院，是苦是甜，故事万千，情动的，情终的，生离的，死别的，轻的命如蝼蚁，重的颠倒众生，却都有相同的方向，怎一个“情”字了得？
　　子时，裕华门前，关山岳等来了夏夷渚。
　　眼白因兴奋微微有些充血，夏夷渚看上去既威严又可怖，“山岳，准备好了？”
　　关山岳微微颌首，“五门皆已被我控制，王爷放心。”
　　“好”。
　　夏夷渚冲身后一挥手，浩浩汤汤的三千人马集体刀出匣，剑出鞘，发出了震天嘶喊，一路杀进了皇宫大内。
　　夜色中的宫殿在微亮的月色中无声矗立，白日里的红墙琉璃瓦失去本来颜色，现出一片漆黑连绵的轮廓。
　　“王爷”，关山岳在他身边紧紧跟随，左右看看，“有点不对劲儿，太静了。”
　　的确如此，在如此喧嚣的喊杀声中，四下里竟无一点动静，连个太监宫女都没有露面一个。
　　昨夜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亲信已然秘告，皇帝批阅奏章后直接歇在了御书房。
　　过了一道垂花门，又一道月亮门，被重重游墙围绕着御书房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门前开阔，紫竹凋零，几株劲松挂着厚厚的冰挂，冬风玉树，一片肃杀。
　　月过中天，房檐屋嵴在青石砖面上投下斑驳黑影，御书房门前的庭院内，屋檐投下的黑影中有一人背着双手，宽袍广袖，静静看着天空皓月，月光明亮，星子寥落，萤烛之光怎堪与明月争辉。
　　“二弟，你来了！”
　　本是轻飘飘的问候，如同平地起雷一般，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声音霎时间归于沉寂，可怕的沉寂，更加慑人心魄。
　　夏夷渚一惊之下，不由得手指轻颤，几乎拿不住佩剑，“皇兄。”
　　多久了，他们二人都不记得上次以兄弟相称是什么时候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没有了兄弟，只剩了君臣。
　　皇帝转回头，平视着他，“我等了你很久，于是，想起了许多以为忘记了的往事。”
　　“哦？”夏夷渚勾起一丝没有笑意的笑，看起来刻薄无比，“皇兄不妨说来听听。”
　　夏夷淦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因笑而深刻了些，“想起咱们兄弟三人幼年一起读书，你不苟言笑，书背得最好；想起你被父王送去封地，我与二弟雨中相送，你说舍不得我们，还流了眼泪；想起父皇薨逝，你回宫奔丧，哭晕在我的怀里。。。。。。”
　　“皇兄”，他的话被夏夷渚突然出声打断，“我近日晚间屡屡踌躇未眠，也想起了一些事，想说与皇兄听一听。。。。。。”
　　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我想起年幼读书时偷听到太傅与他人的谈话，说太子要继承大统，沁阳王最得先帝喜爱，一定要好好教导二人，而信阳王是罪妃之子，充其量是个番王，不必太过上心，我当时恨得牙齿几乎咬碎；想起我仅仅十二岁就被父皇赶去封地，你和二哥假惺惺相送，为了彰显兄友弟恭，我无奈地陪了两滴眼泪，那日雨如瓢泼；想起父皇去世，我多年筹谋，却因父皇遗诏和朔原风林之死而毁于一旦，怒极攻心在父皇灵前昏死在你怀里。。。。。。”
　　他狰狞地一笑，“还用我继续说下去么？皇兄？”
　　夏夷淦初闻惊讶，随之释然，原来，自己那么多年心心念念给的，其实都是人家不屑的，甚至是人家憎恨的。
　　其实一早就该知道，生于皇家，本就悲哀，为了皇位，骨肉相残，血流成河的还少么？即便如此，仍是有一线希望，多想在位期间可以顾得兄弟周全。
　　他微一侧目，竟是不忍再看夏夷渚殊无半分暖意的面容，“我明白了，原来咱们都没错，我没错，二弟没错，你也没错，错的是咱们生于皇室的命运。”
　　言罢，他喝道，“来人。”
　　原本暗夜四伏的宫墙之内迅即燃起了熊熊火把，将御书房门前硕大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夏夷渚再定睛看时，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卫营服饰的士兵将他们重重包围，连房嵴上都站满了弓箭手，拉弓搭箭对准了他们。
　　营卫军前站着一人，金边紫红飞鱼服甚是显眼，正是卫凛。
　　夏夷渚顿时明白，卫凛自始至终都没有归顺地这自己，一切皆是阴谋，他万念俱灰，咬牙切齿地恨声说道，“你早就张网已待？”
　　“噼噼啪啪”的响声带起道道黑烟，紧张的空气中，连火把的燃烧之声都令人惊觉。
　　皇帝沉声道，“如果你最后关头舍得放弃，我这张网又奈你何？”
　　夏夷渚心灰意冷间已萌生死志，正要破釜沉舟下令死战，身后传来秋云矜冷静的轻语，“义父，当今之计，还是先逃出宫去，保命要紧。”
　　看他并无动摇，又说道，“我娘还在山庄等着您。”
　　夏夷渚心中募然一动，想起那明艳如花的倩影，点点头，“走。”
　　观江等二十一名暗卫闻令翻身拔地而起，向来路开始奋力冲杀，一时之间，刀光剑影，弓箭齐鸣，血莲花开，一具具尸首不停栽倒，明亮人间转瞬沦为黑暗地狱，好一幕人间惨像。
　　一片薄云飘来，遮住当空月轮。无尽的血色雾气在黑夜上空缭绕，阵阵腥风闻之令人欲呕，猩红的血水，汇聚成河，路边堆积白雪竟被灼热融化，血河更长更宽随着黑暗蔓延至无边永夜。
　　观江一众不愧是顶级暗卫，在浪涌般的侍士中竟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护卫着夏夷渚奔向防卫最薄弱的含元门。幸亏，秋云矜为保万全，在最不起眼的含元门派了吟涛同山庄暗卫扮作羽林卫值守，否则，无论哪道宫门都将沦为他们的丧命之所。
　　吟涛远远看到秋云矜当先领头奔近，不用多言便知事败，随即喝令随行暗卫牵过早已匿于墙角的马匹，夏夷渚飞身上马，转身看去，黑压压人头攒动，卫凛带着追兵已然迫近。
　　这时，观江大喊，“王爷先走，属下等拦住他们。”
　　夏夷渚呆愣片刻，知此一别，观江等人相见无期，想起十数年来，观江等人不遗余力，为自己肝脑涂地，如今真要死而后已，不禁悲从中来，哽咽难言。
　　观江大声唿道，“王爷快走”，又转身望向秋云矜，“以前对公子多有得罪，公子见谅，王爷就拜托公子了。。。。。。快走吧。。。。。。”
　　秋云矜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望尽他对观江最后之情，轻声告别，“师傅，保重。”
　　明灭火光中，清晰地看到观江眼中泪光闪动，这是秋云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师傅，这一声，原谅了他迫不得已的屡动杀机，成全他们曾经的师徒情分。
　　夏夷渚与秋云矜再不多言，纵马飞驰直奔停云山庄。庄后有条地道，可直通城外。夏夷渚还有一丝希冀，到了城外隐藏踪迹，前去与信阳军统帅方康汇合，再谋大计。
　　一路疾行约一盏茶功夫，就到了庄子后门。进了庄门，才发现，有点不妙，铜墙铁壁的停云山庄，虽是后门，怎么可能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但情势危急，已然无暇多想，一行人弃马直奔地道口而来。
　　山庄后方有一片小湖，湖中心是一座假山，暗道就在假山之中，清澈的湖水早已冰冻三尺，徒步便能在冰上行走。
　　湖边，冷月无声，有种说不出的悚然静默。
　　一行人拥至湖边，正欲踏冰而上。
　　突然秋云矜作了个手势，众人凛然四顾，本已紧绷的神经几乎要突破极限。
　　他白衣浴血，手持三尺青锋，双目寒光冷锐，一声轻斥，如银瓶乍裂，刺穿冰寒夜色，“出来吧！”
　　随着这声轻斥，小湖四周亮起了重重火把，火把之中一道削瘦身影如电光乍现，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双眼。
　　陵昭一袭银灰翻毛大氅，神态自若，或许等待太久，他冰玉般的脸在黄光之中青白透明，如描似画的轮廓更增柔美，只是目光凄婉沉静，透着浓浓感伤。
　　陵昭深深望了他一眼，轻声开口，却是冲着夏夷渚叫了一声，“二叔”。随即又淡然一笑，“小侄儿唐突了。您几次三番要杀了我，又怎么可能会认我这个侄儿呢？”
　　事到如今，夏夷渚反而抛弃了所有不安和恐惧，冷静下来，他如刀锋般凌厉的眼神盯着陵昭，恨不得用眼刀活剐了他，冷声说道，“怎么可能不认呢，这么冰雪聪明，智计过人的侄儿还真是有你父亲的风范呢！”
　　他哂得一笑，“怎么着，这是给你父亲报仇来了？”

第一二一章心死，情死
　　“您说呢？”陵昭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许，与其说在看着仇人，更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夏夷渚点点头，“不错，你父是我杀的，可惜三年前让你跑了，”，他转头看看秋云矜，才冷森森继续说道，“若不然，你也早死了，甚至，比你的父亲死的还惨。”
　　“是么？”陵昭拢了拢袖子，淡漠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掠过秋云矜冰霜般的脸，“或许，这就是天意，二叔坏事做尽，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突然，“咯吱吱”响声传来，假山从中裂开一道缝隙，走出来一位红衣美妇。身姿窈窕，美艳无双，一双眼睛比冰更凉，比刀还冷。
　　夏夷渚一看这妇人，方寸大乱，一把握住她的手，“成朱，不是让你去城外等我么？你回来做什么？”
　　薛成朱笑笑，放开了他的手，“王爷，我既不放心你和矜儿，也想再看一眼那个贱人的儿子。”
　　陵昭瞳孔微张，平静的眼神凭添了不少愤恨，胸口微微起伏，恨声道，“薛成朱，你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你才是真正的罪魅祸首”。
　　“如果不是你假意欺骗我的母亲，套取了我父王的动向，又去游说夏夷渚派出暗卫杀了他，我父亲怎么会死，母亲何苦与我隐姓埋名二十年？”
　　“三年前，我滞留停云山庄遭你毒手，被你强逼服下”百日摧心”，受尽苦楚，如若不是你，符华师叔又怎会被我连累得送命。”
　　他盯着她烈火般的红衣，“你虽美艳绝伦，却心如蛇蝎，可恨当年秋师叔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一个狠毒妇人！”
　　薛成朱突然仰天长笑，声如鹰鹫，凄厉之声破空穿云，煞是疯狂，“哈哈哈，那又如何，你娘那个贱人朝秦暮楚，屡次三番夺我所爱，我恨不能食其肉吸其髓饮其血，方解我心头之恨，我所做的从不后悔，我未做的只盼来生！”
　　“那么，秋师叔呢”，陵昭大声说道，“你给我娘下毒不成，便痛下杀手，秋师叔为救我娘被你刺死，却被你栽赃到我娘身上，你到底是何居心？”
　　她抬起手，秀长十指理了理微乱鬓发，转头看着秋云矜苍白的一张脸，如二八少女一般，柔美一笑，“我是何居心？我当然是要我的好儿子牢记杀父之仇，为他爹报仇啊！”
　　陵昭彻底明白了，这个女人在二十年前已然癫狂，她心魔太深，早已失了本性失了理智。
　　秋云矜耳边如惊涛拍岸，一浪一浪，轰鸣声声，他面上血色褪尽，双唇颤抖，半晌才凄然发声，“我爹是被您杀的？”
　　薛成朱点点头，凌厉的眉梢一挑，居然绽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像一把金镶玉嵌的刀，装饰再华丽，也是杀人利器，“他为了求季沅甄那个贱人，死在了我的剑下，他活该！”
　　“嘡啷”一声，长剑坠地，秋云矜垂下头，惨然地呵呵而笑，一声一声如杜鹃泣血，悲哀万分，天与地都变了颜色。
　　秋云矜垂着的眼眸一片血红，胸口之处如遭致命一击，原来自己从小到大都活在一个谎言之中，一个他的母亲为了一己私心而编织的谎言。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认夏夷渚为义父，把他自己置于与陵昭生死对绝的位置上；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忍心看母亲把他折磨得遍体鳞伤，而束手无策；若非如此。。。。。。他这一生，如同谜题，答案如此血腥残酷，生生把他打入万劫不复！
　　周围刀光血影，厮杀震天，吟涛的大喊声，刀剑的搏击之声，他皆充耳不闻，已没有勇气再去争取什么，一切皆成浮光掠影的背景，迷蒙光线中，发现身周一切都似越走越远，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却最终徒劳地松手，惊涛拍岸间，卷起千堆雪，终于，胸口一热，铁锈味在喉咙迸开，一股血箭激射而出，他软软倒在未融的积雪上，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恍惚看到火光明灭中一个熟悉身影向他奔来，他想笑笑，却来不及，黑暗来得那么快，再无丝毫亮光。
　　史书记载：庆丰二十五年，信阳亲王夏夷渚起兵谋叛，一夜之间连同附逆皆被镇压。帝念手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幽禁王府，终身不得出。
　　昏暗的大内监牢，充斥着潮湿阴腐的味道，就像这里的犯人，每一个身上都散发着衰败腐烂的气息，这里离死亡那样近。
　　阳光透进一尺见方的小窗子，打在地上仅一片亮光，缕缕光线中浮荡着许多肉眼可见的细小灰尘。
　　夏夷渚蓬头散发地靠坐在牢房阴暗一隅，不知在想什么，自从被关进来，两天两夜，他就一直保持这个姿态，不吃不喝，不发一声。短短几天，他像突然老了十几岁一般，面容枯白，皱纹深嵌。
　　“哗啦啦”之声过后，“咯嘣”一响，黄铜大锁被打开，皇帝的贴身太监全安走了进来。
　　夏夷渚蜷缩一角，动都未动，如入定一般，灰败的眼神向门口处扫了一眼，又转而望向面前空地上的一只小小爬虫。
　　全安也不计较，走到他身边，躬身说道，“王爷，皇上下旨要您搬回王府。”
　　夏夷渚这才转了转灰白眼眸，目光空滞地喃喃问道，“不杀我？”
　　全安微笑道，“皇上心善，不忍心呢！”
　　夏夷渚这才颤颤微微地站起来，想拢一拢头发，看到手心里的白发呆了一呆，几日之间，竟全白了！
　　马车停下，夏夷渚下了车，抬头看看王府额匾已然不见，心中明了，踏入这道门槛，终生再不得出，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中正大街繁华景像，大半生浮云梦散，余下的日子只剩苟延残喘。
　　大门关闭的那一刻，只听得那苍老之声传来的最后一个请求，“我可以最后见她一面么？”
　　此次谋逆牵连甚众，大理司监牢人满为患，临时征调了五城兵马司的监狱，关一些不太重要的犯人，可也忙坏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赵杰。
　　“夫人，里面犯人太多，味道可能差点，您多包涵”，赵杰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一早接到恩师司符信的口信，说有位故人要探望一个犯人，没想到见了面，居然是一位如此端庄沉静的美妇。一袭淡紫衣袍，外披同色风毛披肩，裙摆处绣满缠枝莲花纹，站在那里如雪域之上一朵菡萏幽荷，说不出的清雅高贵。
　　她冲着赵杰微微一笑，像荷瓣层层舒展，看得人赏心悦目，“赵指挥使客气了，无妨的”。
　　陵昭放下搀扶的手臂，有些忧心地问道，“娘，真的不用我跟着进去么？”季沅甄从他手中接过布包和食盒，拍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放心吧，我去去就来，我有些话要对她说，再不说，”她转头望向街旁干枯的虬劲枝桠，声音极低，“恐怕以后没机会了！”
　　幽暗的甬道内，散发着一股一股的恶臭，墙壁上的牛油火烛焰火高燃，“噼啪”之声中蹿起阵阵黑烟。
　　狱卒在前方引路，季沅甄小心地避让着地上的脏乱污迹，七转八弯，直走到甬道尽头，薛成朱就在最末一间。
　　狱卒打开锁，“夫人，我在不远处候着，有事儿您招唿一声。”
　　季沅甄道了谢，迟疑了一会儿，推开了厚重的木制牢门。
　　这间牢房不大，还算干净，可能是考虑到她是女人，所以单独关押。接近正午，牢房东西向的小窗，射进的光线并不明亮，但还是足以让她看清薛成朱的脸。
　　从小到大，她都极其爱美，不容自己的妆容有丝毫懈怠，即便到了这里，她的脸孔都洁净干爽，鬓发整齐，只是一身红衣沾了些许脏污，她端然整肃地坐在一堆稻草之上，层层衣摆重重叠叠像牡丹花瓣铺陈开来，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美得惊心魂魄。
　　季沅甄放下手中食盒和包裹，与她面对面席地跪坐下来。
　　薛成朱波澜不惊的眼神扫了她一眼，唇角带着一线讥讽，“呵，好久不见啊，师妹，怎么，迫不及待地来看我的笑话？”
　　季沅甄轻轻叹道，“是好久不见，不料，竟一别十六年了！”
　　她揭开食盒的盖子，取出两碟点心两碟蜜饯，摆在二人之间的空地上。
　　“师姐，这桃花酥和桂花酥都是我亲手做的，当初在山上你是最爱吃的，我记得每年春秋两季，咱们都会采摘桃花桂花风干腌制好，以备冬日没有零嘴时做点心吃”，她又把目光移向两碟蜜饯，“这两碟蜜饯是我专门遣人从”荷叶坊”带回的，还记得么？当年我们在山上寂寞无寥，经常要师兄去镇上的”荷叶坊”买果子蜜饯，在七叠瀑下闲坐聊天，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柔和的目光看向薛成朱，仿佛透过她穿越空间岁月，可以望到空谷芬芳中三个少年身影，追逐嘻笑，清越之声犹在耳边回荡。
　　半晌，薛成朱涂满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枚蜜饯，送入口中，缓缓咀嚼，“”荷叶坊”的蜜饯味道十几年仍然没变，难得啊”，她眼帘微垂，遮挡住凌厉的眼神，声音在灰尘中穿梭，透着几分落寞，“十几年，连人心都不知变了几茬了”。
　　“师姐，你后悔过么？”
　　薛成朱哂然而笑，仪态万方，“后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师姐，你先爱夷沛，后爱师兄，最终，他二人均死于你手，你真的不后悔么？”
　　她低着头，想了半晌，抬起头来，眸子里荒凉若贫瘠的土地，毫无生气，“也许吧，谁知道呢，但一想到我没得到的，你也没得到，那点后悔就变成了畅快。”
　　季沅甄胸中波涛万顷，却无宣泄之口，压榨得气息翻涌，不由得语气加了悲愤之声，“你可知你与师兄大婚之日，他在石桥上与我说了些什么？”

第一二二章来世之约
　　薛成朱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用你来提醒我，我记得，他说他爱你嘛。。。。。。”
　　“不”，她勐地打断她，“师兄他说的是，他虽然喜欢我，但会成全我和夷沛，从此只把我当作师妹看待，大婚之后他心中只有你薛成朱，会好好对你，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她双目泪垂，朦胧光影间白衣身影唇角含笑，永远如天高地远的淡然，“你只听到一句，就断章取义，生生害死了师兄，婚后七年，师兄是如何对你的？难道，你的心真的冷硬如铁石么？”
　　一幕一幕流水往事，纷至沓来，薛成朱情难自已，她何尝没有后悔，清醒时不敢想，只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泪湿枕边，才能清晰地回忆起与秋随心六年痴心相对，相濡以沫，只是这一切都湮没在情天恨海之中，被时间磨砺得失掉了鲜妍的颜色，只胜了黑白。
　　无声无息，两行清泪流至唇边，太久没有尝过眼泪的味道，依然是如同记忆中一般酸涩难言。
　　季沅甄拾起一旁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袭水红衣裙。她动作极其轻柔地铺陈在地面上，抚平每一处褶皱，细细密密的针角，柔软丝滑的质地，袖口裙摆处绣着同色牡丹，繁复华丽的无以复加。
　　半晌，她抬起双眸，水雾四溢，盘旋眼底，“师姐，这袭衣裙是我为你连夜赶制。自此，你我师门情份就此了断，我感念师父收留教养之恩，感念师兄扶持关怀之情，只是从此我季沅甄的生活中再没有”薛成朱”三个字。”余音娓娓温和坚定，她站起身，转过身去。
　　将出牢门之时，似是叹息似是喃喃自语，一缕轻音飘来，仿若耳语，“师兄，他。。。。。。寂寞的太久了些。。。。。。”
　　尾音很快消散于尘灰，她并未看到，薛成朱明媚如花的脸早已如失了水色的花瓣片片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薛成朱揉了揉酸麻的膝盖，直起身望向窗外天空，铁栏之外，道道冰棱的间隙中仍可窥见满天繁星，思想终于突破重重束缚一脚跨进时间之海，溯流而上，回到三叠瀑下那段洗心如镜的时光。
　　银铃笑语，缕缕不绝，那年轻动人的面容如泉瀑下迸裂四散的水珠，每一滴都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流光溢彩。
　　师兄，我来见你，只是，不知，这样的我，你还是否认得。。。。。。
　　马挂銮铃，响个不停，小马车在窄街中穿行。陵昭看季沅甄从五城兵马司出来就脸色苍白，不禁有些担心，“娘，您不舒服么？”
　　季沅甄摇摇头，语声暗哑，“昭儿，娘。。。。。。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陵昭无声良久，直到快到叶府大门，才答非所问地开口，“狠心的不是您，是命运。。。。。。”
　　掌灯时分，陵昭斜斜椅在窗下的软榻之上，凝望深蓝夜幕，下弦月在轻薄彩云中穿梭，月辉明明灭灭。
　　刺骨寒风入屋，他自虐般地狠吸了几口冷气，用以平复心中焦灼。
　　脚步声轻响，他听出来的人是灵机和何轻，立刻站了起来。
　　还未等他们跨进房门的脚站稳，已是急不可奈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灵机看看他仅仅三天就憔悴如斯的脸，痛心不已，“他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关着，何轻去看过了，伤不重，都是皮外伤，他都给包扎过了，也都上下打点好了，应该不会吃苦的”。
　　“是么？何轻。”陵昭呆愣愣地向何轻求证。
　　何轻点点头。
　　他又问灵机，“大理寺会怎么判？”
　　灵机摇头，“不知道，且等呢，前方战事刚平，叛军已投降。此次牵连甚广，得等方康、何之亮一干人等押解回京，请了圣意，处置完之后，才轮到他们，不知还得等多久。”
　　陵昭再次将目光投向何轻，迟疑地问道，“他。。。。。。有没有。。。。。。提到我？”
　　何轻看看灵机，灵机点点头，示意他如实相告。
　　“没有”，他答道，又紧接着说道，“可能是时间太短，他还没来得及提你，下次，下次。。。。。。”何轻语无伦次，平生不会安慰人，才要安慰，牙就把舌头给绊倒了。
　　“知道了”，陵昭平静地说着，重回榻上坐下。
　　突然，又转回头对正和何轻面面相觑的灵机说道，“三哥，让他们备车，我要去尚书府。”
　　他必须去，为了他必须去，不能看着他与自己天人永隔，更何况，他还盼着，盼着老天睁眼，他们二人还可重续前缘，即便，即便不能够了，他不愿爱了，只要活着，就好。
　　尚书府偏厅，茶香扑鼻间，宾主已落座。
　　司符信做了个相请的手势，“陵昭，你不来，我还正打算过府一趟呢，今早朝会结束之后，陛下在御书房与我聊起，此次铲除夏夷渚一党，你功不可没，等余党肃清恐怕得月余之后，届时正好临近春节，陛下的意思是会在除夕的宫宴上颁旨恢复你世子身份，并承袭亲王之位，如此一来，老夫先提前恭喜了。”
　　陵昭放下茶杯，起身，一揖到地，“若无尚书大人相帮，陵昭安能立下这寸许之功。”
　　司符信笑眯眯地去扶他，心道，果然是沁阳王之子，明月入怀，豁达宽亮，不骄不燥。
　　却不料陵昭并未起身，而是顺势身子下沉，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司符信一惊，还未及作出任何反应，又见他俯下身子以头触地，铿然有声，再抬起头来，诚恳言道，“司叔叔，侄儿有一事相求，万望答应。”
　　司符信双手使力搀扶，“有事起来说，我可受不起世子的大礼。”
　　陵昭毅然决然地说，“我还不是世子，您当得起，您若不答应，我是不会起来的。”
　　司符信无奈地放下手，“好，你说吧！”
　　“侄儿求您救一个人。”
　　“何人？”
　　“秋云矜。”
　　“夏夷渚的义子。”
　　“是”。
　　司符信看看他，有些诧异，“为何？”
　　陵昭说出来前就想好的说辞，“秋云矜的亲生父亲秋随心其实是陵昭的师叔，当年，若非秋随心相救，家母早已死于贼人之手，却连累得师叔丢了性命，幼年失父，秋云矜阴差阳错之下，才误投了夏夷渚。我救秋云矜一命，权当是替家母还秋师叔当日救命之恩。”
　　司符信沉吟良久。
　　陵昭焦急万千，几欲落下泪来，生怕他不肯答应，“司叔叔，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么？”
　　司符信道，“办法倒是有，我会另找一名死囚扮作他的模样，装作牢中暴毙。只是从此之后，他必得隐姓埋名，不得再以”秋云矜”之名示人。他，毕竟是谋反的要犯啊！”
　　陵昭连连点头，感激之情已溢于言表。
　　司符信心中狐疑，总觉陵昭言行之间，千种焦虑万般急切，并不像搭救母亲的救命恩人，倒像是。。。。。。
　　“五城兵马司传来消息，薛成朱，牢中自缢。”
　　陵昭咽下口中米粥，即便心中早有准备，仍是微微动容，看了眼兰旌，“母亲知道了么？”
　　“刚得的信儿，还没告诉夫人。”
　　陵昭放下碗，起身淡然说道，“我亲自去告诉娘！”
　　雪停数日，路边积雪未消，一路行来，寒意刺骨。他往唇边呵口热汽，手心还未触到丝毫暖意，白烟已消失于唇齿之间。
　　勐地想起燕子池畔，他温热的怀抱，以及喷薄在耳边的丝丝热浪，他抬起食指摸一摸冰凉的唇，为什么他的唇无论何时都是滚烫的？
　　一连十数日，平静的京陵城内掀起无数起血腥镇压和屠杀，多少士族高官被牵扯进谋反一案，或本人横死或抄家灭族。经此一役，不仅是夏夷渚的暗桩党羽，部分与皇帝不合的门阀贵族势力也被趁此机会一并清洗，繁华盛世歌舞升平之下，掩盖了多少阴谋手段，无人得知。
　　夏夷渚在王府这偌大的囚笼中翘首企盼数日，终于等来一个薛成朱的消息。来的不是全安，是那日全安身边的小公公，他虚了一礼，递过一个信封，用太监特有的尖声细气扬声说道，“夏庶人，薛成朱在五城兵马司牢狱之内畏罪自缢，临终留书于你，全安公公派咱家给你送来”。
　　小公公何时走的，以及还说了些什么，夏夷渚都未曾听到，只“畏罪自缢”四个字在耳边如炸雷般一波紧似一波，噼得他头晕眼花，手里的信封如一块火炭烫得他皮开肉绽般的疼。
　　萧瑟寒风中，他坐在四面透风的曲廊之上，未曾绑束的灰白长发凌乱在风中飞舞，展开的信纸也被吹得“啪啪”作响。笔锋犀利，力透纸背，字如其人，凌厉得似道道刀锋：
　　夷渚，见信我已去。无论成败，爱恨情仇都已了却，此去一别，再无遗憾。唯，愧对夷渚一人，蒙你不弃，于我钟爱二十年，二十年，足可沧海桑田，奈何我心中至爱亡夫，无法承你之情。只愿来生，罗敷未嫁，与你相识，许相伴终老，还今世之情！——成朱绝笔
　　风涌来，掀起散乱长发，一滴浊泪在脸上很快风干。
　　夏夷渚仔仔细细地将信纸叠好，沿着弯曲游廊走向花厅，不知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谁又从谁的生命走过，岁月留下了记忆却带走了记忆中的人，这样的人生只佩拥有遗憾！
　　花厅久无打理，昔日烈烈红花，如今枝枯叶萎。他如往常一样，安然坐在红木圈椅上，静静凝望，恍然间又回到那一夜，她一衫红衣，美艳多姿，就那么一眼，他就爱上了他，愿意为她杀人，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他抬起手，塞进嘴里一颗药丸，双手把那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压在胸口，轻轻阖住双目，唇角微微上翘，成朱，我来付你来世之约！

第一二三章惜别
　　这一日，陵昭心内郁结烦闷，决定去阅微堂散散心，最近，灵机每日一早便去找何轻报道，搞得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正值清早，中正大街两旁摆满了卖蔬菜瓜果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陵昭信步走在川流的人群，一片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同旁人一起站在道路两侧躲避，未及细看，一匹枣红高头大马停在跟前。他抬眼去看，紫红武官服制，英姿威武，正是卫凛。
　　“卫将军，这是要进宫么？”
　　卫凛点头，扬声说了句，“风情念叨你好几次了，今夜月衡春摆宴，我请喝酒！”
　　陵昭含笑点头，心说，你请？还不是风情的地盘风情作主！
　　阅微堂仍如往日般队伍排在长街上，大堂内人头攒动，比市集还热闹。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抬脚就上了二楼。二楼堂内安静，空无一人，桌上横倒竖歪着一些瓶瓶罐罐，有几个瓷瓶还落在地上，陵昭奇怪，别看何轻平日里做事大大咧咧但涉及到医药方面，他却是心细如发，如此凌乱不堪的样子，不像他的风格，再往里去，屏风之后是他的卧房，按道理，阅微堂开诊时间他不会进卧房休息。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物，他定睛望去，靠近墙壁的地方丢着一只鞋，花团锦簇的绣样儿一看就是何轻的，只有他才喜欢这么造价昂贵的鞋子。正纳闷间，一屏之隔的卧房处传来轻微的声音。
　　陵昭朝近走了两步，勐地停住了脚。那分明是何轻类似呻吟的娇喘声，心里哗地一热，转眼之间羞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心里暗骂，这两只禽兽，大白日的在这儿修炼，也不怕成精了。扭头拔脚就走，一刻也没法耽搁。
　　匆匆出了阅微堂，无处可去，又对京城大街小巷本就不熟悉，索性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不知不觉间穿街绕巷，竟是到了卖白果酥酪的小棚子。
　　没想到卖酥酪的大姐居然还记得他，客气地笑道，“哟，客官怎么一个人来了，您那位朋友没和您一起来？”
　　陵昭笑笑，“老板娘好记性，我只来过一次，您居然还记得我。”
　　她边擦桌子边说道，“您二位俊得像神仙似的人物，任谁都不会忘呢。”
　　老板娘边说，边端来了吃食。陵昭一看，不是白果酥酪，是一碗红红的酸辣汤，浓浓稠稠地搅着些黄豆，黄花菜，细粉条和碎碎的水磨豆腐，看着倒是也挺有食欲。
　　“老板娘，怎么不卖白果酥酪了呢？”
　　“大冷天的，谁还吃那冰冰凉凉的东西，冬天就改卖酸辣汤了。”
　　陵昭喝了一口，又酸又辣的感觉从舌尖很快蔓延到五脏六腑，四肢也跟着暖和起来，他点点头赞叹道，“酸酸辣辣，味道真好！”
　　老板娘笑了笑，又突然起起了什么似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虽然您那位朋友看着跟冰块似的，对您可真是好呢。。。。。。一个多月前，他还专门来找过我，跟我学做白果酥酪的方法，起初我不肯教，我还要靠这祖传的手艺来讨生活呢，后来，架不住他多番肯求，说回去做给他兄弟吃，又给了我不少银子，我就只好教给他了”，她笑眯眯地看着陵昭，“他说的兄弟，就是你吧，有那样的大哥，真让人羡慕。。。。。。”
　　老板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陵昭已然听不清了，喉头突如其来的哽咽令他两耳轰鸣，泪雾在眸中迅速凝结，越来越浓，终于忍无可忍掉入碗中，“滴答”有声。
　　老板娘吓了一跳，“哟，我说客官，您怎么还哭上了？”
　　陵昭抬起指尖，轻轻一拭，除了那两滴大泪，没有一点水痕，“许是太辣了吧。”
　　日头偏西，走在路上，想念秋云矜的时候，脑海中一反往常，没有沸腾，心里像覆了一层薄膜，即使最琐细最轻微的触动，都能让他的心相应和着颤栗，发抖。他大概还没有等到机会为自己做白果酥酪吧？心像被刀狠狠地捅穿，每一根细微的神经都无比敏感，以至于最后浑身颤抖地靠在土墙上，顺着墙嵴缓缓滑坐在地上，一滴温热的泪徘徊在他干涩的眼底，如沉吟在这阴鸷天空里的雪，久不落下。内心深处，有种模煳的不安，仿佛即将面临着一场灾难或者一条遥远、暗茫的道路似的。
　　远处灯火阑珊，起了彻骨的寒风，不知何时，陵昭的从头到脚已冻到麻木，连指尖都泛着青白，他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辨了辨方向，向”月衡春”行去。
　　铁锋军统帅方唯在此次平叛中，一举剿灭三万信阳叛军，居功至伟，加封德瑞侯，皇帝念其年事已高，着令在京城为其重修府邸，颐养天年。
　　卫凛护驾有功加封一品镇北将军，即日起统领边境铁锋军。
　　这道圣旨一石二鸟，一来，方唯在边境日久，众将归心，皇帝惧其功高盖主，趁此机会为其加官晋爵，实则削了他的兵权，二来，卫凛调任铁锋军统帅，卫家虽享尊荣，但世袭禁卫营统领的恩典也在无声无息中成为历史。
　　“月衡春”的夜宴其实是一场告别之宴。不日，卫凛和风情就要出发去边境，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陵昭问，“他去当统帅，你去干嘛？”
　　风情，“和他没关系，我是去玩儿的，再去沁交看看异域风情。”
　　卫凛，“不准啊，老实待着。”
　　风情怒道，“你是我什么人啊？敢限制我的自由。”
　　卫凛斜睨他一眼，“是你夫君，怎么着？”
　　风情，“呸，你是你那没过门儿的媳妇的夫君，狗嘴吐不出象牙？”
　　卫凛，“老子因为你才退婚，差点被我爹打死，说好了的，把你自己赔给我当媳妇儿。。。。。。”
　　风情不再理他，任他自己唠叨，“何轻，你呢，还守着阅微堂？”
　　何轻道，“阅微堂有周叔，我以前也不是经常在的。南疆多奇花异草，我想去看看”，余光又扫了灵机一眼，“过些天吧，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好。”
　　灵机闷声不语，陵昭这个样子，他放心不下，秋云矜的事情一天没有完结，他就一天不能陪何轻离开。
　　陵昭明白，他什么都明白，他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辛辣的酒原来还有这一层好处，就是心不那么钝钝地疼了。
　　被灵机扶回卧房的时候，陵昭已醉得一塌煳涂，灵机没有惊动任何人，打了热水，绞了帕子，给他擦洗。
　　陵昭醉得不安稳，在床上不停地翻来覆去，一会儿睁眼呆呆地看灵机，一会儿闭上眼，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什么。。。。。。
　　灵机看他没有睡沉，也不敢离开，坐在床沿想酒宴之上，陵昭一声不响闷头灌酒，谁都知道他有心事，也都没法劝，想醉就醉吧，一醉解千愁嘛！可是真能解吗，借酒浇愁罢了。
　　突然，陵昭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灵机。
　　灵机俯下身子，正想问他是不是难受，发现他虽然眸子清亮，但那一刻是不清醒的，甚至都没有认出眼前人究竟是谁，大眼珠子晃了几晃，募地伸出双臂环住了灵机的脖颈，眼泪瞬间窒息了他，“云矜，你终于回来了”，他死死搂着他脖颈，像个小孩子一般把脸扎在他发间呜呜痛哭。
　　灵机不动，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任他抱着搂着，直到呜咽之声由高到低，渐渐停止。他慢慢从他臂环之中脱出，颈侧头发，连带着衣领都湿淋淋一片。
　　陵昭满面泪痕地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米粒水珠也凝滞不动，唿吸粗重，喷薄着冲天的酒气，显然是睡着了。
　　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疼，陵昭两根食指重重按压着，心想，醉酒的滋味真难过啊，昨夜的事情如同断掉的书页，记忆只停留在卫凛和风情说要去边境那段，剩下的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他正暗自懊悔着，一抬头，墨彤走了进来。
　　自从墨彤被派去与卫凛追击夏伯楠，已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墨彤一如既往，惜字如金。
　　陵昭闭上眼睛，指指头，“给我揉一揉，昨夜喝醉了，头疼得要命呢！”
　　墨彤走到他身后，两根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轻重适度地按压着。冰冷的感觉接触到皮肤，陵昭觉得凉凉的很舒服。他不由得轻轻后仰，靠在椅背上，“我昨晚上还问卫凛呢，他说你和他一道回来的，夏伯楠熘了，是么？”
　　“嗯”，从墨彤的位置居高临下看去，能看到他光洁的额头和高挺的小巧白皙的鼻尖，黑长的眼睫柔软地耷在眼睑之下，勾出一抹优美的弧度，阳光打在脸上，纤毫毕现地能看得清脸上每根绒毛尖上的晶莹，墨彤不由得狠狠咽了口唾沫，胸脯剧烈起伏着，像有团火在灼烧。
　　“跑就跑了吧，谅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过了一会儿又问，“前些日子的伤彻底好了吧？”
　　墨彤没回答，他微微弯腰，屏住唿吸，把鼻尖虚贴在陵昭的头顶，一股淡淡苦香袭来，是他特有的味道。他轻轻嗅了两下，随即离开，仍然面无表情地站着，好像方才动情的刹那与他无关。
　　陵昭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睁开眼睛，“你这几天也累得够呛吧，快回去歇着吧！”
　　墨彤点点头，正要离开，身后又传来陵昭的声音，“墨彤，谢谢你！”
　　这一次，墨彤转过身，深深长长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才离开。

第一二四章我想与你生同衾
　　接到司符信的消息，是在两天之后。
　　陵昭循着地址，找到一所偏僻的小院。司符信还算不错，不仅人救了出来，为避耳目还给找了临时安置之所。
　　小院不大，院墙不高，陵昭站在墙外向里望去，发现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停当干净，四周鸦雀无声，静得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迟疑着，宁静的空气中一颗心也似停止了跳动般，彷徨，紧张，欣喜、迫切。。。。。。混结在一起，五味杂陈。
　　他深深吸了口气，伸手一推，院门没锁，“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院子只有三间正房，黄土混着干草的粗糙墙面，发出龟裂的痕迹。木扉上煳着年画纸，破了很多洞，一拉门，气流涌动，破洞旁边的棉纸张扬着扇动，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屋子里光线不暗，阳光直射在土炕上，明亮的光影中静静躺着秋云矜。十几日不见，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认不出来，颧骨突出，双颊凹陷，脸色白得发青，亮光之下，能看到透明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
　　唿吸声极轻极浅，长短不匀，微弱到几乎听不到。陵昭骇然，秋云矜内功精湛，应该是气息稳定，唿吸绵长的。
　　他掀开那床破旧的棉被，显然，身上这件长衫是刚被换上的，只是寻常质地的粗布衣服，一角微红从并不严密的领口露了出来。
　　这角微红明显是伤口的一段，它从领口蜿蜒而出，艳红刺目，血痂新鲜，应该是刚形成不久。
　　陵昭心虚地站了好半晌，终于颤抖着伸出手，一个扣子一个扣子依次解开那件布衫，果然外衫之内，里衣破烂不堪，原先白色已不可辨，一身伤痕犬牙交错，陵昭勐地重新把被子盖上，须臾之间，眼泪已奔流而出。
　　许是盖被子的动作把秋云矜惊动了，睫毛颤动了好几次，才费力地睁开眼睛，满室光明刺痛了双睛，他重新闭上，有些不敢置信，方才睁眼的刹那看到的景象与梦境之中怎地如此相似？
　　周身剧痛袭来，他轻轻地呻吟了一声，再一次睁开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眼前站着一人，默默垂泪。
　　陵昭只顾着难过，根本没有注意到秋云矜已然睁开了眼睛，他边抹眼泪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对不起。。。。。。对不起。。。。。。”
　　空中飘来一缕轻音，“对不起什么？”
　　陵昭抽抽噎噎地说，“害你受。。。。。。这么重。。。。。。”说到一半儿，他勐然睁大眼睛，望向戏谑微笑的秋云矜，他居然醒了，还有劲儿笑，还看到自己的涕泪横流的丑态，别提有多别扭了！
　　但很快窘迫之情全然被欣喜压倒了，他握住秋云矜搭在被子外的一只手，眼泪继续“哗啦啦”往下掉，“都怪我。。。。。。没能早点。。。。。。把你救出来。。。。。。害得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秋云矜看他鼻子尖泛红，大眼睛云山雾罩的，不禁有些好笑，他抬起指尖接了滴他下颌摇摇欲坠的一滴泪，笑道，“你再哭就要把我冲走了。”
　　他哽咽着，“它自己要流。。。。。。流出来。。。。。。我停。。。。。。停不住啊！”
　　秋云矜歇了歇，有气无力地玩笑道，“傻瓜，难道，你不该先看看，我还救不救得活么？”
　　陵昭这才意识到，秋云矜一身可怖的伤，他腾地站起来，“我去找何轻。”
　　何轻十万火急地跟着陵昭进门的时候，秋云矜不知何时又陷入了昏迷，任他们搬动身体，却一直无知无觉，未再醒来。
　　陵昭烧暖火炕，烧好热水，与何轻一起把他全身衣服剥了下来，轻的，伤口愈合不久，重的，血淋淋的翻卷着，继续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液体，干涸的血渍和衣衫粘在一起，即便他们的动作尽量轻柔，还是免不了重新撕开了凝固的血渍，青紫斑驳纵横交错的伤几乎将他的皮肤全部覆盖，看不到原来肌肤的颜色。
　　陵昭含着眼泪用热水轻轻给他擦拭伤口，问何轻，“你不是说，他很好么？骗我的？”
　　何轻着急地分辩，“我没骗你，我只是隔着牢门看了一眼，他正睡着，没等说上话我就被赶走了，灵机也照你的吩咐打点了银两，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说这些有什么用，更何况大理寺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进去哪有不被扒层皮的。
　　“他外伤严重，其实内伤不重，牢里脏乱，没有及时得到治疗，伤口被感染，才导致一直昏迷不醒。他底子好，服几贴药休息几天保准好。”听了何轻的诊断，陵昭这才稍微安心。
　　秋云矜再醒来时，是第二天掌灯的时候。
　　一睁眼，便觉得周身伤口清清凉凉得，没有了火烧火燎的疼，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往光亮处看去。
　　靠墙放着一张木桌，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扑扑摇摇的光影中，陵昭交叠的两臂上搁着自己尖尖的下颌，睡得正香，烛影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随着烛火摇动不停变换，温软的样子，让他想起在方兴的小酒馆那晚，昏黄烛火下他微微偏头时，柔和细致的侧颜。
　　“醒了怎么不叫我？”陵昭道。
　　秋云矜浅浅一笑，目中柔情万缕，“你睡着的时候特别可爱。”
　　陵昭瞪他一眼，有些厚脸皮地问，“怎么可爱？”
　　“流口水，啃指甲，说梦话。。。。。。哎，你别走啊！”
　　陵昭愤愤地走去厨房，去热早就熬好的粥，嘴里叨咕着，“你才流口水啃指甲。。。。。。诅咒你一辈子流口水啃指甲。。。。。。”
　　秋云矜被纱布裹得像个僵尸，直挺挺地靠在床头，张嘴等着喂食。
　　他吧叽了两下嘴，“这是豆粥么，怎么这么好吃？”
　　陵昭还余怒未平，瞪了他一眼，“当然，你以为都和你一样，是笨蛋？”
　　他死皮赖脸地一笑，“有你伺候我，我喜欢当笨蛋。”
　　“到底儿是谁对你下的狠手？”
　　秋云矜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被关了两日，大理寺新上任了个少卿，叫葛青，听说是礼郡王的外甥，知道我是夏夷渚的义子，就开始刁难我，可能是想从我嘴里问出点什么，好立功吧！”
　　陵昭眼眶又红了，这是刁难吗，分明是要整死他，秋云矜一看，哭包又要哭，大唿小叫起来，“唉哟，疼。。。。。。疼。。。。。。”
　　陵昭一听，眼泪倏地回去了，赶紧放下碗，“哪儿疼，哪儿疼？”
　　“嘴疼。”
　　陵昭俯下上身，认真去看他的嘴唇，没有伤啊，莫非烫着了，不能啊，自己试过温度的。
　　突然，秋云矜抬起唯一能动的左臂将他的头一把摁下，四目瞬间交迭，陵昭吓了一跳，这么近的距离，即便大睁双眼，也是模煳一片，连对方瞳孔中的影像也模煳不清。
　　炽热温度袭来，陵昭双唇被肆意吮吸着，很快，他的牙齿被顶开，熟悉的挑逗来势汹汹，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角滑下，胸腔里的空气须臾之间被榨干。陵昭被他牵引着供出自己滑软的小舌头，予取予求，一段瘫软如泥，一缕意识尚存，还记得用手撑着身体，唯恐压到他遍体伤痛。
　　月光透过薄薄的棉纸打进来，照在并肩仰卧的两人身上，柔和如轻羽，陵昭侧过身去，仔细端详他沉毅凌厉的侧颜，依然冷硬如刀斫，他不笑的时候，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就像一尊冰人，观之令人胆寒，可一旦有一丝笑意，即如暖风吹来，冰雪消融。
　　他此刻眼睛闭着，不知是否伤痛的原因，眉尖轻轻蹙着，唿吸平稳有力，不知是睡是醒。
　　看了半晌，忽听他轻启嘴唇，“看够了么？”说罢，就要睁开眼睛。
　　“别睁眼”，陵昭一手覆在他眼帘之上，“我有话对你说，如果，你看着我，我怕没有力量再说下去，你只管听就好”。
　　移开手掌，秋云矜果然没有睁眼，也不发一言。
　　“云矜，你可能知道了吧，你娘和你义父都去世了，我知道你忍着不说，是不想在我面前难过。其实，如果夏夷渚没想再次谋反，我会把杀父之仇放下，从此和你天各一方，你娘对我的伤害，我也会忘记。但是，事与愿违，最终走到了这一步，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单纯是为了报仇，家国天下，对我而言只是浮云，。。。。。。最深的原因，是因为你，因为我想让你脱离那样的桎梏。。。。。。想和你在一起。即便，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也无妨。。。。。。”
　　“你娘和你义父之死，虽然是他们咎由自取，但毕竟起因在我，如果。。。。。。你放不下，或者对我心中有恨，我都能理解，我只是希望。。。。。。”
　　他声音顿了顿，再张口时，哽咽中透着些许恳求，“如果，你对我的爱大于恨，那么就试着和我在一起，以后我会对你好，那点恨也许慢慢就淡了”，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恨大于爱，我也不逼你，我等你，等你不恨我了，再来找我。。。。。。无论多久。。。。。。我都等”。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不见，屋子里只余微弱光线。
　　陵昭一席话说完，静静等了半晌，都没等来只言片语，就着微光抬起身，乌蒙蒙的阴影里，秋云矜仍旧闭着眼睛，表情晦暗，看不真切。

第一二五章华岚情逝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也如坠冰窟，窗子上到处是洞，到处是缝，寒意不停地往里挤，“嘶嘶啦啦”地响。
　　陵昭动动已经僵冷的手脚，火炕早已冰凉，棉被不大也不厚，勉强只能盖住秋云矜，上面还搭着陵昭的狐皮大氅。
　　他起身准备去拾些柴火来，秋云矜的伤势刚好一些，可不能再冻着了。
　　“去哪儿？”
　　陵昭道，“我去拾些柴，把炕烧热。”
　　“别去。”
　　“啊？”陵昭一愣。
　　“到被子里来。”
　　陵昭迟疑着，不明白他的意思，这算是对刚刚一番话的回应，还是。。。。。。
　　陵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款去外衣，一掀被角，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心道，他果然是自带火炉啊！
　　自从何轻给秋云矜包扎好伤口，他就一直裸着上身，绷带太厚，没法穿上衣。
　　透过一层薄衫，陵昭小心翼翼地贴着秋云矜的温暖肌肤，这温暖是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有想抱紧的冲动。
　　心里惴惴不安，他方才的一番表达，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无论他如何聪明如何善度人心，都猜不透秋云矜到底是怎么想的。
　　陵昭试探着，伸出手臂轻轻虚压在他胸膛上，动作极其舒缓，这样应该不会压疼他，又更紧地靠了靠，将头搭在他肩膀上，姿势极其暧昧，甚至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贱兮兮的。心里暗骂，季陵昭，你这是在装可怜博同情吧，无论结果如何，就不能有点骨气？很快又自我否定，唉，不行！
　　半晌，秋云矜仍没动，沉默得像尊石像。
　　陵昭一咬牙，搭在他胸脯上的手缓缓朝下伸去，深深叹口气，你还能更贱点儿么？指尖迟迟疑疑刚触到秋云矜的小腹，突然被一只手摁住了。
　　陵昭抬起头，秋云矜睁着眼睛，瞳孔反射着一点微光，漆黑的夜里显得尤其明亮，他轻柔吐气在他脸上，黑暗中传来魅惑暗涌的轻笑声，“我这一身的伤，你还如此撩拨，莫非。。。。。。你要用手。。。。。。或者嘴来讨好我。。。。。。”
　　陵昭气结，半晌哑口无言，随即气愤地想暴捶他，又怕真地打死他，“想都别想！”
　　秋云矜伸臂紧紧揽住他肩膀，“阿昭，牢狱之中十几天，我早已想得通澈，无论是义父把我当作上位的工具，还是母亲视我为复仇的棋子，为人子，我该做的都做了，甚至不该做的也做了，是对是错，都没什么可后悔的。我秋云矜这一生，除了你，不愧对任何人！”
　　“当初用下作手段逼迫了你，已是不该，后来害你在山庄被我娘折磨而不能救，是我无能，难得你居然对我还如此情深，其实，我最该恨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他轻吻陵昭的额角，“阿昭，你。。。。。。让我。。。。。。无地自容。。。。。。”
　　他的唇潮湿温热，带着滚滚热浪，将陵昭一颗心熨烫得无比妥贴，热意由点而面散至全身，长久以来的期盼，在这一刻结出累累硕果，每颗都甘甜如蜜。
　　缕缕晨光透过天际，身边人已经入睡。
　　陵昭披衣下床，冬日清晨依旧冰寒彻骨。茫茫的天际弥漫着一层轻飘飘的白雾，在更远处，挂着一片淡淡的，桃红色的云霞，太阳慢慢地上升，转眼云开雾散，金光穿过瑰丽朝霞洒下万顷光亮。
　　“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他看得清楚，等了许久的天，亮了！
　　时光如梭，把日子编织得太快，恁是多美的日子都留不住。
　　在何轻的医治下，最重要的是在陵昭的照顾和不断地抚慰中，秋云矜的伤势很快就痊愈了。
　　转眼就到了小年，家家忙着祭灶神的日子。
　　城外五里望乡亭，地势颇高，登亭远望，能看到涪济江水浩浩汤汤的奔向远方，水天相接处烟波浩淼，一片苍茫。
　　亭台之上两袭背影，并肩而立，风将长发扬洒而起，翻卷纠结，不分彼此，像心间情愫，缠缠绕绕，是说不得的心甘情愿。
　　秋云矜从义庄领回了薛成朱的尸体，要扶灵回泗水镇，与秋随意夫妻合葬一处。
　　“年关将至，我速去速回”，两只手紧紧挽在一起。
　　“嗯”，居高临下，连风都乱了方向，吹得陵昭一颗心左摇右慌，莫名的恐慌。
　　有些话很想说出口，想告诉他等他回来，便可与他携手天涯，从此天地任逍遥。他才不稀罕做什么世子，当什么王爷，天地虽大，他只想留住一颗心。
　　话到嘴边，又咽下，还是等他处理好一切，回来给他一个惊喜，“我等着。”江风太大迷了眼，为何砂尘入眼要用泪水来冲洗？
　　北风卷着黄沙，白衣身影慢慢消失在遮天蔽日的尘沙之中，面前只留下两道弯弯曲曲的车辙，逶迤通向遥不可望的某处。
　　回了叶府，用过晚饭，陵昭枯坐屋中，着实有些焦急。眼睛盯着红纱灯罩，久久未曾移目，直到双目酸痛，才忧心地移开目光，揉了揉生涩的眼皮。
　　他已向司符信求了几次，想觐见皇上，都被告知年节将至，虽然各府衙门俱已封印，不理公务，但年关琐事繁多，再加之南疆属国月桅使团刚刚抵京，皇上实在抽不出暇余。
　　琢磨了许久，也想不出什么方法，可以直接入宫觐见皇帝，向他陈情。他不愿做世子不愿袭王，情愿一生隐归。看得透彻，也想走得洒脱，朝堂江湖都是空欢沙场。
　　正心绪繁乱间，门外小厮道，有一名叫于忧的少年求见。
　　陵昭一听便暗道不好。
　　于忧进门，扑倒便哭，说华岚已是弥留，要陵昭速速入谷，迟了恐怕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陵昭急得红了眼，掐着他膀子问“为何不早来？”
　　于忧哭道，“师傅不许。”
　　陵昭心急如焚地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兰旌陪着爹娘去城外法云寺诵经礼佛，三日后才会回来，灵机现下在阅微堂，墨彤入夜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师兄，咱们快走吧，一刻也耽搁不得啊”，于忧一脸焦急地催促道。
　　陵昭喊进方才传话的小厮，“快去备马。”
　　他换好衣服，又从抽匣中取出一只小玉瓶，里面是何轻给他配的药丸，暗想，实在不行，给华岚吃两颗，说不准也有点效果。
　　合拢抽屉之际，匆忙之中，带出了一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陵昭低头一看，是那一日不知是何人送来的玉佩，盒子被摔成两半，玉佩掉了出来。他来不及收拾，抓起玉佩和小玉瓶一起塞入怀中，和于忧急急地出了门。
　　门前马已备好，他飞身上马，调转马头之后，对小厮道，“你快去阅微堂找我三哥，告诉他，我的师傅病危，我先行一步，要他和何大夫随后跟来。”
　　说罢，一夹马肚与于忧飞驰而去。很快消失于夜色之中。
　　小厮转身，左右看看，却并非向着阅微堂方向而去，而是向西到了一处当铺，两长两短轻敲门扉，不一会儿，门开了个缝，他一闪身挤了进去。
　　华岚静静地躺着，胸脯微微起伏，唿吸几不可闻。
　　“师傅，师傅。。。。。。”，陵昭轻柔地连声唤着，水光压在眼底，音色沙哑干涸。整整奔驰了一整夜加半个白天，对于他的身体来说已疲惫到了极点。
　　七八声后，华岚终于听到，悠悠醒转，睁开眼睛看到陵昭，露出一丝苍白的浅笑，“昭儿来了。”
　　陵昭点点头，哽咽地嗯了一声，紧紧握住华岚苍白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手，他本想着等秋云矜回来，就来谷中好好陪华岚一阵子，未料到，华岚的身子居然衰败至此！
　　于忧抽抽嗒嗒地一旁哭得凄惨，华岚道，“忧儿，你们一路辛苦还没吃饭吧。。。。。。我和你师兄说会儿话，你。。。。。。去做些吃的。”
　　于忧抹着泪走了。
　　华岚在陵昭的搀扶下倚着长枕坐起来，他一张脸苍白如纸，居然泛着一丝酡红，眸中清清亮亮，如果不是满头霜发，那张脸仍可说是年轻俊朗美玉无瑕。
　　陵昭怔怔地望着十几年容颜未变，至亲至爱的即将离去的面容，胸腔像被小刀划过，咝咝啦啦地疼。
　　华岚伸手抚过他脸，沁着冰凉，“昭儿，别难过，人总是会死的。”
　　陵昭把脸埋进他冰凉的手心，用泪去湿润温暖它，半字也吐不出。
　　“你还记得符华的衣冠冢么？”华岚轻声问，他的喉咙如被天神吻过，直到现在依然清雅无匹。
　　陵昭抬起被泪浸得雾湿的眼睛，点点头，“符华师叔故去之后，身归司家祖坟，您在延翠峰顶为他立了衣冠冢。”
　　“是，不过那是符华的遗愿”，华岚重重地咳了几声，艰难地将直冲喉头的血气压了下去，“他说，从峰顶可以望到皇陵，他爱的人在那里，即便不能死同穴，远远望着也是好的。”
　　华岚叹口气，“昭儿，师傅前半生纵剑江湖，快意恩仇，后半生闲云野鹤，静安年华，过得都是我想过的生活”，他气力不支地喘息数声，“我一生无儿无女，最疼爱的就是你，如今你已长大，性子柔韧又聪敏慧达，我也再无牵挂。。。。。。”
　　他凝望窗台上一株寒兰，容色迷离安静，夜风浮动，带形长叶迎风扶摇，淡黄的花瓣层层舒展，送来若有似无的清香。
　　陵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株寒兰是华岚有一次与司符华在镇上饮酒之后带回来的。如获至宝般养了很多年，他经常看到华岚在月光下轻抚它细长的叶片，唇角眉梢笼着淡愁，那是他毕生感情的寄托。
　　“师傅”，陵昭轻声唤他。
　　华岚回了神，轻轻笑了笑。
　　“昭儿，你可将我墨家机关术法都记熟了？”
　　陵昭点头，“早就记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好”，华岚从枕下抽出一个册子，“烧了它。”
　　陵昭接过来，却并未动作，不解地看着他。
　　“你如今没了功力，没法子保护它，若落在恶人手中，定是生灵涂炭的祸患，不如毁去。若你有朝一日，遇到禀性纯良之人，可收他为徒，将我内功心法和墨家机关术传授于他。。。。。。若是没有，那便。。。。。。任它失传了吧！”
　　陵昭依言，将之一炬，火光中片片黑蝶室内盘旋良久，方缓缓落地。
　　谷中冬暖夏凉，本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却如秋日般凉爽，一弯新月如一叶金色的小舟泊在疏密相间的枝娅上，散着轻纱般柔软的清光，一两声小虫儿的鸣叫远近相和。
　　华岚坐在一方大青石上倚靠着陵昭，眼帘半垂了很久，久得陵昭的心慌起来，他低声唤道，“师傅。。。。。。”
　　半晌，华岚睁开眼睛，无力支撑头部，于是换了个姿势，干脆躺在青石上，将头枕在陵昭怀中，去看月亮，“我死后，在谷中近水之处，将我埋了，骨肉迟早尘归尘、土归土，所以。。。。。。棺材什么的就免了吧！只将那株寒兰植于我坟头即可，给我作个伴儿。。。。。。”
　　陵昭不答，只用衣袖捂着眼睛，不肯让华岚看到。
　　其实，华岚眼中一片虚蒙光影，早已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半阖了眼睑，再也无力睁开，朦胧之中又回到与他相遇那一刻，在记忆之中描摩得如此清晰，那一晚，荒原之上，繁星满天，月光如水，水明天。
　　良久，听他幽幽叹道，“今晚的月亮真美。。。。。。”轻细尾音柔和似絮，轻如浮云，微风动处，消弥无声。。。。。。

第一二六章灵堂惊变
　　陵昭和于忧设了个简单的灵堂，山下镇子上简单买了些香冥纸钱。不是不愿意为他大肆操办，而是因为陵昭知道，华岚一生随性，必不愿死后还受这些束缚。
　　灵堂空寂，陵昭为华岚换了身雪白新衣，躺在那里安静平和，眉目如生，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刻画华岚的面容，只盼着余生都牢牢记着师傅的长相。
　　一滴泪从他眼睫，滴落，渗入华岚衣襟，晕染开来，白衣若雪，不见影踪。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这个人待他如师如父，在这寂静空谷甘心情愿地守了他十几年。
　　于忧的泪始终没有停过，早就哭成了泪人。
　　痛心之余，陵昭也有些不安，自己留信儿给灵机，照理来说，他早该到了，可是，两天三夜已过，仍不见他的身影，不禁有些着急起来，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和于忧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一早就将师傅安葬在山崖之下的溪水边，然后，带着于忧立刻离开赶回京城。
　　“师弟，明日安葬了师傅咱们就走了，你去收拾一下行装，只捡重要的拿，其他的留下，以后有机会再回来不迟。”
　　于忧擦了泪，凄凄哀哀地走了。
　　陵昭继续跪在灵前，去烧剩下的纸钱。
　　火苗吞吐，黑蝶纷飞，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幽谷里听着很清晰。
　　烛影摇了几摇，陵昭突然从直觉上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从背后森森袭来。他募地一扭头，朝身后看去。
　　六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在门口排成一线，如狼般狠狠地盯着他。
　　陵昭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缓缓站起来，揉了揉跪得酸麻的膝盖，“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往两边一分，从他们身后走出一个深灰长袍，瘦削颀长的中年人。
　　陵昭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丝毫诧异，“是端先生啊！”
　　灵堂里昏暗的光线中，那道比肤色略浅的伤疤比白日更加刺目，他对陵昭的镇静暗自欣赏，阴沉沉一笑，“季公子，别来无恙啊！”
　　陵昭淡淡扫视着这几个黑衣人，“不知端先生来此何干？”
　　端琛远远看着黑白布缦的灵堂，半晌，方才说道，“我奉我家王爷之命，前来探望”三绝圣师”华先生”，接着叹息一声道，“看来，还是来迟一步。”
　　陵昭冷笑一声，重新双膝跪地，往火盆里又添了一叠纸钱，眸中映着熊熊火光，“是么，我怎么觉得端先生这阵势不像是来探望，倒像是。。。。。。”，话音未了，他勐地探手抓起身旁的铁驽，右手一抬平端至肩，一字一顿地道，“不，怀，好，意！”
　　端琛冷哼一声，“既然季公子不领情，那我也只好得罪一二了”，说着，冲身后一名黑衣人一扬下巴。
　　那黑衣人得到命令，白光一闪，扬起手中雪亮大刀，高高掠起，速度之快动如脱兔，陵昭不闪不避，瞳仁中映着他越来越近的人影，电光火石间，左手摁动机簧，空气中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一支铁驽唿啸着奔向半空中大鹏般的人影。
　　黑衣人看他端起驽便早有准备，心道，只需凌空扭身即可避过，谁知箭矢竟似比破空之声来得更快，瞬息而至，未及提气躲产，便觉胸口一疼，他面上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低头，才发现那驽箭竟已穿体而过。
　　“扑通”一声，那人从半空掉落，像一条濒死的鱼，瞪着眼珠子，剧烈地喘息，鲜血从伤处“汩汩”流出，浓稠的红色四下蔓延，眼看是活不成了。
　　陵昭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地上的尸体，深长地唿吸着，浓烈的血腥味儿让他胸腹之间很不舒服。
　　端琛抚掌而笑，没看地上的黑衣人一眼，“佩服，佩服，季公子有勇有谋，在下钦佩得很呢！遇上你，夏夷渚也真是命运不济。”他虽在笑，眼神中却一点笑意也无，反而有种狠毒的意味。
　　“不愧是”三绝圣师”的传人，公子好暗器”，他盯着陵昭手中乌沉沉的铁驽，略带一丝玩味地问道，“只是不知你有几支驽箭，又能对付几个人呢？”
　　正常情况，一把驽由弩臂、弩弓、弓弦和弩机组成，它比弓的射程更远，杀伤力更强，命中率更高，但唯一的缺憾是装填时间很长，且对操作者的臂力要求比较高。而陵昭早已失了内力，根本不可能有此臂力去操控铁驽，而他所持的这把弓弩的样式，端琛从未见过，也未见他有装填箭矢的动作，显然事先已装填好，究竟其中有几支却是不得而知。
　　陵昭慢慢直起身，铁驽仍然对准着端琛，冷冷道，“端先生，不妨试一试，也许方才一箭已然空了，也不定呢！”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几声大叫，“师兄，师兄，救我！”
　　陵昭转脸去看，于忧被两名黑衣人拎小鸡仔般拎进了灵堂，他双目赤红，嘴里又哭又骂，不停地挣扎着，但瘦弱的身躯在两双铁钳大手之下，只是徒劳地扭动而已。
　　端琛瞥了于忧一眼，厌恶地一皱眉，扬手一巴掌打在于忧脸上，“你给我闭嘴。”
　　于忧被打得别过脸去，头“轰”得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厥，等双目清明扭回头来，对上端琛眼中鹰隼般的冷光，吓得只是咬着下唇，无声垂泪，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放开他”，陵昭恨声说道。
　　端琛伸出手指抚上于忧的脖子，“季公子这小师弟，真是白皙水嫩，漂亮得很，”，募地，他五指并拢突然掐上于忧的颈项，一分分使力，冷森森笑道，“不知脖子断掉了，还会不会这么漂亮。”
　　于忧双目微凸，大张着嘴，脸憋得通红，两只耳朵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却能听到自己喉骨之处”咯咯”作响的声音，就在他两眼外翻即将昏死之际，突然端琛松了手，脖子上的钳制没有了，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胸腔，他开始剧烈的咳嗽，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听觉慢慢恢复，首先涌入耳朵的是陵昭急切的声音，“师弟。。。。。。师弟。。。。。。你怎么样？”
　　于忧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喉头处的软骨疼得厉害，他忍着痛，沙哑着嗓子道，“师兄，我没事。”
　　陵昭垂下手，把铁驽放在地上。
　　端琛挥了挥手，一名黑衣人走到陵昭近前，从地上捡起铁驽，“看看他手腕上有没有暗器”，端琛提醒。
　　陵昭皱了皱眉，任由他剥下袖中暗藏的箭筒，心中疑道，他怎知晓？
　　“你究竟想怎样？”
　　端琛声音又起，“王爷对墨家机关术法秘册很感兴趣，想借来一阅，如此而已。”
　　随后他又多此一举地加了一句，“放心，阅后即还。”
　　果不其然，是为了墨家流传下来的天工机关术。墨家第一代家主天赋异禀，自创机关术法，于乱世之中辅佐明君一统天下，从此墨家秘册《天工机关术》便成了兵家必争之物。但因墨氏家主虽金戈铁马建不世之功，却也看遍血河飘橹， 尸横遍野的人间惨况，于是留下遗命：世间纷争，自有流向，墨氏传人，永不得出。从此，墨氏传人与秘册就此消声匿迹。
　　江湖中通晓机关术数者不是少数，华岚只是其中之一，而知道他是墨家传人者只有寥寥几人而已。二十多年前，夏夷渚千里追击，正是因为他无意间知晓了华岚的墨家传人身份，而朔原吟如何知晓已不言自明。
　　一念至此，陵昭了然，“端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师傅他老人家的确在机关术法上小有所成，但并非你说的什么墨家传人，我也从未见过什么秘册。”
　　端琛目光一凛，对身后几人道，“搜。”
　　灵堂突然空寂起来，白烛垂泪，细风涌入，火苗摇摆不定，丝丝黑烟盘旋升起。
　　陵昭继续跪坐在地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继续烧剩下的纸钱，火光明明灭灭间，映出他清隽脸上晦涩难言的表情。
　　良久，他目光专注，仍是看着明亮火焰，轻声开口，却不是对端琛，“墨彤，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一见？”
　　门外树影间一个身影兜然转出，只一步就站定在明与暗的分界线，仍是一袭黑衣，敞开的黑色披风露出腰间血红的丝绦，风帽低垂遮着大半张脸，露出刚毅凌厉的下颌轮廓。
　　墨彤站得很直，沉沉光线中嵴背微微颤抖。
　　陵昭连目光都未移开，映着火苗的眸子，微微湿润，“是你阻了我派去给三哥传信的人吧？也是你把他们带到谷中来的？”
　　墨彤不言，难以忍受的苦楚缓缓从心口处蔓延，他一定是失望至极，竟然连一眼都吝于给他。阻他传信的其实另有其人，但他已无力辩驳。
　　三日前，他看到端琛的暗号，很是不安，他一度以为端琛已然随着朔原吟回了沁交，没想到他居然没走。
　　入夜，来到与端琛约定的见面地点，见到的却不仅仅是端琛，还有一队蒙面人马。
　　“阿湜，华岚病危，即刻带我入谷。”
　　“不行。”墨彤回答得斩钉截铁。
　　端琛站在他面前，探着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乖徒儿，你的伤好了？”
　　墨彤悚然一惊。
　　端琛莫名一笑，“你可能不知道吧，城外那晚，想买季陵昭那条命的正是师傅我！”
　　他幽幽地望着不发一言的墨彤，“你不带我去也可以，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不过，我可找不到谷中入口，只能在半路上等了，到时候，如果季陵昭抵死不说，我少不得使点手段，逼他说。。。。。。”，他恶毒的眼神扫过墨彤发白的脸，意味深长地说，“不知道他功力全无的身子，又能坚持多久？”
　　说罢，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喝道，“出发！”
　　马鞭高高扬起，落下的瞬间，身后传来墨彤压抑的嘶喊，“我去！”

第一二七章囚
　　不一会儿，黑衣人纷纷掠入，显来是一无所获。
　　端琛面色微变，一把扯过地上坐着的于忧，抽出腰上宝剑，搭在他颈间，看情形，方才的平心静气已然维持不住了，声音也变得狠戾，“你倒底说是不说！”
　　陵昭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我怎么说？”
　　剑锋下压，于忧的脖子很快出了道血痕，血珠子渗出，沾染在雪亮的剑锋上分外刺目。
　　陵昭不动，冷冷地看着，仿佛一点儿都不关心。
　　端琛看他没有半点妥协之意，手上加力，剑锋继续深入，温热的血源源不断地顺着剑锋淌下来，落在地上开出血花，于忧脸色苍白，只蒙蒙地瞪着陵昭，连哭都吓得忘记了。
　　陵昭缓缓起身，慢慢走到端琛面前，从他眼中看不到一丝惧意。
　　他柔和的目光俯视着于忧，带着微笑，“师弟，别怕。”
　　然后，转向端琛，静静地看着他，“杀吧，杀了他，顺便把我也一起杀了。”陵昭此刻修长挺拔的侧影落在他眼中，就像一竿翠竹，即便焚灰也不改其节。
　　“你。。。。。。”端琛气结。他想要他的命不是一两天了，但是朔原吟临走之时，严令端琛无论如何必须把季陵昭完完整整地带回沁交。
　　他愤怒地还剑入鞘，看着陵昭心平气和的脸，愤意上涌，抬起左手冲着陵昭挥去，就在陵昭下意识地闭眼做好挨打的准备时，却迟迟没有等到这巴掌。
　　他睁开眼，端琛近在咫尺的手被墨彤牢牢抓住，“师傅。。。。。。”
　　端琛接触到他略带恳求的目光，恨恨地甩开他的手。对旁边两个黑衣人，道，“给我捆了。”
　　很快，陵昭和于忧被反绑了手腕，丢在灵堂一角。
　　端琛带人又继续把延翠谷第二次翻了个底朝天。
　　这时，天光已大亮，于忧的伤口被墨彤做了简单包扎，小声地哭个不停，陵昭温言安慰着，却始终未曾看过墨彤一眼。
　　看端琛等人一脸狼狈地返回，陵昭知道他们一定又是一无所获。
　　端琛皮笑肉不笑道，“陵昭公子真是冰雪聪明，我们把谷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秘册，还真是藏得严实。这样一来，少不得请季公子和我们走一趟了。”
　　陵昭直直地仰望着他，“好，但是，我必须把师傅安葬了。”
　　端琛略一思忖，道，“好。”
　　陵昭和于忧在墨彤的帮助下，把华岚的遗体安葬在溪边，并将那株寒兰植于坟旁，立了个简单的墓碑。
　　微风吹拂，水声潺潺，深谷溪畔，埋葬了曾经叱咤江湖的“三绝圣师”，他一生风云际会间展绝风姿，却为情所困，余生尽付。一抔净土，掩尽风流。
　　寒兰幽香，枝摇叶动，陵昭洒下两行清泪，于无声处。
　　还来不及再给华岚上炷香，陵昭和于忧便被强行带出了谷，塞进了等在谷口的马车。端琛紧跟着也进了车厢，厢内铺着柔软的厚厚的毛毡，靠着车壁堆着一床新被，两侧车帘俱被封住。
　　陵昭靠坐在角落，惊恐地发现车厢壁上一左一右各镶着个铁环，铁环上挂着一截铁链，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绑架，朔原吟处心积虑地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天工机关术》。他之所以到现在才动手，一是山谷入口的确难寻，二是忌惮华岚天下无双的“飘音流水折梅手”，指风如剑空手夺刃。
　　端琛抬腿跨进车厢，“季公子，怕了？”
　　他拿起一条铁链去扣陵昭的手腕，陵昭左手压住他手腕，右手去切他脉门，电光火石间四掌交错已过了三招，三招之后陵昭右手拂过端琛左臂曲池穴。端琛只觉左臂微微一麻，他停下手笑道，“不愧是”飘音流水折梅手”，即使内力全无，还是能使出这样的威力”，端琛背对着阳光，连笑也是阴沉沉的，“不过，你不觉得是白费力气么？”
　　陵昭揉着方才交错之间，被撞击的生疼的手指，“于忧只是在谷中侍候我师傅起居，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把他放了，我跟你走，不用锁着我，我保证不跑。”
　　端琛呵呵笑道，“你太低估我的智商了，把于忧放了，回去报信儿么？”
　　陵昭求助地望着车辕上倚靠着的背影，期望墨彤能够说句话，把于忧放了，可是他终究没有回过头来，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装没听到，始终一言不发。
　　端琛看他不再挣扎，用铁链将他两只手腕分开锁住，“听说你连”重芯梅花锁”都解得开，不得已，只好委屈你了。”
　　陵归咬咬唇，不再说话。
　　厢帘放下，车门闭起，狭小的空间内一片黑暗，被封住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丝丝光线，盯久了，反而觉得刺目异常。
　　马车走得很快，颠簸得很厉害，有好几次都从石头上碾过，陵昭都有种车子要散架的感觉。一路上，都很安静，他们没有走官道，陵昭被锁在车中，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动一动，没过多久，他就昏昏沉沉地靠着车厢睡着了，直到厢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他才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透过车门看去，天色已是黑沉沉一片，自己居然睡了一全白天。他动了动僵麻的手足，传来一阵铁链撞击的声音，他苦苦一笑，这都什么事儿啊！
　　心中忧虑不已己失踪了这么多天，不得把爹娘和灵机给着急死！如果秋云矜回来发现自己不见了，他会疯掉的。。。。。。
　　他扯了扯锁链，失望地松了力气，重新靠回去，真真应了那四个字——无计可施！
　　这时，墨彤探身上了车，解开他腕上铁链，扶他下了车。长时间坐着，双腿早就没了知觉，脚一沾地，腿一软，立刻向地上倒去，却直直倒进了墨彤的臂弯中。
　　他抬头看，对上墨彤千年不变的脸，目光冷冷地一瞥，挣扎着从他手臂中站直，一手扶住车辕，静静等着双腿恢复知觉。
　　“师兄”，于忧跑过来，搀扶着陵昭，“我好担心你啊！”
　　陵昭被他扶着坐在一块大石上，关心地问他，“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于忧摇摇头，把头扎在他怀里，“他们把我关在车厢里，不让我喝水，还不让我尿尿。”
　　陵昭无奈地抚摸着他头顶，于忧只有十四岁，正是爹疼娘爱的年纪，却跟自己受这份苦楚。他低声说道，“师弟，忍一忍，这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千万别和他们对着干，有我在，不会让他们为难你。”
　　陵昭环视四周，一片乱石嶙峋，应该是在某处山道上。
　　他起身假装活动腿脚，在马车周围绕了一圈，原来这小小的马车居然暗藏玄机，车厢、车轴和车轮俱是铁木所制。铁木又轻又硬，承重力还大，怪不得如此颠簸的山路，马车居然都不了架。
　　坐回大石上，陵昭托着腮冥思苦想脱身的办法。
　　“师兄”，于忧问道，“他们要找的秘册，究竟是什么。”
　　难怪他不知道，其实华岚的亲传弟子，只有陵昭一个，兰旌只习得“飘音流水折梅手”，但因资质有限，所以难达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于忧入门太晚，且华岚因司符华之死心力交瘁，一病不起，于忧就只学了些简单的心法和粗浅入门招式。而《天工机关术》涉及代代相承的绝密，却是连兰旌和于忧都一概不知的，世人只知“三绝圣师”华岚，却不知他全名为墨华岚，乃墨家嫡传后代。只可惜他至爱司符华，一生没有儿女，才将这旷世奇术传给了陵昭。
　　陵昭模棱两可地轻声回答，“别听他们瞎说，即便有，也不能拿给他们。”
　　于忧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会儿，有人送了干粮过来，他们就着冷水啃了两口，于忧龇牙咧嘴地说，“这胡饼太硬了，咬不动。”
　　陵昭跟一个侍卫要了碗来，把饼掰成小块，用冷水泡软了，让他捞着吃。自己却是一点儿胃口也没有，只呆呆坐着发愣。
　　山上的风刮得猎猎作响，加上冬季严寒，简直有冻死人的节奏。
　　吃完饭，端琛走了过来，示意陵昭回车上去。
　　他问，“要在这里过夜么？”
　　端琛点头。
　　陵昭又说，“让于忧和我一起。”
　　端琛皱眉。
　　“你锁着我还怕我跑了不成。于忧还小，那辆马车上也没有被子，会冻坏他的。”
　　。。。。。。
　　链子被放长，足够陵昭躺下。
　　于忧躺在他臂弯，拉了拉他腕上铁链，担心地说，“师兄，怎么办呢？”
　　其实区区锁链对陵昭来说，打开轻而易举，但难就难在，即使没有锁链，他和于忧也打不过十几个人。
　　他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附在于忧耳边，叮嘱了一番。起初，于忧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但架不住他连吓唬带劝，最后，终于不舍地点了点头。
　　翌日，天还没亮，于忧就被拖回了那辆马车。
　　陵昭张了张嘴，把没用的话又咽到肚子里。无奈垂目之际，看到薄被上搭着一领黑狐披风。他认得出，这件披风还是他送墨彤的，看他冬天出门总是一件单薄的披风，就找裁缝给他做了这件黑狐领的厚披风。
　　一块浸湿的巾帕送到他面前，他抬眼，是墨彤。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居然还是温热的，他擦干净脸和手，递回去。
　　墨彤接了，又递过来一碗热水，陵昭从怀中取出玉瓶倒了一粒药出来，就着热水咽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是何轻给他配的补药，这次出来得急只带了这么一小瓶，心想，吃完了，续不上，估计这副身体就又被打回了原形，到时候何轻得非得把脸气绿了不可。

第一二八章于忧逃走
　　“你的脸色不好，哪里不舒服”，这是墨彤进谷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陵昭摇摇头，心说，废话，把你锁一天一夜，你的脸色能好就怪了。
　　山道上又是摇摇晃晃的半天过去，到了中午放风时间。
　　陵昭下车捧着黑狐领的披风，冲几步之外的墨彤说道，“山道上风大，披风还你。”
　　墨彤伸手去接，陵昭突然足底一软，蔫蔫向地上倒去，不出意料地跌进了墨彤的臂弯，他借机站稳身形，微红着脸道了声谢谢，把披风塞在他怀里走了开去。
　　他唤了于忧过来，一起坐靠在车轮边吃干粮，貌似在避风。
　　于忧依偎过来，担心地问道，“师兄，得手了？”
　　陵昭没回答，悄悄从靴筒中掏出一柄匕首，正是墨彤“茕顾”佩剑的那柄短匕。那知道这把匕首素来被墨彤藏于靴内，方才，趁假意软倒之际，已迅速从他靴中取出并插进自己靴筒，这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没有看到，连墨彤自己都没有任何察觉。
　　“师兄，你真行”，于忧崇拜地眨着眼睛。
　　陵昭苦笑，可怜师傅所授的“飘音流水折梅手”今日却用在了这种地方。
　　他借着身上紫貂大氅的掩护，轻无声息地抽出了匕首，窄锋薄刃，发出淡蓝寒光，他把匕首伸在身后，开始在车辋、车毂和车轴几处动手脚。
　　果然是削铁如泥的好匕首，不一会儿，车轴的横截面就无声无息地断了一半。
　　。。。。。。
　　半盏茶后，陵昭还匕入鞘，重新塞回靴筒。
　　他低声说，“一会儿车轴断裂，车厢颠覆，必会吸引端琛等人的注意，你趁慌乱之际，赶紧逃吧”。
　　“嗯”，于忧含着眼泪，点点头。
　　陵昭不放心，又嘱咐道，“还记得我昨天晚上说过什么？”
　　“记得，你说先别急着跑，找个地方藏起来，等你们离开我再逃……我功夫不行……跑不过他们”，后面这两句，于忧又开始哽咽，一双水雾迷蒙的大眼睛写得都是“可怜”二字。
　　陵昭摸摸他的头，“你个小哭包，师兄等你回来救我呢！”
　　“回去找到灵机哥哥，要怎么说？”
　　“你被摄政王手下的端琛抓了，走的路线不清楚，要快马加鞭赶到雁谷关，找到卫凛，封锁边境各路口，尤其是山路，简查一切车辆，就能救你。”
　　“嗯，还有呢？”
　　“如果没救到，你自会想办法，切记，所有人切勿轻举妄动。”
　　“好，背得不错”，陵昭抚了抚他的头顶，“灵机哥哥会照顾你，你要听话，不许顽皮，知道了么？”
　　一股子心酸涌上鼻腔，喉头象被什么东西堵着，顶得他眼底泛起水意，仰起头，一行大雁排着“人”字正从天空飞过，雁鸣声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目极之处。
　　使劲咽下喉头酸楚，“所有人都不要冒险”中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秋云矜，进了沁交就是朔原吟的地盘，沁交的一切，他们一无所知，他不能让任何人为他冒险，只盼着秋云矜和灵机也能明白。
　　车辚声声，算算时间，车轴应该马上就要断开，陵昭伸手拔出发髻上细细的玉簪。玉质温凉，指尖轻抚着簪身上的细纹，想起秋云矜在“去日思”中两次帮他挽发，那颗百炼心在他灵俏的指尖中都化作了绕指柔，一圈一圈缚住他的心他的身他所有的感情，层层披拂又密密麻麻，他于其中，甘之如饴。
　　他指尖微送，将细细的簪尖对准铁链的孔轻轻一转，“咯”的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山路崎岖，正在上一道陡坡，赶车的侍卫下了车去前面拉拽着马头。突然，就听“喀”的一声，车轴断裂，整个车厢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紧接着，脱离了辕轭的车舆蹭着地面沿着陡坡迅速向下滑去，带起一熘烟尘。
　　陡生剧变，端琛和墨彤同时从马背纵起，向着车厢掠来，其余几人也紧跟着作出了反应，纷纷下马沿着斜坡飞奔而来。
　　车厢滑行了十几米后，墨彤端琛几人终于牢牢止住了车厢下滑之势。
　　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坡顶有人大喊，“人犯跑了。”
　　端琛大喝一声，“还等什么，快追！”
　　“啪”地一声，车厢门被人一脚踢开，一声大喝“不许追！”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这声音来处，陵昭一手持着匕首紧紧压在脖颈动脉之上，缓缓站在车厢之前。
　　端琛大惊，却不敢放松推着车舆的手，“你干什么？”
　　陵昭沉声说道，“放于忧走。”
　　端琛不动声色，双眼微眯看着他。
　　陵昭手腕一沉，匕首下压，夕阳金色光轮之中，一道血痕在白皙的颈项间清晰可见，细细的血流沿着薄刃不断流下，极度紧张的氛围中，那血流红得刺人双目，淌的异常急促。
　　端琛仍是不语，只是双目怒极，寒光凝在眸中，犹豫不决。
　　陵昭微微一笑，“我，还可以，更深”，说着，手腕就要再使力下压。
　　“好”，端琛终于开口，然后冲随行的十几个侍卫一摆手。
　　黄昏最后一缕亮光敛于山后，夜色来袭，山顶冷风又开始呜咽穿梭。
　　陵昭手持匕首的姿势已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他缓缓放下发麻的手，将匕首还回鞘中，走下马车，扔给墨彤，面上泛着一缕苍白的笑，“迫不得已，借来一用，还你。”
　　墨彤接过，重新插回靴筒，那缕笑刺得他的心像被一把小刀凌迟，血淋淋地看得见的疼。有一刹那，他觉得自己做错了，无可挽回的大错特错，扪心问过自己，倒底是被逼还是也夹杂着些许自愿和自私。
　　这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可能就是在那一晚，陵昭对他说要与秋云矜天涯海角自在逍遥的时候吧。端琛的强逼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理由，一个逃避内心苛责的理由。可是，他忘记了，人永远都是这样，最无法逃避的，就是内心！
　　这辆马车是彻底废弃了，端琛检查了坡上支离破碎的马车构件，冲着陵昭冷森森一笑，“我千防万防，还是防不胜防啊！”
　　他绕着陵昭转了两圈，“话说季公子是如何打开锁链的呢？”
　　陵昭斜了他一眼，勾着嘴角，冷哼一声，眼神非常地不屑，非常地讥诮，纯粹想把端琛活生生地气死。
　　端琛冲着身边的侍卫一扬下巴，“搜身！”
　　两个侍卫把陵昭从上至下，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连头发丝儿都没放过，除了一支玉簪，再无其他。
　　端琛二指捏着这根细细的玉簪，看了他一眼，“果然是”三绝圣师”的徒弟！”说罢，指尖微一用力，玉簪已断为两截，被随手抛入路旁乱石丛中。
　　陵昭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忍住，惋惜秋云矜送的玉簪，就这样被弃之荒野。
　　天黑了很久，他坐在路边，望向黑夜尽头连绵起伏的山脉，夜空星辰廖落，一钩明月朦朦胧胧、像挽了轻纱。
　　一只水囊伸了过来，他拔开木塞喝了一口，是酒！
　　“夜里冷，暖暖身子”，墨彤的声音。
　　陵昭也不看他，又饮了两口，辛辣的热意随着喉头流入四肢百骸，也涌上眼底，仍然望着远处，像隔了层雾水，月未升，他眸中闪着一点微光，黑夜之中霎是晶莹。
　　几名侍卫从山道奔回，嘀嘀咕咕地和端琛禀报着什么。
　　陵昭转头看看端琛薄怒的表情，放了心，于忧果然逃了。
　　再上车时，他的待遇还不如前两天。端琛显然把于忧逃跑的怒气都发泄到了他身上，厢壁上重新钉了铁链，扣起他手腕时，端琛故意把链子留得很短，使得他双手被牢牢分开吊着，除了坐着，不能变换姿势。
　　就这样，又过了三日三夜。
　　车门被打开，卷进一大股风雪，有光线在眼前摇曳，陵昭迷迷煳煳地睁开眼睛，在这黑暗逼仄的狭小空间，他通常的状态都是半梦半醒，不知白天黑夜。
　　视线渐渐聚拢，烛光中闪烁着墨彤坚毅的轮廓，有冰凉的雪花被风吹落在脸上，这凉意给陵昭带来一丝儿清醒。一碗水凑上唇边，唇瓣早就干裂，他努力吞了两口，喉咙简直像被火烧得冒了烟，他摇一摇头，示意够了，重新闭上眼睛，黑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勾勒出一弯美好的弧影。
　　“恨我么？”半晌，墨彤问。他不确定，陵昭是否听到。
　　紧接着，看到陵昭垂着的眼睑颤了几颤，费力地抬起头，目光暗淡，动了动不舒服的手腕，一阵清脆的铁链撞击声传来，几乎遮盖住他微弱的声音，“现在不恨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音轻和地似乎在叹息，“你也是迫不得已。。。。。。”
　　话未说完，就看墨彤一扭身，人影倏然不见。
　　天上下着雪，风从耳边刮过，雪花飞速迎面扑在脸上，打得人睁不开眼睛。
　　墨彤在漫天风雪中疯了般狂奔，不知跑了多远多久，最后，扑倒在雪地上，疯狂地锤打着积雪的地面，牙齿紧紧咬着拳头，鲜血迸流，热泪无声无息地落在手背上与血混合在一起，又淌在雪中，融雪成血。
　　心里有盆岩浆打翻，将五脏烫得火火辣辣，这个傻瓜，什么时候都不懂恨，经历了这么多，却仍然笃信世间还有信义！你难道不知道，信任和善良也是刮骨钢刀么？
　　几日来的彻夜颠簸和身体不适，陵昭终于得偿所愿地陷入了长久地昏迷。

第一二九章入幕之宾
　　陵昭如愿以偿昏过去的同时，于忧昏得却是相当的不情不愿。
　　他极其听话地隐匿了起来，趁着天黑，就藏在路边不远处的几块巨石之后，屏起唿吸，听到追赶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三番两次。两个时辰后，他终于确定，追兵已远，自己安全了，逃出来了。
　　原路不敢走，他怕他们去而复返，保险起见，他选了一条更小更窄更难走的山路。
　　可怜于忧年龄太小，在人迹罕至的山路上不辨东西，走了一条方向完全相反的路不说，还因月黑风高一脚踏空，滚下山坡，人事不知。
　　真应了那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请原谅我在此用了一句大白话）
　　直到第二天早晨，一个妇人上山捡柴，路过发现了他。果然，世上还是好人多，妇人立刻回家把当家的叫了来，一起把于忧抬回了他们穷困潦倒的家。
　　于忧睁眼，混乱的焦距好不容易才不混乱了，脑子却混乱了，他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当然更想不起家在哪里，至于自己为何会滚落山坡，更是高难度的问题了。
　　幸亏，怀里的两张银票，还是巨额银票！
　　大夫来了，做了诊断，只一句话：撞伤了脑子，失了记忆，至于何时能恢复，且等吧！
　　那户人家倒是不错，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反正用的是他的钱。当然，也有个小小的愿望，于忧怀揣巨款，必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一旦恢复记忆，必定不会亏待救命恩人的。
　　只是可怜了陵昭还眼巴巴地等着他搬救兵呢！
　　“师傅，不能再走了，赶紧找大夫吧”，墨彤恳求道。
　　“不行”，端琛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于忧跑了。叶家得信儿，一定会追来，咱们不仅不能停，还必须得快马加鞭。”
　　端琛想了想又道，“日夜不休，再有三天就到雁谷关，过了雁谷关就是沁交的地界，就安全了。等回了王府，还怕没好大夫么？”
　　墨彤无语，的确，这也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
　　陵昭安安静静地躺着，纠缠在一团黑发间的小脸泛着病态的嫣红，他发烧了，唿吸也极度不稳，有时轻有时重，轻的时候仿佛没有了唿吸，让人心惊胆颤。
　　也好，自从他昏迷之后，锁链终于离开了手腕，只是拿掉铁铐才发现手腕早已青青紫紫，皮破血流。墨彤一圈一圈给他缠布条的时候，自己的一颗心也被缠得死紧死紧，紧得要窒息，要嘶喊！
　　这一日终于来到雁谷关，城门大开，人来人往，并无异样。
　　当守城兵士对他们进行例行检查时，看到的只是普通商队和车里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病人而已，于是，就挥一挥手放行了。
　　出了城门，端琛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晓得是叶家没赶得及，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不想追究，只想着朔原吟交待的任务终于完成了，扬起一鞭，烟尘迭起，沁交，他们回来了！
　　与此同时，雁谷关城楼上，卫凛和他的媳妇风情并肩而立，正在欣赏长河落日。
　　涪济江绕城而过，在此洋洋洒洒流入沁交。江边官道上，人流密集，多的是往来互市的商队。
　　“卫凛，你看，那支商队似乎有些与众不同”，风情手指的正是端琛一行。
　　卫凛假意顺着他手指看，把脸贴向他面颊，漫不经心地问，“有何不同？”
　　“商队往来互市，货物或换或卖都应是车马满载的，可他们却只有一辆马车，其余什么货物都没有，这还不其怪？”
　　卫凛在他脸上蹭了蹭，颇为享受他粗糙面皮与媳妇的细皮嫩肉相互摩擦的触感，脑子和嘴根本就不在一个频率，“也许人家着急着回家搂媳妇儿呢！”
　　风情收回手指，勐掐卫凛的腰，什么问题到他这儿都会被他带着拐了弯儿，“你个老不正经的！”
　　风情掐起人来从不留情，卫凛被他掐得肉疼心却痒，继续死皮赖脸地说，“我老不老，要试试才知道”。
　　风情脸一红，扭头就走“滚开，谁要试！”
　　“媳妇儿，你去哪？”卫凛跟上。
　　“回家。”
　　“回家干嘛？”
　　“做饭。”
　　“让我吃吗”，卫凛的脸皮堪比雁谷关城墙。
　　风情点头。
　　“媳妇最好了，给我做啥饭？”，卫凛的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菊花。
　　风情停住，一字一顿，“竹，笋，炒，肉！”
　　菊花瓣瞬间片片飘零。。。。。。
　　陵昭是被抬进摄政王府的，因为他已经连续五天昏迷不醒了。
　　朔原吟看着床上形容枯藁的人儿，怒气不打一处来，切魅的眼睛此刻闪着寒光，冷声问端琛，“这是自么回事？”
　　端琛跟随朔原吟多年，知道他动怒了，赶忙把一路来的状况大致给他讲了一遍。
　　“下去。”
　　听完，朔原吟只说了两个字。端琛知道，这已是他最大的忍耐了，也就是端琛，平日里朔原吟以先生相待，换作别人可能脑袋都保不住。
　　端琛退出房门，对陵昭更加忌恨，这个人破坏了朔原吟与夏夷渚的联盟，无疑成了他计划的绊脚石，必须想个办法除了他，否则。。。。。。
　　“端先生回来了”，洛河从垂花门一侧转过，打断了端琛的浮想。
　　“是洛河啊”，端琛笑着打招唿，“有日子没见了。”
　　二人揖手擦肩而过，洛河奇怪，这端琛虽是府中西席，温文素雅，惯会见风使舵，颇得王爷倚重，今儿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自己眼花了，方才，明明看到他一副阴狠表情。
　　“王爷”，洛河进门。
　　他是上任萝仙族长的次子，学艺归来直接投入朔原吟帐下，是朔原吟最信任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就是他的哥哥，与朔原吟一起长大的洛冰。
　　“这是季陵昭？”洛河与季陵昭那日在小巷之中有过一面之缘，虽是匆匆一面，但印象中隽秀的模样与现在这憔悴似鬼的样子出入也太大了点。
　　“你去把洛冰找来。”
　　洛河看着朔原吟脸上少有的严肃表情，知道事态严重，也隐约感觉季陵昭在朔原吟心中的地位似乎非同寻常，朔原吟看床上那人的眼神很奇怪，很复杂，总之，他看不懂。
　　他拱手答了声“是”，急步离开。
　　朔原吟叫了两个亲卫进来，给陵昭沐浴更衣。
　　这是王府最好最大的一间客房，卧房与外间被一扇硕大的山水刺绣紫檀折叠屏风隔开。朔原吟坐在外间，左手托着茶盅，右手机械地拿着盅盖去拨茶上的浮叶，一下一下，直到茶水变凉，细叶沉底，他都没喝一口。
　　洗干净的陵昭躺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褥中，尖尖的下颌抵着雪绸被面，竟白得同样颜色。
　　朔原吟细心地一勺一勺喂他喝水，昏迷中的陵昭很乖巧地吞咽，却喝一半流一半，其实他早已神智昏馈，吞咽的动作，纯粹出于求生本能。
　　朔原吟拿起丝帕给他拭去唇角的水渍，心像被一根细细的丝线系着，跟着一起难受。抚着他腕上青紫的伤痕，喃喃低语，“你个小东西，乖乖跟着来就好，瞎折腾个什么劲儿？难道我还能把你那个师弟给杀了？”
　　他如果知道，端琛在谷中是如何以于忧要挟陵昭，自然就不会有此一问了！
　　洛冰进来的时候，朔原吟这副样子让他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幻觉。
　　洛冰一袭华服，黑红相间，衣角用金线绣满族中图腾萝仙月桂，衣袂飘飘，宽衣广袖，眉心之间一枚深刻入骨的金色月桂图案，给他冷俏无双的脸增添了几许神秘。
　　朔原吟看到洛冰进门，立刻急急上前拉住洛冰的手，把他拽到床边，“洛冰，你快看看，一定要把他治好。”
　　萝仙一族，以洛氏为首，就是因为洛氏术法一脉相承，而洛冰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不仅术法高超，医术也颇为了得，就连御医也甘拜下风。
　　“他是谁？”洛冰冷冷地问。
　　“你先给他治病，我以后再详细跟你说。”朔原吟着急地说道。
　　洛冰一瞥他，冷笑一声，不无讥诮，“摄政王，我可多年没看到你跳脚的样子了，这个人对你就如此重要？”
　　朔原吟一愣，语气软了下来，“阿冰，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之所以着急，是因为。。。。。。因为，他手中有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这声“阿冰”，把洛冰的心彻底软化，他收了戾气，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真的？”
　　“绝对真！”
　　沁交六部的首领名为族长，实际上就是手握大权的异姓王，族长之子皆称族世子。老摄政王朔原风林在世时，手段狠辣权倾朝野，曾要求各族族长送世子入宫给王子陪读。朔原因正是在那时与洛冰结识，引为知己。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还有另一层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关系，那就是洛冰实则是朔原吟的入幕之宾。
　　因为沁交历史上曾经出过一位男后望京，所以沁交男风比较开放，即便如此，因二人身份特别，此事也是除了贴身之人以外再无人知晓的机密。
　　所以，洛河看到朔原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当然会心生嫉妒！

第一三零章就是想要你
　　“怎么样，他几时能醒？”朔原吟看洛冰缩回搭在陵昭脉门的手指，急急问道。
　　洛冰冷声说道，“他本就根基虚弱，一路鞍马牢顿，将他的体力全部掏空了，再加上风寒发热，才致昏迷不醒。”
　　他站起身，面容不悦，横看竖看，朔原吟的目光都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我去配药”。
　　“哦，去吧”，朔原吟望着陵昭，眼睛一瞬不瞬。
　　洛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就往出走，临出门，听到朔原吟吩咐侍女把“千年凤尾须”从库房取出来。
　　他回头道，“”千年凤尾须”大补，你要不想让他死，就省省吧！”
　　朔原吟呆了一呆，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陵昭无声无息，像一枚浸泡在雨水中安静的落叶，褪去繁华颜色，只剩无边落寞。
　　枕边一物在明亮的彩绣宫灯照耀下，发出一片莹莹润泽之光，引起了朔原吟的注意。它就在陵昭沐浴之时，侍卫给他整理的一堆随身之物中。
　　他惊喜地赫然发现，居然是那枚玉佩“琼瑰”。看起来，他一直随身携带，也不枉自己一番心意，想着想着，一双灰眸勾起一抹情醉的弧度，顺着眼角蔓延至心，莫非，他对自己并非那么无情？
　　洛冰的药果然管用。
　　第二日午时，陵昭就苏醒过来。他缓缓睁开眼睛，首先落入视线的就是朔原吟的如辽远天际般的浅灰双眸。昏迷太久，很长时间都搞不清状况，为什么面前出现的是这个人。
　　重新闭上眼睛，混乱了的大脑才理清了思维，昏迷前的种种如潮似海，接踵而至。
　　陵昭睁开眼睛，立刻挣扎着要坐起来。
　　朔原吟伸手去扶，却被他推开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坐起身，仰靠着厚厚的靠垫，胸脯起伏地重重喘息着。
　　好一会儿，他平复下来，环视了左右，房间很美很华丽，也很安静。
　　“摄政王殿下，您费了这么大劲把我掳了来，就是为了那本什么秘册吧？”语音虽然虚弱至极，却是毫不客气地单刀直入，陵昭也实在没有力气与他虚与委蛇。
　　门帘挑起，一个窈窕侍女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喷香四溢的鸡汤。
　　朔原吟端起来，挥挥手，侍女安静地躬身退了出去。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唇边。
　　陵昭将头一扭，一副无声的抗拒。
　　“你这些天昏迷，全靠喝这些雪参鸡汤才能吊住命，否则，即便病不死也饿死了”，朔原吟耐心地劝着，“别一醒来就闹别扭。”
　　话音未落，还没来得及反应，陵昭挥手就把碗打翻了，鸡汤一半泼洒在地上雪白的羊毛织毯上，一半儿洒在朔原吟衣裳下摆，碗滚了几滚停下来，鸡汤一滴不剩。
　　朔原吟“噌”地一声站起来，眸中闪过两道凌厉的冷光，带着一丝愠怒，冷冷说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陵昭凛然对上他的目光，全无惧意，冷笑一声，“这才像你，为了本书，委屈自己装善人，堂堂摄政王，至于么？”
　　“不错”，朔原吟沉声说道，“我就是为了《天工机关术》，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说话的时候，他不由得带出了强势霸道，在沁交，他是神一样的存在，从来不容忤逆。
　　“要书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陵昭也恨声说道。
　　他的确有恨，恨被关在马车里的日子，不透一丝光亮，孤独地在黑暗中挣扎，那让他想起曾被薛成朱关在地牢里的日子。全身上下，新伤旧患蔓延而来，疼痛恐惧直没至顶，他其实很明白，那些伤口早已痊愈，自己所感到的疼痛很多是心理上的，但就是无法控制，曾经痛入骨髓的“百日摧心”早已深入记忆，同生同在，无法剥离，无边无际地黑暗中，就连蝇虫缓缓振翅的声音都要将他逼至癫狂！
　　朔原吟与他愤恨的眼光直直对视着，从没见过这样的季陵昭，像一只愤怒的小兽，明知猎人屠刀就悬于头顶，却对即将到来的剥皮剔骨无所畏惧。自己对他的认知，并没有错，他是一枝蒲苇，只对朋友绽放柔软身姿。柔时春风化雨，刚时宁折不弯。
　　片刻之后，他移开目光，重新坐回床沿，声音温和下来，“阿昭，我。。。。。。”
　　“别叫我阿昭”，陵昭勐然打断他，“我和你不熟，这么称唿我，不自在。”
　　朔原吟叹口气，“陵昭，其实。。。。。。我请你来，也不全是为了秘册。”
　　陵昭冷哼一声，他的头还在微微疼痛，用手指揉了揉额角，方才大声说话，耗费了许多力气，一阵虚弱袭来，竟是连坐也坐不住了，半阖着眼睛顺着靠垫慢慢往下滑动。
　　朔原吟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怜惜之心大起，帮他躺好，盖好被子。
　　听到他嘴里嘟嘟囔囔着什么，凑过去细听。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委屈，“有你这么。。。。。。请人的么，锁着。。。。。。很辛苦。。。。。。手很。。。。。。痛。。。。。。”语声渐次低落，终不可闻，显然又睡了过去。
　　朔原吟走出房门，令洛河找来卫队副队长王青。
　　“王青，此次和端琛办这趟差事辛苦了”，朔原吟端坐书房里的一张雕花刻纹的大官帽椅上，冲着王青抬了抬手。
　　王青起身颌首，“王爷说得哪里话，这是王青的职责。”
　　朔原吟心机深沉，精明强干，但也冷漠无情，这在沁交无人不知，所以，他对朔原吟这番话着实有些提心吊胆。
　　“嗯”，朔原吟端起茶盅喝了两口，随口说道，“左右无事，你把这次任务中发生的事给我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一遍。”
　　王青虽然心中颇多疑问，却也不敢多言，只得一五一十地详细讲述了一遍。
　　王青边讲边打量朔原吟的脸色，果不其然，朔原吟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听他讲完，周身气息凝成了一块冰，好像冷嗖嗖地还冒着白烟。
　　空气似乎也被冻得难以流转，变成了实体，沉甸甸地挤压向他。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传来，才像在冷滞的气氛中寻得一线缝隙，“这么说来，自打那于忧跑了，陵昭就被端琛没日没夜地锁了好几天？”
　　王青轻声答了声“是”。
　　“并不是因为他要逃跑么？”
　　王青摇摇头，“是，不过，他看着手无缚鸡之力，本事还不小，也难怪端先生颇为忌惮。”
　　朔原吟突然觉得，椅背上的花纹不知为何硌得他嵴背难受，简直如芒在背。
　　他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去吧，告诉你手下的人切记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果让我听到一句不该听到的，可不是拔了舌头那么简单！”
　　其实端琛的想法，他也能把握一二。端琛是两代摄政王府的谋士，他入府之时身世不详，但因武功和学识出类拔萃，仍然很快得到朔原风林的赏识，不久，朔原风林暴死，朔原吟被接入皇宫。十六岁回府袭王位，端琛重又投入他麾下，相助十年，可以说他为朔原吟重新坐上摄政王之位也功不可没。
　　朔原吟眉尖轻轻拧着，有些问题还找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端琛其实只要派一人，在车厢内监视陵昭即可，没有必要用手段去折腾他，他知道端琛不喜欢陵昭，现在看来不仅仅是不喜欢，分明是带着憎恨的，至于这憎恨的来处，倒颇为耐人寻味。
　　而且，听王青描述，这次随他们回来的叫墨彤的黑衣人，原本是陵昭的朋友，却又是端琛的徒弟，难道，是端琛背着自己一早安插在叶府奸细？
　　再醒来之时，一个窈窕身影背对着自己，正将描金绘凤的纱罩扣在灯烛之上，“兰旌。。。。。。”
　　闻声，人影转过来，虽然清丽，却不是兰旌，是一个比兰旌年轻的姑娘。
　　“公子醒了”，姑娘笑盈盈地看着，目光温柔如水，与兰旌何其相像。
　　“我去叫王爷过来。”
　　“别去。”陵昭哑然开口。
　　姑娘也不坚持，温声问道，“公子饿了么，想吃什么？”
　　陵昭摇摇头，倒不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而是醒着睡着肚子里灌的除了药汤就是参汤，已经完全没有了食欲。
　　“公子，小芸会做一道”桂花蜜酿圆子”，不如这就去做给公子尝尝”。
　　“小芸，你的名字？”陵昭问道。
　　小芸笑道，“奴婢小芸，”芸芸众生”的芸。”
　　陵昭凝眉，感叹道，“夫物芸芸，各归其根。众生必死，死必归土”。
　　小芸道，“公子好才学，可也太凄凉，小芸不懂公子所说，只觉得众生芸芸若草，繁密茂盛，死而后生，岂不更热闹一些。”
　　陵昭暗自惊叹，此女灵慧，不是不懂，而是真懂，借机在劝慰自己，却又不动声色，不由得对她心生好感。
　　抿嘴笑着说，“那就有劳小芸姑娘去做这道”蜜酿圆子”吧！”
　　小芸莲步姗姗而去，边走边想，难怪摄政王派她来侍候，这陵昭公子真是玉一般的人物，不仅人长得温良如玉，心肝也如玉般通明，看着就让人欢喜！

第一三一章与君情钟
　　半个时辰后，轻微足声落下，由远及近。
　　想是小芸回来了。陵昭睁眼望去，一袭镶着亮红边的黑缎华服，如墨色冰绡，掬了一室光辉，一顶紫金白玉曲翅冠将乌发束起。冰灰色眼眸幽暗深邃的，显得狂野不拘，双眉微挑，邪魅性感。立体的五官刀刻般俊美，凌厉的气势如刀剑在鞘，敛住王者之气，此刻朔原吟那邪恶而俊美的脸上正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顾思转过脸去，日夜轮转，已将他愤然之情渐渐磋磨，只剩了对眼下情状的无奈。
　　朔原吟把小芸做好的“蜜酿圆子”搁在床头，去扶他坐起身子。
　　这一次，陵昭没有挣扎，任由他扶起，又给他在后背塞了两个软枕。
　　朔原吟剑眉斜长入鬓，即使面无表情，也极具魅惑，此刻，他凌厉尽收，满目温柔，嗓音低沉，“陵昭，我只是要他们带回你，你一路所受苦楚并非我本意。”
　　他端起碗，视线落在陵昭脸上，“还记得青花镇的”展月楼么？你淡青长袍，披着月白大氅，安静地坐在窗边，超然物外如一缕轻烟，仿佛转眼就要飘散不见。”
　　他轻轻地搅着粒粒珍珠般的圆子，“那时的你。。。。。。令我心疼。”也正是在那一刻，他为之心动，没想到世界上居然也有那样一个人让铁石心肠的朔原吟一见钟情，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再见倾心。一物降一物，世间本如此。
　　陵昭低头垂目，长睫掩住眸中波澜。
　　朔原吟看着他搅缠在一起的修长手指，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信阳城郊外，我本不该救你，可是。。。。。。我说服不了自己放任你的生死。。。。。。”
　　他停住了，理智告诉他，再说下去，他将失去立场，失去主宰者的立场，他是摄政王，可以动情，但不可以专情，对于一个上位者来说，无情是最硬的盔甲，专情则是致命软肋！
　　他压抑着心头酸涩的涌动，平稳了情绪，盛了一勺圆子送至他唇边，目光殷切。
　　陵昭外柔内刚，却也极为心软，别人对他一分好，他恨不得还十分，更何况朔原吟对他还有救命之恩。
　　踌躇了一会儿，他终于张开口。
　　小芸的手艺真的不错，酸酸甜甜正对他的胃口，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了。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
　　“今儿是什么日子？”陵昭问。
　　“是初五。”
　　陵昭恍然，华岚去世之日已是年关，自己一路北上，又昏迷数天，可不是初五了么？
　　他心中悲切，年前秋云矜离开，师傅故去，而自己身处异国他乡不得回，这个年节还真是难过！
　　窗外一闪一闪，凌空而起各色烟火，映在茜素窗纸上明明灭灭。
　　“是焰火么？”他两眼盯着窗外，问朔原吟。
　　“是，在沁交初五是迎财神的大日子，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要放鞭炮，传闻说，哪一家的鞭炮声最响，财神就会先去哪一家。皇宫里也会放焰火，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库充裕。”
　　陵昭微微侧目，睫毛轻轻颤动，轻声问道，“我想出去看看，可以么？”
　　朔原吟很高兴，“当然可以。”
　　小芸早已在院中长廊上铺好了毛毡，并摆了几样水果点心。
　　好几日病困交加，又粒米未尽，陵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朔原吟温柔体恤地给他裹了一件白狐裘披风，半扶半抱地将他安置在长椅上，并贴心地让他靠坐着自己。
　　一束束耀眼的光线飞上天空，瑰丽璀璨的烟花，在深蓝的夜幕一朵一朵爆开，流光溢彩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星星般的花朵向四周飞去，似一朵朵闪光的菊花，花瓣如雨，触手可及。
　　朔原吟没有看烟花，面前人比烟花更吸引他，陵昭眸中映着光华，如火树般格外绚烂，他的侧颜柔和温情，脖颈修长流畅，正如一朵最美的烟花，在朔原吟眼里心底层层绽放。
　　陵昭仰着头，焰火热烈，心却格外寂静，算算日子，再过几天，秋云矜就会回转，他说过要和自己共渡元宵的。
　　一滴泪从眼角溢出，滑下脸颊，流入心底，他开始相信生命只是一场尘世的烟花，时而璀璨，时而荒凉……
　　轰天的巨响中，朔原吟听到他的声音，无边落寞，“你到底想要什么？”
　　虽然他的声音很轻，朔原吟却听得清晰，到底想要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告诉他么？他最想要留住的是那颗心，甘心情愿的心！
　　初七，天空飘起了小雪，火盆里的银雪炭烧得正旺。
　　朔原吟给陵昭准备了好几件喜庆的衣服，他却根本没有过年的心情。只拣了一件简单纹样的银缎子长衫穿了，倚在床上，翻看着小芸找来的沁交传奇故事话本。
　　“林公子，今日身体可好些了？”洛河进门，脱了披风，掸了掸身上薄雪。
　　朔原吟严密封锁了和陵昭有关的一切消息，对外只说他姓林，是来此养病的故人。他倒是不怕叶府来劫人，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好很多了”，陵昭未起身，说话却是相当客气的，他挺喜欢这个眼睛很漂亮的侍卫长。
　　“洛河”，陵昭说道，“听说给我诊病的是你哥哥，先替我谢谢他，等哪一日见了，我再当面致谢。”
　　洛河笑起来，两只眼睛就成了两条小船，“巧得很，他今日就来了，正和王爷前厅说话，估计一会儿就来。”
　　洛河其实也挺喜欢陵昭，被软禁在王府，却不哭不闹，还待人和善，真真一颗琉璃心，他在大夏时就觉察出朔原吟对陵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他不敢往深了想，毕竟，中间还有洛冰呢！洛冰对朔原吟一颗真心，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陵昭笑笑，正要说话，门帘一挑，小芸捧着几件换洗衣物走了进来。穿了一件水红的衣衫，袖口领口坠着雪白的风毛，衬得皮肤更白皙漂亮。
　　洛河一看，立刻就“嗡”得飞了过去，兴高采烈地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殷勤备至得递过去，“小芸，送你的。”
　　小芸娇羞地偷看了一眼陵昭，陵昭装作看话本。
　　她放下衣服，红着脸走了出去。洛河也紧随着“嗡”了出去。
　　拆开布包，是一支镶金嵌玉的镯子，抓起小芸的手腕就给她上套。然后，无比崇拜地欣赏了老半天，“真漂亮。”
　　小芸看看镯子，的确漂亮，手工也不错，心中欣喜，翘起了嘴角。
　　“我准备趁过节，王爷高兴，跟他提一提咱俩的事儿”，洛河说道。
　　小芸既高兴又担心，“王爷会不会不同意？”
　　洛河挠挠头，“不会的，王爷对我挺好的，就是怕我哥不同意。”
　　小芸一听，更担心了，皱着眉，“那怎么办？”
　　“不行，让王爷劝劝我哥，我哥最听王爷的话了。”
　　小芸咬着唇，点点头。
　　陵昭翻着书，眼睛瞟了小芸两眼，发现她坐在那里魂不守舍，把几件衣服叠了又叠，腕间金镯时不时从衣袖里露出来，亮闪闪的。
　　他放下书，和悦地说道，“小芸，镯子真漂亮。”
　　她笑了笑，继续翻来覆去叠衣服。
　　“你有心事？是怕洛河的哥哥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其实二人在屏风外商量之时，洛河音量颇大，让一屏之隔的陵昭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小芸愣了一下，点点头，“洛河是萝仙部的二世子，我只是区区一个侍女，谁都会觉得我配不上他。”
　　陵昭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可不那么认为，我觉得小芸姑娘貌美可爱，知书达礼，还善解人意，比一般大家闺秀还要强呢，任是配谁都配得起！”
　　小芸呆呆地问，“真的么？”
　　陵昭道，“我为何要骗你，当然是真的。”
　　“谢谢你”，小芸展颜一笑，心情顿时畅快了很多。
　　雪纷纷扬扬地一直没停，第二天反而更大了。隔着窗子都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用过午饭，陵昭继续看话本，话本里讲的是干历帝与望京的故事，曲折离奇，不知是真是假，但相当有趣。
　　以至于朔原吟和洛冰来了，他都未发现，还沉浸在故事中无法自拔。
　　朔原吟前脚进门，看到陵昭斜倚在床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本书，长发只用发带随便一束，零散几络不听话地跑出来，还钻进了他的领口。穿着一件宽松的银灰卷云纹的衫子，白白的衬里挽出来，整个人清淡至极，像开在初春的小花，不注意就会错过，一旦看到，便再难离去。
　　洛冰随后进门，边拂着雪花边抬起头，就看到朔原吟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陵昭，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都是情意！
　　他恼怒地瞪了朔原吟一眼，重重地咳了一声。这声咳嗽不仅惊醒了朔原吟，把陵昭也吓了一跳。
　　陵昭闻声抬头，立刻下了床，冲着洛冰深施了一礼道，“这位一定是洛医师，陵昭有礼了！”
　　洛冰面色不悦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只冷冷地看他。陵昭不明所以，坐也不是，站在不是，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陵昭，看你今天气色不错，身子好些了？”朔原吟满面笑容地问。
　　“好多了。”陵昭讪讪地答了一句，在床沿上坐了，低头搅弄着手指头。
　　“那就好，我还特意把洛冰找过来，再给你瞧瞧。”
　　陵昭正要答话，一边儿的洛冰冷言冷语地说道，“我看他能跑能跳，精神得很，也不用再看了。”
　　陵昭看他不喜自己，遂也赶紧说，“洛医师说的对，不必看了，我真的好了。”

第一三二章真下得去手
　　三人各自坐着，陵昭重新拿起话本，愁绪繁乱如麻，洛冰充满敌意的眼神让他如坐针毡，眼前的字晃来晃去，却怎么也入不了心。
　　为了和缓气氛，朔原吟没话长话地和洛冰聊天，“洛河和小芸的事儿，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这句话传进陵昭的耳朵，他不禁上了心，洛河的速度够快的，看来已经和朔原吟提过了。
　　洛冰一肚子气儿正没地儿出呢，可好，他冷冷地回道，“还考虑什么，洛河是我萝仙圣族的二世子，一个粗使丫头，也敢觊觎世子妃的位置，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么？他也配！”
　　“小芸貌美无双，人也勤快聪明，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吧？”朔原吟很不满意。
　　“她就是美若天仙也只是个身份低践的丫头，如果凭着长相就能攀高枝儿，还要家世背景做什么？”
　　朔原吟气得够呛，洛冰说话字字刀锋，却也是实情，他想了半天，居然想不出拿什么话来应对。
　　“是么？”却听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地陵昭开了口，“听说洛冰公子是萝仙圣子，果然，连说出的话来也是与众不同！”
　　“哦？”洛冰一扬眉，“如何与众不同？”
　　陵昭轻笑，“因为形同狗吠，所以与众不同。”
　　洛冰闻言，怒不可遏，“嚯”地站起来，用手指着陵昭，怒道，“你，你大胆！”
　　陵昭整了整皓白手腕上的袖口，直视着他，并无惧意，“你难道不知，你方才一番话，字字诛心，如果让小芸听到会如何？她虽是侍女，却心性纯洁，知书达礼，洛河爱她，自有爱她的道理。你不明缘由，就将她贬低至此，依我看，真正下品的不是小芸，而，是，你！”
　　洛河手指哆嗦着，一双冷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置喙的余地么？摄政王端着你，你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有利用价值的阶下囚而已。。。。。。”
　　“够了！”朔原吟大喝一声，“洛冰，堂堂圣子，像泼妇骂街一般，成何体统？”
　　“他没说错，我的确是你的阶下囚，也的确是有利用价值”，陵昭又愤怒又难过，洛冰的话激起他心底的压抑和悲恨。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他有想把一切撕碎的冲动，包括自己，被软禁在这里不得自由，别人都以为他安之若素，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平静之下的自己有多焦虑，有多辛苦。
　　他歇斯底里地想把朔原吟激怒，哪怕被他掐死，总好过什么都不做，他直视着朔原吟的眼睛，清晰地说道，“你把我不远千里掳来沁交，囚禁于此，还虚情假意，不就是想要秘册吗？我告诉你，我有。我的师傅是华岚，他本名墨华岚，是墨家第二十三代传人，而我，虽非墨家人，却是墨家机关术的嫡传弟子，秘册《天工机关术》由我继承。但是，我永远不会给你”。
　　他淡然一笑，字字如椎，“即便，杀了我。”
　　朔原吟身体晃了两晃，陵昭眼角微红，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阴狠表情，一字一句如同刀锋，凌厉狠绝。
　　朔原吟一把揪起陵昭的前襟，手掌使力，把他提起，距离如此接近，几乎鼻尖贴住鼻尖，他盯着他眸中火焰，恨声问道，“我对你如此关心，难道你认为都是为了秘册？”
　　陵昭胸中一把火焰熊熊燃烧，恨不得把彼此都烧灼成灰，他薄唇一弯，冷笑更盛，“不然呢？难道你百般讨好的伪善不是虚情假意，而是因为你爱上我了，摄政王殿下，如果真是这样，你更失败，因为，在我眼中，你一文不。。。。。。”
　　话音未落，他被一掌狠狠地打在脸上，直直飞了出去，撞翻了桌子，跌伏在地上。
　　朔原吟被彻底激怒了，他在霎那间丧失了理智，这掌虽没有使内力，但也足够把一个普通人打晕，更何况陵昭还不如普通人强健。
　　朔原吟吓坏了，他呆立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又看看自己的手掌，大脑一片空白。
　　陵昭趴在地上，用手撑起半个身子，“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伏落在地，再无声息。
　　时间每一秒都很漫长，屋角水钟铜漏“铛”地一声敲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洛冰，他飞速地过去扶起陵昭，摸了摸脉门，然后，赶紧把他抱起放回床上。
　　从怀中掏出一支小指粗细的圆棒点燃，丝丝缕缕烟雾缭绕，他在陵昭鼻尖处转了几圈，确保他吸入，又灭掉收入怀中。
　　“他怎么样”，朔原吟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哀伤。
　　洛冰轻叹一声，他的直觉是对的，朔原吟是真的爱上了这个人，只有真正的情动，才能让波澜不惊的朔原吟失去理智。
　　“你还真下得去手，他是怒极攻心，我给他吸了”迷离烟”，会助他入眠，平心静气，减少疼痛”。
　　洛冰有些后悔，洛河之事并非没有商量余地，方才，之所以词锋激烈，完全是因为他的嫉妒心所致，陵昭被牵连至此，他很有些自责。他本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在爱情面前，所有的人都会失去理智和判断力，即便是常年修习术法的洛冰也不能免俗。
　　他转眼去看陵昭侧颊掌痕，突然，陵昭领口露出的一角白勾让他的心瞬间跳得快了一拍。
　　他牵起那根红线，将那白色勾状物牵了出来，通体镂刻灵文，果然，是它，萝仙族中圣物“子母兑离勾”。
　　朔原吟也看到了，征询的目光投向他。
　　“没错，是”子母兑离勾””，洛冰轻声问，“他究竟是谁？”
　　事到如今，朔原吟如实地把陵昭的身份告诉了洛冰。
　　“这么看来，他的母亲就是当年救过我爹的人”，洛冰说道。
　　“应该是。”
　　陵昭凌空立于一片碧水之上，四周雾气茫茫，如天地初开，一片混沌。他很害怕，内心一片空荡，目光望穿秋水。突然，白雾四散，天地清明，凌波之上，衣袂飘飘，白影荡漾之间，那人转身，笑意宴宴，目光深遂如潭，是只有他能读懂的温柔。他欣然上前，去牵他的手，明明触手可及，却落手成空，眨眼间，天地仍是天地，雾气即将四阖，那白衣身影却消失不见，他慌乱无措地大喊一声，“云矜！”
　　陵昭勐地睁眼，银纱软绡账，层层流缦苏，原来只是梦！
　　“公子，你可醒了”，小芸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药已经热过三回了，您再不醒，我就得去热第四回了。”
　　陵昭把头一扭，“我不喝。”
　　过了一会儿，抽抽嗒嗒的声音传来，小芸一张俏脸不知何时滚了许多眼泪，她哽咽着说道，“公子，其实您的一番话，小芸在门外都听到了，是小芸。。。。。。不好，您是为了。。。。。。小芸，才。。。。。。”
　　“傻姑娘，我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陵昭坐起身，强装笑颜，“把药端来吧！”何苦为难一个姑娘。
　　闷着头喝完，酸涩的味道留在口腔久久不散，不知是药苦还是心更苦。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到了门口，停住，门外的人在踯躅。
　　陵昭虽然内力虚无，耳朵的分辨能力还是非常好的，他听得出，那是朔原吟的脚步声。
　　所以，当他跨进门的时候，陵昭连眼珠子都没转，就顶着一张青紫肿胀的脸发愣，执着着扭着十根指头，恨不得扭成麻花。
　　朔原吟坐在床沿上，看他左脸淤青间紫，皮下血管爆开多处，半张脸又可怕又可怜，心疼得难受，不由得伸手想摸一摸。陵昭募地一偏头，躲开了。躲开的时候，还顺便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朔原吟拿出个小罐子，里面是白色脂状药膏，他用食指挖了些出来，“你别动，我给你上点药。”
　　陵昭本欲再躲，转念一想，即使不能貌比潘安，也没必要颜如猪头吧！
　　他难得安静地一言不发，任由朔原吟把半张脸涂得厚厚的，别说，方才还滚烫的感觉被丝丝清凉所代替，一丝幽香飘进鼻孔，异样的舒畅。
　　“晌午的事情，对不起了”，朔原吟说道。
　　陵昭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怎么就没看出来他哪里有自责的意思，仍是一脸睥睨天下的欠揍样儿。
　　朔原吟看他面色稍缓，又斟酌半晌，“其实，我是真的。。。。。。”
　　“我想回家”，陵昭低哑着开口。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委屈，老天爷为什么就这么看他不顺眼呢？好好一身武功，被折腾得七零八碎，连命都差点没了；没招谁没舍谁，就和师傅道个别的功夫也能被折腾到这离家千里远的地儿。好不容易把夏夷渚斗败了，以为万事大吉了，没想到又落到朔原吟手里。自己也没想贪图什么，连王爷都不愿做，就想要个平常生活，怎么就那么难？
　　眸子里不由得添了七分可怜，恳求地说道，“你放了我吧！”
　　朔原吟有一瞬间几乎溺在他凄楚的眸子里。
　　“不行！”
　　“我不会把秘册内容泄露给任何人。”他继续恳求。
　　“我知道。”
　　“那你为何不放了我？”陵昭问出来的同时，已然后悔了。但后悔业已迟了，他逼着朔原吟说出了他最不想听的答案。

第一三三章嫉妒的泼妇
　　“我喜欢你，所以不愿放你走！”朔原吟盯着他的眼睛，难言之隐说出口，反而心里轻松了许多。
　　陵昭在他如电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床前一盏八宝琉璃走马宫灯，明明灭灭间，传来他清晰的声音，“可是。。。。。。我不喜欢你。”
　　朔原吟温声道，“我知道”。走马宫灯上雕染彩绘，五颜六色，光影流转，走走停停，如梦似幻，而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也别样的温柔，“但我能等。”
　　陵昭叹道，“如果一直等不到呢？你要如何，杀了我，毁了我，还是放了我？”
　　“我不知道”，朔原吟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半生杀乏，雷霆万钧，脚踩鲜血，走上这摄政王之位，却是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适从，他像一根尖刺，不是扎在手指，而是扎在心里，要怎样去拔，难道真的要剖开胸腑？
　　陵昭无语，可能真的只能像他说的那样，他与他，俱是如此，除了等，别无他法。他等他放手，他则等他动心！
　　“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既然跑不了，陵昭决定退而求其次。
　　朔原吟饶有兴致地问，“什么事？”
　　陵昭嗫嚅了一会，才说，“别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这个要求涵盖良多。
　　朔原吟略想了想，“除了离开，其他的都可以。”
　　陵昭无奈地点点头。
　　他是真的很想离开。
　　他决定得寸进尺一下，“我可以给我爹娘传个信儿吗，找不到我，他们会急疯的。我只说我是自愿来住一阵子，沁交风光好，摄政王待人热情，舍不得回去。”
　　朔原吟狡黠地一笑，“也不是不可以，你这封信即使把我吹得天花乱坠，叶府的人也会认为我绑架了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救，这可是我的地盘，如果到时有任何死伤，那可是咱俩都不愿看到的。”
　　陵昭暗骂，你个混蛋老狐狸，你怎么不去死！
　　不禁又想起于忧，师弟啊师弟，你到底去哪儿熘达了。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
　　沁交果然比大夏的冬天冷得多，雪花忽大忽小，忽停忽洒，又过了好几天。
　　除了自由，朔原吟把最好的都给了他。府里人不明所以，都开始窃窃议论，摄政王府里养了个林姓男宠，这个男宠虽足不出户，却颇得宠爱。。。。。。而陵昭对这些传言却是根本听不到的。
　　这一日，他在屋子闷得难受，敞开了花格窗子，看院中雪景。
　　不一会儿，听到一阵沸沸扬扬的人声传来，雪霰正如珠斜斜砸下，视线却是很好，就看到砖雕百合的月亮门外，轰轰然走进了好几个女人，为首的是个十八九的姑娘，鸭蛋脸，清秀得很，一身大红对襟裙，八帘开花裙摆，头上长发被编成细细长长的辫子，很是可爱。其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应该是已婚妇人，但年纪很轻，也很漂亮。
　　因为小芸曾说过，沁交这里，未婚女孩结辫，已婚妇人盘发。
　　其后随着的，应该是一群丫头仆妇之流。
　　其中一个胖丫头，看到临窗而立的陵昭，突然一指，“郡主，就是他。”
　　然后，一群人就跟炸了窝一般，“嗡”地朝着陵昭住的客房就冲了过来。
　　陵昭左右看看，除了他，没旁人了，院子里也左右无人啊，莫非他们指的是自己？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预感一般都会应验，预感一般也都不会是好事。
　　大门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踹开的，门板重重磕到墙上，又反扑回来，正好拍在当先冲进的胖丫头鼻子上，把她拍得“嗷”地一声。
　　陵昭纳闷地看着冲进来的一群年轻女人，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为首的长辫姑娘最为嚣张，她手中提着一根通体乌黑发亮的鞭子，用鞭柄指着陵昭，本来很漂亮的一张脸拧成了一团，“你就是那个林姓男宠？”
　　她带着浓重的沁交国口音，陵昭一时没听清楚，对眼前情形不明所以，所以并未及时回答。
　　那个盘起发髻的美妇，斜瞟了他一眼，鼻子眼儿里“哼”了一声，声音尖细地扭头冲长辫姑娘道，“郡主，你看他那故作清高的骚浪样儿，一看就是只专会魅惑人的野狐狸。”
　　这下陵昭听清楚了，更何况骂人的表情各国通用，他很生气，但对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懒得计较，只盼着她们说完或者骂完赶快消失才好。
　　胖丫头被门拍扁的鼻子正流鼻血，怒气冲天地道，“郡主，狠狠抽他，把他打出原形！”
　　身后一群人开始跟着叫嚣起来，无非是打死他，打回原形，打死狐狸精之类的话。
　　简直不知所谓，陵昭暗道，转身不欲理睬，想去继续看方才没看完的话本。
　　谁知，转过身还没迈步，就听身后凌空一声尖锐唿啸，后背就挨了重重一鞭。
　　乌金鞭足有二指粗，以钢丝绞牛筋制成，一鞭下去，陵昭后背的衣衫绽开，同时绽开的还有他后背的肌肉，眨眼间鲜血顺着血痕就淌了下来。
　　而陵昭则被这一鞭之力打得一个前趴，摔在不远处一把太师椅上。
　　喉头一腥，血气上涌，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把血腥之气咽下，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冷冷看向长辫女，“我听她们唿你”郡主”，既是郡主，就应有郡主的风范。你来此处，不说缘由，随便打人，难道，你们沁交的郡主都是如此蛮不讲理之人？”
　　旁边盘髻美妇道，“让你死也死个明白，这是萨多部多美郡主”。
　　多美用鞭柄点指着陵昭，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你个狐狸精，我是太后钦点的摄政王妃，身份尊贵，如果不是你个贱人从中作梗，摄政王怎会对婚事推三阻四，到现在也没个准话，你还敢说不问缘由？”
　　“嗤”，陵昭冷笑一声，顿然明了，自己在府中一待半月，身份不明，当然会引起众多非议，可这多美欺人太甚，句句如刀，当下，毫不客气地回道，“我看你还真是笨得可以，不去找朔原吟理论，跑到这里来闹事儿，先不论我和他的关系，即便我是狐狸精，也是最得宠的那个，你呢，不知道收敛自己的脾气，专去触他逆麟，殊不知，越是骄横越会遭他嫌弃。”
　　说罢，又冷幽幽加了一句，“多美郡主，我看你，一点儿也不美！”
　　多美郡主本来抽了那一鞭子是被众人怂恿，有些后悔。
　　但如今陵昭这句话让她颜面尽失，她平日里跋扈惯了，哪吃过这种亏，当下恼怒至极，抡起鞭子披头盖脸地抽下来。
　　剧痛袭来，起初几鞭子，他还能站着强忍，慢慢地，神智渐失，向后退了一步，跌坐于太师椅上，痛感仿佛都离体而去，目中一片散乱，都成了迷离光影，只剩了耳边破空的鞭声如雷阵阵，心神恍惚间，一切俱已走远，连日伤病缠身，一点微弱希望几乎都要化作尘烟，只余一个念头执着心头：云矜，我想再见你一面，我不甘心。。。。。。
　　“咣”地一声，红漆木门被人大力踢飞，这巨响把一群女人惊得集体扭头，然后，全体变木鸡，是瑟瑟发抖的木鸡。
　　朔原吟双目赤红，连灰色眸子都透着隐隐血色，双眉高挑，全身散发的怒意如冰雪般寒冷，他站在门口，长发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内力如涛滚浪来。
　　洛河跟在身后，虽然见势不妙，也不敢靠得太近，只低低地说，“王爷，息怒，那可是多美郡主。。。。。。”
　　空气中铺天盖地的压迫，令在场一众女子都窒息一般手脚僵冷颤抖，都知道大事不妙，摄政王雷霆一怒，任是谁都承受不起。
　　半盏茶后，冰冻的气息方始有了一丝罅隙，开始缓缓流动，朔原吟长发垂落，面容已恢复平静，仿佛刚刚那挟风雷万钧而来的不是他。
　　他淡淡看了一眼，歪在椅背上人事不醒的陵昭，再开口已如往常云淡风轻，“多美，你跑到这里来瞎胡闹什么？”
　　多美哆嗦着嘴唇，半天也没挤出一句话。
　　又问多美身后站着的盘髻美妇，“卷叶，你呢？”
　　原来，这美妇是朔原吟唯一的侧妃，羽田族长的侄女，羽田卷叶，几年前，朔原吟带兵平叛，扶现任族长登位，为表感谢和忠诚，把他的侄女嫁给了朔原吟。
　　羽田卷叶咬了咬唇，欠身福了一礼，“禀王爷，多美郡主昨日来访，听闻府里下人私下议论，说王爷对这林姓公子极尽恩宠，所以，好奇心起，特意来看一看。”
　　“看得好。”朔原吟点点头，唇边的笑意很深，深得像把刀，环视了众人一圈，轻声问，“那么，看完了么？”
　　众人集体点头如捣蒜。
　　朔原吟面上浮起一丝故意诧异的表情，“既看完了，还，不，滚？”
　　众人如蒙大赦，慌不迭地做鸟兽散去。
　　朔原怔怔地看着蜷缩在椅子里浑身浴血的人儿，简直不直该从何处着手，茫然无措地像在问洛河，又像在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洛河从未看到这样的朔原吟，这哪里是一步一个血印踏上高位的摄政王，眸中晶莹闪动，是疼是泪无从分辨，这样的朔原吟让他极具陌生。洛冰和朔原吟的事情，洛河知道一些，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明白，洛冰是爱惨了朔原吟的，但朔原吟未必付出了真情。
　　他看洛冰的眼神永远是理智的，像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隐藏起欲望，或许也仅仅是欲望而已。而洛冰则不然，他的目光中全是火焰，为了他可以死生不计的火焰。
　　洛河帮着朔原吟把陵昭抬上床去，又去打来了热水，“王爷，我先给公子清理伤口，别让血迹把衣衫粘住。”
　　“对，对”，朔原吟这才如梦方醒。
　　洛河道，“王爷，要不您先回避一下，这血腥气太重，别冲撞了王爷。”
　　朔原吟摆手，“不必”，他挽了挽袖子，“我帮你。”
　　洛河怔了一下，随之释然，朔原吟并非无情，只是他的情，要给了这个人！

第一三四章惺惺相惜
　　天黑了很久，洛冰才回来。一进府就被洛河拉到了客房的院子里来，边走，洛河边简单说了事发经过。
　　洛冰进了屋子，看了看朔原吟，他好像这些天一直就这一个表情，就是静坐着，面无表情，眼中却内涵丰富，酸甜苦辣味味俱全！
　　陵昭已被上好了外伤药。洛冰揭开看了看，都是上好的金创药。
　　唯一棘手的是，他在发烧，温度还很高。
　　洛冰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他很宁静，像一只小猫，静静地偎在被子里，下颌一道细痕，应是被鞭尾扫到，脸颊烧得微红，长长的睫毛柔顺地趴伏着，在眼睑下形成一条好看的弧度，温润如一枚青玉，敛着周身光辉。
　　洛冰心想，他不是顶俊，也不很柔媚，却偏生让人移不开目光，就像一丛蒲公英，轻风拂过，就化作万千影像，满目皆是它飞翔的身影，虽不放浪，却极具诱惑。这样内敛的张扬，却是让人恨都恨不起来。
　　收回手指，洛冰开始写方子。
　　“洛河”，朔原吟道，“羽田侧妃不思检点，着禁足三个月，禁足期间例银减半。”
　　洛河道，“王爷，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朔原吟叹道，“陵昭虽然无名无份，却也不能由得她们随意侮辱，羽田氏虽靠山强大，她毕竟是我的侧妃，也没人敢说什么。”
　　停了停又道，“多美脾气火辣，却单纯天真，如果不是受她挑唆，是不会这么做的，这样的处罚已经够轻的了，我恨不得，杀了她。。。。。。”
　　“另外，吩咐守着这院儿的侍卫，无关人等未得我允许，一概不得入内。”
　　洛河下去传令，顺便吩咐下人煎药。
　　洛冰走到朔原吟近前，单膝跪下，俯趴在他膝上，“王爷，你动情了。”
　　朔原吟灰眸更深，凝视他半晌，笑意苦涩，“阿冰。。。。。。对不起。。。。。。”
　　洛冰浮上一层释然的笑，“别说对不起，当初，也是洛冰一厢情愿地爱慕王爷，即使到现在，仍是如此，不会改变。仍会为王爷，不计生死。。。。。。”
　　朔原吟闻言心动，轻柔一吻烙在洛冰的额头，是愧！是惋惜！
　　清香之气触动了味蕾，陵昭睁开眼睛，正触上小芸笑意盈盈的月牙眼。
　　“原来公子是装睡，闻着桂圆莲子羹的味儿就醒了。”
　　鞭伤看着吓人，其实并不深，只是血流得骇人，用了最好的金创药，又睡了一夜，周身撕裂般的痛楚大大减轻。
　　陵昭想自己坐起来，还是抽扯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小芸赶紧过来扶他，却又掉下泪来，绷了一晚上了，却终究没忍住，听他呻吟，也抓心挠肺一般难受，“公子挺好个人，为什么她们就容不下。。。。。。”
　　陵昭明白，小芸和府中其他人一样，不明就里，真以为他是朔原吟的男宠，而洛冰的刁难和昨日种种，都是争风吃醋罢了。他笑笑，的确是没法子解释。
　　陵昭接过粥碗，示意自己可以。
　　小芸也不坚持，把碗递给他，“我还要谢谢公子，洛冰公子已答应我和洛河的婚事。若非公子求情，断不会如此顺利。”
　　“是么？”陵昭也喜出望外，“恭喜小芸姑娘了，打算什么时候过门啊？”
　　“洛冰公子说会为我们择良辰选吉日。”
　　小芸羞涩地一笑，却并不扭捏，那份坦荡像极了兰旌。年前曾让灵机托人救吟涛，也不知怎样了，人救出来没有，他不是要犯，多使点银子，应该能放出来。如若二人能在一起，才是真的完满，此生，他便再无亏欠，谁都不欠。即便有朝一日，真的回不去了，除了秋云矜，便再无遗憾！
　　三日后，就是元宵节。
　　鞭伤未好，但已不碍事，只是伤口有时麻麻痒痒的，陵昭知道那是血痂子脱落的迹象。
　　小芸一早告假，与洛河游园去了。
　　在沁交，元宵节是堪比除夕更重要的节日，家家都要做好彩灯挂在长街上，礼教司还会上街巡看，如果做得好，入选宫中，还会得到官府奖赏。因此，每家每户都极尽所能，把花灯做得尽善尽美，即便不能被官府选中，博个众人称赞的彩头也是好的。
　　陵昭几乎将几本话本翻烂，百无聊赖，火炭“哔哔剥剥”地响得他烦闷不堪，每日足不出户的日子像坐牢。
　　他起身自己找了一件厚厚的素青湖锦外袍，衣领袖口绘着翠色竹叶，竹叶鲜翠欲滴，活灵活现，赞道，这绣工比娘的还好！
　　刚换好，洛冰就来了。这三日，他每日清早必到，为他诊脉配药，也幸亏了他，伤势才好得这么快。
　　每日来，二人都会聊一聊天。陵昭胸襟坦荡，洛冰也不是虚伪做作之人，于是，那日不快烟消云散之后，还渐渐开始惺惺相惜起来。
　　洛冰诊完脉，又看了看伤，“不错，恢复得差不多了。你先前的大夫是个圣手，给你调理得不错，温补可以告一段落，可以用”千年凤尾须”进行滋补了。”
　　“千年凤尾须？”
　　洛冰道，“不错，”千年凤尾须”其实是一味千年雪参，形似凤尾，因此得名。”
　　陵昭道，“那岂不是很贵重？”
　　“当然了，你来的那晚，王爷就想给你用，你当时身体太虚弱，怕你虚不受补，我才阻止了王爷。即便现在用，每日也只能掐一指节长的须子用来泡水喝，它的药性太强。”
　　当初何轻也是这么说，等身体温补调理得当之后，须得找一味好药材给他补身，看来这千年雪参到是味良药。
　　正想着，又听得洛冰声音，这回有了心绪起伏。
　　“我有一件事，想得公子确认。”
　　陵昭看他目光诚恳，想必是件要事。
　　“公子脖颈上所佩勾玉，从何而来？”
　　陵昭闻言，纳闷地看看他，拽住线绳从衣领中拉出，手指抚上勾玉，想起季沅甄曾告诉过他玉的来历，也正是那一天，她与夏夷沛初见。
　　陵昭本就心地淳善，便一五一十与他讲述一遍。
　　“可否借我一观？”洛冰认真地说道。
　　陵昭解开颈后绳扣，取下玉勾，放在他掌中。
　　洛冰对着烛火细细看了很久，交还给他。并从自己脖颈中取出一枚相同形状的勾玉，只是颜色不同，他的是绿色，而陵昭的是白色。
　　陵昭惊道，“这，这。。。。。。”
　　洛冰温声道，“公子，听我说。”
　　“此勾玉共三枚，名唤”子母兑离勾”，是我族圣物。我本是族中圣子，是下任族长继承人，依据族规，下任族长须得上任族长开启灵阵传袭，可是我爹未来得及传位于我就去世了。如今之计，唯有集齐三枚勾玉，才可开启灵阵。”
　　“当年赠我母亲勾玉的人，莫非就是你的父亲？”
　　洛冰点头。
　　“那第三枚勾玉呢？”
　　“在我大伯那里，有点棘手。”洛冰皱眉。
　　陵昭想了想，把自己那枚玉勾重新放回洛冰的掌心，“既是族中圣物，就物归原主吧！”
　　洛冰神色一凛，推拒道，“不可，当初你的母亲有恩于我爹，我族视信义为先，大恩未报，不会收回信物。”
　　陵昭想了想，正色道，“这些日子，如非你殚精竭虑，我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好起来，这难道不算恩情了么？你拿着吧，咱们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洛冰握着那枚勾玉，盯着他如玉面容，心潮起伏，他还想，如果陵昭以玉相胁，要他帮忙逃走，他要如何应对！
　　没曾想，陵昭身处困境，却不挟恩图报，此等胸怀，若山似海，如果自己是朔原吟大概也会喜欢这样美玉无瑕的人吧！
　　想到这里不由得，不由得为那日的偏激言语，颇为自责。
　　陵昭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一拍他的手掌，“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更何况，你也并非存心羞辱我。”
　　聪明如他，心细如发，怎会看不出洛冰对朔原吟有情，但那是他二人之间的事情，他不想点破，也不愿让他为难，谁心中还没有点追求呢？即便这追求背离世间所有人的认知，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就值得一试，正如那日，他对灵机所说，你认为对的，就是天理！
　　洛冰点点头，收起勾玉，“虽然我不能违背摄政王的命令，但我会尽量帮你，你要懂得保护自己，我可不想每次来都是为了给你诊病。”
　　陵昭笑了，看了洛冰是真把他当朋友了，“好，我保证。”
　　洛冰走后，陵昭披了件白狐皮的厚披风，出了门。
　　因朔原吟曾有过吩咐，只要不出府门，陵昭可随意行走，他也曾在附近散步，因此院子里的侍卫并未阻拦。
　　陵昭出了月亮门，是一处长长的游廊，他沿着游廊踏着积雪往前走，突然，一处鲜红吸引了他的视线。
　　一株红梅探进墙头，枝干虬然，红梅映白墙，甚是娇艳。墙的另一边不知是什么所在，他侧耳听了听，鸦雀无声，很是安静，小雪扑簌簌下来，打在红梅花瓣上，沁着馨香。
　　他迈开脚步，穿过游廊，转过一道垂花门，果然，几株红梅在墙角傲霜凌雪，绽红吐蕊，分外妖娆！
　　这个院子不大，只有三间上房而已。自己转过来的垂花门是个小门，正门在另一侧。院子里相当安静，渺无人烟，像一方小小的天外人间。
　　陵昭立于梅枝间，一段梅香一段雪，他闭目深深地唿吸着雪中沁人的清香，细雪扑打着脸上的毛孔，冰凉舒爽缓缓渗透。
　　这一刻，他心似尘烟，于细雪霏霏间超然物外。
作者闲话：　　我在纠结，把朔原吟写得太好了些，好到烟华几乎要代替陵昭爱上了他。
　　看到这里的列位童鞋，希望可以移驾看一看烟华的另一篇文。等您采撷！

第一三五章既痴情，必绝情
　　不知过去多久，陵昭抬脚，发现脚趾被冻得又疼又僵，陷在厚厚的积雪中，布袜薄履早就湿透了。
　　刚转身准备回房换掉湿透的鞋袜，就听到有声音从上房传过来，隐约像是有什么人在争吵。
　　他沿着墙根，靠近窗子。听得分明，是端琛的声音。
　　“王爷，您还在犹豫什么？季陵昭被抓回来好多天了，为何不严刑逼问？”
　　“他身子骨不好，一轮下去可能就要了他的命。”是朔原吟一贯无波无澜的声音。“更何况，他外柔内刚，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说。三年前，在停云山庄发生的事，你不是也调查过么？连”百日摧心”之痛都能忍的人，还会怕区区刑罚么？”
　　过了一会儿，端琛嘻笑着问，“属下看，是王爷心软了吧？”言语之间，略带轻薄。
　　就听朔原吟冷哼一声，话音里带着淡薄的怒气，“我虽倚重于你，却并不代表，你对任何事情都有置喙的权利！”
　　端琛好像是跪下了，语气软了下来，“属下知罪。但还请听属下一言，墨氏祖先曾造出连驽车、转射机、藉车等战场攻击武器，自创天工机关术法，辅佐明君登位，立下不世之功。季陵昭自制的暗器与当年的连驽车颇有异曲同工之处，充分证明他已深得华岚真传，如能为王爷所用，固然是好，如果不能，就必须毁了他，望王爷早下决断！”
　　朔原吟沉默半晌，“陵昭的事儿我自有决定，你毋庸多言。”
　　“可是。。。。。。”端琛还想说什么，却被朔原吟打断。
　　他厉声说道，“我意已决，多说无益。”
　　斗室中陡然安静下来，良久，才又听到朔原吟的声音，是陵昭从未听到的咄咄逼人，“端先生，许多事，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我劝你收敛一下你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端琛大骇，朔原吟毕竟是朔原吟，早已不是需要他出谋划策的小王爷。他步步危机嗜血而来，智谋深，手段狠，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掌控。
　　陵昭听到这里，正想离开，又听到端琛的声音。
　　这次话题已转。“王爷，太后数次与您商量，想把多美郡主许给王爷，王爷都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不知王爷倒底怎么想的？”
　　过了一会儿，见朔原吟不答，端琛压低声音道，“迎娶多美郡主为王妃，萨多将归于王爷麾下，王爷大事可成。”
　　朔原吟不答，他之所以踌躇，一是因为他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二是因为要立多美为正妃，他不甘不愿，正妃的位置只有一个，他只想留给心爱的人。
　　突然，门外传来侍卫的喝声，“谁？”
　　端琛转身之间已掠出门外，长剑出鞘，顶上陵昭喉咙。
　　“王爷，此人在偷听。”
　　朔原吟与端琛密谈之时，遣走了一干侍卫，方才，正好一个侍卫经过长廊，从廊前石窗外看到了陵昭的身影。
　　朔原吟一皱眉，生硬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陵昭心想，废话，明摆着是偷听，所以，无需回答。
　　“你听到了什么？”朔原吟的语气明显得严厉起来。
　　陵昭仍不语，微低着双目，看着剑尖上光波流动，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朔原吟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
　　“为什么不说话？”
　　陵昭抬起头，睫毛上落了些细细碎碎的小雪花，随着眼睛一眨一眨，“无话可说，所以不说呗”，他展颜一笑，“我说我不是故意偷听，可我还是偷听了。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那明显是骗人的。所以，如果要杀就杀，要放就放，干脆些！”
　　纷扬雪花遮蔽天地，他的笑容纯净无匹，就像开在白茫茫天地间一朵雪莲，九转玲珑，不忍亵渎。
　　朔原吟深深吸进一口湿冷空气，“端先生，你去吧。”
　　端琛扭头，欲言又止，终于还剑于鞘，深深看了陵昭一眼，走入了大雪纷飞。
　　朔原吟望着还带着笑意的陵昭，帮他系紧松掉的披风肩带，无奈地叹息一声，“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陵昭扬起尖尖的下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微微一笑，“那还不简单，杀了我，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你明知我舍不得的！”朔原吟的语声飘在雪中，轻柔似风，陵昭听得清楚，移开视线，不敢看他的眼睛，鞋尖在雪地上画着圆圈，恍若未闻。
　　没有了风，大雪失了垂落的力量，漫天飘扬似柳絮荡漾，陵昭一颗心，也像这漫天雪花，舞得没有了方向，良久，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鞋子湿了。”
　　小芸其实一早给他准备好了棉靴，陵昭觉得只走几步路，所以没换。
　　朔原吟陪他回来，去一旁小几上取了棉靴，陵昭道，“不必了，穿双单鞋好了，屋子里太热。”
　　朔原吟不答，却是俯下身去给他脱鞋。陵昭一惊，起身想躲，却被他一把摁住，“别动。”
　　屋子里热烘烘的，陵昭觉得脸上烫得可以煎鸡蛋，他如石化了一般，呆愣着看着朔原吟修长十指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得如擂战鼓，不是心动，是忐忑。
　　布袜早被雪水浸得透湿，连带着一双脚也冰凉入骨。朔原吟一手捧着如雪般白嫩的双足，唿吸一起一伏地明显粗重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指腹的薄茧轻轻刮擦着陵昭的足底。
　　陵昭垂头看着他头顶乌黑长发，高高束起的紫金白玉冠，足底轻痒的感觉让他有些恍神，分不出今夕何夕，这样的感觉如此熟悉。
　　那人抬起头，晶灰的眸子流光溢彩，射到他眼中如冰棱一般让他清醒，这样的一双眼睛不是他。
　　陵昭看着自己的脸在他眸中愈来愈大，愈来愈清晰，勐然发觉，朔原吟与他面对面不足一尺，近到眼中只剩了对方瞳孔。他唿吸间气息滚烫，极具压迫感地欺身上来，陵昭后靠椅背，退无可退，临机将头一扭，避过了他的唇吻，堪堪擦在侧颊，留下一线热浪。
　　陵昭又慌又乱，哑声说道，“我脚冷得很。。。。。。得赶紧穿上鞋袜。”
　　朔原吟闻声，停在他耳边，凝滞了一般，数息之后，他重新蹲下为他穿好鞋袜，事毕，定定地仰视着他。
　　陵昭强装笑颜，却越笑越心慌，他假意去看那双白鹿皮长靴，金丝掐线，绣工精湛，内里镶着羊羔毛，松软厚实。
　　尴尬的暧昧如一块坚冰，他急于打开一道缝隙，“那个。。。。。。屋子里这么热，穿这么厚的鞋子，一会儿出了汗。。。。。。”
　　朔原吟终于想起了什么，他不由分说地拉起陵昭的手，陵昭吓了一跳，手一缩，神色慌张地盯着他看。
　　“带你出去玩儿，你不去么？”朔原吟恢复了在他面前一贯的戏谑之色。
　　“真的？”陵昭不敢置信，被关在这里将近半个多月了，的确都快长出苔藓了。
　　朔原吟看他一副惊呆的表情，很过瘾。
　　“我本来就打算带你出去游园的，既然不想去，就算了。。。。。。”
　　“去，去，我想去。。。。。。”陵昭连声说着，生怕他反悔。
　　“去可以，但是”，朔原吟慢慢腾腾地说道，“咱们得约法三章”。
　　陵昭一阵嘀咕，就知道他不会这么好心，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等他说。
　　“你得跟紧我，不许逃跑！”朔原吟故意换上恶狠狠的表情，“如果想逃跑，回来我可饶不了你。”
　　陵昭一愣，还未及做出反应，朔原吟慢慢凑近他，对上他略带惊惶的眼，“回来用铁链子拴着你，这辈子哪里也别再想去了！”
　　“啊？”陵昭又是气又是怒，想骂都不知道怎么张口。
　　朔原吟心里得意得很，他就知道，陵昭虽然头脑聪慧，心思却单纯至极，这样的人，最有谋断，也最是痴情。
　　多年以后，想起自己对他下的定论，会忍不住嘲笑自己，因为，这样的定论还应加一句话，既然痴情，也必绝情！
　　他看着陵昭气鼓鼓的样子极其开心。
　　从描金柜里拿出一顶纱帽，给陵昭带在头上，双层青绿的橘离纱，完全遮挡了陵昭隽秀的面容。
　　陵昭心中不快，咬了咬唇，忍了回去。虽看不清他脸上表情，朔原吟还是从直觉上感受到了。他捏了捏陵昭的手，“我这不是怕你被别人抢走吗？”
　　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他其实是怕叶府的人追踪而至，毕竟，于忧跑了有一段日子了，按理，该来的已经来了。只是，此次叶府的反应这么慢，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谁都没料到，于忧小公子还在享受着傻子般快乐的日子。
　　而叶府，早在年前，就已经人仰马翻了。
　　司符华不得已向皇帝禀明了此事。因陵昭身份特殊，未及袭位，不便于官府大范围寻找，皇帝令司符华知会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查，当然未果。
　　叶霄和灵机等人，心急如焚，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之后，全体傻眼了，这个大活人，长了翅膀飞走了？
　　元宵节前一天，秋云矜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他还记得与陵昭的元宵之约。
　　他毕竟身份尴尬，不便于直接登叶府的门，因此，直接去了阅微堂，要何轻去传信，这才知道，他的宝贝丢了！怎么丢的？不知道！
作者闲话：　　烟华盼望着各位的留言啊！

第一三六章贪吃的代价
　　沁交的都城大原，地势开阔，面积与京陵不相上下。
　　轿子就停在主街的街角处，陵昭和朔原吟从轿子上下来，汇入如溪人流。
　　陵昭一路走一路看，大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沁交人喜穿艳色，在各色彩灯的辉映下，人人都喜气洋洋，煞是好看。
　　前方一座雕栏玉砌的高大牌楼，上面三个鎏金大字“愉雪园”。
　　站在牌楼之下，向前望去，前方密密匝匝，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映得半个天光都是亮的。
　　陵昭兴奋地大声问，“王。。。。。。兄，前面就是游园会么？”“王爷”二字说出了一半，想起朔原吟是微服出游，另一半吞进肚子，就变成了“王兄。”
　　朔原吟扣着他冰凉的手指，声音低沉着说，“这个王兄，叫得好，再叫一声来听听。”
　　陵昭心情大好，懒得和他计较，白了他一眼，牵着他快步往前走，直挤入那密密的人群中。
　　涪济江进入沁交分了叉，一支横穿大原城水势变缓，举办游园会的“愉雪园”就在涪济江边，愉雪园街道两边挂满了彩灯，而涪济江上也停满了手扎的各色船灯，琳琅满目，落入河中灯影，荡着波光，耀如繁星抖落碧海。
　　而岸上的愉雪园更是热闹非凡，细细看去，竟还有许多大夏人穿插其中。
　　车像流水，马像游龙，盏盏花灯，迎风凌雪，美轮美奂，让人舍不得眨眼睛。
　　陵昭叹道，天上人间，不过如此吧！
　　朔原吟轻声问道，“美么？比大夏的京陵城呢？”
　　陵昭怔了怔，低低地说，“我还没看过大夏的元宵节呢！我自小和师傅生活在谷中，谷外的世界我知之甚少！”
　　他想起华岚，凄哀之色如同穿透了面纱，“我只将师傅匆匆下葬，不知师傅在那边过得好是不好，是不是寻到了想找的人。”
　　朔原吟恻然，他是要端琛将人带回，也知道华岚病重，却没想到正好遇到他去世。陵昭是一定是忌恨自己的，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的确做得有些过分，即便如此，也并不后悔，他，朔原吟，从不为所做的事情后悔！
　　突然，他一捏陵昭的手腕，指着路边，“陵昭，你看！”
　　陵昭顺着他手指望去，路边有个小摊上摆满了兔子灯，一只只兔子雪白可爱，用手摸摸，触感绵软，是薄绢上粘了羊毛，最好看的是兔子眼睛，居然发出亮亮的红光。
　　陵昭捧了一只在手上，兴奋地对朔原吟道，“王。。。。。。兄，你看兔子眼睛是红的，是宝石吗？”
　　摊主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笑道，“这位公子玩笑了，要是真有那么多宝石，小老儿又怎会在这寒风雪夜卖这几盏灯呢？”
　　朔原吟道，“这状似宝石的红石头，在沁交边境的大山俯拾皆是，虽然漂亮，不值钱的。”
　　陵昭用手摸着兔子的红眼睛，“那倒是，再漂亮的东西，一旦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人们往往追求的是新奇是独一无二，从而忽略了那些随处可见的美好！”
　　“我很喜欢”，他对朔原吟说道，“买了它吧。”
　　朔原吟很高兴，难得他喜欢，“好。”
　　“都买了！”陵昭又道。
　　朔原吟立刻明白了，他是想帮这个老人。
　　他冲身后跟着的侍卫一扬下巴，那侍卫立刻掏出两大锭银子递了过去。
　　陵昭抱着小兔子灯继续往前走，朔原吟紧随着他，身后两名侍卫背起了两麻袋兔子灯。
　　快到园子尽头，街边袅袅白烟，是个甜食摊子。摆着两张小方桌，桌上堆叠着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瓷碗，碗里是灰褐色的粉状物，就见摊主随手拿起一碗，一手掀起铜壶，壶嘴向下倾斜，一股沸水直冲碗内，水满汤熟，香气立刻四溢。
　　朔原吟注意到陵昭的眼神都粘到铜壶上了，不由得好笑，他这副样子怪可爱的，其实他是不知道，陵昭对甜食根本没有抵抗力。
　　他用眼角余光斜瞟着他，却并不开口，两人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陵昭不言，朔原吟也不语，陵昭不说，朔原吟也不问。
　　“王。。。。。。兄”，陵昭咽了口唾沫，感觉挺费劲的，“这是什么吃食？”
　　朔原吟绷着笑，“这种甜食是以秫米面佐以糜子面、红糖、白糖、青丝、红丝、芝麻、核桃仁、什锦果脯、葡萄干、松子仁等十几种食材制成的粥粉，用滚开水冲成稀煳状，吃起来又香又甜又滑爽，极为可口。因为只有冬季才有的卖，所以叫”冬果羹””。
　　“哦”，怎么空气里香甜的味道越来越浓了呢，白气蒸腾，一定又热又甜吧，陵昭又走近了半步。
　　朔原吟笑盈盈地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像会说话一样，他长长的眼睫挂着羞涩，笼在热气腾腾的光晕之中，隔着轻纱，朦胧得像一场梦，真希望能这样陪他一辈子，如果是梦，就永远不要醒来！
　　天街夜色凉如水，他们比肩而立，一切的遥不可及，在雪雨霏霏中都似触手可及，朔原吟情随心动，此刻，卸去了防备和敌意的陵昭，与他五指相扣，温和顺从，像一双亲密的恋人。
　　可他毕竟是清醒的朔原吟，心思游转间，又自嘲般地笑了，陵昭终究是一颗遥远天边的星子，明明灭灭间有他独有的灿烂，那光辉不可能为谁而改变，即便被云彩短暂的遮蔽，却依然有他追寻的方向。
　　小摊老板终于注意到这两位看客，殷勤的脸上堆满了笑，“二位客官，来两碗？”
　　陵昭转头看朔原吟，明明隔着双层轻纱，朔原吟却分明感到了他眼巴巴的渴求。
　　朔原吟假意摸了摸肚子，“来前刚吃了些点心，不怎么饿……”，余光盯着面纱后迅速暗下去的眼神，转而又说，“不过这大冷天的，暖和暖和也好。”
　　他牵着陵昭往桌前一坐，“来两碗吧！”
　　陵昭坐下来，不动声色地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指。
　　朔原吟歪着脸，唇角含着笑，凑近了盯着他看。
　　陵昭抬起手，把他的脸推回去，轻声斥道，“坐好些，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
　　朔原吟又把头凑过来，嘻笑着说道，“怕什么，我看我的嘴馋媳妇儿，碍着别人什么事儿？”
　　陵昭四下里看看，低声嗔道，“你瞎说什么，谁是你……媳妇儿，谁……嘴馋……了……”
　　“方才，是谁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你”，陵昭抬手抹抹唇角，发现被骗了，愤愤地一扭头，不搭理他了。
　　朔原吟抬起手指撩起他半边面纱，仍是一副嬉皮笑脸，“生气了？”
　　陵昭突然扭头，眼底暗流涌动，像要溢出水来，清清楚楚地，分明是感伤的抗拒，“别……别这么对我……我……会难过……”
　　手指一松，面纱层层落下，剪水双瞳带着无法解读，隐于纱后，朔原吟讪讪地收回手指，心中五味杂陈，他会难过，是为什么？答案似是清晰，又似无解。
　　正迷惘间，突然眼角有微光一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闪避，一把雪亮的匕首从斜刺里扎来，他带着凳子侧滑开一步，躲过匕首，迅速起身，，一脚将凳子踹飞到持匕首的刺客身上，拉起陵昭就退在了路边。
　　人群唿啦一下四散奔逃，期间有七八个普通穿着的百姓，却逆向围了上来，每人手中都执着一把光芒闪烁的匕首。
　　朔原吟两名随身护卫大声喝道，“什么人？”
　　刺客并未回答，为首一人大手一挥，他们慢慢缩小包围圈，压拢过来。
　　朔原吟牢牢抓紧陵昭的手，“跟紧我。”千钧一发之际，他居然先想到的是陵昭的安危。
　　陵昭低声说道，“你要小心，他们的匕首不对劲，应该是淬了毒。”
　　说话间，为首那人拔地而起，从头顶越过两名护卫，如苍鹰俯冲而下，朔原吟侧身避开，回踢他执匕的手腕。
　　街上的行人已逃得空空荡荡，朔原吟有些焦急，如果只是他和护卫，他不怕，杀不退刺客，至少能全身而退，而今，有个武功全无的陵昭，让他不能放开手脚去搏杀一番。
　　突然，他眼尾余光看到一名刺客从侧翼迂回过来，匕首以迅雷之势刺向陵昭的胸膛。
　　其实，陵昭即便没有内力，招式还在，躲开这柄匕首很容易，但是朔原吟忧心过重，左手紧紧抓着陵昭的右手，使得他根本抽不出手去化解对方招式，更是躲避不得。
　　电光火石间匕首已近，陵昭一闭眼，心道，罢了，今日合该命丧于此，要是不嘴馋就好了，难道这就是贪吃的代价？
　　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等到匕首入胸，他睁眼，匕首离胸膛仅有一寸距离，却再也前进不得，因为它的刀刃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握住。
　　是朔原吟，在关键时刻用右手握住了匕首的锋刃，鲜血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往下流，陵昭吓得几乎呆掉，鲜血融了积雪，汇成一朵硕大的血花，映着白雪皑皑，触目惊心。
　　持着匕首的刺客，用尽力气欲抽出匕首，却被朔原吟紧紧攥着，纹丝不动，他瞳孔骤然紧缩，一丝恐惧浮起，低头看向胸前，一支长剑已穿胸而过。
　　那人摇晃了两下，终于松开了匕首，扑倒在雪地之上。
　　朔原吟把匕首往地上一扔，左手仍然牵起陵昭，持剑站立，身姿挺拔，握着剑柄的手心粘粘腻腻，鲜血淌下来，顺着剑槽流至剑尖，一滴一滴。
　　眼前，渐渐不再清晰，人影幢幢，他明白，是毒，没想到发作的这么快。
　　陵昭近在咫尺的脸，是隔了面纱么，为什么愈加模煳，像他对自己的心，遮得严严实实，不让自己靠近！

第一三七章洛冰的机会来了
　　远处有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沸反盈天的唿喊声。
　　朔原吟空旷的目光望向声音来处，听到洛河熟悉的声音，他欣然一笑，倒在一个柔软的怀中，如同一片羽毛轻飘飘地不知归处，只感觉那片怀抱如这雪意，温良如许。
　　陵昭怀中搂着朔原吟失去知觉的身体，惊慌失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千万别死，他的手仍死死地攥着他，手指生疼生疼地，力气大得想把他的手嵌进他的手掌。
　　洛河掰了半天，才分开，抬了朔原吟匆匆回了王府。
　　陵昭一路都仿佛麻木了一般，甚至忘记可以趁此机会赶紧逃走。
　　他枯坐一隅，看着朔原吟的卧室人来人往，乱成一锅粥。直到洛冰来了，才开始控制住混乱的局面。
　　不知多久过去，慢慢地，嘈杂声小了，人也少了。
　　“你还好吧？”
　　陵昭抬起头，洛冰的额头沁着汗珠，关切地看着他。
　　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同一个姿势他已坐了很久，手脚都僵直起来。
　　“他怎样了？”
　　洛冰擦了擦额上的汗，“没事，我已控制了毒性蔓延。接下来，用药拔毒就可以了。”
　　洛河急步走进来，“哥，刺客跑了两个，剩下的不是负隅顽抗被诛，就是吞毒自尽，没留下活口。”
　　洛冰道，“那岂不是查不到幕后主使？”
　　“我有一个办法”。
　　洛冰和洛河一起看向说话的陵昭。
　　“王爷和我去游园，只是临时起意，就只带了两个侍卫随行，并未告知其他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王府有内奸，他偷听到王爷与我的谈话，知道我二人要去的地方，及时出府通知了主使，隐匿在人群中，伺机动手。”
　　“方才那么大阵杖，王爷受伤中毒的事情，可能府里已人尽皆知，但是，王爷究竟伤情如何，外人却不得而知。洛河，你去放出风声，就说王爷伤重，急需皇宫珍藏的某味灵药，即刻派人进宫去求取，内奸若得此消息，定会知会他的主子，在回时路上劫杀。接下来，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洛冰欣赏地看着他，曾听朔原吟讲述，陵昭是如何聪明，如何擅断，如何运筹帷幄之间一举诛灭夏夷渚，他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紧要关头，临危不乱，还能想出妙计，果真是聪明绝世，睿智达人。
　　卧房很大，正中放着一张大床，床缦是厚重层叠的灰色宫缎，闪着金属冷硬的光泽。
　　洛冰给他服了解毒的丸药，又用内力将他体内毒气从伤口逼了出来，整整流了半盆黑血后，血的颜色才由黑转红。
　　洛冰将人都打发了出去，只余陵昭一人。他离开去煎药，阖住门那一刻，心里的痛已经溢了出来。难道朔原吟对他已经到了死生不计的地步了么？
　　朔原吟面色颓败地陷在厚重的锦被中，平日里魅惑无比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唇色灰白又有些发青。左手缠裹着纱布，洇出一点鲜红的血迹。
　　陵昭坐在床角，并未离得很近。
　　比起睥睨邪冷的摄政王，这样的朔原吟更让他害怕。他的情意太重，重得让他还不起，他很怕，怕一个不小心，沉溺进去，再把自己的心给弄丢了。他不想欠谁，因为无力偿还！
　　心中漠然地想，他是被掳来的，是死是活，都是朔原吟咎由自取！
　　仰头望望高悬着的彩绘宫灯，外层如何漂亮，里面仍是一只滴泪的蜡烛。他呵呵苦笑，这牵强的理由就像罩了宫纱的蜡烛烧来烧去都是他一颗凌乱脆弱的心。
　　“。。。。。。陵昭。。。。。。”。
　　陵昭一怔，朔原吟醒了。
　　他往前挪了挪，朔原吟的脸色仍然不好，但从一双眸子，看得出他的神智很清醒，未见丝毫煳涂。
　　朔原吟伸出那只缠着纱带的左手，大量失血让他的声音听上去沙哑无力，“你没事。。。。。。真好。。。。。。”
　　陵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眼眶勐地红了，喉咙像塞了团东西，吞咽都困难，他不敢说话，生怕说出一个字，眼泪就不听话了。
　　朔原吟阖住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睁开，“我真怕。。。。。。怕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你。”
　　无论如何不情愿，泪珠子还是滚下来，成串成串的，噼里啪啦的，砸得朔原吟的心都跟着疼。
　　陵昭用手背抹来抹去，隔着眸子的水雾，看到朔原吟居然在笑，还很开心。
　　他抽抽嗒嗒地问，“你傻了么？”
　　“看到你。。。。。。为我哭，我高兴。。。。。。”，朔原吟咧了咧嘴。
　　陵昭无语，是因为无言以对。他白皙的脸柔和莹润，两粒黑亮的眼珠滚着流光，藏了太多敏感和纠结。
　　朔原吟沙哑的声音，播洒在暗夜中，剥掉了凌人盛气，只余温情款款，“陵昭”。
　　“嗯？”
　　“你。。。。。。会爱上我么？”
　　会吗？陵昭心乱如麻，眼前出现的还是那念了多日的音容笑貌。费劲心机，好不容易死里求生，他与秋云矜血肉早已溶为一体。他们之间，不只是爱，还有依赖，如果分开，不啻于骨肉脱离，恐怕谁也无法存活。
　　他从未想过要追求什么权贵高位，功名利禄于他眼中皆是浮云，唯愿携一人手，坐看云起，同赏花落，过最普通的日子，只求今生今世安然飘逸。
　　人如草木，只得一生，至于来世，他是谁，他又是谁，或可相遇，或是陌生，不可预料，所以，他从不去想，也不奢求。
　　陵昭琢磨良久，很多天以来，他一直想告诉他一句话：他的心已满，再放不下另一个人。可是，现在不说这句话的时机，朔原吟为救他负了重伤，难道再去狠狠地补一刀？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灯光下，朔原吟手上的纱带渗出的鲜血十分刺目，他格外用力地握着陵昭的手，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着。
　　陵昭答非所问地低声说道，“以后不要这样做了，你是摄政王，比我的命值钱！”
　　朔原吟正欲再开口，洛河兴冲冲地走进来，“公子果真是智谋过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揪住了内奸，还抓住了漏网之鱼。”
　　看朔原吟一副不解地样子，洛河便将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他们依陵昭的计策进行部署，果真在皇宫通往王府的路上，把自投罗网的刺客抓个干净，还揪出了王府的内奸。
　　“审问过了么，他们是受何人主使？”朔原吟沉声问道。
　　洛河道，“那些个刺客都是死士，抵死不认，倒是那个内奸，是个软骨头，还没用刑就吓得招了。”
　　陵昭淡淡一笑，“内奸大多用钱买通，贪财的人哪里有忠心呢！”
　　洛河点点头，“没错。”
　　“幕后主使您绝对猜不出”，洛河道，“居然是洛沐。”
　　朔原吟一挑眉，“是你大伯的儿子？”
　　“正是。他因为洛源之死忌恨于您，没想到隐忍了几年，终于还是出手了。”
　　萝仙大长老洛德，是洛冰和洛河的大伯，只有一子一女，子名洛沐，女名洛源。洛源嫁与原羽田族长之子为妻，数年前羽田族长叛乱，朔原吟带兵平乱，族长之子战死，洛源为夫殉情。姐弟二人感情及其要好，洛沐把洛源之死全部怪罪到朔原吟头上，一直暗下决心要替姐报仇，于是，就出现了雪夜刺杀这一幕。
　　陵昭在旁边听着，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洛冰的时机来了。
　　朔原吟看陵昭一副万事了然的神情，很想把他搂过来狠狠地啃两口，小东西，傻点多好，轻轻松松就能把他拆吃入腹，却偏生这么聪明，让人下不了嘴！
　　他忍着口水，看陵昭，“你想什么呢？”
　　陵昭眼底笑意渐渐扩散，调皮地一眨眼，“王爷想什么，我就想什么！”
　　朔原吟笑里藏着一把刀，“我想的是怎么吃了你！”
　　陵昭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愤然地一甩他的手，坐回床尾，别过脸去不看他，恼怒地连耳垂都泛着微红。
　　朔原吟好笑，陵昭气鼓鼓的样子，像只小松鼠，恨不得蜷起尾巴盖住头脸。
　　他大喊一声，捧着伤手，然后开始哼哼歪歪地叫疼，其实，一半是疼，一半是装，毒素虽被逼出，但伤口入肉很深，几乎割断掌骨。
　　陵昭看他额上冷汗涔涔，也被吓到了，忙起身走回来，半俯着身子，满含自责和关切，“对不起对不起。。。。。。要不要紧。。。。。。”
　　朔原吟右手突然揽住他后脑，一使劲把他的头摁在自己胸膛上。
　　陵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下意识地就要去挣扎，“别动”，头顶上方传来朔原吟压迫性和略带恳求的声音，“就一会儿。。。。。。”
　　趴在他胸脯上，前胸紧密相贴，陵昭清晰地感觉到两颗心剧烈地跳动在一起，这样暧昧的距离如此熟悉，让他有瞬间的错觉，与那个人的怀抱一样温暖澎湃，像层层轻柔细浪，安静舒缓，在这里，他无需担心，因为这个怀抱就是用爱铸起的铜墙铁壁。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的手松开了，陵昭直起身子，他目光虚无地盯着空间一个点，大脑里一片空旷，天地之大，究竟何路可走？

第一三八章以命搏情
　　洛河如木雕泥塑般呆掉了，摄政王当着他的面，公然打情骂俏，即便被挑逗的人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但，那可是摄政王啊，睥睨天下冷血无情的摄政王，谁曾看到他的情他的意？
　　朔原吟心思深若海，即便是自小跟随左右的洛河，也不敢说了解他，偶尔开玩笑可以，但关键时刻却是根本不敢去捋虎须的。
　　所以，他不敢相信方才眼睛所看到的，摄政王方才是在表达爱意么？
　　“你还在这里做什么？”朔原吟问这只呆鸡，仍是那淡漠的表情。
　　他的眼角微微上挑，灰眸寒光半敛，如苍远天际的一抹浮云，只需一丁点笑意，那眼神便放荡不拘如漾春情，任谁都会目眩神迷地沦陷进去，可他偏生好像不会笑，邪魅的眸子里全是冷漠的肃杀，像亘谷冰川，绝难融化。
　　被他漫不经心的眼神一扫，洛河冷不丁地清醒过来，“啊？”
　　“既然知道是洛沐下的手，你不应该去知会你哥一声儿？大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族长之位已唾手可得。”
　　洛河几乎是三步并做两步跑出去的，他只恨没长了四条腿？
　　室内又空下来，陵昭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他容颜俊秀，黑眼珠子很大，一眼望去像糅杂了许多感情，可是当你想细细分辨时，却又发现它空灵出尘，澄澈如水。头发黑玉般有淡淡光泽，无比柔顺地搭在细致如瓷的脖颈处，如空中一朵晶莹雪花，周身不染半点尘埃。无需拥有他，只望着他，便心中平定安宁，知足美好！
　　朔原吟深吸了口气，他仍锲而不舍地想知道方才问题的答案。
　　陵昭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不想我走，你就别问了。。。。。。”
　　后半夜，陵昭终于忍无可忍，“拜托，您能睡会儿么？”
　　他已经被朔原吟花痴般地眼神盯了一个时辰了，再这样下去，这张脸皮恐怕会被他的剥下来一层。
　　“不行”，朔原吟很执着，“你太好看了，我怎么样也看不够！”
　　陵昭无可奈何地打了个呵欠，“可是我也要睡觉啊！”
　　他的身体哪里经得住这一天一夜连惊带吓的折腾，四肢困乏早就像散了架一般。
　　“那你睡啊！”朔原吟道。
　　陵昭站起来，迈步要走。
　　“站住，你去哪儿？”
　　陵昭扭头，奇道，“回房睡觉啊！”
　　“不行！”朔原吟往一侧挪了挪，“在这儿睡。”
　　陵昭哑然失笑，横看竖看他现在都没有一点儿摄政王的样儿，“我的王爷，您都差点被毒死，就不能消停会儿？”
　　“你要是走，我就不睡”，朔原吟决定一意孤行下去，“我流血过多，元气大伤，如果休息不好，气血两亏，说不准会有性命之忧。。。。。。”
　　说着，用手抚额，皱着眉心，“哎哟，不得了，这头怎么这么晕呢。。。。。。”
　　陵昭知道他是装的，也不揭穿他，想不管不顾地离开，看看他被裹得像个粽子的左手，又不忍心，心想，也罢，他现在一个半残废，量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掀开被子一角，他阖衣躺下，把眼一闭，“行了，睡觉！”
　　然后，无论朔原吟在旁边再搞小动作，再说冷笑话，陵昭闭着眼睛再不说话。
　　朔原吟侧过身体，仍旧痴迷地看着他线条柔和的侧颜，看了一会儿，再如何不舍得，奈何眼皮子直打架，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听他唿吸渐趋平稳，陵昭睁开眼睛，眸子盯着头顶上方垂下的一段流苏，丝缕细风滑过，流苏极其轻微地摆动，他默然阖拢双眼，唇边浮起淡淡微笑，朦胧中那流苏变成了玉箫上那笨拙的同心结，还有。。。。。。那双打结的手。。。。。。，以及那个人，一起翩然入梦。。。。。。
　　朔原吟一脸惬意，颇为自得搂着还睡着的陵昭，心情看起来无比大好，眼珠子转来转去，睫毛都要兴奋地炸开了花。
　　床缦未放，洛冰端着药汁进门，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占全，泡得一颗心说不出的难受！
　　他脚步停了一停，压了压心头的情绪，才走过来。
　　让朔原吟伸出舌头看了，又翻开他眼皮检查了，把了把脉，和他料想的不错。
　　“连喝三日，就没有大碍了”，洛冰示意他喝药。
　　朔原吟用嘴型示意，“一会儿喝。”
　　陵昭估计昨夜累狠了，到现在也没醒，而且他体寒畏冷，自发寻找热源，整个人拱到朔原吟怀里，手还搭在他腰上，就像抱到了大火炉。
　　这时，陵昭“哼”了一声，又拱了拱，无意识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旋即又睁开，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嚯”地一下翻身而起，有些不知所措，想斥责朔原吟，可看方才醒来的阵仗，明明是自己主动跑到人家怀里。
　　他憋得脸颊通红，又看到洛冰在床边站着，更是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一道裂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才好，问题是眼前没有地缝！
　　陵昭下了床，手指哆嗦着老半天才穿上鞋子，他呐呐地说，“今天日头怎么。。。。。。这么不亮。。。。。。天阴得很。。。。。。阴得很。。。。。。”
　　等故作镇静地出了房门，白花花的太阳反射着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一阵晕眩，日头不是不亮，是很亮！
　　洛冰坐在床边圆凳上，眼白微红。昨夜，洛河去拿人，他也一夜未眠。
　　朔原吟把空碗放在床边小几上，看了眼洛冰，“洛河回来了？”
　　洛冰点点头。
　　“今儿一早回来了，把人送到内省大牢去了。”
　　朔原吟沉思了一会儿，浮上一缕冷然笑意，“洛冰，准备开灵阵，袭族长之位吧！”
　　洛冰没有答话，只盯着朔原吟看。他的眸子黑漆漆的，黑得不杂它色，如浸在墨中一般，像把周围的亮光通通吸附了进去，沉静之时，像敛去了所有光华，深不见底。
　　“王爷，陵昭。。。。。。他。。。。。。不爱您。。。。。。”
　　朔原吟脸上的笑突然冰冻了一般，凝固在脸上，然后一分一分地化开，不见了踪影。
　　“我知道。”他当然知道，无论愿否承认，那都是事实。陵昭心思纯净如冰似水，他的妥协，他的退让，如果原来是因为在他人掌控中的无奈，那么现在也因为两个字——不忍！
　　“王爷”，洛冰的声音透着三分凄楚，“昨晚您是故意受伤的，是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喉头如鲠在喉的不适，很多话就像那一根刺儿，不吐不快，“以王爷的功夫，那刺客怎么可能近得了你的身？”
　　“王爷是做给陵昭看的，您。。。。。。要的是什么？是陵昭的感恩、感动还是感激？”
　　朔原吟眯起眼睛，眼缝中射出一刀凌厉的寒光，“洛冰，有的事情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反而就没意思了！”
　　洛冰对他凌厉的目光浑然不觉，恍然说道，“匕首上有毒，王爷对我就这么有自信？如果。。。。。。我解不了呢？”
　　朔原吟笑了，“我不是对你有自信，我是对我自己有自信。我朔原吟从十六岁机关算尽，步步机锋，哪一步不是险中求胜，哪一步不是危在旦夕？”
　　他扬起眉，笑意更深，“我从来不怕死”，他回想着陵昭在自己怀中安稳平静的睡颜，这一刻，他甚至非常庆幸，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想到了的这步险棋，“如果我认为值得，那么，赌一赌又何防？”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良久，洛冰轻声地问，“那么，我呢？”
　　他的心像被撕了一个大口子，唿唿地往外淌着血，他只一味地任血流着，不管不顾地拼着血尽，也要看清楚心里的那份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朔原吟避开他探询的火热目光，望着窗棱缝隙处透进的阳光，点点浮尘飘浮其中，正是因为有阳光，尘埃才如此清晰。
　　洛河之于他，像多年生的藤蔓，没有他，自己也能活，只是长久以来的阴暗潮湿，他早已习惯了他的依存。无法相像，没有层层藤蔓依附的他，还是不是那棵看起来粗壮有力的大树。
　　如果他是把无往而不利的剑，洛河就是这把剑的剑鞘，在他伤痛疲累时，给他空间，让他安心的入睡，他，是朔原吟唯一可以把后背交付的人！
　　洛冰对他情深意重，他不是不知道，却无法像洛冰爱他那样去回应，或许，他对洛冰的情一半是真一半是利用。很早以前，他就听说过，萝仙族长的继承人洛冰，天赋极高，但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没有谁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因此，洛冰没朋友，当然他也不屑交朋友。
　　直到在皇宫的王子书院，二人初识。看到朔原吟冷冷瞟向他的第一眼，洛冰就对自己说，就他了，因为心，动了；而朔原吟在那一刻想的是，就他了，收服他，为己所用，因为，他感觉得到，洛冰的心为他而动了。
　　于是，洛冰因为心动所以心甘情愿，而朔原吟是因为洛冰的心甘情愿而逐渐心动。
　　世事无常，却也有定律。

第一三九章并非百炼钢
　　“阿冰，对不起。”
　　终于等到他的回答。
　　隐隐听到一声细微的破裂之声，是胸膛里什么东西炸开了。他静静坐着，仿佛看到心上那裂痕如蛛网般散开，他深吸口气，强自撑着这颗破碎的心笑了。
　　“别说对不起。。。。。。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会走下去。。。。。。死生不弃！”洛冰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波光霖霖，有种毅然决然的凄美。
　　“王爷”，门外有侍卫禀话，“萝仙族大长老求见。”
　　朔原吟和洛冰相视一眼，来了！
　　他朝洛冰一扬下巴，洛冰会意地起身躲进寝殿一侧的偏房。
　　须臾，走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相。
　　离着有七八米远，他就双膝跪地，一个头磕在地上，“王爷，求您救救沐儿。。。。。。”
　　朔原吟斜斜地倚着锦锻长枕，脸色苍白，这倒不是装的，昨夜失血过多，当然会看起来憔悴一些。
　　他来起手来，去看方才洛冰刚给他换了纱布的手掌，沉默半晌，幽幽说道，“你就是洛长老？久仰大名了。”
　　“岂敢，摄政王折煞小老儿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头顶又响起他虚弱的话声，“我也没力气和你兜圈子了，你是为了洛沐而来吧？”“昨夜如果不是洛冰恰巧在我府上，我恐怕早已毒气攻心就死了呢！”
　　洛德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朔原吟貌似云淡风轻的表情，悚然一惊，都说摄政王城府极深，喜怒无形，此刻，他看似不以为然，实则肯定已对洛沐恨之入骨。
　　洛德虽然恨极了洛沐的愚笨和肆意妄为，但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怎么忍心看到唯一的儿子去死！
　　洛德再一次叩首，“王爷，洛沐愚笨粗傻，一定是受了小人挑唆”。
　　朔原吟不语。
　　良久，冷哼一声，抬起绷带缠绕的手掌，举在眼前看着，说，“昨夜如果不是洛冰恰巧在我府上，我恐怕早已毒气攻心就死了呢！”
　　洛德一个头又磕在地下，额头已现血迹。
　　“王爷，看在我一女已失，膝下只有这一子的份儿上，求求您，放过洛沐。”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双手举高，“我愿献出族中至宝，换沐儿一条性命。”
　　虽然来之前，已想好这最后的筹码，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却是一点信心也没有。
　　他与洛冰内斗数年，明知洛冰有摄政王撑腰，却始终不肯放弃族长之位，一是因为权力，二是因为开灵阵，承继族长之位，会成倍提升自身灵力。三枚勾玉，其中一枚一直下落不明，所以洛冰与他的争斗始终不温不火，没有闹到不可开交。双方都知道，第三枚勾玉出现，就是二人撕破脸皮的时候。
　　如今第三枚勾玉迟迟没有找到，他即便献出手中这枚，能不能救洛沐，完全是未知之数，可以说，全凭朔原吟一念之间。
　　朔原吟懒洋洋地说道，“洛大长老，你是觉得本王这条命就值这枚勾玉么？”
　　洛德一惊，这句话像把刀子狠狠地戳了他一下。如今是一步错步步错，怕是不仅勾玉换不回洛沐一条命，连他这条老命都可能交待在这儿！谋刺摄政王，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一时之间，万念俱灰，作声不得。
　　朔原吟有心杀一儆百，但洛冰一定不会同意。洛德是族中声望最高，灵力最强的长老，杀人虽易，诛心却难。萝仙族有灵力者，仅洛姓一脉，近三代以来，有灵力者甚少，而灵力强者更是寥寥，因此除洛德容易，只怕因此而动摇萝仙一族的根基，因此，洛冰不主张将洛德除去。
　　朔原吟思忖良久，方才说道，“依本王之意，洛沐一定要死。”
　　他看了眼面色颓然的洛德，“可是今儿一大早，洛冰在门外整整跪了两个时辰，替洛沐求情。这倒让本王为难了。。。。。。”
　　洛德重重一个头磕下去，“王爷放心，只要留下沐儿一条性命，洛德终生以王爷马首是瞻，奉圣子洛冰为新一任族长，并从此一心辅佐，再无二心。”
　　朔原吟点点头，沉声道，“好。着令宗正府，洛沐虽罪在不赦，但念其年幼无知，且受人蒙蔽，估且网开一面。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发配风渡塔服十年劳役，以观后效。”
　　洛德明白，这已是朔原吟最大的让步了。风渡塔是沁交边境的玉石采矿地，十年劳役虽然坚辛，但好歹命是保住了。
　　看着，洛德期期艾艾的背影，朔原吟长长出了一口气。
　　洛冰从账幕之后转出，笑容和煦，“王爷神机妙算。”
　　朔原吟向洛冰伸出手，洛冰略略怔了怔，心里一动，握住他手，却是一枚勾玉塞进自己手中，随即放开。
　　“阿冰，有此勾玉，你便可顺利继任萝仙族的族长。”
　　洛冰失望又自嘲地一笑，为方才心中那募然一动，原来，始终是自己太执着了。
　　朔原吟与洛冰又细细商量了一番，决定在二月初一那日，洛冰召集族人，开灵阵承袭族长之位，为表朝廷重视，朔原吟会亲赴萝仙族开阵仪式。
　　洛冰走后，小芸沏了茶送来。
　　她端着盖碗，放在案几上，看着主子一脸不豫，心事重重的脸，福了一福正要退下，“他呢？”
　　小芸知道朔原吟问的是谁，“林公子方才去厨房了。。。。。。”
　　说话间，门响，轻声微步，陵昭自殿前跨进内室，手里端着个托盘，两碟子小菜，一碗粥。
　　朔原吟一扫不郁之色，笑得一脸无邪，“我昨儿个刚流了一盆子血，今天就给我吃这个？你可真够狠心的！”
　　陵昭放下托盘，把粥端到他面前，十根白皙纤长的手指与白玉骨瓷简直难分轩轾，一般玉色通明。
　　“你府上的厨子本来大鱼大肉的要给你端过来，但是洛冰吩咐过了，服药期间忌食荤腥。”
　　因为不出门，陵昭也没穿多厚。
　　沁交的服饰以穿松为主，不饰腰带，所以陵昭身上这件中厚的银灰镂纹的盘扣对襟长衫，丝滑锦缎，细腰广袖，使得他看起来长身玉立，飘飘然有若仙之姿。
　　朔原吟连碗带他温凉的手一起握住，“你喂我！”
　　陵昭脸微微红了一下，看他的左手的确裹得像个粽子，没法子端碗。于是默不作声地端着碗，在床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他。
　　不知为什么，朔原吟觉得今天的粥格外香甜，甜得像蜜里调了油。
　　“我方才看到一个人的背影，那个人是不是洛冰的伯父？”陵昭问道。
　　朔原吟还在蜜里浸着，连笑都是粘腻的，“是。”
　　“看来洛冰要继任族长了，是么？”
　　朔原吟依然笑得很甜，“是”。
　　陵昭又送进他嘴里一勺粥，“那么王爷离帝位更近了一步，是么？”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安之若素，似乎是问了随随便便的一个问题。
　　朔原吟闻言神色立变，蜜里调油的笑容转瞬无踪。
　　他沉默地望着陵昭，目光中有冷锋须臾而去，良久，未置一词。
　　陵昭神情不变，用勺子轻轻搅动粥碗里的粥，目光低垂，长长的睫毛覆着眸子，“王爷不必吃惊，我也是猜的。”
　　“你到大夏替沁交皇帝求娶公主为后，多么荣耀的一件事情，夏夷渚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别说他是爱女心切，那可是沁交的皇后，是无上殊荣，他那么老谋深算的一个人，当时又一心一意要谋反，怎么会甘心放弃这大好机会？试问，有谁比皇帝女婿的助力更强大呢？”
　　陵昭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他，“我想来想去，他之所以会拒绝，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嫁给了皇帝，兴许会不得善终。之所以有这个先见之明，极有可能，是他已窥见你的真容，摄政王之位水太浅，难藏您这条有角之龙吧？”
　　不知何时，朔原吟脸上的阴霾已厚得可怕，他阴阴地一笑，“陵昭，妄窥天机者死，你不知道么？”
　　陵昭唇角一扬，云淡风轻，“你若想杀我，我早就死了。。。。。。你不会杀我的。”
　　“为什么？难道你不认为我会杀你灭口么？”
　　陵昭声音一低，“我如今还能泄露给谁呢？”，语气透着些许无奈，“我知道这些都与我无关，被软禁于此，我实在百无聊赖，于是，就全当是自己看戏，可是看着看着就猜到了后面的戏文，总想证实一番自己的猜测到底对是不对。”
　　“王爷是唱戏的人，掌控全局，不妨给我答疑解惑一番，如何？”
　　朔原吟沉思很久，突然一笑，“你很聪明，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得不错。”
　　陵昭眼角弯弯的，像亮亮的月牙，“王爷从未想过杀我，哪里来的置之死地呢？”
　　“告诉你也无妨”，朔原吟面色凝重，“我的确有此意，而且万事俱备。”
　　陵昭接口道，“只欠多美俊主这股东风。”
　　朔原吟不由得一刮陵昭的鼻尖，“你个小东西，怎么那么聪明。”
　　他接着说道，“娶了多美，我六部就已取其三，萨多、羽田和萝仙三部是沁交实力和战力最强的。有这三族追随，我如想登顶帝位，完全可以兵不血刃。”
　　不知不觉，一碗粥已经见了底。
　　陵昭放下碗，“多美郡主愿意嫁，王爷却为何迟迟不娶？”
　　朔原吟促狭地盯着他，“你不知道么？”
　　陵昭一脸纳闷，“我怎么知道？”
　　“是为了你啊！”朔原吟半是玩笑，半是正经地回答。
　　陵昭眼睛瞪得熘圆。
　　“萨多族长要把多美嫁与我为王妃，如果我真的做了皇帝，她就是皇后”，朔原吟深深地望着陵昭，眸子里的深意非常明了，“我一直认为，王妃的名份只有一个，我想留给最爱的那个人。”
　　陵昭转过视线，望向雕花木窗格上的茜素纸，明亮阳光穿过窗纸，变得温暖柔和，是啊，谁不想得一人心，永不分离。
　　可是，他不能回应，因为，他的心只有一颗，要完完整整地给一个人。
　　他本就不是百炼钢，所以对于朔原吟也无法做到心坚似铁，心里轻轻唿了口气，云矜，你何时来？千万莫要让我等得太久。

第一四零章兔子与恶狼
　　“我看不尽然吧？”陵昭转回视线，“我看，摄政王城府极深且胸有千机，断不会因为正妃之位就踯躅不前，我猜，王爷你之所以不娶多美，是还在犹豫，因为还彻底狠不下心来去做那倒行逆施谋朝篡位之事。”
　　“哦？”朔原吟邪眉上扬，唇角略弯，“你说说看，如果你所料不错，我倒愿意据实相告。”
　　陵昭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些天脑中所想整理了一遍，缓缓说道，“你六岁丧父，被当今太后接进皇宫，与当时年仅四岁的皇帝一同起居，一起长大，直到十六岁重回王府，其间整整十年。听说，当今太后对您甚为关切，视同亲子，而您与皇帝也是情同手足，情深意笃。不知外界传闻是否属实？”
　　朔原吟点头。
　　陵昭又接着说道，“你十六岁离宫，十八岁掌管禁军，二十岁自请到西部边境历练，平定周边小国连年滋扰，三年后重回大原，带兵平乱羽林部，身受三箭却坚持不下马，自此一战成名，受封摄政王。世人都说摄政王朔原吟心狠手辣嗜血成性，我却不那么认为”。
　　“老摄政王朔原风林当年手段喋血，仇家众多，如果你不狠，死的就是你，只有重新站上高位，才有能力保护自己，成王败寇，自古同理。”
　　朔原吟目光透着赞赏，“还是你最了解本王。”
　　陵昭话锋一转，“可是，王爷还不够心狠”，他盯着朔原吟惊异的目光，莞尔一笑，“皇帝待你极好，他给予你权倾天下的权柄，对你敬重信任有加，对你的忠心从未怀疑。。。。。。入宫十年，与年幼的皇帝朝夕相处，这时间足够长，感情足够深，深到你不忍心把他掀下皇位。。。。。。”
　　陵昭的笑容此刻带着猜中谜题的轻松，眸中水光敛着日光，眼角像含了盈盈水意，让朔原吟迷醉了一般看得痴了。
　　“传闻是真的，皇帝待你的确情同手足，或者说，他是这么认为的，是么？”
　　朔原吟收敛了心神，冷冷地移开视线，不置可否。
　　端琛其实说的对，陵昭太聪明，在他面前，似乎真相都无所遁形。
　　他喟叹一声，“王爷，当一辈子摄政王不好么？高处不胜寒，为什么人人都想争夺那个位子？难道睥睨天下，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泯灭良知，手足相残。。。。。。”
　　“不”，朔原吟突然出声将他打断，他愤愤然地下了床，在殿内快速踱了两圈。
　　转眼瞪视着陵昭，目光如炬，“你知道我的父王是怎么死？”
　　陵昭悚然一惊，外界传闻，朔原风林死于毒杀，莫非，他的死，真的另有文章！
　　朔原吟负手而立，冷笑一声，声色暗哑，“我的父王，是被端敬敏那个贱人毒死的！”
　　陵昭霍然站起来，怎么可能！朔原风林是被太后毒死的？
　　端敬敏十六岁入宫，深受当时的皇帝同利帝宠爱，因此，同利帝力排众议执意废掉太子，改立端敬敏之子，最小的皇子朔原昊为太子，在当时的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
　　后来，同利帝驾崩，年仅两岁的朔原昊即位，内有朔原昊一众兄长蠢蠢欲动，外有边境邻国趁幼帝即位争相滋扰，内忧外患之际，朔原风林用铁血手腕肃清内忧，又亲赴边境击退敌兵解了外困，这才保住了朔原昊的帝位。
　　两年后，朔原风林一夕暴毙。外界众说纷纭，然则太医也诊断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不了了之。
　　即便如此，陵昭还是被朔原吟说的话给惊到了，“你是如何得知，是太后毒死了你的父王？”
　　“是我父王的贴身侍女亲耳听到，亲眼所见”，朔原吟恨声说道。
　　陵昭千回百转，想了半天，方才呢喃道，“原来如此，你是为了报仇才要谋逆。。。。。。”，他深吸一口气，“难道你真的不顾念手足之情，还有，太后对你十年的照顾与教导，你就真的可以毫不在意么？”
　　朔原吟毕竟是朔原吟，他可以有一瞬的伤痛，但绝不会让任何情绪停留太久，转眼之间，愤恨之色已消失无踪。
　　“如果我不在意，就不会让她活这么久”，他扫了一眼陵昭，“端敬敏把我接进宫，你以为她安的什么好心？她是藉此控制父王旧部，让他们为她继续卖命罢了，否则，你认为她在我父王死后真的可以凭她一己之力掌控朝局么？”
　　他走近陵昭，“嗤”得一笑，懒洋洋说道，“陵昭，你聪明是聪明，只是太天真了些！”
　　陵昭与他对视，这才是摄政王，他浸淫朝堂十数载，没有非常手段，非常心机，安能走至今天。
　　朔原吟冷若冰霜的脸上突然浮起一抹魅笑，风情万种，他伸出食指钳起陵昭的下巴，“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真为帝，你可愿为后？”
　　陵昭羞怒地后退了一步，想摆脱他这根不客气的手指，结果忘记了后面是床，被绊得仰跌在床上，他用胳膊撑着上半身，恼怒地盯着朔原吟。
　　朔原吟一笑，欺身上来，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四目相对。
　　时间虽短，却似无限延长，数息之间，千回百转。
　　陵昭在他犀利而挑衅的目光中，瑟瑟发抖，伸出手去推他胸膛，想离得远一些。
　　下一刻，这只手却被朔原吟捉在掌心，牢牢地，不得挣脱。
　　若有似无的苦香袭来，萦绕在鼻尖，这香味如一剂药，催得朔原吟一股热浪在小腹间喷薄欲出，隐隐觉得那处有抬头之势。
　　他把滚烫的嘴唇凑近陵昭冰冰凉凉的指尖，像三伏天含着块冰，让他有吞吃下腹的剧烈欲望。
　　陵昭抽不回手，眼睁睁地看着朔原吟轻吻他的手指，心中害怕，却无计可施，闭住双眼，不敢去看，只盼着他这暧昧的行为快些结束才好。
　　朔原吟心头火起，无法纡解，他如中盅毒般，张口将他两根手指含入了口中，轻轻地在齿间吮吸厮磨。
　　一条一条电流从指尖直扑心底，鞭打着他的心脏，疼痛之余带着微微麻痒。陵昭勐地睁开眼睛，发现指尖居然被朔原吟咬在牙齿之间细细啃噬。
　　他咬着牙根，紧紧抿着唇，压抑着极不听话的忽然变得异常敏感的触角，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猜接下来朔原吟要做什么。
　　多日以来，他都明确地知道朔原吟对他可以说是忍耐到了极点，他是摄政王，他想做的事想要的人，不必用尽手段都可以得到，他之所以隐忍不发，可能是想等到自己心甘情愿与之欢好。不过，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到底为什么，他不想知道，也不敢试，因此，除了躲避别无他法。
　　心底恐慌，一片，难道，今天真的躲不过了么？
　　被他吮得心驰荡漾，但理智尚存，因此，当朔原吟滚热唇瓣袭来的时候，陵昭将头一扭，让他这记霸道的吻擦着唇边落在脸颊。
　　朔原吟显然被激怒了，他伸手钳住陵昭的下巴恶狠狠地扳正，灰色眸子此刻像翻起了情欲的漩涡，波光闪烁，却深不见底。陵昭望着他深灰色的瞳孔，下颌剧痛无比，颤声说道，“朔原吟，你要干什么？”
　　朔原吟的邪笑凝固在脸上，他唇角飞扬，像一只恶狼踏着脚下的猎物，露出满嘴尖锐的獠牙，“干你啊。。。。。。你是明知故问，还是欲擒故纵？”
　　从堂堂摄政王口中，听到如此污言秽语，陵昭心头的震惊，不啻于晴天霹雳。
　　还未从震惊中清醒，陵昭耳边突然传来衣帛裂开的刺耳之声，紧接着下身一凉。朔原吟已把他里外三层衣衫，一把撕开了，陵昭的上半身完全裸露出来。
　　陵昭和朔原吟都呆了。
　　陵昭白皙的上半身完全呈在朔原吟面前，悲愤和羞辱一起袭来，双手被朔原吟压制着，他从未像现在一样痛恨自己的孱弱无力，在猎狗面前，再狡猾的兔子也是兔子，它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资本，与其费劲力气的挣扎逃生，还不如一开始就引颈就戮来得痛快！
　　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窗纸，照在白皙的躯体上，并不刺目，像刚刚剥了壳的鸡蛋，亮泽晶莹，闪着淡薄的清光。两片锁骨凹陷出诱人的深坑，淡红的两颗**颤幽幽地挂在胸前，浑身皮肤紧紧绷着，因紧张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朔原吟的目光在他身上流恋着，也看到了他满面的屈辱和恨意，可就是控制不住贪婪的欲望，小腹间有团火在烧，他紧握着陵昭的手掌不由得加大了力量，痴迷地俯下身去，将脸贴在他温凉的胸前，丝滑如缎，果然比想像中更令人心驰，心想，恨就恨吧，人们常说因爱生恨，也许。。。。。。因恨生爱。。。。。。也有可能。。。。。。
　　朔原吟突然感觉到陵昭放松了力气，肌肤不再紧绷，似乎已放弃了挣扎。他慢慢抬起头，恋恋不舍地重新把视线移回陵昭脸上。
　　陵昭桃花一样粉嫩的双唇挂着一抹令人眩目的微笑，眸子里却是半分笑意也无，凛冽的光芒像剪了两段寒冰，一丝热度也没有。
　　朔原吟怔了一下，陵昭的语声幽幽传到耳边，字字清晰，字字果决，如寒冰乍裂迸出令人心颤的寒凉，“你要么干死我，要么干完，我自己死！”
　　朔原吟愣住了。
作者闲话：　　这样真的好么？烟华觉得摄政王好像不应该说这么没水准的话，不这么说，该怎么说呢？

第一四一章以静制动
　　陵昭不知道朔原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记得朔原吟听到他咬牙切齿的那句话之后，呆愣了片刻，然后帮他合拢了被撕裂的前胸衣衫，又把他平放在床上，盖好了缎被。
　　陵昭蜷缩在羽被之中，头脸皆蒙起来，他很难过，所以，他哭了。
　　不知是为劫后余生，还是为自己的软弱无力。
　　哭了很久，哭得累了，然后睡着了，再醒来时已夜色阑珊。
　　屋子里漆黑一团，外面起风了，风声穿过窗棂，寂静的夜里很大的唿啸声。
　　外间门声响，脚步声轻微，是小芸软底布鞋踏着长毛地毯的摩擦声，黑夜之中，目不视物，听觉好像格外敏锐。
　　房门洞开，小芸提着一盏茜素红的纱灯走了进来。她不知道陵昭已醒，放下右手的托盘，正要点灯。
　　“什么时辰了？”陵昭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酉时末了。”
　　这一觉居然睡了这么久，陵昭又道，“小芸，不必点灯了，我想回自己房间。”
　　小芸依言，没有点灯，把托盘上一套衣物拿了过来，“王爷说公子您在他房里睡着了，捂着被子出了汗，要我拿身干净衣裳过来。”
　　“嗯”，陵昭点点头，这混蛋还知道替他保全颜面，随口问道，“他呢！”
　　“皇上传召，走了一个时辰了，临走要我迟些过来，说让您多睡一会儿”。
　　陵昭接过衣裳，“我自己换就可以了，你去膳房取些吃食，我饿了。”
　　支走了小芸，陵昭换下了那身破烂衣服，本想出门直接扔掉。临出门又改了主意，转回身来狠狠扔到那张大床上，往门口走了几步，觉得还不解气，左右看看，看到木架子上有一铜盆水，他端起来，泼到他床上，然后，把铜盆也摔在床上，这才怒气冲冲地回了房。
　　吃罢饭，陵昭郁结的心火稍稍卸去一些，倚着窗子看天上朗月，良久，良久，“你何时来？”对着夜空轻声问。
　　月光之下晶莹闪亮，一线清凉落在面颊，细细小小的雪花不期而至。
　　点点冰凉落在脸上，这是你的答案么？
　　他心头的愤怒和委屈渐渐尘埃落定一般，不再泛起。
　　雪花轻微，若有似无。皓月无声无息地播洒下月光，沐在月色中，许多往事像犁过的田间地头，一垄一垄，翻出记忆的海浪。他想起与秋云矜月下共饮梅子酒，想起在谷中与华岚品茗舞剑，想起很多事，也想念很多人。。。。。。
　　同样的一轮明月下，秋云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城北的住处。推开院门，是一处还算开阔的院子，上房下房共六间，这是何轻为他准备的住所。
　　停云山庄所有的房产已被查没，他回来就被吟涛直接带到了这儿。
　　听到院门响，吟涛迎了出来，“公子，您回来了。”
　　秋云矜点点头，中间上房，兰旌已摆好了简单的饭菜。
　　吟涛倒了一碗温茶，端给秋云矜，“公子，今天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么？”
　　秋云矜摇摇头，沙哑着问，“你呢？”
　　“叶灵机派去延翠峰的人回来了，华岚去世了”。
　　秋云矜闻言身子一颤，抬起头，短短月余，他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脸部轮廓更显冷硬。
　　吟涛继续说道，“华岚的墓就在谷中，看墓碑上的字迹应是陵昭的没错。谷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像是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陵昭的失踪与此有关么？”秋云矜哑声问。
　　“很有可能。”
　　秋云矜端着茶碗一气儿喝完，目光投向院中明亮的夜色，“明日再找一天，再没消息，我就去沁交。”
　　他想起朔原吟在“醉红尘”说的那句话，“你无法护他之日，便是我拥有他之时！”
　　陵昭，你到底在哪里？
　　有没有想我？
　　我，很想你！
　　拉开房门，触目仍是晶莹飞舞的细雪，北地寒冷，果真多雪！
　　陵昭裹了件披风，打算出了院子去后园走走。听小芸说起，后花园有一处梅苑，名唤“香雪海”，遍植寒梅，很是美丽，他想去看看，是怎样一幅人间胜景！
　　一条甬道被打扫出来，转眼又已敷了一层白。
　　出了院子转过长廊，尽头处迎面走来一人，灰衣布袍，清俊儒雅，是端琛。
　　端琛对陵昭有一股莫名的恨意，也许是为了墨彤，他养了他二十年，视若亲子，却像被陵昭驯服了一般，几次三番欲脱离他的掌控，也或许是为了他自己，他有种预感，陵昭像是他的克星，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能看透人心，阴谋算计无所遁形，他讨厌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非常不舒服！
　　不知道他身上有什么毒，先是墨彤，现在又是摄政王，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盅惑得身不由己，如坠魔障，端琛暗想，此人不除，终是祸患。
　　“陵昭公子还真是惬意得很呢！”他略带嘲讽得说道，“我还担心公子，身为阶下之囚会受尽苦楚，看来是我多虑了，原来，公子在任何地方都能过得这般逍遥自在。”
　　陵昭与他面对面站定，视线落在他脸上那道淡色疤痕上。端琛对他的恨意，他一清二楚，从他屡次三番地折磨，从他毫不掩饰的嘲弄。同样，他也厌恶端琛，墨彤虽然出卖了他，但他不恨，他知道墨彤是被端琛逼迫，他有他的无奈和不得已，更何况，他曾不顾性命地相救于他，他可以忍着对墨彤不闻不问，却无法真正恨他。如果恨他，那么与他真心相交的那三年，又当如何，也任之东流么？
　　所以，他只能厌恶端琛，他不是个好师傅，他总是在逼墨彤。他与华岚，同样为师，品性温德却有天壤之别。而且，从直觉上陵昭感到端琛不简单，他心机深不可测，不是简简单单一个王府西席，他的一言一行都那样机关算尽，说不定别有图谋。
　　听到端琛话语中赤裸裸的嘲弄之意，陵昭淡然一笑，并不在意，“我好与不好，不都是拜端先生所赐么？”
　　说罢，侧身让过他，往前行去，两步开外，他停住，还是狠不下心来。他回头，向着端琛的背影轻声问道，“墨彤，他。。。。。。好么？”
　　端琛闻声回头，冷哼一声，“我的徒儿，不劳公子操心。”
　　白雪刺目，盯得久了，眼睛酸痛得想要流下泪来，陵昭望着端琛离去的方向半晌回不过神来。
　　等醒过神，眼前白花花一片，他扶着廊柱，坐在游廊下的长椅上，揉着眼睛，等待暂时的雪盲过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一人紧挨着他坐下，“昨天还没哭够么？”
　　是朔原吟的笑声。
　　陵昭放下手，睁开眼睛，双目已能视物。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转回头去，恨声道，“谁哭了？”
　　朔原吟泰然自若，“昨天谁蒙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哭晕过去？”
　　陵昭气得开始结巴起来，“你，你胡说什么？我，我那是，睡着了。”
　　朔原吟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扳住陵昭的肩膀把他扭过来面对着自己，一本正经地说道，“昨日是我唐突了，原谅我，好么？”
　　陵昭看他眼中诚恳，眸子一片清明，很想撕扯着咬他一口才解气，可惜他不是狗，做不出来那样的举动。
　　良久，叹口气，“人不刀俎，我为鱼肉，又能奈何？”
　　朔原吟怎会不知他伤心难过，一日不放他离开，他一日不得自由，就会一日提心吊胆。他又怎会不知，许多天来，陵昭隐忍不发，战战兢兢，一是因为他的确性子沉稳，二是因为他聪明无匹，明白自身处境，所做一切皆是徒劳，不如以静制动，等待实机。
　　但是，知，又如何，朔原吟从未想过要放他离开，陵昭在等，他何尝不在等，他们都在等奇迹。
　　朔原吟除了装傻，真的别无他法，他重新换上笑颜，“我的床都被你泼了一盆冷水，你还不解气？”
　　他抓起他的手掌，“要不，你来打我一掌？”
　　陵昭把手使劲抽回去，“打你？你皮糙肉厚的，我怕伤了手。”
　　朔原吟看他终于有了点缓和，干脆打蛇随棍上，“我皮糙不糙，肉厚不厚，你不试试怎会知道？”
　　陵昭“嚯”地站起来，扭头就头。
　　朔原吟赶紧拦在他面前，“我逗你玩儿呢，你不让碰，还不让我嘴上过过瘾么？”
　　陵昭耳根子发烧，板着脸道，“堂堂摄政王，嘴上老挂着这些，这些。。。。。。。我。。。。。。都替你臊得慌！”
　　朔原吟凝视着陵昭躲闪的眼睛，恨不得把他溺死在自己的瞳孔里，看到他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阴郁了很久的心情也终于放晴了。
　　他腆着脸，做点头哈腰状，“谨记公子教诲，本王一定痛改前非。不知公子意欲何往，本王好带路。”
　　“前方带路，梅苑！”
　　陵昭抿着嘴唇，绷着笑意，纵是坚冰也该融化了一角。
　　朔原吟能这样隐忍，能这样迁就，莫非是动了真情？
　　平地起了一阵冷风，陵昭突地打了个寒噤，又一个念头拔地而起，如果不是，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他是想靠这种手段，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交出秘册，想到这个可能，陵昭“唰”得一下，出了一身冷汗，这下子，是从里到外，透心凉了！
　　事实真如他所想的那样么？
　　答案谁都给不起！

第一四二章香雪海里雪飘香
　　至于朔原吟有没有这个心思，有，当然有。
　　他也曾问过自己相同的问题，是要陵昭还是要秘册，答案是如果鱼与熊掌，二者兼得，固然最好，如果只能二选一，他选陵昭。陵昭之于他，就像心中最洁净最美好的一处角落，那是自己的一场梦，在这场梦中，他不是摄政王，不是朔原吟，只单纯是一个有血有肉，知爱知恨的男人。命，可以不要，秘册，可以不取，但梦，谁都夺不走！
　　一块巨大的山石横亘在梅苑入口，石上镌刻三个鲜艳的大字，“香雪海”，石边数株白梅，迎寒吐蕊，若有似无的淡香，萦绕着细雪纷纷，扑鼻而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陵昭止不住欣喜，轻声吟了一句。
　　正要迈步入苑，手指一热，一只温暖的手掌伸过来将他冰凉的手指挽住，轻柔托起他小臂，“苑内久无人至，积雪未除，小心滑倒”。
　　陵昭闻言，脚步稍滞，之后，由着他搀扶，移步走向苑内，内心小小的挣扎，在这片刻温存中稍纵即逝。
　　苑内渺无声息，四目空旷，如天地初开，浑然一色，这种空冷非常洁净，是寂寞，无人来赏。
　　厚重的积雪，在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两串长长的足印在二人身后越延越长。
　　穿过白墙上的门洞，入眼是一片梅林，粉红白绿交错其中，一眼望去，如海荡漾，触目惊心，这美，憾天动地。
　　陵昭呆住了，痴痴地站着，这舒展冷艳的姿色，倾吐清雅的馨香，让他连唿吸都几乎忘记了。
　　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怀着虔诚之心走入这片梅海，在一株株梅树下流连，像梦，一场似真似幻的梦。洁白典雅，粉若朝霞，红艳似火，绿意盎然，他醉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这醉人的芬芳之中清醒过来。
　　再细细观赏，发现其实这片梅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颜色分区，尤以红梅居多，绿梅最少，只是穿插其中，几株而已。
　　不知何时，发现自己与朔原吟的手已十指紧叩，像极了爱侣。
　　一旦发觉，陵昭立刻觉得不自在起来，他松了手，假意搓着指尖取暖。
　　朔原吟心中了然，也不强求，任他挣脱开去。
　　陵昭目光落在绿梅上，“王爷，绿梅间或其中，为何不单辟区域种植？”
　　朔原吟道，“绿梅稀有，不易成活。当初栽种，也没想它能活，因此随意种了几棵，没想到居然还都活了。”
　　他转头看陵昭，黑嗔嗔的眸子映着雪光，肤如凝脂，比之白梅多了血色，少了孤寒，他外表温润如玉，内心柔软似绵，历经多少风霜岁寒，始终不改纯净本色。朔原吟心中叹息，只是这样柔软的内心，始终有一线刚强，宁为玉碎的刚强，除非，他自己愿化绕指柔，否则，这刚直宁折不弯。
　　“你，觉得这绿梅杂以中间，好看么？”
　　“初觉突兀，看得久了，倒觉得点缀其中，衬得其余梅色脱去单调，更加鲜亮，反而和美了许多。”
　　朔原吟缓缓道，“所以，同理，有的人，开始觉得突兀而难以接受，时日一久，也会习惯，甚至会喜欢，是么？”
　　陵昭正轻抚梅瓣的手指突然一滞，他闭住眼睛，又睁开，目光清明地盯着面前开得正艳的一朵红梅，“王爷，您喜欢何种颜色的梅花？”
　　“白梅。”
　　陵昭唇角扬起一个好看的笑弧，“绿梅稀有，您却并未因此而去喜欢，仍然钟爱白梅，人也如此，有时候，喜欢，是根深蒂固的。”
　　面对这样的答案，朔原吟无语，凝噎，凝住的是心头哽咽。他的拒绝，始终含蓄而决绝，不留余地。
　　正神思恍惚，突然脖领子被人张开，一大捧雪自后领贯入，顿时冰冷之意顺着嵴椎沿至全身，朔原吟打个寒颤，回头，正对上陵昭一抹诡笑，像做坏事儿得逞的孩子，转身大笑着跑开。
　　自打来了王府，就没见过他脸上有过恣意的笑容，朔原吟看他玩心大起，也不由得被他感染，拔腿就追了上去。
　　陵昭虽没了功夫，但毕竟是有过功夫底子的人，步法虚实变幻，身形灵活异常，在梅林间穿梭来去，朔原吟一时之间居然抓不住他。
　　直到他体力不敌，步子放缓，才被朔原吟从身后一把捞住，压在雪地里，被贯了个透心凉。直到陵昭笑着连声求饶，朔原吟才罢手，将他扶起。
　　陵昭在雪地里滚的一身是雪，头发上也沾满了雪，狼狈地站在雪地里，像一只可怜的失了洞穴的小狐狸。他脸色绯红，额上冒着热气，蒸化了碎发上的雪，湿漉漉地打湿了脸颊，朔原吟伸出袖子给他擦去脸上淌下的雪水，对上他一双似被雪意氲染过的眸子，水光闪动，却似春意融融。让朔原吟有一种冲动，想将他彻底毁掉的冲动。
　　痴了一痴，呆了一呆，最终，还是扼腕叹息，这样的人，为什么就不能爱上他？
　　案上一个红釉瓷瓶，插着几枝胜雪白梅。从午饭过后，陵昭就已经坐着欣赏了一个时辰，而朔原吟也被忽视了一个时辰。
　　“看够了么？”朔原吟忍无可忍地问道。
　　陵昭手掌托着下颌，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态，“你不觉得我插的花瓶很好看么？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换了个姿势，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花瓶上，“你看我选的这几枝白梅，梅花若雪，枝干虬劲，剑拔驽张，再配上红釉的长颈美人瓶，柔软与坚硬相融合，有种冲突的美，你说呢？”
　　朔原吟简直要疯掉，他恨不得现在就变成那几枝所谓的剑拔驽张的白梅，让他就这么一直痴傻地看下去。
　　朔原吟喃喃地说道，“可是，我想和你说说话。”
　　这句，陵昭听到了，而且，正好看得眼睛酸疼，于是，他转过头来，与朔原吟面对面地坐着。
　　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陵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袖子碍事，将袖子朝手肘处卷了一卷，翻出雪白的衬里。
　　朔原吟看着他露出衣袖的那截雪白手腕，不可自抑地咽了口唾沫，他有点气愤，怎么陵昭的每一个动作对他来说都像是挑逗，什么时候，他的定力这么差了？男人女人都见过，都上过，怎么偏偏对他就情不自禁了呢？
　　他赶紧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去浇灭那隐约抬头的欲望。
　　陵昭放下茶杯，一撩衣摆，捡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那就聊聊天。。。。。。嗯，我想听你讲一讲，你的父王到底是怎么死的？”
　　朔原吟眼泪汪汪地看他，他想和他说说话，却不是想说这些。
　　陵昭看他，目光闪动，错会了意，以为他是不想说。于是赶紧继续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你的过去，顺便。。。。。。了解你。。。。。。”
　　朔原吟与他对望，心潮起伏，暗涌打着漩儿地浮起，突破了平静的海面。
　　面前这个人眼睛很大，眸子又黑又亮，清澈干净得可一眼望到他的心底，他就像像一束温情的阳光，任你是生长在最黑暗阴沉的角落之花，都会被他照亮，欣然向往，敞开心扉。
　　在他真诚的注视下，朔原吟将一个六岁少年的孤苦与痛楚双手奉上。
　　六岁，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稚龄，即便他是摄政王的儿子朔原吟。
　　摄政王虽已逾四十，但只得这一个儿子，因此对他尤其钟爱。
　　因为高兴满意的事情实在太多，以至于六岁之前的事情，朔原吟都忘记得七七八八了。而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在他六岁生日那一天早上，他早早地起床，换好了新衣，兴奋地在房间里等了很久，等着他的父王，等着父王亲自来带他去看他的生日礼物，一匹漂亮的小马驹！
　　他等了许久，等到肚子都饿了，父王也没有来。正当他饿得迷迷煳煳的时候，平日里伺候的小厮跑了来，拉着他去了父王的寝殿。
　　寝殿里早已沸反盈天，围着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挤进去，他的父亲摄政王朔原风林，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如睡着了一般悄无声息。
　　这时一个威严但非常动听的女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太医令，摄政王到底死于何毒？”
　　他循身望去，是一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女人，大红的锦罗凤袍，头戴镶金嵌玉的凤冠，明眸皓齿，天生丽质，端的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直到现在，朔原吟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生中，从未见过比端敬敏更美丽的女子。
　　这时正俯身于床榻上查看的一个医官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他因紧张和害怕而哆嗦不已，“禀太后，微臣无能，实在是不知摄政王所中何毒啊，只知这毒即为霸道，见血封喉。”
　　朔原吟这才知道，他的父亲死了！死于一种奇毒，一种连太医院院正都没见过的毒。
　　年幼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他只是知道从此父王再也不会陪他玩儿了，他的小马驹也泡汤了。
　　朔原风林独自撑起的王府没落了，只留下嫡子朔原吟，属于朔原风林的铁血时代在一个夜晚戛然而止！

第一四三章蛛丝马迹
　　朔原吟被端敬敏带回了宫，与当时年仅四岁的皇帝一起由太后亲自教导。
　　时光如水一般流过，整整十年，太后待他亲厚，从未亏待。而皇帝朔原昊也视他如兄，真心相待，直到十六岁离宫重回王府。
　　也是在生辰之日，仿佛他这一生所有的重大变故都和生辰有关。
　　那一天，端琛来了。朔原吟记得他，当年王府的西席，朔原风林的谋士。
　　他带来一个消息，一个让朔原吟一夕长大的消息。他说他的父亲朔原风林是被太后端敬敏所毒杀的，还带来一个证人——朔原风林当年的贴身侍女清姿。
　　清姿当年亲耳听到太后身边的宫女雅黔与王府掌管膳食的管事的对话，要他在膳食中下药，毒害摄政王。
　　这个消息，这个人，把朔原吟由高高的云端直接拽入无间地狱，那一晚，他跪在父亲的牌位前，几乎崩溃！他难以置信，多年来的呵护和照顾原来是一场阴谋和算计，而他的忠诚和依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这个世界，还有一点真么，还有一点善么？
　　天明时分，他在父亲朔原风林的灵位前立誓，一定要报仇，即使不为父亲，也为自己，为这十年的欺骗，为这十年貌似真心的欺骗！
　　又一个十年，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冷酷嗜血，重掌大权，重坐高位，只为那一天，他要用帝位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来成全自己的忠义纠缠！
　　陵昭静静地听，朔原吟静静地说，他叙述的绵长沉稳，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没有心潮澎湃没有痛斥怒骂，甚至连唿吸都有条不紊，没有起伏。只有目光，流淌着一丝莫测的感情，说不清是悲是哀，是痛是忧，像一只灰色的鸟儿，蜷起羽翼，深深蛰伏在眼眸深处，谁也看不到他伤在哪里，痛在哪里！
　　空气中的气流穿梭来去，带来日暮的苍远，淡金的光透过大敞的门铺洒在亮如明镜的地面，炭火正旺，温暖美好，不像深冬，倒如春意融融。
　　故事讲完了很久，安静了很久，陵昭长吁了一口气，不是为自己，是为朔原吟。
　　他一定是纠结的，纠结在善与恶之中，很痛苦吧！如果没有困扰，他应该是毫不迟疑地娶了多美，逼宫登基，甚至可以兵不血刃，但他没有，说明他心中仍有放不下的事情。
　　陵昭皱眉去想，他放不下的应该是十年的教导关切之恩，即便不真，也不全是假。毕竟那十年，他与皇帝朝夕共处的年华，是他人生中最无邪最真诚的岁月，彼此坦诚毫无芥蒂，全心相对，正因如此，才爱之深恨之切，悔不当初！
　　陵昭轻轻地开口，小心翼翼去撕扯他经年的伤痕，“王爷，你有想过，为什么太后要毒死你的父亲？”
　　朔原吟目色黯淡，即使最绚丽的晚霞也辉映不到他眼中最深的悲伤。
　　“当年皇帝两岁登基，端敬敏依靠我的父王铲除异己，她的儿子才坐稳帝位，无外乎，狡兔死，走狗烹罢了。。。。。。”
　　陵昭想了想，又问，“那你知道你的父亲为何要帮当时只有两岁的皇帝吗？以他的实力完全可以扶植任何一位皇子。”
　　朔原吟沉默了，咬着唇，不看陵昭，半晌，方吐出一个令陵昭意料之中却依然震惊的答案，“我也是近年联想到幼时的种种蛛丝马迹，推测出我父王应该是与端敬敏有染。。。。。。”
　　“我可以见一见你父亲的贴身侍女清姿么？”陵昭问道。
　　朔原吟一惊，转回头。
　　陵昭说道，“我总觉得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想多了解一下。”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如果真的另有隐情，他会尽量查出真相，算是还朔原吟救他之恩，而且也许可以创造一个离开的机会。
　　清姿，人如其名，面容清丽，姿容淡雅，虽然已年届四十，但少女的影子仿佛从她身上没有离开多久，看得出来，她这些年过得不错。
　　她惴惴不安地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朔原吟差人唤了她来，说有人要向她打听一些事情，她就赶紧赶过来了。
　　面前的男子很年轻很英俊，估且这么说吧，因为她没读过多少书，不太会形容人，只是觉得他很好看，尤其是那双敛着水光的大眼睛，通透明澈，让人很舒服，像神仙的法眼，一眼可穿透人心。
　　陵昭看她有些局促，温言说道，“请坐。”
　　她依言坐在陵昭左手边的椅子上。
　　陵昭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双手捧在她面前。
　　清姿赶忙欠身接过了，低头抿了一口，静待他问话。她不知道陵昭的身份，也不敢打听，只是听带他来的管事儿说公子姓林。
　　“清姿姑姑，我可以这么叫您吗？”陵昭微笑着问。
　　清姿想，他的声音真好听，像春风，吹得人暖洋洋的，不由得慢慢放下了警惕，“林公子太抬举老奴了，奴婢只是个下人，当不起的。”
　　陵昭决定直接切入正题，“我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旧事。”
　　“听王爷说，当年你亲眼看到太后身边的宫女雅黔指使膳房的管事下毒，是么？”
　　清姿手中茶杯突然一抖，洒出了几大滴水，掉落在她衣襟上，很快洇湿了一片。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遍陵昭，这个秘密除了她只有摄政王和端琛知晓，朔原吟居然会告诉他，他究竟是什么人，能得朔原吟如此信赖，要知道，这个秘密可是事关多少人的性命。
　　她的担心和忧虑哪里能逃得过陵昭的一双慧眼。
　　陵昭柔声说道，“既然王爷告诉了我这件事，就说明我可以信任。你放心吧！”
　　清姿点头。她紧紧握着茶杯，二十年前的那一天的往事，她至死都难忘。那一天，端琛派人给她带话，让她晚饭之前去后园角门边的回廊等。
　　她在回廊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端琛，却看到膳房管事从树影中走过。她有心同他打个招唿，却看他一步三回头，鬼鬼祟祟的样子，就多长了个心眼儿，退到回廊拐角的阴影处。而那管事也并未发现阴影处一闪而过的清姿。
　　她探着头，看到管事儿把角门打开一条缝儿，一个人从门缝挤了进来，披着件黑斗篷，头上戴着大大的风帽，遮住了半张脸，只见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塞进管事儿的手中，轻声说了句话。
　　清姿不敢靠近，听得不很清楚，只听到“摄政王”三个字，然后就是模模煳煳的好像是一定办到之类的话。二人谈话很简短，仅聊聊数语，那人转身欲走，在侧身的一霎那，明亮的月光直直照在那人脸上，虽然面部被遮掩，但脸侧一对耳坠摇晃的瞬间，她看得非常清楚，她认得那对耳环。
　　“仅凭一对耳坠，你便能确定那是雅黔？”陵昭问道，“你与雅黔如此亲近么？亲近到连她的耳环都能认得？”
　　清姿咬了咬嘴唇，“我认得，是因为她经常替太后给王爷传信，也算与我相熟，那对耳环是纯金做的流苏，手工及其精湛，曾听她说起过，耳环是太后赏赐，她及其钟爱，从不舍得取下。”
　　陵昭当然知道，她口中的王爷并不是朔原吟，而是朔原风林。从而，也让他确定了一件事，朔原吟的话不假，朔原风林与太后之间确实有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
　　他不禁替端敬敏悲哀，那样强敌环伺的时刻，一个女人，为了孩子的皇位，不惜委屈求全，以身伺虎。嫁与帝王家，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真是她毒杀了朔原风林，那么这个女人的手段，还真是残忍到了极点，不仅出卖了自己，还将床第之人狠心除去，她的心里究竟强大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将生死荣辱俱都看淡？
　　突然，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的浮起，他随即紧紧抓住了它：彼时皇帝年幼，才上位两年，仅仅四岁，各方不满之声刚刚平息，内患并未根除，端敬敏在这样的情形下，为什么就急于毒杀朔原风林，她就不怕朔原风林一死，尘埃再起么？
　　而事实上，朔原风林之死，的确引起了轩然大波，诸方困扰再现，而端敬敏在关键时刻的确依靠朔原风林的忠心旧部，方可稳定大局，但那也是险中求胜，置之死地而后生。
　　结局谁都预料不到，端敬敏也不能。她为何不能再等几年，等朝局完全稳定，再过河拆掉这座桥，拆得过早，会把她自己也摔得粉身碎骨，她难道不知道么？还是她过于自信！
　　如果她真是凶手，最该做的就是斩草除根，将朔原吟杀掉。宫内十年，可以制造很多意外，让他死得合情合理。但她没有，还悉心教诲，把朔原吟陪养成一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摄政王。
　　陵昭越想越心惊，直觉告诉她，这些蛛丝马迹都说明一个事实——另有内情！
　　他不动声色地把清姿的话，从前至尾又细细想了一遍，发现他忽略掉一个关键的人——端琛。

第一四四章情愿毁了他
　　“那日是端琛约你晚饭前去角门等候？”陵昭问。
　　“是。”
　　“他约你去做什么？”
　　“他要给我王爷每日服的补药。”
　　陵昭皱眉，“端琛会制药？”
　　清姿道，“会。端先生正是因为会制补药才被王爷请做西席，王爷常夸端先生制的药有奇效呢！”
　　陵昭又问，“他为何不入府给你，又不是什么私密之事？”
　　清姿想了想，“那日他托人带话说，他有急事要办，中间只得一会儿时间，入府遇到熟人，还得拜见王爷，会耽搁他时间。的确，端先生把补药交给我就匆匆离开了，未做任何逗留。”
　　“哦”，某些东西有种隐隐要浮出水面的感觉，“后来呢？你把你看到的告诉王爷了？”
　　“没有，我当时不确定看到的和听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擅自揣测，那毕竟是太后的随侍，一个不慎，会惹来杀身之祸。”
　　陵昭想了想，如果自己是她，恐怕也会这么做，再纯洁的女孩在事非之地待久了，也会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王爷死后，听说你消失了？直到端琛又找到你。整整过了十年。”
　　清姿回答，“是，因为王爷死后的第二天，我一觉醒来，在枕边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字”逃”。我立刻就联想到与那日偷听到的事情有关，这是有人在给我示警，于是，我就逃了。”
　　“端琛如何找到你的。”
　　“我也不知道。我自小被卖入王府，早已不记得家在哪里，我逃到了边境，实在无处可去，就将自己卖到一户人家做婢女，没想到那家的少爷看上了我，娶了我做小，后来正房得急病死了，因为我生了儿子，就把我扶了正。再后来，十年前，端先生找到了我，并把我带到小王爷面前。”
　　陵昭凝眉细想片刻，清姿看上去柔弱温婉，不似狡诈之徒，但观人难观心，他还需要再切实了解一番，方可下定论。
　　“清姿，今日你来，并与我谈的一番话，希望只有你知我知，如果王爷问，你也可以告诉他，但是切莫再透露给其他人知道，包括端琛，好么？”
　　清姿当然明白个中厉害，如今她已嫁人为妇，再不是当年心思纯真的小女孩。
　　二人又聊了些家常，陵昭知道了清姿的夫家已将生意做到了大原城，她的独子也考了功名，并在朔原吟的帮助下即将出仕，也由衷替她高兴。
　　又留她吃饭，清姿毕竟在王府做过侍女，又嫁进大户人家，相当知礼，婉拒了陵昭的好意，便返回了家中。
　　难得雪后初晴，朗朗日光，陵昭所居的“雁然院”在王府的东北角，这里与前两进院子以游廊围墙相隔，宁谧安静，少有人来。朔原吟至今只有一位侧妃，且无子无女，相对其他的王亲贵胄三妻四妾人丁兴旺，可以说，摄政王府异常冷清，冷清得可怜。
　　前些日子多美郡主大闹“雁然院”之后，朔原吟狠罚了几个多嘴多舌的仆役，又赶走了不少下人，并严令再有无事生非者，一律家规处置。
　　自此，陵昭这位特殊的客人，更成了谜一样的存在，他的身份他的身世，再无人敢私下议论探究。
　　难得接连几天无风无雪，阳光灿烂，积雪也融化了不少。
　　陵昭坐在曲廊的长椅上，倚着栏杆，对着刺目的阳光，半仰着头，闭着眼睛。
　　正值午后，日光和暖，空气里安静地仿佛能听到雪融的声音，它们丝丝缕缕化作水意慢慢升腾，最后在阳光中消弥，化作空气中的湿润，以肉眼不可见的形态回归到原始本真。
　　朔原吟站在曲廊对面白墙的雕花石窗外，看着安安静静地侧倚廊栏的身影。微风袭来，拨动他额前碎发，撩起又放下，风走，一切重新静止。
　　光斑在他脸上跳跃，晶莹闪亮，浓黑睫毛根根分明，在眼睑处投下弧状阴影，像一双蝶翼轻轻振翅，暂歇，欲飞。
　　他在阴影处观望，他在明媚处蜷伏。朔原吟心间逡巡，不知何时可倾尽心力得他一颗净无暇秽的菩提心。
　　世间沧桑，所爱之人，如露如电，如能捕到，情愿一步一年华地去祈祷！
　　 
　　眼前白花花的光被阴影所覆，陵昭睁了眼睛，很久，方才聚拢了视线。
　　朔原吟紧挨着他坐下来，“有你这么晒太阳的么？迎着光老半天，不怕伤了眼睛。”
　　陵昭不答，继续闭起眼睛，还轻轻地蹙起了眉。
　　朔原吟以为他又不开心，于是，闭了嘴巴，陪着，心中无奈叹息，任谁被软禁，都不会开心，但是，他没有办法。谁让他喜欢他！
　　“你了解端琛么？”陵昭问，眼睛仍没有睁开。
　　朔原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在想事情，并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厌恶他。
　　“他年轻时曾是父王的亲信，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他的来历。嗯……我十六岁离宫，他找了回来，对我也很忠心，也就没必要再去查探什么。”
　　他看着陵昭，眼中闪着狐疑，“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陵昭摇摇头，“说不好，感觉这个人不简单。”
　　他睁开眼睛，又问，“他会炼药，你知道么？”
　　“听说过一点儿，好像炼得还不错，不过，跟着我这十余年，倒是没见他炼过。”
　　朔原吟笑了笑，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试探着轻触他露在风毛袖口外的指尖，眼神温柔像春风化雨，“过些日子洛冰开启灵阵，那可是萝仙族的大日子，想不想去看一看？”
　　陵昭轻颤了一下，不为人察地将指尖拢回宽大的袖子里，脸上带起一抹兴奋，“好啊，好啊！”
　　朔原吟因着他的兴奋，也愉快起来。于是，开始讲一些沁交的风土人情，志怪故事给他听。
　　冬日午后，冷风吹拂，难得如此心无芥蒂地娓娓交谈，天上薄云舒卷，像一片心事，展开，就赤条条，卷起，则看不到。
　　直至黄昏日暮，温度逐渐低下来，风不再柔和，渐变阴冷，陵昭鼻子一痒，勐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他揉了揉红红的鼻尖，略显尴尬。
　　这一幕何其熟悉。那日京陵窄巷的车厢内，也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喷嚏，让他心猿意马地说出那句喜欢，如今数月过去，人在眼前，这句喜欢却是再不敢轻易地说出口去了。
　　那时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因为无所顾忌，今日的他却小心翼翼，因为顾虑重重，情之一字，真是一把锉骨钢刀！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地狠狠毁了他，这样的畏首畏尾，连自己都讨厌。
　　陵昭裹紧披风，尖尖的下颌埋在长长的风毛中，“回房吧，我冷了。”
　　朔原吟突然发现他瘦了，虽然这些日子他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却仍然是清减了不少。
　　朔原吟正欲起身，就见洛河从回廊快步走来，他附在朔原吟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陵昭发现洛河边说，边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心下明白和自己有关。
　　果然，朔原吟听罢，拧着眉，迟疑了一下，转过头来，“墨彤想见你！”
　　他没见过墨彤，但据侍卫王青所述，知道他与陵昭之间关系微妙，本是性命相托的情谊，却因端琛的威逼，陷陵昭于危难。
　　陵昭的纠结，他看在眼里，任是善良如他，可能也难以接受这样的背叛。
　　他只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点头，“我见。”
　　黑漆漆的甬路，弯弯曲曲，只一盏桔红纱灯引路。
　　墨彤仍然一袭黑衣，披着件黑斗篷，这次没有戴风帽。
　　内功精湛的眼珠灼灼如星，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就是没有表情，多年孤独生涯，刀口舔血，那颗心早已坚硬如石。
　　他跟着提灯的人向前走着，悄然无声，暗夜无形，只有一颗心跳动得频繁激烈，要蹦出胸腔。
　　踯躅良久，本不该来的，因为不知以何面目，却还是来了。
　　这一个月，他在大山之中，疯狂练功，想把这件事忘记，也想把自己忘记，想回到过去，回到三年前素不相识的日子，最终，却发现，是再也回不去了。
　　陵昭沏好了茶，把烛火燃得很亮。听到叩门声，他敞开门，像无数次那样迎接他，轻道一声“你来了”，引他到桌前坐下，奉上一盏香茗。
　　墨彤依然是墨彤，茶依然还是碧螺春，只是品茶的心，却变了。
　　墨彤举杯去闻茶香，“我一直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喜欢碧螺春的？”
　　陵昭似叹似答，“是啊，我怎么知道的呢？大概是因为，你只有喝碧螺春时，才会转着杯子闻茶香，其余的茶，你都是直接一饮而尽。”
　　曾经陵昭一度以为，他没有喜好，没有憎恶，是铁板一块，这个人是为杀人而生，直到无意中发现他这个动作，才明白，他也是有喜好的，只是他的喜欢，埋在心里，怕被人发现。
　　“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陵昭问，淡淡的语气一如往日，没有任何埋怨愤恨。
　　墨彤道，“我回山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了一句，“我自小生活的地方。”
　　陵昭“嗯”了一声，陷入了沉默。

第一四五章铤而走险
　　墨彤很难过，难过了很久，今天尤其难过。
　　他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一个真心关心他的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喜欢碧螺春的，而他知道的人。
　　他却把他伤了，狠狠地伤了，伤得彻彻底底，伤得不留余地。无论原因多么值得原谅，结果却那样不可拾起。像一捧黄沙，风过，无影，粒粒伤悲！
　　“你今日来，有事么？”陵昭问，和颜悦色地让人伤心。
　　墨彤看看他，又转过脸去，从前，他从不这样问。有事也可，无事也可，他都会陪着，哪怕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这样问。这样的和悦，更加疏离。
　　墨彤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就是看看你。”
　　陵昭浅笑然然，“你看到了，我很好。”
　　“朔原吟对我不错，他没有为难我”，陵昭知道墨彤难过，但他自己也很难过，虽然不恨，却也不能原谅。即便如此，他仍然想让墨彤安心，“不要替我担心。”
　　胸膛里像被掏空了，冷风嗖嗖地灌进来，横冲直撞，真疼！
　　墨彤手指使力，指甲刺进手掌，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卑劣，藏得再深，也终究改变不了卑劣的真相，端琛的逼迫只是外衣，掀开这件外衣，里面是他自私无比的面目。陵昭要与秋云矜四海遨游，他不允许！于是，借着端琛的手，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多么可笑！多么可憎！
　　“墨彤，你的功夫都是端琛教的？”陵昭岔开了沉重的话题。
　　“是。”
　　“你师傅又是和谁学的功夫？”
　　墨彤想了想，“不知道。我曾问过一次，他不说，后来我就没问了。”
　　“你师傅懂医术，你知道么？”陵昭继续问。
　　墨彤想起，端琛的确懂药理，因为他多次见过他拿动物试药，但那些动物都死了，应该试的是毒药。
　　他有点不确定地说，“应该是懂吧，我只知道他会制毒，至于医术如何，我不清楚。”
　　他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印象中，他没有告诉过陵昭。
　　陵昭摇摇头，闭起眼睛，想了一会儿，似乎抓住了些事情的脉络，却还不甚清晰。
　　他揉了揉额角，想得头疼。
　　墨彤看他疲倦的神情，便起身告辞。
　　陵昭也不挽留，任由他离去。
　　双方皆知，信任已如东逝水，一去不复返。
　　“王爷呢？”
　　陵昭问正给他挽发髻的小芸，“好像有三天都没看到他了。”
　　“林公子，想王爷了么？”小芸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脸探在陵昭侧面，同他开玩笑。
　　陵昭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我有事找他。”
　　小芸吐吐舌头，她侍候朔原吟多年，深知朔原吟冷心冷情冷性，从未见他对任何人上过心，就连王府现在唯一的女主人羽田侧妃，也经常十天半月都不得见朔原吟一面。偏偏这位林公子是个意外，自打年前病着入府，整个正月，朔原吟几乎是每天必来，来了也不做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说说话儿，仅此而已。如果不是侍候了摄政王那么久，他都怀疑摄政王还是不是原来的摄政王。他看着林公子时的眼神那么温柔，说话那么客气，还情意绵绵的。。。。。。
　　小芸甩一甩头，暗自埋怨，想太多了，别人都说林公子是男宠，她才不相信，林公子端良如玉，知书达理，怎么可能做那样的事儿，一定是有人嫉妒摄政王对公子好，中伤他！
　　陵昭察觉她心不在焉，笑道，“小丫头，有心事，是在想洛河吧？”
　　“才不是呢！”小芸娇嗔地一扭脸。
　　陵昭一愣，心里一揪。她这撒娇的小儿女模样，与兰旌那般相像。兰旌，兰旌。。。。。。也不知道她和吟涛怎样了，剧烈的思念一波一波袭来，心中烦闷得难受，他蹙紧眉，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转动，越转越难过。
　　小芸看他怔怔地凝眉不语，轻声唤道，“公子，公子。。。。。。”
　　陵昭回过神来，脸色有些苍白，“我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他看向小芸如花朵般娇艳的脸，“她，和你很像。”
　　毕竟是女孩儿，好奇心大起，“她是谁，公子的朋友么？和我长得像？”
　　可能是心酸无法纾解，陵昭不由得把小芸当成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她是我的师妹，也是我的义妹，她和你既像又不像”。其实，兰旌与小芸哪里有半分相像，相貌不同，性情不同，相像的无非只有一样，她们都是陵昭最落寞无助之时，唯一可以陪伴他一段时间的人。
　　“你们都很漂亮，都很善良，她比你大两岁，也更泼辣些”。陵昭目光投向窗外，有些灰蒙蒙的天空，果然，阳光灿烂的日子过去了。
　　洛河曾经叮嘱过她，不许瞎打听，但好奇心一起，仍是谁都拦不住，“那您这位师妹，现在在哪里？”
　　陵昭苦笑，是啊，她现在在哪里，好是不好，自己也想知道，“她，大概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的确，兰旌是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吟涛牵着马，在门前一棵大柳树下与她话别。
　　兰旌递给他一个小包袱，红着眼睛，“这是我做的干粮，你们路上吃。”
　　吟涛接包袱时，就势握住她一双手，把她拥进怀中，短短月余，这里，有了家的感觉，“等我，回来娶你。”
　　兰旌点头，不想哭，还是哭了，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如今又要依依惜别。“有四哥的消息，记得传信回来”，她伏在吟涛起伏不定的胸前，眼泪无声而淌，“我，等你。”
　　吟涛低头，吻她额前秀发，淡淡清香，渗进胸腑，虽然不舍，心却不痛。有她的地方就有家，他终于有了家，从未想过，半生孤单之后，居然有了愿意等他的人，比之性命，她的爱更加贵重。
　　吟涛不善言辞，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默的，但他的承诺重如千斤。
　　松开兰旌，跃身上马，冲她轻轻挥手，示意她回去，掉转马头，绝尘而去，去追先行一步的秋云矜。
　　马蹄声声，渐行渐远，在一熘黄土灰尘中，消失于视线之外，再不回头。
　　“公子，王爷今儿一早走的时候，说晚上回来和您一起用饭，让您等他。”
　　“嗯”，陵昭哼了一声，听不出心情好坏，事实上，自从进了王府，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藏着焦急藏着无奈藏着等待。
　　小芸给陵昭的发上束了根簪子，仔细端详了一下，又摆摆正。
　　陵昭瞟了一眼铜镜，抬手摸了摸，“这是什么？”
　　小芸道，“今早王爷差洛河送来的，说是礼物。”
　　陵昭抬手就拔了下来，是根雕成竹节形状的发簪，与那日在青花镇朔原吟送的药瓶质地一样，都是青玉制成，晶莹剔透，青芒流动，竹节之上还镂空雕了许多剔犀云纹，手工极其精湛，简直叹为观止！
　　他把玉簪往台案上一放，起身走至窗边，看天边翻卷的沉云。
　　小芸有点不明就理，拿起那根簪子，细细看了看，很漂亮啊，为什么他看起来，相当不悦，“公子，这。。。。。。”
　　背对她的陵昭沉声说道，“我不喜欢。”
　　小芸听他语声暗沉，虽不知原因，但能感觉到他的确心头不快，于是，知趣地退下去。
　　天空阴郁，压得很低，由浅灰至深灰，漫至辽远天际，阴沉沉地挤压着大地。
　　陵昭的心，也像这晦暗的天，无法排解沉重。他不能接受这支玉簪，就像不能接受朔原吟的感情，长发只为一人挽，那个人，不是他！
　　渐渐地，寒风夹着小雪花，片片飘落下来，落在面上，丝丝沁凉。深深长长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唿出，焦虑不安的心情得到稍微缓解。来时路上，为救于忧，那根簪子被他作了开锁工具，后被端琛折断丢弃，如今周身竟无一物让他睹物思人，说不恨，不可能，说恨，也不全然，朔原吟虽掳他关他，毕竟没有伤他害他，还曾救过他，所以，他做不到恨之入骨。
　　对朔原吟的感情，他自问还能看得通透。朔原吟是真的喜欢他，这种喜欢，夹着珍惜，带着尊敬，所以，虽然喜欢，却并未摧毁，对这样的朔原吟，他存一份感激，所以，也存了一份侥幸，情之一字，盲人双目，也许，终有一天，他会看清，然后放手！
　　只是这过程，太漫长，不知道多久才可等得到，如果中间发生变故，秋云矜找来，必会拼死相救，这里是沁交，是摄政王朔原吟的地盘，真到那时，网不会破、鱼却会死。。。。。。
　　陵昭闭上眼睛，唿吸有些急促，他不敢再想下去。
　　转回身，走到床边，自枕下掏出两物。一个青玉小瓶，一方精美的凤佩。如今身无长物，只有那日和于忧匆匆离家时随身带的玉瓶和匆忙之中从抽屉掉落而被他拾起放入怀中的玉佩。
　　玉瓶里何轻给配制的药丸早已吃完，且玉瓶是朔原吟所赠，他不能冒险，那么就只剩这枚不知何人所赠的凤佩了。
　　他用手摩娑着温润的玉质，然后牢牢在手心攥紧，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估且一试。

第一四六章未解风情
　　“一动不动地站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朔原吟的声音，陵昭的背影突地一僵，他竟没有听到一点儿声响。他没回头，尽量动作轻微地把玉佩揣在怀中，才转回身。
　　朔原吟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黑缎长袍，前襟和衣袖口处镶满了繁复的银线波浪纹，下摆层层叠叠，行路踏步间隐约可见同样的银色波浪纹的深红内袍下摆。
　　他盯着陵昭的眸子波光盈盈，斜眉入鬓，眼梢上挑，一张脸英俊得人神共愤。
　　陵昭不动声色，看了半晌，走回大敞的窗户边，伸手去接纷扬的碎雪。
　　虽然面向窗外，话却是对朔原吟说的，“你不是晚上才回来么？”
　　朔原吟走近两步，伸手环住他的腰，前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下颌轻搭在他肩膀，热气唿在耳边，柔声问，“三日不见，想我了么？”
　　只觉怀中的身体一僵，随即传来轻微的挣扎，朔原吟搂得更紧，牢牢将他圈在怀中，似乎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血肉才罢休。
　　陵昭咬紧下唇，忍着腰间传来的疼痛，不再挣扎。朔原吟的两只手，持续加力，如两把铁钳，几乎要将他的腰勒断，几秒钟后，陵昭疼得连连抽气，忍无可忍地说道，“腰要断了。。。。。。放开吧。。。。。。”
　　朔原吟放松了一点点力道，接着说道，“你回答了我才放。”
　　雪密起来，风也急起来，开始互相裹挟着往窗子里冲。
　　陵昭不答，继续强忍着，耳边热气煽来煽去，他茫然地望着窗外，任风雪披面，荡涤内心焦灼。
　　终于，朔原吟环在他腰际的手一寸一寸地松开，耳边的热气也逐渐远离，陵昭没有回头，怕看到他脸上的失望，也怕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
　　良久，陵昭心情平复，方缓缓阖起窗扇，把冰冷的风雪隔在屋外。
　　转回头来，面上已是一片温和。
　　朔原吟仍站在原处，眸子里结着冰霜，还有，一缕愁。
　　陵昭倒了一杯茶，亲手端给他，茶已凉，恐怕暖不了他的心。
　　朔原吟不接，回身坐在太师椅上，凝着冰雪，一言不发。
　　陵昭举着杯子的手放下，过了一会儿，也讪讪地坐下，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徒然地闭住，不知不觉中，自己将那盏凉茶喝了下去。
　　连殿角火盆散发的熊熊暖意也阻挡不住朔原吟周身冰冷的气息，他等不及晚上，火急火燎地从宫里赶回来，只是想陪陪他。明知不该问那句话，却偏偏脱口而出，引得自己气闷，一边骂自己活该，一边埋怨陵昭，就连句哄他开心的假话都吝于开口，说个“想”字，有那么的不乐意么？
　　焐了这么久，这颗心，仍是这么凉！
　　“今天是二月二，春龙节，所以，你是来陪我吃饭的”，陵昭偷眼望他，对方才的绝决有些后悔，哪怕开一句玩笑迂回一下，也不致于把他气成这样。
　　“王爷，午膳已备好。”门外传来小芸的声音。
　　朔原吟闷声不答。
　　陵昭只好替他回答，“端上来吧！”
　　一桌子都是沁交的特色菜，另外还有水饺、春饼、细面等主食，最引他注目的是居然还有一盘爆玉米花。
　　陵昭执着酒壶，给二人都斟了酒，双手端给他。
　　朔原吟垂着眼帘，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一些，却仍是没有伸手去接。
　　陵昭叹了口气，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端了自己那杯，“王爷，若陵昭方才舍您不快了，我自罚一杯可好？”说罢，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却也未免辛辣。他久不饮酒，喝得又急，顿时呛得咳嗽不已，脸也通红。
　　朔原吟一见，立刻动容地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抚他后背，给他顺气儿，又拿了帕子，给他擦掉唇角沾染的酒液。
　　好一会儿，陵昭才止了咳，嗓子还是辣辣得不舒服，抬起眼，一双黑到发蓝的眸子沁了许多水色，像受了欺负一般，既可爱又可怜。
　　他忽地狡黠一笑，像做坏事得逞般，哑着嗓子问，“你不生气了？”
　　朔原吟冷哼一声，不假辞色地重新坐下，陵昭又给自己续满酒，举起杯来，“看来王爷还不解气，我自罚第二杯。”
　　正要往唇边凑，那边伸过一只手，牢牢将他手腕擒住，“你不要命了？”
　　陵昭未语先笑，哑了的嗓子像带了魔力，好听得很，“王爷解气了么，如果还没有，打我一顿好了。”
　　朔原吟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你那身子骨，一指头捻个坑出来，回头又要赖我！”
　　看他语气终于和缓，陵昭放了心，不知为何，看他不快，自己心里也很难过，他想，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处得久了，这点感情还是有的吧！
　　陵昭眨眨眼，“王爷，我知道，春龙节在沁交是大日子。今儿个，宫里一定是大排筵席，您匆忙赶回来，是为了和我一起过节，是么？”
　　朔原吟的心早就软成了水，从他被酒呛到的时候，心就软了，不仅心软，还心疼。
　　“陵昭也不是不知进退，不知好坏的人，王爷对陵昭的心，陵昭都记得的。”只是，记得是记得，却原谅他不能回应，因为，他这一生，只爱一个人。一旦把身心都交托出去，就再也无法转寰，对朔原吟，就只能做一棵无情的草木。
　　前面的话，朔原吟听到了，并闻之欣喜。
　　于是，他开始给陵昭讲沁交的春龙节。
　　在沁交有这样一则传说，司管天河的龙王听见民间人家的哭声，看见饿死人的惨景，担心人间生路断绝，忧心如焚，未及等到玉帝的旨意，便为人间降了一次雨。玉帝得知，把龙王打下凡间，压在一座大山下受罪，山上立碑：“龙王降雨犯天规，当受人间千秋罪；要想重登灵霄阁，除非金豆开花时。”人们为了拯救龙王，到处找开花的金豆。到次年农历二月初二，人们正在翻晒玉米种子时，想到这玉米就像金豆，炒一炒开了花不就是金豆开花吗？于是家家户户爆玉米花，并在院子里设案焚香，供上开了花的“金豆”。龙王抬头一看，知道百姓救它，便大声向玉帝喊道：“金豆开花了，快放我出去！”玉帝一看人间家家户户院里金豆花开放，只好传谕，诏龙王回到天庭，继续给人间兴云布雨。为纪念龙王的功勋，这一天人们所吃的所有食物，便都以龙的部位命名了。
　　朔原吟舀了一勺玉米花放在陵昭碗里，“这就是金豆开花了。”
　　陵昭笑笑，吃了。
　　朔原吟又夹了水饺，给他，“吃，龙耳。”
　　陵昭又吃了。
　　朔原吟又夹了春饼，“哪，龙鳞。”
　　。。。。。。
　　舀了勺馄饨，“龙眼。”
　　。。。。。。
　　端给他细面，“龙须。”
　　。。。。。。
　　又盛给他米饭，“龙子。”
　　。。。。。。
　　陵昭咽下口中面条，感觉已撑到嗓子眼了，他看着吃了一半的面条，和一碗颗粒未动的白米饭，苦着脸问，“必须都吃掉么？”
　　朔原吟板着脸，点点头。
　　手掌托着下巴，陵昭开始后悔，还不如方才违心地说句“想他”呢！这惩罚，啧啧。。。。。。
　　。。。。。。
　　枕着手臂，醉眼朦胧中，入眼的一切都恍恍惚惚地成双成对。
　　朔原吟终究没舍得撑死他。
　　于是，开始畅快对饮，让朔原吟始料未及的是，陵昭酒量太浅，只几杯就醉成一滩软泥。
　　其实，也不能怪他，沁交冬日严寒，这里的人习惯冬天喝烈酒。陵昭哪里饮过浓度如此高的酒，烈酒入腹，当然很快便醉得一塌煳涂了。
　　陵昭两只手托着摇摇欲坠的下巴，一双眸子波光潋滟的，似酒意，似泪雾，散着迷离的光。
　　他睁大眼睛，似乎很认真很仔细地在看朔原吟，面前的人五官笼在雾红的灯影之中，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丁点儿神智尚在，知道那是朔原吟，他伸过手去，去摸咫尺之隔的那张俊脸，不满意地嘟囔道，“王爷，停下，你别晃了……晃得我头都晕了……”
　　朔原吟哑然失笑，抓住他在空中乱舞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这下子不晃了吧？”
　　陵昭胡乱得点头，像小鸡啄米，啄了七八下之后，勐地抽回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朔原吟看他走得歪歪斜斜，怕他摔倒，追过来拉住他手腕，“你要去哪？”
　　陵昭侧身看他，斜着脑袋想了想，要去哪儿呢，片刻之后，他想起来了，把头凑到朔原吟脸跟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很高兴、也很肯定地回答，“回家，我要回家！”
　　朔原吟怔了一下，清醒的陵昭是绝对不会说这句话的，因为他知道不可能，所以不做无谓的事，不说无谓的话。现在他醉了，所说的话是埋在心里不敢说的，所做的事是孜孜以求想做的，这样的陵昭让他倍觉怜惜，也更加愧疚！
　　他轻轻一扯他的手腕，陵昭醉后脚步虚浮，直接跌进朔原吟的臂弯。
　　朔原吟把唇瓣凑在陵昭耳垂，舔了舔他的耳垂，轻柔地说道，“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哪里也不许去，嗯？”
　　醉里的陵昭拧着眉在思考，一副茫然无措，但显然未解风情。

第一四七章醉酒美人，堪堪放手
　　突然，陵昭大力地推了他胸膛一把，朔原吟猝不及防地后退了一步，而陵昭则经这一推之力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然后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睁着雾蒙蒙地眼睛，盯着朔原吟看了一会儿，两眼一眨，泪水如开闸一般，不停地涌出来，抬起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抽抽噎噎地哭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朔原吟呆呆地看着，哭笑不得，他走过去蹲在陵昭面前，“我对你好，你可以把这儿当成你的家……”
　　那个人还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说边用手揉着屁股，“你哪里对我好了？……你关着我……还把我推倒……摔得我屁股疼……”
　　朔原吟一脸蒙圈，颇为无奈，他到底是清醒呢，还是煳涂呢？到底是谁推了谁呢！
　　看陵昭这个模样，突然心生一计，他把陵昭扶在椅子上坐好，拿帕子给他擦脸，边擦边说，“想回家还不简单么，你只要做一件事，立刻就能回家了呀！”
　　陵昭闻言，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神清澈执着，极其诚恳，看得朔原吟一阵心虚。
　　“做什么事？”
　　朔原吟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趁人之危，坏人做到底，“陪我睡觉！”这四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陵昭偏着脑袋，像在努力思考，然后问，“你自己不会睡觉么？为什么要我陪？”
　　朔原吟气结，看来是真的醉傻了，内心挣扎无比，这样做真的好么？正纠结着，就看陵昭站起来，慢吞吞地问，“陪你睡觉，就真的可以回家了？”
　　没等到回答，他继续自言自语，泪痕未干的脸上已破啼为笑，“睡一觉就可以回家了……”
　　朔原吟瞪大了眼睛，就见陵昭手指搭上腰间束带，重重一扯，束带从腰上滑落，外袍彻底洞开，他喜笑颜开地把外袍脱下，露出里面雪白淡薄的白缎子长衫。
　　紧接着，又见他开始撕扯衣襟一侧的绑带，绑带很细，他醉酒之后手指笨拙地不听指挥，扯了几下没扯开，嘴里不悦地嘀咕了几声。
　　然后，拉起朔原吟的手，“你……帮我……解开。”
　　朔原吟小腹中腾地一声蹿起了一团火焰。
　　他勐地把陵昭打横抱起，几步走到了床边，把人平放在床榻之上。
　　陵昭酒意早已上头，昏昏沉沉地半睁着眼睛，几点微光从眼缝中毫无阻挡地溢出，像诱惑地挑衅。
　　朔原吟俯下身体，血液中的酒精被蒸腾得到处扩散，陵昭的唇也被渍染得艳红，这和平日的他截然不同。往日的温玉面颊，现在滚着喷薄的热浪，似要将一切溶化。
　　朔原吟迫不及待地攫住那两片湿润的红唇，水润加杂着烈酒的味道，他颤抖着使劲吮吸着，如同蜜蜂遇到花蕊，甘之如饴。
　　朔原吟沉醉着，舌尖一遍一遍扫过他凝滑的贝齿，流连忘返。他时不时观察一下陵昭的动静，担心他来不及唿吸。结果发现他闭着双眼，边笑边躲，意态痴迷，如梦游般无意识地在配合，脸上漾着浓浓春意。眼角微红，沁出的两点水光，将朔原吟的情欲催动得铺天盖地而来，他软滑的舌叶终于找到陵昭的小舌，开始百般挑弄，而那小东西也并不躲闪，大大方方地任他捉弄。
　　陵昭的嘴唇变得又红又肿的时候，他的内衫已然敞开，露出前胸莹白如玉的一大片肌肤，光影中泛着珍珠般润泽的光芒，毕竟曾经功力在身，他虽然瘦弱，却骨肉匀亭，肌肤紧致弹性十足。
　　两片蝶骨凸起，于是凹出了两个动人的深坑。室内温暖如春，陵昭被酒意催出了一身细汗，灯下映着细细碎碎的光。朔原吟伸出舌尖在他锁骨边舔舐了一圈，沾了汗渍，味道咸涩，却比美酒更诱人欲醉，不知不觉间牙齿厮磨上去，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到了挂着朱果的地方，他拿下巴蹭了蹭，发现身下的人毫无反应。
　　抬头看去，那人眼帘闭着，粗重的唿吸间，酒气冲天，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不知何时已人事不省。
　　朔原吟手指颤抖着抚上他流云般弧度诱人的腰线，摩娑片刻，反复衡量这样做的后果。陵昭肌肤间光晕流动，酒气夹着淡淡苦香，萦在朔原吟鼻翼，将他的理智即将一寸一寸烧灼成灰。不觉间，手指微微加了力，掐了一把腰间软肉。
　　这个地方是陵昭最为敏感之处，即便睡着，仍旧痒着醒来。睁不开眼，却依然傻乎乎地吃吃笑个不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臂挽上了朔原吟的颈项，嘴里含含煳煳地说了一句话。
　　“云矜。。。。。。别闹了。。。。。。痒得很。。。。。。”
　　这句话，声音虽低，却如晴天霹雳，在朔原吟脑中轰然炸裂，让他瞬间疼痛地清醒。
　　他将陵昭环着的手臂取下，呆若木鸡般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直到室内昏暗，烛火渐熄。
　　起身，望着梦中笑颜，心中，有尘埃落定，将一颗悸动方停的心，重新覆盖。
　　把陵昭裹进棉被，朔原吟走出房门，独坐院中一隅，倚着冰冷坚硬的墙壁，瑟缩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晨光微亮，朝霞映空，一线光彩映在他眼中，虽然璀璨，却似亘于冰川。
　　天渐明，心如冰雪覆盖之下的衰草，一片荒芜。
　　原来，口吻生花，并非给他！
　　陵昭揉按着额头，头痛胃痛不已，这沁交的烈酒还真是烈。
　　小芸没来，应是知他醉酒，不欲打扰。
　　他披了衣裳，开了窗子，小芸如果看到，就会端水来给他洗漱。
　　眼角无意瞟过铜镜，日光之中，影像清晰，颈间斑驳红紫，片片堆叠，锁骨边缘更是青青紫紫，暧昧丛生。
　　陵昭大惊失色，扑在镜前细细观看一番，又解了衣袍，发现除了上身吻痕，其余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昨夜醉后之事，他是一丁点儿也不记得了，这一身吻痕缘何而来，更是一头雾水。
　　坐在椅上，仍然心有余悸，看这青紫吻痕密密麻麻，自己居然浑然不知。沦入那样的境地，朔原吟竟然没有侵犯自己，他真不知是该愤怒还是该庆幸。他揉揉眉心，心中结了一团乱麻，解不开，理不清。
　　门响，小芸端了净面水进来。
　　陵昭窝在光线暗的红木椅上，拢了拢衣襟。
　　“公子，昨夜您与王爷闹不痛快了？”小芸拧着手里的湿帕子。
　　“啊？”陵昭没反应过来。
　　小芸把帕子递给他，“我半夜起来如厕，看到墙角有个黑影，把我吓一跳，后来，发现居然是王爷。”
　　陵昭眨眨眼，又摇摇头。
　　“小芸，你出去吧，早饭我不吃了，头痛得很，我想静一静。”
　　小芸料想他必然是宿醉之后，难受得很，接了帕子，一转身间，就是朦胧光影，发现他脖颈之上，有深色斑块。
　　他坐在背光之处，虽看不真切，但在那样的地方，出现那样的斑块，不是吻痕又是什么？小芸虽是弱质少女，也毕竟在王府呆了这许多年，很多事情也看得通透，再加上朔原吟待他的与众不同，纵然是傻子，这下子也是彻底明白了！二人之间，牵扯良多，并非能以一言蔽之。
　　门，静静阖上，屋子里重新归于寂静！他蜷缩在这样的寂静里，像与世隔绝。
　　秋云矜在摄政王府外转悠了三天，束手无策。
　　昨夜，他单独进入王府察看，却只在外围查探一圈就匆忙掠出，这王府面积大的出奇，明卫暗哨数也数不清，内里机关重重，如果不是陵昭曾教授过他一些简单的机关破解之法，他险些要失陷进去。
　　他不确定陵昭究竟在哪个方位，甚至根本不能确定他到底在不在这摄政王府。一想到，陵昭有可能被拘禁，被拷打，他的心就像被浸在冰水里，疼得皱缩成一团。
　　现在的秋云矜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冷静，冲动和焦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使事情更糟，当务之急，是他必须先确定陵昭是否在朔原吟手里，才能谋划下一步。
　　正绕到摄政王府的西角门，小门一开，走出两个侍卫，边走边说话。
　　秋云矜赶紧隐在墙角树影之中。
　　“今天真累。”
　　“可不，这春龙节总算是过了，咱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就是，每年正月各种庆典祭祀，我都十几天没回家了。”
　　“快回吧，你那新过门的媳妇可不得想死你啊，哈哈。。。。。。”
　　“王大哥，那你也赶紧回去休息，替我给嫂子带个好，等过些天，咱们跟王爷从萝仙回来，我去看望嫂子和小虎子。”
　　“好，好。。。。。。”
　　街角处，两人拱手分别，走了相反方向。
　　秋云矜从暗处走出，看向王府高高的灰黑色围墙，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缓缓离开，朝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走去。
　　“公子，怎么样了？”
　　吟涛拆开一个纸包，里面是几个包子。
　　秋云矜洗了手，坐在桌子前，喝了一杯茶。拿起一个包子心不在焉地啃着，“嗯，过两天，朔原吟好像要外出，趁他不在，我准备再探一探王府。”
　　陵昭又给他倒满茶杯，“我打听到一个消息，听说朔原吟有一个男宠，姓林，颇得宠爱，朔原吟为了他甚至都婉拒了太后的赐婚呢！”
　　“姓林？”秋云矜停下了咀嚼的动作，陵昭去掉“季”姓，莫非这个“林”，其实是陵昭的“陵”？
　　“这个男宠是何时入府的？”
　　吟涛摇摇头，“具体时间没打听到，反正是朔原吟从大夏回来之后。”
　　秋云矜把手里的包子一下子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明天，你再去打听清楚一些，譬如年龄、长相、身高之类的”，秋云矜长出了一口气，似乎看到一线曙光，沉声说道，“我有种直觉，这个人可能就是陵昭。”

第一四八章惩罚
　　滚烫的水冲进碗中，香气瞬间四溢，一碗热气腾腾的“冬果羹”摆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这小摊老板年近五十，胖墩墩的一张脸颇有喜感，五官笑得都挤在了一起，垂着手站立在一旁。一大早，就被王府的侍卫从被窝里拎了出来，说王府有位贵人要吃“冬果羹”，于是他就诚惶诚恐地带着磨好的冬果粉入了府。
　　用现煮的滚水一浇，洒上青红丝，调了颜色，就是一碗现成的“冬果羹”。这位贵人很年轻，很英俊，气定神闲，他会的词儿不多，反正，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好看，让人舒服。
　　偷看了几眼，小老板重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老板，这”冬果羹”鲜甜绵软，果香扑鼻，真的很好吃”，陵昭赞道，那日遇到刺客，没吃得成，今天一吃，果真糯香满口，甜而不腻，特别对他的胃口。
　　想着，哪日可以带何轻来吃，那个吃货，可是比他还嘴馋呢，想到这里，不由得抿嘴笑起来。
　　“公子，您吃个”冬果羹”开心成这样，难怪王爷一早就让洛河到处去打听这个老板的住处，然后带来给您解馋了。”
　　难得看到陵昭笑得如此开怀，小芸也跟着开心起来。
　　陵昭道，“小芸，你去找洛河去支二百两银子，我想谢谢这位老板。”
　　胖乎乎的小老板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承蒙贵人喜欢，已是小老儿的福份，哪里还敢接受赏赐呢。。。。。。”
　　陵昭和悦地笑道，“老板不必推辞了，一点儿心意而已。”
　　小芸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
　　那日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陵昭想不起来，也无从知道。
　　因为自打那日之后，朔原吟整整两日未曾踏足雁然院。
　　有时洛河来，陵昭问起，只说是为春日迎娶和亲公主做准备，此外，再无他话。
　　直到两日后，用罢晚饭。
　　陵昭早早地洗漱完毕，遣走小芸，一个人在书案上铺了宣纸，画一幅水墨山水，反正长夜无聊，他不紧不慢地，一笔一笔慢慢地画着。
　　聊聊数笔之后，青黛远山连绵不绝地跃然纸上，山下一波碧水，浩浩汤汤。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对涪济江，陵昭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江上，他与秋云矜初识，江边，他与秋云矜离别，那条江承载着二人缠绵缱绻的过往。
　　手腕轻抖，江上数笔，一艘小船悠悠荡荡，又再几笔，船上出现了两个人，一坐一立，相对而笑。坐者捧书，面容灵隽，立者佩剑，冷峻英姿，正是他和秋云矜的相貌，也是他心中向往已久的景像。
　　一直想，与他执手，相伴一生。游走山河大川，静听花落叶归，住一小屋，饮杯小酒，生时相依相偎，死后同穴长眠，多好！
　　他的希望，从来简单！
　　看着画中人，陵昭咬着笔杆，眼中温柔如许，心海中翻起的是他初时冷若冰霜，笑时春暖花开的唇角。
　　突然，“嘭”地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朔原吟怒气冲冲地走进来，直奔陵昭面前，并一把抓住他执笔的手腕，力气之大，让他觉得下一秒腕骨就会断掉。
　　陵昭手中毛笔掉在画上，好好的画染了一团墨迹。
　　他的另一支手抓住朔原吟的手腕，忍不住痛哼出声，脸色发白，颤抖着的唇吐出四个字，“放手，很痛。。。。。。”
　　此刻，朔原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怒火无法遏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下一秒就要被他撕成碎片。
　　陵昭有些胆寒，这样的朔原吟，是陌生的，他从来把所有的感情都藏得很好，喜怒从不形于色，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猜度他的心，他是一汪潭水，深遂不可见底。
　　陵昭几乎听到自己腕骨交错的声响，豆大的汗珠子从鬓角渗出，很快蜿蜒至下颌，他唇角抽搐了两下，知道他发这么大的火一定是自己做的事儿被发现了，顿感心如死灰，没想到最后一丝希望这么快就破灭了。
　　陵昭咬着牙，另一手扶着案边，指尖抠过桌面，留下深深的指痕，痛得面色惨白，却终究不肯再发一声。
　　终于，朔原吟眸中怒火渐渐淡去，眼底波澜缓缓平息，才放开了他的手腕。陵昭痛得浑身脱力，失去支撑，跌坐在椅子上，弯腰弓身缩进圈椅靠背，捧着红肿滚烫的手腕，眼前白花花一片，痛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只手腕曾在停云山庄地底被手铐磨至深可见骨，伤口愈合之后，终因伤势过重留下旧患，每逢阴雨天气，腕骨处会有小虫啃咬般的轻微痛感。再加上，此次被掳，端琛将其关在车厢，铁链缠锁，腕骨又受新创，即便后来伤口平复，但腕骨早已变形，常有疼痛相伴。
　　朔原吟行伍出身，功力深厚，即便这一抓未使全力，但对于陵昭来说，无异于削骨般疼痛。
　　朔原吟冷冷斜睨着缩成一团的陵昭，怜惜之余，还是怒气更盛。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叮当”一声，扔在桌上。
　　陵昭忍痛抬起头，去看，果然，明亮光烛之下，一枚玉佩静静地躺在那里。
　　“说吧！”朔原吟的声音带着愠怒，是压制着的平静。
　　他淡淡牵起一抹苦笑，“你都已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那做”冬果羹”的老板呢？”陵昭抬了头，微微挺直了一些，“你别难为他。”
　　朔原吟一挥手，侍立在外间的侍卫王青立刻转身出去，很快带着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进来，那人一进门就被搡得“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
　　陵昭转睛一看，正是那“冬果羹”老板。
　　陵昭早上的确趁机支走小芸，拿玉佩买通摊贩老板，要他送信给卫凛，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昭困摄政王府，小心从事！”
　　雁谷关在边境，风情一定从灵机处已得知自己失踪的消息。如此，灵机得信儿必会赶至雁谷关，风情善谋，灵机聪颖，二人一定会想办法。
　　那老板并不识字，看陵昭请托之事并不复杂，只是往雁谷关送封信而已。又看这玉佩质地通透，必是件值钱的物事，他虽然不懂个中玄机，倒也知道必不是什么好事，奈何人都有贪财之心，于是就答应了。
　　却未曾料到，那老板出府之时，毕竟心里有鬼，举手投足之间，极不自然，他的样子引起洛河的怀疑，当下一搜身，再一逼问，那老板当便将陵昭卖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那人浑身抖如筛糠，脸上青红渗人，肿得像个包子，几乎看不清原先五官的样子，只是不停地磕头如捣蒜，嘴里一迭声地低声喊饶命。
　　“放了他！”陵昭说道。
　　朔原吟略微弯了腰，伸出手指掐住他的下巴，凝视着他脸上痛苦的表情，讥诮地说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管旁人。。。。。。嗯？”
　　看着那小老板面目全非的一张脸，知道朔原吟一声令下，这人被他挫骨扬灰也是极有可能。
　　下颌被他掐得生疼，陵昭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手腕，眼中流露着恳求，“不关他的事，是我买通他，求他替我传信。。。。。。”
　　朔原吟怒火中烧，不仅因为陵昭一心想逃，最重要的是他把那枚“琼瑰”凤佩当作收买他人的物事，这让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受！
　　陵昭冰冷的指腹覆在朔原吟手腕的肌肤上，冷意十足，这冷如一条雪线瞬间传至心脏，须臾之间让他疼彻肺腑。他视他如珍，敬他如宝，未料到原来他并非珍宝，而是一块千年寒冰，珍宝美玉贴肤还可生温，这个人心似寒冰却无论如何都捂不暖、融不化！
　　他不由得指尖加力，在陵昭下巴掐出两道通红的指痕，波澜不惊的眼神蕴藏着雷霆一怒，带出来的笑意却依然温存有加，“你，认为你还有那个份量替他求情么？”
　　陵昭咬着唇，徒劳地挣扎了两下，“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也不识字，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吧。。。。。。”
　　朔原吟眯起眼睛，享受般地看着落此境地的陵昭，他不再冷淡不再冷静，不再煦如春风，现在的他像一颗倍受摧残却无可奈何的小草，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逝而去。
　　他的眼神刺痛了朔原吟的眼睛，却也更激起他要惩罚的欲望，这双眼不值得同情，不知不觉间，带了戏谑的口吻，“说来听听，我看值不值换条命。”
　　朔原吟放开钳着他的手指，好整以暇地坐回椅子上，歪着头看陵昭惨白如纸的脸，下颌上两指红印，异常可怜。
　　陵昭嘴唇嗫嚅了两下，心如刀绞，还是无法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不堪入耳的话，他垂着头，良心与自尊反复博弈。
　　半晌，方轻声说道，“王爷，让他们先退下。”
　　朔原吟冲王青道，“把人带下去，先拿顿断头饭好生伺候着，至于断不断头。。。。。。”，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转头说，“还是你说了算。。。。。。”
　　杀猪般的求饶声渐渐远去，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第一四九章一夜巫山
　　朔原吟也不急，耐着性子等着。
　　他已由方才的盛怒逐渐冷静下来。怒火平息之后，他开始明白，其实他并不是真的要逼着陵昭做什么，他只是在发泄，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懑，同时，也在试探，试探陵昭的底线。
　　当然，也因为愤愤不平，难以纡解，为什么，为什么百般苦忍，换不来他一颗真心！
　　宫灯明亮，夜如白昼，陵昭的面容纤毫毕现。长而柔软的眼睫，轻轻颤抖，眼帘半低，覆着水雾迷朦的大眼睛，始终咬着的下唇殷红如血。
　　他无意识地揉着肿胀瘀青的手腕，刀绞般的痛过之后，知道退无可退之后，反而很平静。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陵昭松开抚着腕骨的手指，他缓缓站起身，走在朔原吟面前，站定。
　　仍然垂着眼眸，不知在看哪里，总之，没有与朔原吟对视。
　　几秒钟后，他抬起手搭上腰间束带，轻轻扯动，束带松开，随之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雪色中衣。
　　朔原吟克制住自己要将他拥入怀里的冲动，仍然一动未动，他在等，等他再次开口相求。面前这人，是他至爱，他依然记得，曾经允诺不会威逼，他说到做到，又怎会忍心伤害。他只是在等，等他崩溃，然后，再好言安慰。让他知道，他朔原吟对他，并非铁石，也求他，不要以铁石之心相对！
　　略一思忖间，陵昭开始解中衣的扣袢，他指尖颤抖着，哆嗦老半天也解不开一颗扣子。朔原吟盯着他半低的头，柔顺长发倾泻而下，遮住他半张羞红的脸，眉梢轻蹙，淡如远山，拢着缠愁。
　　朔原吟心痛难安，不由自主地轻咳了一声。
　　这声轻咳却将陵昭惊得浑身一颤，他理所应当地误以为，是朔原吟等得不耐烦而出声提醒。
　　陵昭窘迫地抬眼睛看了看朔原吟那张英俊得人神共愤的脸，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这扣袢做成花叶形状，锁眼甚小，越是着急越是解不开，手腕骨疼得像抽筋，指尖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就听朔原吟又轻咳一声，“怎么，侍候本王，就这么不情不愿么？”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抖抖衣摆，做势要走，“既如此，本王也不愿强求”。
　　正欲抬腿，手臂被一只手牢牢抓住，陵昭已抬起头，他已避无可避，良知告诉他，相比一条人命，清白不值一提。
　　他眼眸晶莹，如炬烛火之下，水雾凝结，反似流光溢彩。
　　陵昭咬了咬下唇，沙哑着嗓子道，“我手腕疼得很，实在使不上力。。。。。。你。。。。。。帮我。。。。。。解开”，话音落时，他将脸别在一边，声音颤抖着几乎哭出来。
　　朔原吟心一狠，厉声说道，“我要你，看着我。”
　　陵昭无奈，被迫转回头，与他对视，心被撕扯成一片一片，纷扬无着落。视线里，朔原吟的目光轻柔却似钢锥，他的手指轻快地拨弄，扣子一粒粒解开，直到胸前全敞，露出白皙肌肤，蜂蜜般的光泽缓缓流淌。
　　朔原吟停下手指，将他的里衣从肩头剥落，曲线流畅的两片肩胛骨跃然而出，在灯下闪着诱惑的光芒。
　　陵昭不敢动，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愤怒，身体微微颤抖。朔原吟带着薄茧的手抚上这片滑腻如丝缎的肌肤，心不可颤地迟疑了一下。
　　现在正发生的一切，已然与朔原吟的初衷背道而驰，他开始摇摆，到底应不应该继续。
　　面前的陵昭就像一粒糖果，散发着诱人的芬芳，而他就像个小孩子，怎能抵抗那甜美的诱惑。
　　一室暖如春宵，却触之温凉，这是他特有的体温，苦香缭绕，也是他特有的甘甜，朔原吟决定打翻计划，痛一次，就让他痛一次，让他永远记得，也许，恐惧也能成为他心悦诚服的方式。
　　于是，他伸手拥他入怀，捧起他绯红的脸，虔诚地将吻印在他蔷薇色的唇瓣上，不求有回应。他深深地吮着吸着，似要将陵昭的灵魂吸出，再纳入自己体内，从此共生共死。
　　这个吻残忍又霸道，不知何时，他改为一手环紧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紧他的后脑，将他摁得毫无还手之力。陵昭屈从于他的威慑，也不挣动，被他吮得几乎窒息，连吞咽唾液都不能，一丝亮晶晶的液体从唇角滑下，朔原吟离开他的唇瓣，伸出舌尖轻柔舔净，动作轻浅带着戏弄。
　　陵昭在他逗弄之下，神思昏馈，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睁着，浑身瘫软无力。朔原吟横抱起他，轻轻放在床上，慢慢扯动，将他衣物全数剥去，双膝跪在他身侧，细细观看，目光执着火辣，像在鉴赏一件珠宝玉器。
　　陵昭在他注视下，羞愧得无地自容，手臂横搭在脸上，掩耳盗铃般遮住自己的眼睛。
　　胸口忽感微痛，是朔原吟咬住他胸前一只红果，牙尖轻轻厮磨，一股股电流呈放射状奔逸，心理的对抗终究屈服于身体的原始反应，他不由得轻吟出声。
　　突然，陵昭身体一绷，那勐地传来的刺痛，让软糯的身体瞬间僵硬。在朔原吟手指接连不断地逗弄下，陵昭只剩了大口吸气的份儿，快感一波一波袭来，正当他沉浸其中，不知云里雾里之时，一阵撕心裂肺地疼痛如约而至，虽有准备却犹未可及。
　　陵昭痛地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咬紧牙关，闭目承受，两滴泪顺着眼角滚落在发里，踪迹不见，终于，听到他，轻轻地哭出了声。只是，这声音轻微地如风拂过，片尘未起。
　　朔原吟在他身下开疆拓土，横征暴敛，如同在战场上不遗余力地厮杀。滚烫被他独有的清凉紧紧包裹着，如同想像般美好，不，比想像更美好，更耐人寻味。
　　良久，未听到声响，朔原吟抽空看陵昭隐忍的表情，想起那夜醉酒，他邪邪一笑，手掌抚上他腰侧姣好曲线，手指不轻不重地掐捏了几下，果然，陵昭忍耐不住地出了声，呻吟如旖旎摇摆的春花，入耳风光无限，“别。。。。。。别动那里。。。。。。”。
　　这几声轻吟如给朔原吟焚烧的欲火又添了一把干柴，须臾间如火燎原，将他炙烤得血液沸腾如岩浆泼洒。
　　。。。。。。
　　静，一室静，麝香味缥缈幔帐，久未散去。
　　朔原吟半支着身子看陵昭，他睡颜柔和，眉尖一抹若有似无的轻愁，眼角泪痕未干，鬓间长发皆被打湿，一身细汗正在干涸。
　　朔原吟眉梢含情，唇角蕴笑，志得意满，指腹擦着陵昭湿润的唇，想起事毕的时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昏睡过去，或者是轻度昏迷也未可知，他枕在自己的一泡眼泪中，像层层剥掉花瓣的豆蔻，敞开了我见犹怜的花蕊，残留馨香，却被碾为尘泥。
　　暇想间，想必是指腹的薄茧触痛了他，就听他煳里煳涂地哼了两声，抿了抿唇，翻过身去，仍然沉沉睡着。
　　炭火渐熄，烛火渐灭，夜凉袭来，陵昭在被中蜷起凉荫荫的身体。
　　黑夜中传来一声叹息，朔原吟从身后搂紧他，将滚热的温度连同缠绵悱恻一同裹紧他，他搂得很紧，感觉只有如此，方能将他嵌进身体，不可分离！
　　日上三竿，明朗的日头升得老高，光线从绵纱窗纸射入，窗子很大，过滤了的光添了柔和，也不减明媚。
　　陵昭醒了多时，却没有睁开眼睛，昨夜情事随着身体不适浮至脑海，他不敢睁眼，总觉得一睁眼就需面对眼前不堪。
　　朔原吟寅时上朝，散朝后又被皇帝召见，絮谈了一会儿，谈及萝仙继位仪典，他以明日启程还有东西未准备齐全为借口，急匆匆告了假，赶回府邸。
　　带着寒气进了屋，发现陵昭并未醒来。他便慢悠悠地边吃茶，边等候。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他就察觉陵昭已醒，而陵昭也感觉到了有人在侧，却一直迟迟不肯睁眼。
　　半炷香之后，陵昭仍未睁眼。
　　朔原吟踱到床前，坐了下来，半晌，伸出一只手，探入被子，摸到陵昭身上某处，隔着衣物拨弄了几下。
　　起初，陵昭还咬着后槽牙生生忍着，直到那处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他才不得已睁开眼，神情悲愤地说道，“你到底有完没有？”
　　朔原吟缩回手，若无其事地说道，“你醒了，就完了。”
　　陵昭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腰腹间酸痛难捱，没办法，他重新躺回去。把脸扭向另一侧，不看他，却也不敢再闭住眼睛，怕了他那些不入流的手段。
　　朔原吟自然明了，他怡然一笑，“痛得很吗？”
　　陵昭咬牙不答，过了一会儿，回过头来，“那个人，你放了么？”
　　朔原吟单膝跪在床边，假装惊讶，“你只说留他一命，可没说放了他啊？”
　　“你。。。。。。”陵昭闭了闭眼，想了想，他的确没答应放了他，恨声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放了他？”
　　朔原吟玩味地一笑，“留他一日，你便得从我一日，这样管用的筹码，我干嘛要放掉！”
　　陵昭咬了咬唇，听得他耳边言语羞辱，却无计可施，又想到昨夜被他欺辱，不禁悲从中来，两滴泪从眼角滚下，湿了耳畔乱发，哽咽道，“究竟要把我羞辱到何种境地。。。。。。你才罢休。。。。。。难道，非要逼死我么。。。。。。”
　　那两滴泪如同两记重锤，轰然敲打在心头，朔原吟勐地惊醒，他是季陵昭，外柔内刚，韧如蒲苇，志比竹节，如果不是以命相胁，他怎肯低头。
　　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耳光，已然将之占有，本该好好疼惜，怎么能再用这样的言语去伤害。季陵昭不是见惯声色犬马的伶人小倌，他内心高洁，明比日月，如此欺他，真要活活逼死了他！

第一五零木骨缠绵
　　一言及此，悔不当初。
　　朔原吟用指腹给他抹了泪，握住他搭在锦被之上的一双手，眼中满是悔恨痛苦之色，迭声说道，“陵昭，别哭，别哭。。。。。。我逗你玩儿呢，那人早被我放了，你若不信，可叫洛河来问。”
　　陵昭半信半疑，“洛河还不是听你的，他的话怎能当真！”
　　一听陵昭不信，朔原吟急道，“要不然，我现在就带你去他家证实，看他到底回没回家。”
　　陵昭不语，看朔原吟一脸急切，不像掺假，决定暂且相信他一回。
　　朔原吟看他不言不语，转念一想，立刻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哦，我忘了，你现在身子骨起不来，那改日去，改日去。”
　　陵昭更加羞愤，脸都气得通红。
　　落在朔原吟眼里，如花美景，芳华易逝，他恨不得扑上去将陵昭连皮带骨地吃下去才好，他勐地攥住陵昭手腕，霸道十足又不失阴狠地说道，“你得答应我，不得寻死觅活，否则，无论那人在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他抓回来大卸八块！”
　　陵昭心凉，这才是真正的朔原吟，他可以绝了你的生路，同样，也可以断了你的死路，最终，只给你留一条路，他给你指的路，你不得不走！
　　“松手”，陵昭低低地呻吟道，“要断了。”
　　朔原吟赶紧松开手，发现他右手手腕，肿胀淤青，比平时何止粗了一圈，不禁心疼地捧在手心里吹了又吹，“你这是怎么弄的，什么时候扭到的？”
　　陵昭怒道，“你个混蛋，是你弄的。”
　　朔原吟脑子里转了十八圈，才想起昨晚怒极之时，是抓了他手腕那么一下子，可也不至于成这样，莫非这只手腕是面捏的？
　　他仔细观察，发现他双腕上各有一圈比肤色略白，略高于皮肤的环状印痕，不禁问道，“你手腕上这圈白痕，是。。。。。。”
　　陵昭淡淡打断他，“旧伤，别问了。”那是属于他和秋云矜的过去，不为人知，痛断肝肠，即便如此，仍是过往，是只属于两个人的过往，即便苦若黄连，都弥足珍贵！
　　朔原吟取了药，给他手腕细细涂抹，“明日便得出发去萝仙部”，他抬头观察陵昭神色，“你可以吗？”
　　朔原吟现在，是一时半刻都舍不得看不到他，心里暗自叹息，陵昭有恨，他知道，陵昭有怨，他知道，可，就是放不下！
　　人静，心却不宁。
　　小芸一双巧手，飞快盘绕，很快就结了个干净利落的发髻。
　　“公子，发已束好。”
　　陵昭哼了一声，仍然在不急不徐地翻着一册书，如今他也的确是无事可作了。
　　“公子，你照照镜子嘛”，小芸不点满地嘟囔着。
　　陵昭抬起头，照了照，“挺好”，又回头道，“你快别在这儿杵着啦，咱们可是去萝仙部，那可是你以后要嫁去的地方，还不赶紧捯饬捯饬自己去，穿得漂亮些，也给洛河长长脸。”
　　小芸一下子羞红了脸，扭捏道，“公子就会娶笑我这丫头，不理你”，她兴冲冲地回房打扮了。
　　正看得入神，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肩膀，陵昭没回头，视线仍放在书上，“要走了么？”
　　“略等一会儿”，朔原吟说着，看到案上那支束发玉簪，他随手拿起，正欲往他发髻上簪，“听王青说，路上你的簪子断了，我寻了这支来，为何不用，不喜欢？”
　　陵昭忙抬起手臂，挡住他那支手，“不用了，就用发带就很好。”
　　朔原吟奇道，“为何？”
　　陵昭默然半晌，纵知伤人，仍是开口，他缓缓道，“”料是前生应识我，木骨缠绵，惯向云中卧”。一缕青丝心可可，木骨挽缠绵。。。。。。”
　　他叹息一声，带了些许歉疚，“结发之情非比寻常，陵昭还是莫收的好！”
　　朔原吟闻言，心下黯然，流水无情，流云无心，自己是该去追逐流水，还是补全流云这颗心？他嘶声一笑，二者皆不能！
　　究竟何至沦如此，究竟是谁在逼谁？
　　秋云矜闭着眼睛，背靠树干。
　　王府卫队环在府门之外，一辆八匹马拉的油壁桐木豪华马车，正在府门前等候。
　　他匿于树后已经很久，目的只有一个，要确定朔原吟是真的离府，才能在晚上顺顺利利、放心大胆地入府探察。
　　人声逐渐增大，秋云矜勐地睁开眼睛，正主儿应该出来了。
　　果然，随行侍卫两边一分，一袭紫袍罗金带，正是朔原吟。
　　而紧随着朔原吟的是一个头戴纱帽，身披银灰莲纹大氅的人。那身影削瘦挺直，如此熟悉，刺进秋云矜眼中，让他的心突然间漏跳了一拍。
　　想念多日，寻觅多日，乍然出现在眼前，反而恍如隔世般让人难以置信。
　　经过短暂的震惊，秋云矜大喜过望，未料到到朔原吟居然如此胆大，公然把陵昭带在身边。当下脑子一热，就要冲出去。
　　未想，袖子被一人扯住，“公子。”
　　他回头，桃红衣裙，凤眼朱唇，居然是凌休雪。
　　“休雪，是你？”秋云矜虽然惊喜，心中却依然焦急万分，回首望去，眼看着陵昭正被朔原吟扶上马车。
　　他急急道，“休雪，我有急事，你先放手。”
　　凌休雪紧抓着他衣袖不撒手，“公子，你莫急，先听休雪一言。”
　　她看秋云矜视线不离王府门口，生怕一个不松手，秋云矜就不畏死的冲出去，她说得又快又急，“公子，王府门前侍卫众多，你现在出去无异于以卵击石，陵昭公子救不出来，再把自己搭进去，那还有谁去救他？”
　　秋云矜僵直的身体逐渐放软，目光追着那高头大马拉着油壁桐车缓缓起步，在侍卫队的保护下，越走越远，他紧握成拳的手指渐渐放松，这才转回头来，颓然一笑，“休雪，你还活着，太好了。”
　　客栈房内，一灯如豆。
　　秋云矜和凌休雪隔着一张粗木方桌，对面而坐。
　　凌休雪打量着房间内的简陋摆设，眩然欲泣，“公子，这……”。
　　想当初，江湖武林，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停云山庄庄主年少有为，一代翘楚，家大业大，人人艳羡，哪料到一朝落魄，居然沦落至此，连个像样点儿的客栈都住不起。
　　秋云矜当然知道凌休雪的意思，他展颜一笑，“这样很好”。
　　“休雪，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还曾打听过你的消息，结果什么都打听不到，当时心想，没有消息也许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凌休雪羞愧道，“休雪惭愧，那夜剧变，没能帮得上公子……我……”
　　秋云矜一摆手，打断她，“休雪，别这样，你武功一般，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我很欣慰，没有再平添一缕冤魂。”
　　转而又问，“你怎会在此？”
　　凌休雪道，“我那日逃出来，才知道聆音阁已被捣毁，我又无处可去，就去投奔了早年前认识的一位旧友，他收留了我，自知在大夏不敢待下去，便带我来了这大原城。来此我才知道，他在大夏是子承父业，他的母亲居然是沁交稼穑部的郡主。”
　　“我十多天前，偶遇吟涛。是我告诉吟涛，不要告诉公子我在这里。您已经够烦的了，休雪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今日一早，我来客栈是因为我打听到了重要消息，想告诉吟涛。结果一来就得知您去了王府，所以我赶紧追到王府，就怕您一个冲动做傻事。”
　　秋云矜给凌休雪斟了一杯茶，眼神里纠结着痛苦。“你来是要告诉我陵昭的消息，是么？”
　　凌休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忍着苦涩缓缓咽下，“这些日子，我一直暗中打听，我那位旧友的一位兄长就在朔原朔原吟的卫戍队中。据他所述，朔原吟对陵昭公子关怀备至，尊敬有加，并未为难他。”
　　秋云矜叹口气，“无论如何，我都得救他”，萤火之光，照着他深遂的轮廓，更添愁绪，如这黑夜，沉重无比，“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活！”
　　无情不似多情苦！她怎会不知，如此深情，自己也有。只是钟情容易，相守却难，她的深情，无处可种！
　　良久，秋云矜道，“休雪，幸亏你今天拉住了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想过了，前往萝仙部的路程不算远，一路上的环境我不熟悉，临时去察看也来不及。所以，我只能跟着去萝仙，到那儿再见机行事。”
　　凌休雪道，“只能如此了，我与公子同去。”
　　秋云矜断然拒绝，“不行，你和吟涛都不许去。你功夫不行，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剩下的事情我一个人能应付。”
　　凌休雪咬咬唇，面前这人，一如既往，清冷如冰，纵使心悦多年，他仍是冰川雪峰不可企及，其实早应放下，奈何一颗心，终究不是死灰一捧。
　　不由得，烛下蒙泪，瞳仁生辉，“公子……”
　　“休雪”，秋云矜故作轻松的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结婚生子的时候了，再嫁不出去，可真成老姑娘了。”
　　凌休雪一怔，旋即粲然一笑，她本就极美，笑起来更是颠倒众生，一扫方才颓迷之态，笑语嫣然，“说不准很快您就会喝到我的喜酒了呢！”
　　秋云矜惊喜，“是么？”随即释然，“哦，是你方才所说的旧友？”
　　灯下的凌休雪红霞遮面，也是一副萌动的女儿态，“是他。他爱慕我多年，一直在等我，未曾婚娶。”
　　她咬咬唇，羞涩地一笑，“他待我很好。”
　　“噼啪”一声，灯花绽开，火苗勐地蹿高，房间瞬然一亮。
　　生生死死，离离合合，人生不过如此。
　　已去的，不能回，未尽的，犹可追，像这爆了灯花的烛火，安知何时，会迎来更明亮的一刻。
　　明焰中，秋云矜的双眸光华熠熠，“等我和陵昭回来，一起来吃喜酒。”
　　凌休雪抿着唇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两张人皮面具。
　　她曾是聆音阁阁主，为便于刺探消息，专门学了易容之术。
　　“公子，那朔原吟认得你，我仓促逃命，只来得及带了这两张人皮面具。到了萝仙，您一定万事小心。如有需要，您可到朔原吟卫戍队找一个叫狄恒的人，只需提我的名字，他就会帮你。”
　　秋云矜睁大眼睛，“这位狄恒是……”
　　凌休雪道，“公子放心，他是我未来夫君的兄长，绝对靠得住，我方才说的帮忙打听陵昭公子消息的人就是他。”
　　秋云矜微微动容，离了停云山庄，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连姓名都不能再宣之于口，没想到凌休雪还愿意这样义无反顾地相帮，他不禁感怀于心，半晌，无语凝噎。
　　“休雪”，凌休雪停住离去的脚步，回过身来，秋云矜黑眸深遂似海，欺霜赛雪的冰冷，眨眼间霜融雪化，烛火之下，宛如玉树，他轻声说，“谢谢你”。
　　凌休雪笑笑，转回头来，热泪埋在眼底，不愿让他看到，刀霜剑雨这么多年，任由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进她心里，直到让她生死相许，可惜了，最终她痴心一片换得一个知己，只可惜知己而已，并非知心之人。
　　该放下的便放下吧，心心念念的，反倒难过，倒不如，将过往全部忘记，落得半生自在。。。。。。
　　凌休雪没有再回头，她疾步跨出房门，外间星斗满天，夜色阑珊，一个高大人影立于客栈危墙之下，很普通的一张脸，却满含期待之色，凌休雪快步迎上，任由他环入臂间。
　　她柔弱一笑，仰头看天，星子明灭，如同身畔之人，落入眼眸，俱化安然。今夜之后，再无牵绊，便如他所言，半生自在。

第一五一章驿丞
　　幽远的车铃随着缥缈的风声传来，一辆豪贵奢华的桐壁四轮油车踏风而至。辚辚的车轮声如淅沥雨水敲打着青绿石板。
　　车厢四壁皆饰以昂贵精美的软绸珠帘，镶金嵌玉的窗牖被一帘厚厚的双重绉缎麻帘遮挡，使车外之人无法一探究竟，又未完全隔阻阳光。而车中之人却能看到街边人影幢幢，川流人息，听到车外欢声笑语，人声攘攘。
　　车内陈设，也是极尽完备贵重。陵昭坐在羊绒地毯之上，靠着花鸟绘就的鹅毛靠枕，车角铃铛随着马车起伏清脆作响，像是催眠般，让他恹恹欲睡。
　　一角小桌上，燃着红泥小火炉，茶香袅袅间，朔原吟已斟满两杯香茶。
　　“你从出了城门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累了？”
　　陵昭勉强睁开眼睛，“嗯。”仍然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朔原吟知道他对前夜之事，仍存怨怼，心结难解，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放下，明白是自己愧对于他。纵然胸中千言万语，却都说不出口。
　　陵昭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唇齿芬芳，不觉赞叹一声，“好茶！”
　　朔原吟为他续满茶杯，“难得你喜欢，我可以天天为你煮。”
　　陵昭凝眸望他，半晌，弯弓样的眉睫，掩映了盈满水意的双眸，他竟不知要如何应对这句话。
　　朔原吟从怀中掏出一物，悬在手中，探在陵昭眼前，悠来荡去，吸引了他的视线。
　　正是那枚被他用来买通“冬果羹”小老板的翡翠玉佩，事发后，就被朔原吟没收了。
　　陵昭抬眼看看翠佩，又看看朔原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知道这枚翡翠玉佩的来历么？”朔原吟问。
　　陵昭摇头，这枚玉佩当年被人送入他手中，虽然不知何人所送，但因当时大战在即，没有时间细想，现在听他提起，突然心中亮光一闪，莫非。。。。。。
　　陵昭伸手取过玉佩，抚着上面花纹，“这玉佩镂雕凤形，辅以绕月祥纹，玉质通透，如凝碧水。世人皆言，龙凤呈祥，龙为干，凤为坤，此佩应为一对，这是凤佩，应该还有一只龙佩。雕工精湛，玉质难得，应是宫中流出之物。”
　　复又抬头，“我只能猜到此处，至于究竟是何来历，或者有什么典故，我却是不知。”
　　朔原吟长眉入鬓，冬日清光落于如远山的灰眸，略见清烟一般的惆怅，“此佩名曰”琼瑰”，的确是一对”。
　　“你手中这枚凤佩，是当日干历帝送与男后望京的信物。望京艳绝天下，文武双全，胸有千机，与干历帝结识于危难，一见钟情，愿以一己之力助其功成名就。二人凤凰于飞，彼此忠贞不移。后来，干历帝果然力排众难，登基为帝，不料三年之后，男后望京留下玉佩，一夕之间，踪影不见。干历帝在位二十七年，自此之后，再未立后，临终，仍对望京念念不忘。”
　　他从怀中又掏出一物，伸出手掌，龙佩静静躺在他掌心，流光溢彩，水色流动，宛如活物。
　　陵昭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喃喃道，“果真如此，二者玉质纹理通透，应是采自同一块翡翠。”
　　他把视线从龙佩上移到朔原吟脸上，“风摇玉佩清，今夕为何夕？赠君琼瑰，等君归”，他记性极好，轻易就吟出朔原吟赠佩之时，所随带的诗，“这枚凤佩，果真是你所送！”
　　朔原吟点点头，眼神中带着渴望，又不无愧疚，“所以，那日我看你轻易将此佩送人，所以，所以我才震怒。。。。。。我当时气得昏了头了。。。。。。”，他目光极其恳切地望着陵昭，“陵昭，你，你。。。。。。能原谅我么。。。。。。”
　　茶香已散，茶水已凉，朔原吟仍未等到陵昭的回答。
　　因为，他已睡着了。他思考着，自己会不会原谅，该不该原谅，答案无解，困倦袭来，入梦之前，他在想，答案应该就在朔原吟一念之间，如能放手，两下分离，何谈原谅，不肯放手，继续痴缠，原不原谅，已无所谓！
　　在车厢里醒醒睡睡，简直和昏迷了一样，连午饭都一口没吃，如果不是看他面色如常，朔原吟简直以为他又生病了。
　　再一次被唤醒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张床上。
　　环视四周，青纱幔账，陈设简单却胜在清雅洁净。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儿？”
　　朔原吟坐在床边笑吟吟地看他，“你睡得太沉，叫都叫不醒，到了驿站，我只好抱你上来了。”
　　即便昏睡一日，仍是周身酸痛，他岂会不知，还是前夜惹的祸，自己身体虚乏，那样被折腾一夜，哪里是两日便可恢复如初的。
　　“我想沐浴更衣。”陵昭看看自己，睡了一日，长发散乱，衣服皱皱巴巴，实在有碍仪容。
　　朔原吟宠溺地笑笑，“我已让人准备膳食，你一日粒米未尽，沐浴之后，来楼下大堂，我等你一起用膳。”
　　说罢，便离开了屋子。
　　不一会儿，传来叩门声，“公子，卑下驿丞，来送热水。”
　　陵昭打开门，门**着一人，左右手各提着一个硕大的水壶。麻木葛衫，面容平常，肩背微微躬着，态度极其恭敬。
　　“进来吧。”
　　那驿丞答应一声，跨进门来，又殷勤地把门阖上。
　　陵昭背对着他，将外衣款去，然后，坐在床沿，开始翻找即将要换的干净衣衫。
　　良久，都没有听到热水注入木桶的声音，他停下手里动作，抬头去看。
　　那人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面容平静，没有变化，只是一双眼，像是燃起了无边巨焰，如火如荼。
　　这眼神如此熟悉，如此灼热。陵昭的心，“噗通噗通”地突然加快跳动，快得好像要蹦出喉咙。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着那人走去。
　　短短数步距离，却似如此漫长，长得像隔了千山万水，长得像经过四季更迭。
　　终于，站在了他面前。
　　终于，可以再次将自己的面容映入他深遂如潭的双眸。
　　那人缓缓伸出手臂，在等他。
　　陵昭放松了身体，贴上他胸膛，像无数次那样，双臂环绕在他腰畔，下颌搁在他锁骨窝，泪无息流下，如珠如串，不遏不止，流尽心酸，荡尽苦楚，
　　灯火阑珊，那人还在。。。。。。
　　热气缭绕，陵昭坐在木桶里，鼻尖沁着细细的汗珠，他回头看秋云矜，“你这张人皮面具真是惟妙惟肖，我险些没认出你来。。。。。。”
　　秋云矜在给他擦背，很认真，很怜惜，很温柔地在擦，“如果一眼被你识破，岂不是也会被他人识破！”
　　“云矜，你打算如何救我？如果没有完备计划，为我涉险，我不同意。。。。。。”
　　秋云矜突然一把扣住他后脑，唇瓣直欺他带着水汽的蔷薇红唇，深深吮吸上去，如火般滚烫，一唿一吸间，力大无比，深长无比，像要把他体内魂魄吸入自己体内，方才罢休。
　　陵昭被他吻得深身脱力，几乎与木桶内的热水溶为一处，他眼眶微红，眸中空翠，像远山起了细雨滢滢的水雾。神思恍惚间，一条滚烫的软舌滑入口腔，凶狠霸道，不断追逐着他的丁香软舌，几番躲闪之后，终于他屈从于身体真实的感应，开始极力配合，并与之翩翩共舞，不知今夕，为何夕。。。。。。
　　“笃笃笃”，门外传来洛河的催请声，“公子，王爷催了，菜要凉了。”
　　陵昭伏在桶沿，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压住胸口，稍稍平复了心情，回了一声，“知道了。”
　　秋云矜为他擦净身体，换了件月白的厚长袍。
　　陵昭低着头，看他修长十指，仔细地为他系好盘扣，为他松挽丝绦，深情款款，依依不舍。
　　做完这一切，秋云矜将他紧紧拥在怀中，在他额头烙下最后一记吻，“阿昭，保护好自己，只要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明白么？”
　　紧接着，他痛惜地又加了一句，“其他的。。。。。。都不重要。。。。。。”
　　陵昭重重地点点头，玲珑心肝，他当然明白。
　　秋云矜为他沐浴，一切已然了然于胸，他之所以这样嘱咐他，是要告诉他，无论怎样，他都不离，也不弃！
　　木制楼梯“咯吱”作响，朔原吟仰头，陵昭扶着栏杆，长发未束，发尖还淌着水，眉目清隽，月白长袍，仙姿绰然。
　　朔原吟的心弦被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像层层涟漪，余音袅袅。
　　待得陵昭坐下，朔原吟细心地发现，不知是否因为刚刚沐浴过，他眼角眉梢拢着一层水色，唇瓣比往日要红，很润泽。
　　“什么事情，让你如此高兴？”朔原吟问道。
　　“嗯？”陵昭不解地看他。
　　“因为你在笑啊！”
　　陵昭摸摸唇角，的确微微弯起，想起秋云矜临别之际那记吻，如蜻蜓点水，稍纵即逝，浅尝辄止，额头甚至还未来得及感受到他的温度，这吻如同春满庭芳，引起他浮想边翩。。。。。。
　　他看了朔原吟一眼，“哪里有什么好高兴的，可能是沐浴过后，疲乏缓解了些吧！”
　　垂下眼，去看桌上菜式，借机掩去心头不安，不知为何，想起终有一日会离开，对朔原吟到底存了一些愧疚，因为无论是否愿意，朔原吟对他真的非常好，好到让他因为这好而难过，而心痛！

第一五二章他先来，你后到
　　“怎么这么久，菜都要凉了”，朔原吟走到楼梯口，想牵他的手，手指刚动，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四周侍卫众多，陵昭脸皮最薄，这样做无疑令他难堪。
　　陵昭面部红潮还未完全褪去，整个面部，连脖颈都犯着一层淡淡的粉。他扫了朔原吟一眼，随即转开视线，怕他察觉自己此刻那掩也掩不住的欣喜之情。
　　朔原吟越看越欢喜，一心以为他还在为那日的事情生气，说话布菜都陪着万般小心，动作轻和，语气柔软的让陵昭很不自在。
　　他是怀揣抱怨，但并不恨他，爱一个人有错么？没有。他对他照顾有加，还曾舍命相救，所以，他虽然怨，却不恨。罢了，世事已了，无可挽回，自己所能做的只有平平淡淡与他度过剩下的日子，他终会离开，不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决绝抑或温和，都取决于他——朔原吟！
　　陵昭瞥了一眼正脉脉含情望着他的朔原吟，嗔怪道，“让你这么看着，我还怎么吃得下？”
　　“好，好……”朔原吟赶紧低头假装喝汤，心中怒放成花。这两日来，陵昭很少同他讲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默的，可怕的沉默着。偶尔被问急了，说个一句半句的，通常都是冷冷的，连一丝感情都没有。
　　他宁愿他愤怒，失望，哭泣，总好过麻木和冷漠。
　　这句话说出来，他听得出陵昭仍然不悦，但总算不是死气沉沉的了。
　　陵昭慢慢喝着粥，朔原吟炙热的眼光，简直要把他熔化了，他看看旁边，小声地说，“让旁人都下去吧。”
　　朔原吟一摆手，堂前立刻空荡荡只余他二人。
　　陵昭心不在焉地喝完粥刚放下碗，看着一桌子膳食大鱼大肉，微微蹙起眉。
　　朔原吟看他嘴角沾了点粥沫，很自然地伸过手指，用指尖刮去，又放在唇上吮吸了一下，“啧啧”两声，“真甜。”
　　“放这么多糖，不腻么？”他方才就看见陵昭舀了满满两勺糖放在粥碗里。
　　刚说完，看着陵昭的表情，他也一起愣住了。痴迷地看了一眼那人羞赧的脸庞，唯恐下一秒，他就会大为光火。朔原吟低头喃喃了两句，“以后不要吃太甜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没有等到暴风雨，却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刹那间，如八方来风，他的声音，明明声音很低，却如挟了风雷，“朔原吟，我终究要走的，你莫要再让我为难……”
　　他直唿他的名字，疏离、冷漠、不带情意。
　　朔原吟的心如置冰水，浸得冻成一团，连唿吸都跟着不顺畅起来，不由得说话之间便带了三分凌厉，“谁说你要走了，你……走得了么？”
　　陵如自顾自的饮了一杯酒，甜的，带着果香，应是朔原吟知他不胜酒力，所以准备了这浓度不高的果子酒。甜酒入腹，仍是带来一阵火烧，烧得眼底泛起一层酸痛。
　　“你留我一时，留不了我一世。你是摄政王，我们身份有别……我季陵昭志在青山绿水，绝不为名所累，……”
　　“那么，”朔原吟勐地握住他执杯的手指，“如果，我愿意放下摄政王的身份，与你山高地远，携手一生呢？”
　　“你不会的，因为你是朔原吟啊”，陵昭苦笑，“更何况，我爱一人，必全心……所以，放手吧……”
　　纵然心知肚明，却从未深入交谈过这个话题，一者在逃避，一者在害怕，一旦说出口，怕再不能转寰。
　　朔原吟深深地望着陵昭，堂前明烛亮如白昼，照着面前的人一张几乎透明的脸纤毫毕现，鸦翅般的睫毛轻轻翕动，酒意熏蒸着毛孔上沁着细小的汗珠，身上的苦香味愈加弥厚。
　　四目交迭，酒意煦然，陵昭并不执意撤回那只手，另一只手托着腮，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泡在水里，“王爷，你究竟为什么喜欢我呢？”
　　朔原吟语塞，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喜欢就是喜欢，没有刻意寻找过原因，就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划过眼眸，刻上骨骼，再不能忘。
　　“从在”展月楼”见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了……我想，是，一见钟情吧……”朔原吟盯着他的眼睛，真想一勐子扎进去，看看他的眼中倒底有谁，现在的眸子里映出的自己是不是只是幻影。
　　陵昭突地一笑，风姿绰约如豆蔻初绽，竟然笑出了两个梨涡，“王爷，还记得吗，那日在”冬果羹”的摊子前，很多人在吃，但要排队”。
　　朔原吟点点头，听他接着说。
　　“所以呢，要有先来后到啊……”陵昭重新倒满一杯酒，醉眼朦胧，有一半都淋在桌子上，把酒一下子倾进嘴里，重新托住右脸颊，很认真地看着朔原吟。
　　“他先来……你，后到”，他嘻嘻一笑，“所以……你……迟了……知道么，嗯？”
　　可能见了秋云矜一面，实在是太高兴了，眉目含情，红霞覆面，如零落的海棠般娇慵无力，朔原吟的心软成了一泓水，却也悲伤得像灌了铅，他轻柔地吮吸着陵昭永远没有温度的指尖，如同亲吻他那颗永远捂不热的心。
　　陵昭被他吮得指尖发痒，咯咯笑着，把手指抽回，“……痒啊……”
　　朔原吟一怔间，不期然，他的手指复又伸出，竟然抚摸上了他的额头，然后一路向下，眉骨、鼻梁、人中、口唇、下巴，一直到脖颈，已然收住了笑，不知是否醉话，“其实，你很英俊的……又是王爷……不缺人爱，不少人疼……”
　　他垂下手指，交叠着枕在侧脸下，趴在桌上，眼帘半阖，说了最后一句话，“何必非和他抢呢……他……只有我了……”
　　尾音清和，似是叹息。
　　朔原吟长长久久地坐着，直到洛河进门提醒，他才惊起。
　　看了看趴伏在桌上的陵昭，喟叹一声，终于抱起他上楼回房。
　　将他安置在床上，看他翻滚了两下，习惯性地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没再多留，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又做出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情！
　　自己认为的，是爱，之于他，却是伤害！
　　秋云矜卸去人皮面具，栖身于远处一处屋梁，那里正好可以远远望见皇家驿馆的灯光。
　　他不敢离得太近，朔原吟的卫戍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枕着屋嵴，长长舒了一口气，头顶便是深蓝的夜幕，无边无际的黑重重涂抹在天际。夜空坠满了闪闪发光的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在靛蓝的幕布上层层铺陈，漫漫长长的天宇，不知何处是尽头。
　　他闭起眼睛，枕着清如流水的月光，恍惚又回到梦泽峰下，那个人奉上自己的夜晚。
　　珠帘水瀑如梦似幻，月华如鱼网，漫洒下来，网住那人美若韶华的躯体，也网住了自己的一颗心，从此，这颗心，只为那人跳动！
　　陵昭，你生，我生，你死，我陪，如此，而已！
　　陵昭皱着眉，敲了敲额头，昨夜，我又醉了？
　　叹口气，季陵昭，你的酒量也太浅了，几杯果子酒，也能把你醉得一塌煳涂！
　　看着一旁发笑的洛河，那双贼大的眼睛，很是不爽。
　　“洛河，你笑什么？”
　　洛河抿了抿唇，放下水盆面巾，稍微严肃了些，“公子，醉了的样子很好玩！”
　　陵昭瞪了他一眼，“我交待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洛河道，“我正打算告诉你呢，我已遣人打听过了，端先生的身世真的没人知道，他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陵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次换个方向，你着人去太后的仙乡，仔细打听她的过往，要事无巨细，一一呈报。”
　　洛河递给他湿润的面巾，吐了吐舌头，“公子，擅自调查太后，这可是死罪，要不要请示王爷。”
　　陵昭斜睨了他一眼，冷哼道，“你就装吧，我的一言一行，你哪件没有汇报给你家王爷？”
　　洛河也不多言，搔了搔头，呵呵一笑。
　　果真，刚上了车，朔原吟就问，“你打听端琛也就罢了，你早就与我说过此人不简单，但是还要打听太后，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洛河这臭小子，嘴巴还真快。
　　陵昭看他面容整肃，显然要一探究竟，本就不打算瞒他，“我有种感觉，端琛与太后之间，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过去。”
　　朔原吟眉峰一挑，“为什么？”
　　“你不奇怪么？为什么太后毒杀老摄政王的事情，这么多年以后，就被端琛发现了呢？那清姿知晓此事，怎么就被端琛知道了？人海茫茫，他又是如何找到这侍女的？这些细节，你想过么？”
　　朔原吟细细想来，的确如此，端琛将清姿带在他面前，讲述了经过，他似乎立即就确信无疑，并理所当然地认定了太后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还有”，陵昭接着说，“当年，皇帝即位仅有两岁，即便有老摄政王的震慑，削掉诸皇子的一部分势力，但毕竟朝局并未完全稳定。太后何必这么着急毒杀老王爷，如果她真有此意，再等两年，不是更好？”
　　“再者，据你所述，你在宫中，得太后悉心教导和照顾，才造就了如今文韬武略，德才兼备的你。如果，真是她下的毒手，她就应该对你多加提防，为何还要不遗余力地教导你？”
　　“你现在的权势已如日中天，太后还要把多美郡主赐给你，可见，她和皇帝都对你信任有加。”
　　“这些，你都想过么？”陵昭看着他，“莫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啊！”

第一五三章纠缠一生
　　一席话，朔原吟霎然如醍醐灌顶，勐地清醒，有的细节，其实他也曾想过，但人证物证俱全，由不得他不信，因此，自我暗示性地忽视了一些东西。
　　脑子里想着事情，却也丝毫不耽误他执起陵昭的手，又准备往嘴里塞，“小东西，你如此聪明，让我怎么舍得放开你？”
　　陵昭愤愤地抽回手，“我在跟你谈正经事，你在干嘛？”
　　“我在干嘛”，朔原吟痞痞地一笑，装作惊讶，“我在向你示好啊！”
　　陵昭气结，他索性缩到车厢一角，倚着软枕，闭眼再不搭理他。
　　朔原吟不屈不挠地蹭到他跟前，假意去撕扯他的衣带。
　　陵昭吓得“唿”地坐起来，更往角落缩了缩，蜷起腿来抱在胸前，方才还有些红润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嘴唇都跟着没了血色。
　　他惶恐地说道，“别，别这样。。。。。。外面。。。。。。很多人。。。。。。”
　　凌乱的眼神，左右惶顾，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朔原吟其实并非想要对他如何，本意只是想捉弄他一下，没想到几句话就把他吓得面无人色，看他如松鼠般蜷起身体，恨不得长根尾巴遮住头脸，顿时，又后悔又心疼。
　　他赶紧伸臂拥住他些微颤抖的身体，手掌在他背后轻轻地摩娑着，“我逗你玩儿呢，不会做什么的。”
　　过了很久，他感觉到陵昭僵直的后背，缓缓放松，这才松了一口才。他放开环着的手臂，“我吓到你了，我发誓，那日的事情再不会发生，我再也不会逼迫你”，他柔柔地看着陵昭，目光中透露着诚意，“相信我，好么？”
　　陵昭迟疑了半晌，才点点头。
　　“你方才说到哪儿了，接着给我分析吧。”朔原吟想着还是赶紧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才好。
　　“啊？”陵昭皱着眉，想了想，他的大脑实在混乱得不堪收拾，“我忘了。。。。。。”
　　萝仙部族和想像的一点都不同。陵昭透过双层绉纱帘向外望，他以为身负灵力的部族，应该就如同一个部落，或者在绿洲或者在沙漠，过着群居生活。
　　进了城，才发现，和自己想像的大相径庭。
　　这里就是一座很大的很繁华的城池，城池名为萝仙城，而萝仙族长就是这一城之主，俨然一个封疆大吏。
　　黄昏的阳光尤其明亮，照在古朴神秘的灰黑色城墙上，给这座神秘的城池披了一层金色，城门匾额之上，悬着萝仙巨大的族徽——金色月桂，烁然其华，万千之象，几与日光争辉。
　　“六大部族都是这样么？”陵昭问朔原吟，“都是一座城池？”
　　“不完全是这样，萝仙因是灵力之族，所以只一座城池，其余五部，皆是以一座大城为中心，统辖周边一些小城，因为各族的族兵众多，所以占地也大。”
　　进了城门，骤然热闹起来，街上行人摩肩擦踵，川流不息，商铺林立，客来商往，一副繁华街景在眼前舒展开来。
　　陵昭欣赏着两边与大夏风情迥异的建筑，以及来来往往的衣衫靓丽的行人。
　　“还真是热闹”，陵昭自语，行人穿梭来去，也可见到不少身穿大夏服饰的人。
　　“萝仙的族长继位，可是大事，难得一遇，各部族长，以及王公贵戚，不必相邀，都会争先前来。”
　　“是吗”，陵昭回头瞥了他一眼，“族长袭位，有何特殊之处，要引得众人皆来？”
　　朔原吟促狭心起，神秘一笑，“提前说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你到时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陵昭白了他一眼，再不理会。
　　又走了不远，便到了萝仙洛氏灵府。
　　踩着马凳，下了车。陵昭不禁感叹，这洛府的门楣气派竟是比摄政王府也毫不逊色。
　　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青灰砖墙，上覆黑瓦，沉厚大气。缀满金色大铆钉红漆大门，朝两边洞开，门上一道金丝楠木的牌匾，红底金漆两个大字“洛府”。
　　门前早有一众人等候，其中，尤以洛冰最为出众。一身黑缎锦袍，掐丝银绣卷澜纹，衣襟处垂下两条宽宽长长的绣满符纹的红飘带，举手投足间舒衣广袖，眉目俊雅，颇有风采。
　　施过礼，洛冰引领着众人进了洛府。
　　因为洛府极为宽敞，摄政王就干脆以此为行宫，不再另找他处。
　　等一行人安顿下来，用餐完毕，已然是夜色阑珊，灯明火亮之时。
　　一日舟车劳顿，陵昭早已觉得满身风尘，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轻便干净的衣衫，靠在床头，喝着热茶。
　　不知秋云矜在做什么，心里盼着，他可千万别做傻事。这洛府虽然看起来并非守卫森严，铜墙铁壁，但内苑布置精巧，处处心机，难逃陵昭的一双慧眼。
　　他虽精通机关术数奇门阵法，却对这灵阵幻术知之有限。只隐约看得出，内苑被设下精妙灵阵，此阵应是灵符为结，穿插编织，交错成网。
　　而灵符就是那或雕刻或镶嵌在屋顶、墙壁、花窗，假山。。。。。。各个地方的族中图腾——月桂花图案，以及花瓣上的古怪符文。
　　陵昭卷起衣袖，映着烛光，手臂裸露出的肌肤，隐现一点金色，如不细看，难以察觉。
　　他猜这金粉应该就是化解这苑中禁制的东西。入苑前，他曾见洛冰长袖挥舞，天空如下金雨，落地不见，之后，皮肤上便有了这细碎金点，即使沐浴，也未见褪去。
　　他怎能不担心呢，在此只会驻留两晚，明日仪式之后，后日便会启程回大原。这洛府看似松懈，实则不然，问题是秋云矜哪里会知道呢？
　　心中默默念叨，云矜啊，未有完全之策，你可千万莫要冲动行事啊！
　　“笃笃”，叩门声悄然而至，把胡思乱想的陵昭猝然惊醒。
　　洛冰已不是先前的装束，换了一身常服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陵昭，住得可还习惯？”洛冰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你这样费心招唿，哪里有不习惯的道理。”陵昭客气地笑着说道，并为他斟满了一杯茶。
　　“洛冰，明日我是否就不能直唿大名了，而要尊称一声”洛族长”。”
　　洛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真是折煞我了。”
　　他浅浅地笑着，无比俊雅，“你是我的朋友，用得着那么客气么？”
　　说起明日，陵如探询地问道，“洛冰，贵族的灵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看一眼洛冰，又惊觉自己怎可直言问及人家族中隐密，又赶紧解释道，“我不是存心打听贵部的秘密，只是好奇而已，涉及到隐密，你可以不说的。”
　　洛冰拧着眉，想了想，“我不是不说，而是一言难尽。我只能告诉你，他是靠灵力编织的一种阵法。”
　　“一切皆可为？譬如，杀人于无形、伤人于百步。。。。。。”陵昭又问。
　　洛冰点点头，“可以倒是可以，但是越凶的阵法，耗费设阵之人灵力越多。阵中死灵愈多，而灵阵未能及时化解，就需更多的灵力压制，如此往复，有可能导致灵师的灵力枯竭，死于阵中。”
　　陵昭点点头，松了口气，这么看来，这内苑的灵阵并非死阵，可能只是会触发警报，或致误入之人身处幻像，但，总归不会伤人性命。如果云矜真的陷入阵中，即便被发现，凭他的身手，逃出生天，应该不成问题。
　　洛冰看他疲惫之色尽显，也不便久坐，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陵昭畏寒，又钻进被窝，即便身困体乏，却是一味地担心，而致睡意全无。
　　月影摇红，院内一株不知什么树的枝干，借着月光，将影子投映在窗纸上，颤颤微微地，偶尔轻摇，灯烛渐暗，又“噼啪”地爆了个大大的灯花，这声响在空旷的室内简直惊人，把正在发呆的陵昭勐地吓了一跳。
　　正在此时，又有人敲门，还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是朔原吟。
　　陵昭下地开了门，重新小跑着回了有了些微暖意的被窝。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看你的屋里还亮着灯，车厢里睡饱了，该睡的时候反倒睡不着了？”
　　陵昭盯着他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看着来气，哼了一声。
　　朔原吟掀起被角，看了看他那白生生的一双脚，笑道，“光着脚跑来跑去的，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陵昭冷哼一声，“王爷敲门，我安敢怠慢，还不得赶紧连滚带爬地去开门么？惹怒了王爷，保不齐有什么惩罚刑责等着呢！”
　　朔原吟笑意更深，看他沐浴之后，长发还在滴水，将后背洇湿一大片，遂去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布巾给他擦拭，“你怎么还没完了。都说那日是我不好了，我都赌咒发誓没有下次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么？嗯？”
　　擦了一会儿，发现身边的人没回答，正想探头看看他的表情，传来他轻轻地喟叹，“我放过了你，谁来放过我呢。。。。。。”
　　那声音如一缕愁烟，盘盘绕绕，缠在朔原吟心口，揪得他柔肠百转。
　　目光怔然，落在他的后背，洇了水的衣衫薄如蝉翼，紧紧贴上嵴背，隐约可见他纤细的腰线和深凹的嵴椎。
　　朔原吟根本是下意识地去抚摸那片水渍，触手湿凉，却让他似乎着了魔，一下过后，又一下。
　　很快，陵昭感觉不对，他募地回身，正对上朔原吟染了情欲的一双眸子。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可以听到他急促的唿吸，看到他胸膛的起伏。
　　陵昭目中冷光一闪，惧意陡生，他一把扯过朔原吟手中的毛巾，从床上跃下，来不及穿鞋，便赤着双脚站在离朔原吟几米远的地方。
　　虽然心中恐慌凌乱，面上仍然强自镇定。
　　冷然说道，“王爷，夜深了，您请回房吧。”
　　朔原吟往前跨了一步，更清晰地看到他玉白的一双脚，十个脚趾，乖巧白嫩，指甲圆润，淡粉可爱。
　　火在燃烧，自小腹轰轰烈烈灼至胸腔，口干舌燥间，不由得又想往前迈步，刚刚抬起脚，就看见陵昭一甩手，将手中布巾狠狠地噼面掷来。
　　朔原吟眼前一花，吓了一跳，侧身躲开，眨眼间，恢复了清明神智。他尴尬地摇摇头，并不想承认方才一触即发的疯狂。
　　“你做什么拿布巾打我？”
　　陵昭愣了愣神，看他目中一片清朗，也不想弄得双方难以收场，转念之间，一个微笑浮于面上，“这块布巾脏了，劳烦王爷离开之时，顺便替陵昭扔了吧！”
　　朔原吟呵呵一笑，倒是再未多言，临别，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天啊，我想与他这么纠缠一生，你若看不过去，就闭一闭眼罢！

第一五四章长长久久
　　朔原吟讪讪地退出房门，心中又是失落又是难过，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软弱如此无可奈何如此无能为力，那个人那一颗心如此无法撼动！
　　“王爷”，一进门洛冰就迎上来，“这么晚去了哪里？”
　　“我去看了看陵昭。”
　　洛冰释然一笑，“哦，那么我知道为何王爷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了。”
　　朔原吟抬了抬眉，自顾自地款去外袍，“你倒是聪明，说来听听。”
　　洛冰接了袍子，在花梨木衣架子上挂好。
　　又端给他一杯茶，待他喝了一口，又接过来放回桌几上。
　　他叹了口气，答非所问地说道，“洛冰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朔原吟坐在床沿上，洛冰垂手站在他眼前，眉间锁着一缕愁，一双迷蒙的大眼睛含着盈盈水色，手指攀上衣侧绳扣，轻轻一拽，又宽又长的中衫从肩头滑落，萎顿在地。
　　他两手环住朔原吟的脖颈，目中春情萌动，戚戚说道，“王爷，洛冰想你了……”
　　朔原吟方才强压下的一蓬欲火，在他的拥抱下又重新燃烧起来，他从颈上拉下洛冰的手腕，使劲一扯，把他整个扯进自己怀里，手掌中他的腰肢柔弱无骨，似一弯柳枝，遇风即摇，摇得人心旌荡漾。
　　一个吻落在洛冰水红的唇上，滚烫，烫得他的心像小鹿儿乱撞。这个男人，他真的爱，他的凶悍他的霸道，都让他流连沉迷。
　　朔原吟的吻如他的人，凌厉强悍，不容许有一丝反击，洛冰在他狂风暴雨的这记深吻中如一枚落叶，随风飘零，卷起落下，不能自己。大脑因缺氧而混沌，胸腔的氧气渐被榨得干净，泪水不觉流了满脸。
　　模模煳煳中听得朔原吟喃喃在喊他的名字，“阿冰……阿冰……阿冰……”
　　洛冰抱住埋在他胸前的那个人，把脸贴上他的头顶，泪水如瀑，滑下他的脸，滑入他的发，“我在，我在……我永远都在……”
　　芙蓉帐暖，满室春风，不知牵住了谁的心！
　　翌日，陵昭一早洗漱停当，吃罢早饭，便乖乖坐着等人来唤。左等右等，直到日上三竿，也未见来人。他不由得着急起来，别是朔原吟把他忘了吧，正欲出门看个明白，一挑门帘，和朔原吟走了个面对面。
　　朔原吟看上去心情颇好，上上下下打量他半天，“哟，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会儿呢，昨儿个累一天了。”
　　“仪式不是在今天吗，我当然得起早了。”陵昭不解地答道。
　　朔原吟一怔，然后一拍脑袋，“唉呀，怪我，怪我，我忘记告诉你了，仪式在晚上。”
　　他拉了陵昭的手，重新回去，面对面坐在椅子上，给他讲，“这萝仙族的继位仪式都在晚上，因为啊，萝仙尚月，你也见过，那枚勾玉不就是半月形嘛，而且萝仙圣树——金月桂，也只有在晚上才会发光，才会采月之精华……”
　　“圣树？”陵昭欣喜得很，没想到这一次来能见到这么多稀奇的事，不由得对这圣树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嗯，就洛冰眉宇间那朵金月桂花，就是他们的族中图腾月桂花瓣，其形意皆来自这金月桂。”朔原吟道，“算了，反正今夜你便会看到了，我也应当和你啰嗦了。”
　　他起身拂了拂衣衫，“走吧，左右无事，带你出去逛一逛。”
　　昨日来时便见这萝仙城苒苒物华，等真正走在大街上，才发现用风姿绰约来形容更为合适。陵昭暗叹，还从未见到有哪一座城池，像这座城一样格调清雅，本是隆冬，这里却如初春般暖意融融。
　　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城中，水道纵横，上有石桥。
　　脉脉水流，原来是引自山上的温泉水。大山将寒风阻隔，再加上热汽腾腾的温泉，难怪这里冬日如春，一年四季百花盛开。
　　陵昭雀跃地想，真像符华师叔的“蝶谷。”
　　但这里物华天宝，更像人间。
　　“这里很美”，陵昭感慨，“如能住在这里，辟处小院，坐听流水声，闲看桂花落，岂不是美事一桩！”
　　朔原吟牵住他手，停住脚步，“陵昭，你喜欢的事，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做。”
　　陵昭触到他掌心的热度，有刹那的感动，对上他诚恳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却依然轻轻地将自己的手缩回，明知他是何意，却顾左右而言他，笑了笑，“我哪里敢让国事缠身的摄政王相陪，那可大大折煞我了呢！”
　　朔原吟知道，无论如何做都是徒劳无功，心中烦扰，却仍然不甘心。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却看到陵昭指着一处酒楼，“这酒楼看起来气派得很，正好走得乏了，歇歇脚吧？”
　　朔原吟心知，他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想以此转移注意力，当下，也不再多言。
　　城北郊有片禁地，萝仙族世代传承供养的族中神树金月桂就生长于此。方圆十里，被萝仙族设了重重禁制，除了本族有灵力的子弟，外人不得随意进出。
　　而今夜，灵阵封禁已然解除，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都站满了人，除了朔原吟有单独的凉棚可以就座，其余众人，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富商贵贾，皆站立于场中。
　　夜色已然降临，极目望去，一高高的圆形山丘之上，一株巨大的金色月桂枝飘叶摇，迎风舒展。那是真的金色，树干、树枝，连每一片树叶俱是金色。
　　午夜，正子时。
　　高高的山丘上，缓缓走上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洛冰。他走在树下站定，穿着一袭黑衣金线缎袍，长长的金红飘带迎风盘旋在他腰间，如天降神祇，俊美秀眉间那一颗金色月桂，在月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陵昭惊叹，此时的洛冰与平日里所见，几乎是完全两个人。往日的他温柔，俊朗，就如一个翩然公子，见之忘俗，今夜的他，卸去了尘俗，整个人端庄肃穆，珠玉生光。
　　人群中骚动不已，俱在啧啧称奇。
　　不一会儿，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跃众而出，举手示意大家安静，陵昭定睛看，正是洛德大长老。
　　随后，他展开手上的金箔册子，开始大声地长篇累牍，尽是陵昭听不大懂的萝仙族语言，想来无非是感天厚德，忠淳继世之类的话。
　　念完之后，六位长老按六芒星位盘膝而坐，而洛冰则站立于中央位置，背后就是那颗金光闪闪长枝垂地的月桂树，在安静温婉的月华之下更添诡秘。
　　洛冰白玉无瑕的手心摊开，三枚月形勾玉自他掌心缓缓升起，直至他头顶，呈弧线排列，静止不动。
　　紧接着，就看洛冰掌中接了个奇怪的四指交迭扭曲的灵印，眼见勾玉渐渐变得通体透明，并发出炽眼的红金白三色光芒，玉上的奇怪字符也渐次化为光斑，游离于空中，并盘绕在洛冰头顶，盏茶之后，那光芒愈来愈盛，而洛冰的手印已令人眼花缭乱地变换了数次。
　　平地卷起一阵风旋，洛冰衣摆飘动，墨黑长发散于夜色，如玉的脸上隐有青光流动。忽然，月桂树的枝条动了，起初是轻轻摇摆，后来幅度越来越大，此时，月桂树的光芒更盛，金色光柱直冲霄汉，照得方圆数里如下金雨。
　　半炷香后，光柱渐渐消失，而随着光柱的消失，则是三枚吸了月桂金光的勾玉更加流光溢彩，紧接着这些光芒连同盘旋环绕在身周的字符全部注入洛冰一人身上。
　　风渐渐停息，空气中细碎金尘肉眼可见，冉冉而起，悬浮于空中，柔和的金色光芒笼罩在人们身上——人间，如置梦幻。
　　人群，鸦雀无声，人们都被这景象所惊呆了，天地造物，还有这样的奇观！
　　朔原吟侧目去望陵昭，他的眸子里也被金光所染，凑到他耳边低笑，“你可是有福了，据说沐过这金光的人，至少三年身安体健。”
　　陵昭虽被这世所罕见的仪式奇景所折服，但他的目光还一直在人群中逡巡，盼着能发现秋云矜，找个机会提醒他，洛府内不要擅闯。
　　从开始到结尾，直到仪式结束，都未发现秋云矜的身影。颓然想来，他不可能仅有那一张面具的，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自己找到。
　　朔原吟看他有些心不在焉，一双乌熘熘的眼睛总往人群里瞟，连自己对他说话都恍若未闻，不由得用手指抠了抠他手心，“你找什么呢？”
　　陵昭下意识地手指颤了几颤，“啊？”他稳稳心神，“没什么，方才看到一人穿得很奇怪。。。。。。你方才跟我说什么？”
　　朔原吟看了看他，陵昭不会说谎，他说谎时，眼神犹疑不定，根本不敢直视人的眼睛，就像现在，他对着朔原吟说话，眼神飘忽，却始终不敢看他。
　　知道揭穿他也没用，于是，莞尔一笑，“我沁交各部服饰都有很大的不同，待久了你就知道了”，忽尔柔声问他，“你会待久么？”
　　陵昭怔怔地问，“多久？”
　　“长长久久。。。。。。”
　　陵昭咬了咬唇，转头去看正在四散的人群。

第一五五章同生共死
　　月上中天，繁繁密密的星海流光皎洁，月亮悬于屋嵴之上，又白又亮，偶有飞鸟掠过，留下惊鸿一瞥！
　　“你看这管箫如何？”
　　陵昭接过，细细端看，这是一管紫玉箫，紫玉罕见，因此价值不菲。他嘬至唇边试了试音，曲音高雅，是管好箫。
　　洛府后园亭台楼阁，曲径游廊，夜下别有一番风情。
　　陵昭正跨坐在曲廊的窄条长椅上，抚摸着箫身细腻的纹理，拍了拍身侧长椅，“王爷，请坐。”
　　朔原吟一撩下摆，坐了下来，月光之下那双灰眸也成了黑色，深情款款“今日怎想起吹曲子了？”
　　陵昭弯起眼睛，含笑地看看他，“没什么，就是想给你吹支曲子，来日也好做个念想，不行么？”
　　朔原吟笑意一顿，随即恢复如初，“一支曲子怎够，我这人健忘得很，如想留念想，必得日日听了方能记住。”
　　陵昭笑而不答，抬手将箫凑在唇边，一阵微风掠过，箫音随风而起。
　　起时幽悠和缓，淡泊宁静，似一人翩然而来，临风笑语，衣袂翻飞，回旋婉转间箫声渐响，变得清越无间，像蒙蒙落雪，洗心涤肺，溅亮花朵，那伸手可及的箫声如在彼端，拂开梅花枝条的缠绕，清音雅韵与芳香对流相撞，梅下露出的面容轻轻拂落一缕晶莹之光，显现出彼此心底那透明的忧伤。雪落绵绵，万籁俱寂，沙沙落雪最终幻为余间袅袅，散于天地，终不可闻！
　　“苏子有云：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
　　朔原吟抚掌赞叹，“陵昭这首曲子可与苏子笔下这洞箫者有的一比了。”
　　陵昭莞尔，“不知王爷可从此曲中听出了什么？”
　　“人道是，闻弦歌而之雅意，我是”聆仙音而洞心机””，朔原吟微眯了眼睛，“不愧是”三绝圣师”的弟子，随手一曲便可直抒胸臆。”
　　陵昭放下箫，目光恻然，一双黑眸定定地凝望他，“王爷只凭一支箫曲便能将我的心思洞若观火，可见，王爷胸罗干坤，心中阔达，不是拘泥之人。”
　　他抬头，月向西沉，“既如此，何必执着若此呢？”
　　朔原吟也随了他一起望向璀璨夜空，星星点点，落眸成光。
　　之于陵昭，他情根深种，无法割舍，之于父亲，大仇未报，愧对天地。想让陵昭幸福，想让他快乐，就必得放他自由，他不甘心，想报父仇，必得悯灭良知，把教养之恩弃之脑后，他不忍心。
　　心内苦索，俱是两难。
　　正心思沉迷间，突然，夜空炸出一朵金色月桂图案，伴随着烈焰，噼啪之声不绝于耳，看方向应是东南角。
　　陵昭大惊，勐地站起，有种不详的预感蹿至头顶。
　　朔原吟瞟了一眼，并不甚在意，“呵，有人闯阵。”
　　陵昭双拳霍地攥紧，莫非真的是秋云矜来了。他着急的五内俱焚，简直要被烧成灰。
　　朔原吟冷眼看他难以掩盖的紧张表情，心中冷笑，和自己猜得一样，果然是有事。
　　紧接着，果然是东南角响起了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又听见游廊外的脚步声凌乱，侍卫在飞速地集结。
　　心内火急火燎的，可偏生朔原吟拧着眉尖八风不动。
　　陵昭决定不再等待，他转身就往回廊一头奔去，刚跑了两步，手掌就被人牢牢扯住，再不能移动半步，深吸了一口气，他慢慢转回身。
　　朔原吟抬眼不动声色地望着他，手心里的那只手凉荫荫、汗涔涔的，指尖微微颤抖。
　　“王爷”，陵昭的声音极低极沉，透着浓浓的恳求。
　　朔原吟寒眸闪着冷光，沉声问道，“莫非，你知道来人是谁？”
　　陵昭点点头，继续恳求地望着他，急得泪雾凝在眼底，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低声哀求道，“王爷，求求你……求求你……放手。”
　　他目中光芒看不真切，因为隔了一层水雾，但那悲伤凝在眼中浓浓的，令人心疼。
　　朔原吟心中恼火，他们是什么时候见的面，自己居然浑然不知。他拧着眉毛，细细回忆这一路的细节，究竟在哪个地方出了岔子。
　　越想越觉不安，不由得掌心使了力气。
　　陵昭手指被他攥得生疼，却恍若未觉，他又抬眼望了望东南方向，杀声未减，隐有愈演愈烈之势。
　　回头，悲伤之色已难以掩饰，双目中终于垂下泪来。双膝一软，跪下去，别无他法，不能一点事儿都不做，即便是死，也得和他死在一处。
　　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下去，额头贴在地面，凉得沁骨。
　　再仰起头，迎上朔原吟纠结的面目，又是一个头磕下去，触在回廊的柚木地板上，这下，铿然有声。
　　仰头，凉泪纵横一脸，一字不语，怆然欲绝，又要俯身。
　　朔原吟再也绷不住，一把揽住他肩头，声线暗暗哑哑，交驳于模煳的喧嚣声中，“你，你。。。。。。”，伤极，痛极，无奈之极！
　　“起来，答应你便是。”
　　洛府东南角门里，厮杀之声已沸反盈天。
　　其实，喊声皆出自侍卫，家仆等一众人。而闯入者只有一人，且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黑衣蒙面，身姿潇洒，不必看脸，仅那举手投足，盈尺长剑，便让陵昭触目惊心，可不正是秋云矜么！
　　虽然秋云矜一身黑衣，然灯下明亮，那身黑衣分明已被血浸得湿透，苦缠了这许久，他已身法凌乱，脚步虚浮，却仍自苦苦支撑，半分后退犹豫都没有。
　　陵昭看得目眦欲裂，他这是流了多少血啊！这个傻瓜，不是告诉他了么，不要强求，他怎么就是不听，为何不跑啊！
　　洛冰立于檐下阴影中，双眉之间金光隐现，他诧异地望着朔原吟和陵昭，“王爷，怎么把您也惊动了，一个刺客而已，很快就能解决，王爷还是赶紧带公子回房。。。。。。”
　　“洛族长”，陵昭定定地望向他，“请令他们住手！”
　　洛冰截住话头，不知陵昭何意，于是探询地征求朔原吟的意见，“王爷，这。。。。。。”
　　“听他的”。
　　洛冰闻言，扬声道，“都住手！”
　　霎那间，刀兵之声皆停，朔原吟随行侍卫以及洛府的侍卫纷纷后撤，空出了个半圆的包围圈。
　　秋云矜剑尖拄地，消耗了大量的内力，再加上失血过多，他剧烈地喘息着，深长地唿吸了两下，按压下胸腑间的血气翻涌。
　　柔和的视线看向檐下的爱人，清颜隽目，恍若隔世，他摘下蒙着面的黑巾，唇角极慢极慢地绽开一线笑容，如千百年回眸一般，“阿昭。”
　　陵昭一步一步，像踏过万水千山，向他走去，周遭一切全部沉默，时光凝固，只余面前那人，在光影穿梭中不离不弃，安笑嫣然。
　　终于，走到他面前，轰然的喜悦，夹杂着锥心的痛楚，陵昭冰冷的手指轻柔地抚上他染血涔涔的俊颜，目光纠缠缱绻，囊了万语千言，“傻瓜。。。。。。为什么不逃。。。。。。”
　　秋云矜轻咳了两声，“想你了。。。。。。想带你走。。。。。。”
　　突然洛府侍卫头领模样的人大声喊道，“族长，赶紧拿下这逆贼。时间一到，他功力不再受限，恐怕再拿就难了。”
　　原来，这灵阵是对闯入者的功力施以限制，一炷香之内，闯入者至少五成功力会被束缚不得施展，而在这一炷香之内，凭借侍卫完全可将刺客拿下或诛杀。
　　今夜的刺客内力着实惊人，剩余那几成功力居然就将侍卫杀得七零八落，弓箭手已就绪，正等着就地格杀的命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陵昭到了。
　　洛冰轻咳一声，面前的情景着实让他为难。看起来，陵昭与那刺客的关系非同寻常，言行暧昧难言，他转头看朔原吟，后者面部阴晴不定，晦涩不明，难以判定他的想法。
　　正欲开口询问。
　　那边陵昭已然有了动作，他转回身，对朔原吟说道，“放他走。”
　　朔原吟端然整肃，表情凝重，“为什么？”
　　洛冰也焦急地说道，“陵昭，他是刺客。”
　　“放他走”。陵昭重复，坚持。
　　朔原吟冷然一笑，“本王若是不放呢？”
　　陵昭离了秋云矜，正要踏步而前，突然被他扯住手指，陵昭回头冲他一笑，泪痕犹湿，如莲瓣寒露，“别担心。”
　　他走至檐下，方才恐慌已荡然无存，换上一片坚毅之色。
　　陵昭轻声道，“王爷，放了他，我留下”，咬了咬唇，目中隐现一丝狠绝，“或者，我和他，一起死。”
　　仰头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声若寒霜，“王爷，您选。。。。。。”
　　与他咫尺之隔，就在刚刚还很近的人，为何忽然间飘然而远，那一缕柔情从指缝间穿过，再也触摸不到。
　　方才箫曲里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是，他，么？
　　“你是笃定，我舍不得你死么？”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朔原吟的心像被一根根针扎在心尖上，细细密密地疼。
　　陵昭并未像往常一般，垂了眼或移了视线，就那样看他，被泪洗过的眸子清明如镜，“或许吧……”

第一五六豁出命去
　　朔原吟把视线移向那黑衣浴血的人影。
　　秋云矜喘息声渐平，黑袍上的血迹湿漉漉的，清峻的脸上看不到一点伤痛之色，仍然冷得像块刀削斧凿的冰。
　　朔原吟突地冷黢黢一笑，“陵昭，对不起，今儿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他勐地掐住陵昭一臂，冲着廊下侍卫喝道，“还不拿下！”
　　突然，朔原吟感到颈侧一痛，就听到陵昭大喊了一声，“住手！”
　　时光静止，连树叶都忘记了摇动。
　　“陵昭，你在做什么？”洛河把手中长剑对准他，高声大叫。
　　朔原吟牵着嘴角，微微一笑，斜长的眉梢轻轻挑起，“你好大的胆子！”
　　陵昭挣脱被他抓着的左臂，右手紧紧握着一枚尖刺，紧紧抵在朔原吟脖颈的动脉上。这是他昨日趁人不备，折断一根树枝削尖而成，虽是树枝，但刺穿一个人的动脉，还是不成问题的。
　　陵昭稳稳地攥着那根木刺，语声波澜不惊，“王爷，陵昭僭越了。也是没有办法，此间事了，陵昭听凭处置！”
　　朔原吟呵呵冷笑，“你可知后果如何？”
　　数息之后，陵昭平静一笑，像这凌晨的光，撕破了重重夜幕。
　　侧目望了望秋云矜，陵昭压低声音，如同耳语，说给朔原吟，“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心甘情愿！”
　　“嗯”，朔原吟点点头，眉目清冷岑寂，无边萧条，一字一顿道，“好得很，好一个心甘情愿！”
　　此刻的朔原吟面冷，心更冷，早知他外柔内刚，今日算是窥见一斑。原来，他的委曲求全，他的毅然决绝，都只为了那一个人。那片刻的温柔与心动，都是自己想当然的错觉，抑或者他对这错觉乐见其成。
　　心里，一点一滴地怦然有声，是自己的血还是泪，划过时光的面颊，露出的真容如此不忍卒睹。
　　终于，收起心中最后那一份暖意，朔原吟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如数九寒天浸在冰水中，清清楚楚地感知那没顶的痛。
　　朔原吟的衣袂募然无风而动，紧接着，宽大的袍袖如同胀满了风，烈烈作响，长发翻卷，扬扬洒洒，这是他周身盈满内力的表现，很少有人知道朔原吟内力精湛，武功已臻化境，因为很少有值得他出手的时候。
　　陵昭大惊，莫非朔原吟要拼死出手，如果秋云矜没有受伤，或可与之匹敌，但如今他的情况与朔原吟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电光火石之间，数个念头已兜了一圈。怎么办，如果朔原吟真的动手，怎么办？这根木刺只是吓唬他而已，他压根就没想伤他。
　　很快，陵昭果决地将尖刺往深推了一分，将朔原吟肌肤刺破，一缕细细的鲜血顺着尖刺扎的小孔蜿蜒而下，浸湿衣领，刺红夺目。
　　“王爷，别逼我。。。。。。”
　　他无法预料，盛怒之下的朔原吟，究竟会怎样？陵昭不敢再撄其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洛冰。
　　洛冰已然从这剑拔弩张的情形中猜出了十之八九，料想这刺客正是陵昭所钟爱的人，所以他才不遗余力，不计后果。不禁为二人这视死如归的情意所深深折服。同时，他也读懂了陵昭目光中的恳求。
　　洛冰扬声道，“王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王爷切莫冲动，贵体要紧！”
　　慢慢地，朔原吟的衣袍渐渐抖落，眸中精光尽敛。他方才一时之气，如今，被洛冰一言点醒。陵昭那根尖刺，于他而言，无异于小孩玩具。
　　依他的本意，要将秋云矜毫不留情地杀之后快，但是，杀了之后呢？
　　长久的静默中，牛油火烛烈焰“噼啪”，带起缕缕黑烟，直冲云汉。
　　天际出现一线曙光，黎明即将到来。
　　朔原吟仰头望着晨星，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
　　“放人！”
　　侍卫闻言立刻后撤，左右一分，让出一条通道。
　　秋云矜提着剑，感觉到被压抑的内力正一分一分恢复，他目不斜视，只看着陵昭，沉声道，“一起走！”
　　陵昭看着相隔几步远的爱人，眼底又酸又烫，他堆起轻松的表情，“云矜，你放心，王爷是仁德，不会伤害我，你只管去吧。”
　　然后，不放心地又加了一句“莫忘了我说的话”。
　　秋云矜自然知道，他指的是方才那短暂的接触，陵昭在他掌心所写的四个字——另谋良策。
　　他欲言又止，无论如何，心中万般难舍。
　　陵昭看他，目色温柔如一抹醉人的春光，这一刻，恐惧与苍惶，都已随风而去，生死无畏，大抵如此。
　　“听话，去吧！”
　　秋云矜再不多言，提气纵身，一跃，已平地拔起数丈，在空中一旋身，如一只翩然飞鸟，御风而行，转眼消失于高高的墙头。
　　看那黑影融入黎明前的夜色，终于消失不见。
　　陵昭将手中的木刺往地上一扔。
　　两名侍卫立刻冲上前来，将他狠狠地摁跪在地上。
　　朔原吟盯着他，遏着怒气，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甩衣袖，对侍立在廊下的卫戍长洛河大喊一声，“开拔！”沿着廊下而去，竟再也不看陵昭一眼。
　　洛冰在身后道，“王爷，一夜未眠，不如稍作休息，再。。。。。。”
　　朔原吟不知听没听见，总之，未加理会。
　　看着朔原吟背影，洛冰和洛河互相对视，朔原吟只字未提如何处置陵昭，这叫他二人该如何是好？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声，銮铃阵阵，卫戍队并仪仗浩浩荡荡的启程。仍然是油壁桐车，仍然是茶香袅袅，红泥小火炉上滚水已煮沸了茶。
　　八角铃儿响，清脆悦耳，却与来时心境大不相同。
　　朔原吟盘膝坐于雪白羊毛毡上，出神地望着不停翻滚蒸腾的热汽。
　　“王爷”，陵昭小声提醒道，“茶滚了。”
　　朔原吟闻言，回过神来，拨小了火，只倒了一杯茶，放在花梨木的小炕桌上晾着，也不说话，自打上路，都过了两个时辰了，他便一直如此，不言不语，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却如冰霜般森冷。
　　陵昭缩在车厢一角，被麻绳捆得像个粽子。
　　洛冰和洛河哥俩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当没事人一般把陵昭仍送进车厢，显然不太合理，众目睽睽之下，他可是放走了刺客，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可是真把他当囚犯一般押入木笼囚车，也不现实，因为朔原吟虽然此时愤恨，一旦消气以后呢，可不又得怪罪他俩。
　　最后，还是陵昭想出了这么个折衷的办法，把决定权还是交给朔原吟。
　　陵昭倚在车厢壁上，虽然办法是他想出来的，但侍卫绑他的时候可是下了狠手，两个时辰过去，手腕手臂已由开始的酸疼变成了麻木。
　　朔原吟看他额角渗着细细的汗珠，知道他难受，却佯作不知，怒意仍然如鲠在喉，他一杯一杯地往肚里灌茶，却怎么也扑不灭心头之火。
　　马车缓缓停下，洛河在外面请示，“王爷，歇一歇再赶路吧。”
　　朔原吟闷闷地哼一声。
　　不一会儿，轿门被打开，洛河掀起帘子，朔原吟扶了他手臂，踩着马凳下了车，路边枯树下，早已摆好一张靠背官椅，并一个小几，几上放了七八样点心并一些时令鲜果。
　　“王爷，公子他。。。。。。”洛冰的话还未说一半，就见朔原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闭紧了嘴巴，再不敢多言。
　　揖了个礼，正准备退下，又听到朔原吟说道，“喂他些水，别渴死了。”
　　洛河赶紧拿了只水囊，打开车门，便看见陵昭可怜兮兮地萎顿在一角，发丝散乱，仍是昨天那件月白缎子的锦袍，披风也不知去了哪里，冻得嘴唇都发青了，就这样，还昏昏地迷煳着睡着了。
　　洛河喊醒他，举着水囊喂他水。陵昭喝了几口，摇摇头，仍然侧卧回去，有气无力地说道，“洛河，他是真生气了。”
　　洛河苦笑，“我的公子啊，给谁谁不生气，那可是王爷，你这可是虎嘴上拔毛——好大的胆子啊！”
　　陵昭的半张脸都埋在毛绒绒的羊毛毡里，叹口气，“我倒是希望他杀了我呢，省得我受这份罪！”
　　洛河替他松松绳子，也不敢解开，“公子，说实话，王爷对你可真是好的没法说了。我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惯着你，由着你，护着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对他也好呢？”
　　陵昭换了个姿势，想舒服一点儿，他勉强睁开眼睛，“洛河，我问你，如果另一个女孩子对你也很好，你是不是就不要小芸了呢？”
　　“那哪能呢，我家小芸是天上地下最好的。。。。。。”洛河脱口而出，随即，挠了挠头，“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
　　他塞住水囊的塞子，“我说不过你，你就作死吧。。。。。。”
　　陵昭又冷又饿又困，困字当头，还是迷迷煳煳地睡着了。起初，他努力蜷起一团，对抗寒冷，过了一会儿，觉得好像不冷了，于是，睡得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惺松的睡眼，发现绡纱窗帘中透进来的光都是金色的，恍然已是黄昏日暮了。
　　朔原吟斜倚着软枕，小几上点着两盏宫灯，几上堆着几个簿簿的册子，他正就着光亮在认真地翻阅。
　　听到一边有轻微的翻身的声音，余光瞟去，那人已睡醒了。也不转身，也不回头，仍作不知。
　　陵昭觉得脸颊痒痒的，他摆摆头，发现是一领黑貂披风盖在身上，难怪睡着睡着不冷了，显然是朔原吟给他盖上的。
　　他偷眼打量朔原吟，那人仍然一脸冰霜，没有半点雪融冰消的迹象。
　　“王爷，谢谢”，陵昭开口说道。
　　陵昭想用手肘把身子撑起来，结果一撑，整个手臂如断了一般巨痛无比，他不禁“啊”了一声，又趴了回去，却是动也不敢动了。
　　如果是以往，朔原吟听闻这大唿小叫的，早就赶紧问询了，结果，此时的朔原吟像没听见一样，连目光都未投来一眼。
　　这下，陵昭傻眼了，虽然的确是手臂疼痛，但这声大叫也稍有做作之嫌，本意是想与他和缓一下，结果人家都不搭理的。
　　陵昭暗自叹息，能保住秋云矜的命已然是绝处逢生，自己怎可再贪心朔原吟的原谅。他虽然手腕铁血，但毕竟心也是肉长的，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权威，却总能得到他的忍让。这次，怕是不能了，在那么多人面前，他完全不顾摄政王的面子，以命相逼，真真是让他把脸丢尽了！

第一五七章南狱
　　仍是来时的皇家馆驿，朔原吟独自下车，进了客房。
　　“王爷，那个，公子他。。。。。。”洛冰不敢擅作主张，大着胆子上来请示。
　　“押进来”，朔原吟脱了披风扔给洛河。
　　洛河把披风搭在架子上，暗自替陵昭叫苦。听听，押进来，这下子陵昭可没好果子吃了！
　　一路走，洛河一路嘱咐，“你可有眼色些吧，我看王爷这回是动了真怒了。你适当时机说些好话，求求他，照王爷对你的喜欢，兴许这一劫就躲过了。。。。。。”
　　陵昭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心道，洛河，你还是年轻，哪里知道，我闯下这祸已是罪大滔天，纵然他想瞒恐怕也瞒不住。作为朔原吟，他可以原谅我，既往不咎，而作为摄政王，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挟制摄政王，事关国体国威，哪里那样简单？
　　陵昭站在空地上，一动不动。而今，不同往日，朔原吟态度不明，他再不敢再恣意而为。
　　“过来。”
　　朔原吟刚换了件宽大的睡袍，在椅子上坐了，正看着由各地送来的邸报。
　　陵昭走过去，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朔原吟瞟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邸报，“再过来些，转过身去。”
　　陵昭依言，转去背对着他。
　　朔原吟将把他缚了一天的绳子解开，往地下一丢，“坐。”
　　陵昭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几盘点心。他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咽了口唾沫，却没动。一是不敢擅自动手去拿点心，二是胳膊挂在肩膀上，酸痛难忍，就像不是他的一般。
　　朔原吟扬了扬下巴，“吃吧。”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陵昭觉得胳膊有了知觉，这才拿起一块点心，小心地啃着，是自己喜欢吃的甜果酥。往日最喜欢吃的东西，如今放在嘴里，却越嚼越不是味儿。
　　想着秋云矜那一身的血，不知伤重不重；想着自己可堪担忧的处境，不知是生是死；想着朔原吟以诚相待，自己却百般践踏，鼻子一酸，喉头突然哽咽起来。
　　酥皮正卡在喉咙处，将下未下，呛得他咳嗽起来，连眼底两滴泪也一并呛了出来。
　　一杯水适时出现在面前，他接过来，抬眼看朔原吟，谁料，朔原吟把水递给他之后，一转身，又回了座椅，仍是目不转睛地看邸报。
　　放下杯子，陵昭走到他面前，有些话他很想对他说。
　　“王爷。。。。。。对不起！”
　　朔原吟神色未变，就像旁边没有站着这么一个人。
　　陵昭不管他听不听，只是一味地想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我知道，你其实压根就不会杀秋云矜，甚至可能想放了他。”
　　朔原吟这才放下邸报，看着他，“现在反应过来了？”
　　“嗯”，灯下的陵昭因被拘了整整一日，面色苍白如雪，但眼睛依然灿若星子。
　　“王爷之所以那样做，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对他究竟情深几何，对你究竟在意几分。”
　　“虽是后知后觉，却也难得了”，朔原吟浅浅一笑，那笑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其实，在尖刺抵上王爷脖子的时候，我就突然明白了”，他苦苦一笑，“谁人不知，摄政王的武功已登峰造极，又岂会被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所胁迫。可惜，当时，我已行差踏错，落子难悔了。”
　　朔原吟沉吟的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眸中情绪波动。
　　“本王曾给过给机会，可惜你没有抓住。”
　　以往，私下里，朔原吟与他之间都以你我相称，何曾自称过本王。陵昭明白，经此一役，朔原吟八成已对自已心灰意冷。
　　这不正是自已想要的结果么？
　　“是，我辜负了王爷。所以王爷如何处置陵昭，陵昭都是那四个字，心甘情愿。”
　　朔原吟点点头，“不错，这才是真正的季陵昭！”
　　门外有恭敬的人声，“王爷，属下王青。”
　　“进来。”
　　门开了，王青带着一名侍卫，手里拿着铁链镣铐等物走了进来。
　　朔原吟抬抬手指，“王青，带他去隔壁沐浴，然后，将他锁起来，明日回府，押送大理寺南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见任何人。待得抓住那日刺客，一并审理。”
　　“是”。
　　听到房门阖拢的轻微声响，朔原吟将掌中邸报放下。陵昭啊陵昭，为了你我可是什么法儿都用上了。
　　朔原吟沐浴完重新穿了衣袍，刚刚落了座，洛冰奉上一盏有助睡眠的香草茶，偷偷看了他一眼。
　　“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朔原吟拿杯盖去拨那水上浮叶。
　　“王爷，莫非真的打算把陵昭公子入狱定罪么？”
　　“你置疑本王的决定？”
　　洛河连忙下跪道，“属下不敢。”
　　烛影摇动，如同他心潮，起伏不定。除了此法，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我已将他交给王青，你莫要多事”，朔原吟道。
　　洛冰再不敢多言，悄然退下。
　　这几日的邸报累积的太多，直看到子时才差不多看完。他起身伸了伸酸疼难当的腰，披了件斗篷，走出房门。
　　隔壁就是陵昭的房间，有两个侍卫笔直地站在门口守着，看见朔原吟，正要下跪行礼。朔原吟摆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并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房间里黑黢黢的，只在南侧墙上开着一扇窗，月光很亮，从南窗斜斜射入，正照在大床正中，清晰可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大概是这一日累得狠了，他睡得特别沉，唿吸绵长均匀，温柔清浅。
　　朔原吟苦笑，这王青还真是心思缜密地过了头，大概是怕他逃了，陵昭的手腕被铁链铐着，手铐上还连着一条铁链，与床头拴在一起，脚镣也是如法炮制，也难为他被锁着手脚还能睡得如此踏实。
　　他卷起陵昭宽松的睡袍袖口，洁白如玉的手臂上横七竖八地被绳子勒出的红印，触目惊心。
　　朔原吟心疼无比地替他揉按了一会儿。或许是感觉被惊扰到了，铁链声响，陵昭轻轻哼了两声，由侧卧变成了平躺。
　　月华之下，他侧颜温软安静，白皙的脸此刻像蒙了一层轻纱，如淡黄琉璃，净无瑕秽。长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半圆弧的淡影，他是如此明净，在万千红尘中片尘不染。
　　这样的人落入凡尘，合该快乐，怎忍损毁。！
　　第一次，朔原吟有了放手的想法。
　　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退出。
　　翌日，朔原吟上车之前，看了一眼车后跟着的另一辆昨夜才准备的轻便马车。
　　一辆乌蓬小马车，车门被一把铁锁锁着，车窗也被黑布遮起来。里面肯定是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柔软的长毛毯子，也没有舒服的靠枕吧，朔原吟想着想着，心疼起来。明明最不愿让他受苦，可为什么到头来，事情总是要朝着这方面发展。
　　他所料不错，陵昭躺在光板的车厢地板上，手铐脚镣紧紧锁着他。他摸索了一会儿，漆黑的车厢里真的是除了他自己，空无一物。
　　不知走了多久，浑身酸痛袭来，尤其是两条胳膊，昨天受了老罪了，今天反而比昨天还疼。
　　闭上眼睛，开始想秋云矜，想灵机与何轻，想风情和卫凛，想兰旌与吟涛，想白果酥酪，想糖莲子，想糯米糖藕。。。。。。一会儿觉得美了，饱了，于是，睡着了。
　　“咯嘣”一声，开锁的声音，惊醒了昏睡了一路的陵昭。
　　他睁开眼，居然又是金光万道，太阳落山。
　　王青扯着他手臂，把他扶下车。面前高耸着阴森森的灰砖高墙，高大砖墙上是一扇与之及不相称的小黑铁门，门前两边各站了几个卫兵把守。小门上黑底黄字写着三个字“南狱”。
　　“王爷他。。。。。。他不见我了么。。。。。。”陵昭悄悄问王青，他很害怕，知道朔原吟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王青面无表情，把手中牵着他手腕的铁链交给身边一个侍卫，“狄恒，你去一趟，把他交给狱头，签了文书，再把王爷的吩咐交待一下。”
　　那叫狄恒的侍卫点头称是，拽着铁链就把他往台阶上拉。
　　陵昭叹口气，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南狱司的台阶一级一级，高得渗人，仿佛漫长地走不到头，铁链在台阶上摩擦的声音刮得他的心一阵紧似一阵，那小小的黑门，就像这日暮的无边黑夜，即将要将他吞噬殆尽。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哪怕当初秋云矜被关进大夏的大理寺监牢，虽然私下里找司符华搭救，他却也是硬着心肠没有去探望过。
　　为什么，因为这种地方会让他想起停云山庄的地牢，那是他这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一样的阴暗潮湿，一样的手臂粗的木桩，一样的血腥味扑鼻。
　　廊道又窄又深，长得好像无边无际。一面墙壁上悬着一盏盏微亮的油灯，一面是一间挨着一间的监房刑房，晕黄黯淡的光影中，扭曲变形，在昏暗的灯光下就像森罗地狱的一层又一层。
　　陵昭手指紧紧抓着手中的铁链，恐惧的气息裹着他，他几乎是闭着眼睛走完这一段路的。耳中听到开锁的声音，他才睁开眼，已经到了廊道尽头。

第一五八章鸿雁在云
　　那狱头是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生得彪悍威武。他冲狄恒道，“狄侍卫，这间行吗？”
　　陵昭看了他一眼，心道，此人身形挺拔壮实，像个习武之人。做为狱卒，遇到摄政王府侍卫，就算不点头哈腰，怎么着也该毕恭毕敬，可看他举手投足，一派神态自若，没有一丁半点奴颜相。
　　狄恒探头看了看，“行。”
　　“葛大哥，我这儿给这要犯摁了手印，一会儿就去签过文书，牢烦您前面等候。”
　　那葛姓狱头答应一声，把手里的油灯交给狄恒，转身离开。
　　狄恒扯着铁链将陵昭牵进牢房。这间牢房不大，水泥的地面，还算平整，南面墙上有个小窗，几道铁柱镶在窗上。靠窗的墙壁下一张窄窄的木床，上面有一床破褥子，一张歪三扭四的小木桌扔在地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狄恒先把油灯放在木桌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并一盒印泥，也放在木桌上，“摁上手印”。
　　陵昭席地而坐，拿起那张纸，凑在油灯下细看。原来是一张写好了的供状，无非是两名刺客趁萝仙族长行继位仪式之机，混进洛府意图不轨，事情败露，一人被擒，一人逃走，云云。而下面的署名却是：林召二字。
　　陵昭看得云山雾罩，不知这林召是谁，莫非是他自己？暗道，这朔原吟不知在搞什么。
　　犹豫间，就听狄恒催促，“快些。”
　　陵昭心里有种预感，朔原吟终究不会狠心杀了他，但这件事情闹得太大，摄政王虽然权倾朝野，却也不能只手遮天，必须有一个说法，来堵住这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
　　或许，他是在救他！
　　一念及此，陵昭用拇指沾了印泥，在“林召”的名字上盖上手印。
　　头顶上，突然传来狄恒的声音，很轻，“阿昭公子，秋公子要我带话给您。。。。。。”
　　陵昭勐地仰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有秋云矜会叫自己阿昭。他扶着桌子艰难地站起身，牵扯着铁链的哗啦声不断。
　　狄恒扶住他手臂，帮他站稳，“公子，你莫急。”
　　陵昭反手握住他的手，惊喜地问道，“你认得云矜？”
　　“是”，狄恒道，“云矜公子伤无大碍，你放心，他也回了大原城。而且，你三哥叶灵机也来了。”
　　“真的么？”陵昭的眸子闪动着兴奋的光，一时之间，如同身处幻梦，简直难以相信。
　　“阿昭公子，秋公子要我告诉您，他和你三哥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救您。”
　　“嗯”，陵昭实在是太高兴了，久等灵机不来，以为于忧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口信才没有送到，他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陵昭发现自己兴奋之余还握着狄恒的手，赶紧松开，“狄恒，我要你给云矜和我三哥带句话。”
　　“我要他们静待时机，等我号令，切莫轻举妄动。”
　　狄恒不解。
　　陵昭叹气，“你不明白。云矜和三哥如果知道我深陷囹圄，一定会急疯了的，我真怕他们做出什么不智的事情。而且，我感觉摄政王并不想置我于死地，如果他们再做出什么激怒朔原吟的事情，怕到时候一切就都难以挽回。”
　　说到这里，不禁更加心急，“你一定要叮嘱他们，切记，切记，如今这件事是个教训，千万不要再重蹈覆辙。”
　　狄恒挠了挠头，颇为自责地说道，“公子，其实秋公子此次受伤全怪我，是我通知他洛府的守卫并不像摄政王府那般严密，我是真没想到。。。。。。”
　　“没想到洛府已设下禁制阵法，是吧？”陵昭面含微笑，“不怪你，其实我已经发觉了不妥，只是苦于没有办法通知他。云矜本来挺细心个人，一遇到我的事儿就会大失方寸。”
　　他叹了口气，“风情来了么？”
　　“风公子也来了。”
　　陵昭这才微微放心，“风情来了就好，他心思缜密，有他在，我还能略微放心些。”
　　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狄恒怕再不出去会引起怀疑，与陵昭告辞。
　　唯一的一盏油灯被拿走，只余廊壁上轻微的一点光亮，离得很远，很模煳，牢房内暗下来。陵昭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踱步，缓解一天的四肢酸痛，手腕脚腕早就青紫一片，有的地方渗出了丝丝血迹，很痛。
　　与狄恒匆匆数语，很多话都没来得及问。很想问问灵机为何这许久才来，于忧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想问问狄恒究竟如何与秋云矜相识，肯为他做出这样忤逆朔原吟的事情来。
　　灵机既来，何轻应该也来了吧，那么秋云矜的伤势则不必担心。
　　陵昭仰头，透过那方小窗可看到几点星辰明灭，丝丝缕缕的夜风穿行而过，好像夜鸟的声音徘徊低唱，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秋云矜挣扎着下地，长长一揖到底，“狄兄，云矜在这里多谢相帮之谊。。。。。。”
　　狄恒赶紧将他扶住，“云矜贤弟，你是弟媳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何必客气呢！”
　　这宅子是狄恒的兄弟，也就是凌休雪即将成亲的夫君狄华的住所。狄华在大夏经商有道，富甲一方，鲜有人知，他其实是沁交人，这所宅子，也是他名下一处产业。
　　秋云矜那夜逃出洛府，到达与狄恒相约之处，便昏了过去。后狄恒前来，将之救起，悄悄雇车，将他送回了狄华的宅子。凌休雪遣人给吟涛送信儿，没想到吟涛带着灵机等人赶来。
　　原来秋云矜只身赶往萝仙部时，就派了吟涛前去雁谷关给风情传信。要风情赶紧通知灵机等人，已有陵昭的下落。哪料到，吟涛前脚到，灵机他们后脚就到，众人相会于雁谷关。
　　至于灵机为何能来雁谷关，就要说到于忧了。于忧在做了几个月无忧无虑的失忆傻子之后，终于，有一天一觉醒来，脑子突然灵光一闪，记忆全部恢复，再一问，据他失忆已过了两个多月。不由得心急如焚，想狠狠揍自己一顿，又怕再把自己给打傻了。于是，谢过夫妇二人的救命之恩，连夜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陵城，将事情原委靠知灵机。就有了叶灵机带着十三鹰杀卫，与吟涛雁谷关相会的场面。
　　送了狄恒出门，灵机掩上房门，看看众人，面上难掩焦急之色，“陵昭被关进了南狱，可怎么办？”
　　秋云矜上身赤裸，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他斜倚着床头，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他出神地看着小几上那一簇火苗，半晌没答话，他何尝不着急？如果可以，他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把他救出来，可是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哪怕是拼了性命，也是救不得他的！
　　灵机看他的表情，再看他那一身的伤，也知道事态严重，这是沁交，是人家朔原吟的地盘，想与朔原吟对抗，那分明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他颓然地叹息一声，重重地跌坐在圈椅上，垂下了头。
　　何轻看他难过，心里也不好受。可是看看众人，最没出息的恐怕就是自己了，除了一身的好医术，再无可取之处，想不出办法，又没有武功，只盼着逃起命来，别给别人拖后腿就行了。
　　“若我说呢，大家也不必过于忧心”，风情起身踱了两步。
　　“我听狄恒所述，这两个月来，朔原吟对陵昭还算不错，比咱们预想的要好很多。我认为，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就听陵昭所言，暂且按兵不动。”
　　灵机皱着眉道，“那就眼睁睁地看着陵昭受苦么？万一朔原吟真想杀了他呢？”
　　风情一身灰缎锦衣，烛光之下，高华出尘，他俊眉轻蹙，“如果真到那时，我们再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迟，话说回来，既然未到那一刻，也不能自乱阵脚。”
　　他又踱了一圈，负起手来在堂前站定，“还是听陵昭的吧，他那样聪明善谋，当初与夏夷渚相斗，哪一样不在他运筹帷幄之下。更何况，我们现在也不是一摸黑，毕竟还有个狄恒能打听传递消息。”
　　叶灵机和秋云矜点点头，风情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兄弟有难，爱人命危，叶灵机和秋云矜当然会失去理智，只有风情超然物外，才是最清醒的那一个。
　　“公子，咱们是否需要另觅落脚之处？”一直默然不语的吟涛突然问道。“不必”，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入。
　　一双纤纤玉手，轻轻一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红衣美女，她花容月貌，杏眼桃腮，往那里一站，如月宫仙娥。随后，又见她素手一伸，挽进来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年青男子，身穿青袍，相貌一般，面容与狄恒有七分相像。
　　只见她盈盈一拜如风拂弱柳，“凌休雪见过众位。”
　　这就是凌休雪？最为惊奇的是风情，自他掌“月衡春”以来，便知夏夷渚麾下有一处刺探情报的所在，名为“聆音阁”，阁主是一女子，名唤凌休雪，二人明争暗斗数载，没想到竟是这样鲜妍貌美的女子。

第一五九章探监
　　又见她笑意盈盈地将那男子介绍给大家，“这位，是我即将要嫁的夫君，他叫狄华，是狄恒的兄弟。”
　　凌休雪抚着狄华的手，目光中温柔款款，“华哥，他们都是我在大夏的故人，我不一一说给你听了，你只需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就可以了。”
　　狄华冲着凌休雪微微一笑，那笑容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与舒心，他一揖到地，“狄华见过诸位，请各位安心在这里住下，休雪的朋友就是狄华的朋友，狄华无论如何都会保证诸位的安全，还请放心！”
　　众人正要还礼，突见何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几步走到狄华面前，“你的眼睛。。。。。。”
　　狄华轻轻一笑，“不错，我是瞎子。”
　　果然，细看之下，他一双眸子虽然黑白分明，却是半点灵气也无，死气沉沉。
　　“你别动”，何轻趴开他眼皮看了看，“不是先天之疾，是后天造成。”
　　狄华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大夫？”
　　何轻点点头，立刻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出声说是。
　　“我十岁那年，府中发生大火，眼睛被烟气熏瞎了，家里也曾延请过无数名医，却都药石罔灵，到后来，我也就死心了。”
　　“我能治”，何轻突然说道。
　　狄华听了，并未见大喜之色，只是客气地道了声“谢谢”。
　　原来，吃了无数药，挨了无数针，他的希望早已磨尽，治多少次，都以失望告终，于是，便不再抱希望。
　　众人见他并未流露出喜悦之色，正在奇怪，还是风情先明白过来，他走近两步。
　　“狄兄，与你说话的这位是”鬼谷医仙”的传人，江湖人称”神手”的名医何轻，你可听说过？”
　　狄华一听”何轻”二字，立刻喜出望外，“可是”阅微堂”堂主，何轻？”
　　何轻道，“正是”。
　　狄华大喜，“前些年一位来给我治病的大夫曾说过，普天之下，如果还有能为我治愈眼疾的人，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何轻。我也曾数度去阅微堂求见，却因缘际会，未得一见。本以为我命当如此，未曾料到，福至心灵，居然在自己家中得见神医，看来是上天佑我。”
　　何轻道，“别这么客气，说得我跟神仙似的，我可不习惯了，咱们还是找个清静地方，让我好好给你看一看。”
　　狄华与何轻另找屋子看眼疾不提，这边，凌休雪把狄恒的事情与众人大致讲述了一遍。
　　原来，狄华本是沁交贺哲部族的继承人，实至名归的族世子。十岁那年，为救自己庶出的兄长狄恒，冲进火场，虽然救出了狄恒，眼睛却被浓烟熏瞎。成年后，将族世子之位让予了狄恒，孤身前往大夏经商。此次，万不得已，因为凌休雪被大夏官府通缉，所以才带她入沁交避祸。
　　“他在这里的身份只是商人，贺哲族远在沁交东北边境，知道他的身份的人很少。所以，住在这里很安全。”凌休雪说道。
　　秋云矜点点头，对灵机和风情道，“我看，咱们就别搬来搬去了，就这儿吧，狄恒传信也方便，何轻治病也方便。”
　　这个提议，得到了灵机与风情的一致同意。
　　风情与灵机离开后，凌休雪没有走，她把方才提来的包袱放在案上，“公子，前夜您受伤，衣服也破了，这几件新衣，针脚粗鄙，您凑合穿吧！”
　　秋云矜望着凌休雪，她比他还大两岁。想当年，与她初识，她只有十六岁，满脸稚气，眨眼间，十年过去，虽然容颜仍美，却也韶华流逝。
　　凌休雪咬着唇，将包袱打开，取出新衣，俱是雪白缎面，款式大同小异，只在袖口领口缀了些云雷花草纹，厚厚一叠，总共五件。
　　“这。。。。。。”秋云矜看那厚厚一叠，哪里是一天一夜能够赶制出来的。
　　凌休雪咬咬唇，美眸上盈了些水色，她抚摸着光洁的丝缎，也梳理着若干年的感情，“从五年前开始，我便每年为您缝制一件衣服，只是，从不敢送给您。。。。。。”
　　她凝视着秋云矜，多少年了，这目光穿透虚影岁月，与过去重叠，流光不再，青春易逝，他仍是自己爱慕多年的少年，只是，那颗冰雕玉琢的心已给了别人，再不可期！
　　如今想来，多年恋慕，只是一场梦，而已！一场敛去自己半世痴狂的梦！
　　她笑着说道，“可巧，今日便一起送予您，望您收下，以后，我只会为他一人缝制衣衫了。。。。。。”
　　而今，梦醒，幸好还不迟，还有一人等她。所以，她不能再错付！
　　秋云矜伸出手去，“好，我收下。”
　　凌休雪放下衣服，默默转身，在即将开门那一刻，听到秋云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狄华，他，人很好，我希望你，幸福。。。。。。”
　　凌休雪回过头来，已挂着甜美的微笑，“公子，会的，我们都会幸福的！”
　　南狱关押的一般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要犯，近来也没几个犯事的，整个狱里也没几个犯人。
　　葛风提着马灯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犯人都很安静，他尤其注意了一下最里面那间牢房的犯人。那人坐在床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三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
　　这次也是，他提着灯往里照的时候，那人还抬头往外瞧了一眼，挺俊秀个人儿，那双眼睛尤其漂亮，水蒙蒙的，像雨后的云雾，湿漉漉的，灵动的过分。
　　重新坐回高凳上，他伸长着腿架到桌子上，靠着椅背，半眯着眼睛进入神游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火苗子微不可察地一闪。他警觉地立刻挺身而起，“什么人？”
　　面前站定一人，暮紫的大氅，金纹银绣，幽暗深邃的冰灰眸子，闪着不定的光，邪魅性感的五官偏偏又如刀刻般俊美，此时这人嘴角还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葛风“扑通”一下双膝跪倒，“王爷，恕罪。”
　　朔原吟走到他方才坐的椅子上撩了衣摆坐下，“看来你在这儿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嘛！”
　　葛风不敢抬头，“王爷，葛风知错了。”
　　“知错了么？”朔原吟随意翻了翻桌上的簿子，“三年前你不遵号令，擅杀羽田峰，其妻洛源自尽，你可知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么？”
　　葛风一个响头嗑在地上，“知道，月余前王爷遭遇刺客，身中剧毒，刺客正是洛沐所派。葛风万死，难辞其咎！”
　　朔原吟冷哼一声，“现在知道错了？当日我罚你来这里做狱卒，你不是还愤愤不平的么？”
　　“葛风知错，差点儿累及王爷性命，求王爷责罚。”
　　“起来吧！”朔原吟轻声说道。
　　葛风闻言，重又磕了头，才站起身。
　　“既已罚过，我就不会再罚，你只须记得莫再莽撞行事即可”，朔原吟把手里簿册往小桌上一扔，“此间还有一事，你做好了，便可重回卫戍队了。”
　　葛风神色凝重，能让摄政王亲自来此布置任务，那得是多重要一件事儿。“但请王爷吩咐。”
　　“附耳过来”。
　　灯下，墙上映上两个人影，窃窃交谈着。
　　陵昭并不知道，他们交谈的事情，正是与他有关。
　　三天了，陵昭被关进南狱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漫长得像三年。陵昭蜷缩着坐在墙壁的拐角处，抱着膝盖。
　　他监房外墙壁上的那盏油灯灭了，整个监房一片漆黑，今夜月色不明，阴着天，冰冷的气息包围着他。
　　他大睁着眼睛，不敢睡去。这样的环境，一旦睡着，一定会做噩梦，他很怕黑，平日里都必是点着灯才能睡着的。
　　连续三天，夜里他都不敢睡着，就那么盯着黑暗，反而在白天，在阳光完全照进监房的时候，倒可以沉沉地睡一会儿。
　　脚步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是两个人。
　　陵昭身形未动，牢牢盯着门口，这样的恐怖的夜，有人来，总是好的！
　　脚步声停住，有人开了铁锁，然后，走了，剩下一人，提着盏纱灯，就站在打开的牢门口，很久，都未动。
　　陵昭盯着他看，晕黄的灯光只照得他袍服清晰，面容仍然半隐在黑暗中。
　　静静的夜里，好像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唿吸声。
　　“你还好么？”
　　那久违的声音，仿若昨天还曾响起耳边。如今听上去，倒像是讽刺。
　　三日而已，陵昭的下颌又尖了一圈。他双臂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可怜的松鼠，恨不得拿尾巴将自己盖上。
　　终于，朔原吟走进来，将纱灯放在破烂的小桌上。
　　也不顾床板腌臜，一屁股坐在并不宽大的床沿上。
　　他伸出手抚摸了两下陵昭的头发，声音很柔软，很温和，“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
　　陵昭一动不动，黑暗中，眼珠子里有两点莹光闪动，声音沙哑，“睡不着。”
　　朔原吟脸上的表情很轻松，就像往日里那般谈笑自若，“哦？为什么？”
　　“我。。。。。。怕黑。。。。。。”
　　呵，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朔原吟突然想起偶然间曾听小芸说过一句，经常半夜还看到他房间亮着灯，结果，进去一看，他早已睡着。
　　“哦，我忘记了，你好像喜欢点着灯睡觉。”
　　“不是喜欢。。。。。。是怕黑，所以。。。。。。睡前要点灯。。。。。。”陵昭的声音，很轻，很轻，没有一丝埋怨。

第一六零章附骨
　　“呵，这么大的人了，居然睡觉还怕黑，像个小孩子”，朔原吟略带嘲弄地说道。
　　这回，陵昭没再说话，如非必要，他不愿把蚌壳张开，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柔软。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朔原吟就如同聊家常一般同他讲话，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要在绝境中逼他投降，逼他哀求，逼他投向自己的怀抱。
　　“可以同我讲一讲，为什么怕黑么？”朔原吟戏谑地问道，“是怕鬼么？还是怕黑夜里有野兽？”
　　半晌，才听到陵昭说道，“我曾经被关在停云山庄的地牢里，七天七夜。。。。。。被打被喂毒，每夜子时，毒性发作，痛足一个时辰。。。。。。周而复始，每夜痛的时候，周围都是黑的，一点儿光都没有。。。。。。后来，我就很怕黑。。。。。。”
　　他像在讲一个很普通、很平淡的故事，那疼痛像是别人的经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如何从那段黑暗中走出来的，那段黑暗，如附骨之疽，总是在不经意间，会重新反噬，敲骨吸髓，令他痛不欲生。
　　很久了，他都以为那噩梦已经淡忘。可是，这三夜，它又来了，无时无刻不在一旁虎视耽耽地看着，只要他一闭眼，它们就趁着夜色钻进他的脑子里，拿钢锥使劲地钻着，然后，一帧一帧地翻给他看，要他重复一遍那痛苦的记忆，生怕他忘记！
　　朔原吟呆了，怔了，心里面忽地涌起一片铺天盖地的浪，将他拍得险些晕眩。他懊悔地想把自己勒死，自己做了什么，这是对陵昭的惩罚，同样也是一记大浪，将他推得离他更远，远到了再也无法追回的距离。
　　他瑟缩在那里，孱弱无助，朔原吟连唿吸都跟着心一起痛起来，是他将他那蚌壳剥落，任凭他暴晒在阳光下，烤干那颗原本湿润的心。
　　他的手从陵昭头顶滑落，无力地搭在床沿上。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朔原吟才平复了心中痛楚，事已至此，即便后悔，也必须按照计划走下去。
　　“你，可知错了？”
　　“嗯”，陵昭轻声回答，“我不该触犯王爷的权威。”
　　他冷然问道，“只有这些？”
　　其实，他明白，自己不会听到想听的答案。
　　“嗯”，陵昭坐直身子，将背倚在湿冷的墙壁上，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转过脸，目光灼灼，“只有这些，我救云矜，没错！”
　　朔原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看到他满腕青紫淤痕，皮破血流，早已将银灰的袖口染红。他又将陵昭衣摆掀起，果然，那双脚腕同样已将雪白的布袜染成红色。
　　“疼么？”他的声音刻意很冷。
　　陵昭咬了咬下唇，“疼。”
　　朔原吟冷哼一声，“疼得好，不疼不长记性。”
　　看着正欲离开的背影，陵昭轻声问。
　　“王爷，我会死么？”
　　朔原吟顿了一下脚步，回这头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说呢？”
　　陵昭愣住了，那日虽对狄恒说他感觉朔原吟不会杀他，其实只是权宜之计，就怕秋云矜和叶灵机按捺不住，不管不顾地来劫狱，那可就麻烦了。这南狱位于大理寺严管地带，与宗正司毗邻，而宗正司是为皇家训练御林军的地方，南狱有动静，必会招至宗正司人马。到时，别说救不了自己，秋云矜和灵机他们的性命也会有危险。
　　至于朔原吟究竟是怎么想的，如果放在以前，他自信能猜出一二，可是经此一事，他对朔原吟的想法实已无能为力。看他将自己铁索缠缚送入这牢狱，似已无半分留恋，却又夤夜而来探望，不知是何目的。
　　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冷寂岑岑，殊无半分笑意，也无半分怜惜。可是若说他是观赏自己难堪和狼狈，也不像……一时间，心思电转，然则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朔原吟再不说话，转身消失在幽暗的廊道中，脚步声渐远，一切归于沉寂。他一步一步，不急不徐，有种惦念一直在那里，像给心挂了两个秤砣，坠得发疼，满意了么？虽未听到他的哀求，却终于，看到他的软弱无助，看到他的恐惧仓惶，一切都那样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怎么没有缓解一点儿这些日子所积攒的愤怒和失望呢？
　　那扇牢门越来越远，渐被黑暗吞噬，把那样钟爱的人丢在那样的地方，真的是自己所愿么？将他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就一定会成为自己的么？
　　步履声声，朔原吟的平静面容逐渐被痛楚所代替，丢在身后的不只是陵昭，还有自己那张将心痛掩饰的很好的面具。
　　人走了，却将那盏纱灯留下。
　　陵昭艰难地下地取了灯，放在床头，他合身躺下，在柔和朦胧的黄光中，轻轻地闭上眼睛，那光，趋散了梦里的黑。。。。。。
　　五天后，南狱，子时。
　　王青夤夜而来，门口两个侍卫早已得了葛风的吩咐，一见是王青，立刻打开了狱门。
　　王青肩膀上扛着一个麻袋，往地上一扔，抹了把汗，对葛风道，“可把我累得够呛，人刚死。”
　　葛风解开麻袋，里面赫然是一个年岁不大的死人。
　　自打那日朔原吟来过，之后，只要天一擦黑，必有一盏灯送到，有时是油灯，有时是马灯，有时是灯笼，总之，他不必再待在漆黑一团的夜里。
　　慢慢地，陵昭发现自己特别嗜睡，总是浑身乏力地想睡觉，身子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很多天，他像被这个世界所遗忘，没有人理会他，他也不必再理会任何事，起初还清醒地惦念着一些人，慢慢地，所惦念的人和事都进入了梦境。
　　王青打开牢门，陵昭面朝里睡着，对有人进来浑然不知。
　　他走至床前，从怀中取出一粒药，准备塞进他口中。这是一粒能使人陷入短暂昏迷的药丸，防的是怕他路上醒来，不明情况，大力挣扎。
　　紧接着，王青发现，根本用不着药了，因为，陵昭已然高烧到昏迷不醒。
　　拿了件厚厚的黑貂毛斗蓬将人裹住，负在背上，王青出了廊道，“葛风，你依计行事吧，人我带走了。”
　　随即，从密道离开了南狱。
　　密道门关上后，听到葛风的大喊，“赶紧传狱医和仵作，囚犯自尽了。。。。。。”
　　王青一撇嘴，别说，还装得像模像样的。
　　朔原吟在雁然院已经踱了无数圈了，终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王青背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解下陵昭放在床上，单膝跪下，“王爷，事已办妥，明日寺丞便会收到狱头葛青的陈情，以及林召的供状和仵作的验尸报告。”
　　朔原吟点点头，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都会知道，行刺他的两个刺客，其中落网那人畏罪自尽，另一人正在全力缉拿，而坊间关于王府男宠与刺客里勾外连的传言，也会不攻自破。
　　“他的药性，何时能解除”，朔原吟看着床上安安静静的陵昭，问王青。
　　王青轻声道，“属下未曾给公子服药。因为，公子高烧昏迷了。”
　　“洛河呢”，朔原吟沉声问道，“叫他来。”
　　洛河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有些难以置信，床上躺着的是陵昭么？
　　八日未见，他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脸庞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面色灰败，鬓发蓬乱，像一枚坠落在地上的枯叶，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如果不是胸脯的微微起伏，他几乎以为他已死了。
　　“王爷，他。。。。。。他怎么了。。。。。。”
　　朔原吟直接问道，“洛冰呢？”
　　“兄长传信说，后日才来。”
　　“你立刻着人快马加鞭，传他速来。”
　　“是”，洛河起身欲走。
　　“陵昭的事情，不能让别人知道”，朔原吟叮嘱。
　　朔原吟坐在床沿，一夜未睡，亲手给陵昭不停地更换额头用来降温的湿毛巾。
　　天际放出一线曙光的时候，陵昭慢慢地睁开眼睛，起初以为是在做梦，直到看清屋中陈设，以及床边趴睡着的朔原吟，这才确信，自己已然离开了那可怕的牢狱，回到了雁然院中。
　　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朔原吟的肩头，朔原吟立刻像被火烫了一般惊得坐了赶来。
　　当他看到陵昭睁着眼睛时，喜出望外地握住他依然滚烫的手掌，“你终于醒了。”
　　“我。。。。。。想。。。。。。喝水”，陵昭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时，才发现嗓子像被烧得冒烟一般疼痛嘶哑。
　　“好，好，我去拿”，朔原吟赶紧去侧屋小榻上唤醒小芸，叫她去拿热水。
　　朔原吟拿了小勺子一点儿一点儿喂他，小心翼翼，生怕呛着他。
　　放下碗，朔原吟给他擦了擦唇角的水渍，“好些了么？”
　　陵昭点点头，“王爷。。。。。。谢谢。。。。。。”
　　朔原吟抚着他的手，赧颜道，“谢什么？把你整成这样，还谢我？你莫不是烧煳涂了？”
　　陵昭道，“我心里明白。。。。。。王爷，是救我。”
　　“平白无故地。。。。。。放过一个。。。。。。刺客。。。。。。惹人非议。。。。。。”
　　“说不出话，就歇歇”，朔原吟假意不悦地说道，“少说两句，别人也不会把你当哑巴。”
　　说了这几句，陵昭已气息都喘不匀了。他闭着眼睛，休息了半晌，正准备再要张嘴。
　　朔原吟怒道，“还说！”
　　陵昭牵出一丝笑容，“还有一事相求。。。。。八日未曾洗浴，我。。。。。。”
　　他羞涩地微微转过头去。
　　朔原吟闻言，嘴唇一抿，不怀好意地笑道，“要本王亲自伺候么？”

第一六一章各有执着
　　洛河给陵昭披了件白缎子长袍，又给他擦干了头发。
　　“陵昭，王爷对你真好。他为了平息朝堂内外的流言，用了金蝉脱壳之计，才算把你救下，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儿触动吗？”
　　陵昭倚在床头，脸上泛着一抹病态的红晕，“他对我是好，但是这好不是我想要的，你明白么，洛河？”
　　他叹息了一声，又道，“他如果真对我好，还不如放我自由。。。。。。”
　　“我就不明白了，那个秋云矜有什么好，论模样不比王爷俊，论权势和王爷是天上地下，论。。。。。。”
　　“即便云矜没有一样比得过王爷，他都是我季陵昭心仪之人，永不能改！”我这一生，欢笑与苦痛，都系于他一人之身！
　　洛河听他说得坚决，也不好多劝，放下巾帕，拿梳子给他梳顺头发。
　　“洛河，这么些日子了，我拜托你查的事情怎样了？”
　　“太后的母家是沁交的三代王侯世袭大族端敬一族的家主，太后当年未出阁时因貌美无双名动沁交，引起了先皇的注意，召之一见，立刻为之所迷，以六十高龄迎娶为妃，婚后一年即诞下当今皇上。”
　　“还有呢？”
　　“我遣人打探了很久，才打听到一则秘闻。据悉，太后未出阁时曾与一位男子私订终身，后来，端敬家接到封妃的圣旨，太后不从，以命相逼，掀起轩然大波，可是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风平浪静。端敬家顺顺利利地送女入宫，再无波澜。”
　　“那位男子，姓甚名谁，可曾打听到？”
　　洛河摇头，“不曾，只听说好像姓方，长得颇为英俊。”
　　“姓方？”陵昭喃喃自语。
　　洛河看他似有怀疑，不禁问道，“有何不妥么？”
　　陵昭摇摇头，“我也说不好，总觉得端琛与太后应是有所牵扯的。”
　　又道，“洛河，你再费心重新打听一下，重点是要找到真正的知情人，最好能有当年与太后相恋那人的画像。”
　　洛河答应了，正要走。突然，又停住脚步，过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陵昭，你知道么，十五日之后，三月初八，王爷他与多美郡主要订亲了。”
　　陵昭一怔，很快，又笑道，“很好，那你更得加快速度了。”
　　“怎么样，他为何昏迷了两天都未曾醒来？”
　　朔原吟焦急地问洛冰。自打那日浴后，强撑着与洛河叙了几句话，便沉睡至今，已过了两日两夜，却仍然没有要醒的迹象。
　　洛冰正端着药碗给陵昭喂药，重重地叹口气，“王爷，他曾被一种霸道至极的毒药所伤，毒性已侵入肺腑，本是无药可救，但不知因何缘由竟然活了下来。为他治疗之人，应是倾尽了心力，才为他续了命。即便如此，他根骨已伤，如我所料不差，来沁交之前，那位圣手一直在以灵药为其筑本强基。”
　　他拿帕子为陵昭揩了揩唇角的药渍，“只可惜，我虽在医术上小有所成，毕竟比不得那位圣手，也对他所中之毒不甚了解，所以无法开出相应药方。”
　　洛冰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抬眼看朔原吟，目光深沉，“他之所以数天未醒，皆是虚乏不足之症，即便醒来，也是强弩之末……”
　　“王爷”，他哽咽说道，“这样下去，陵昭会死的……”
　　朔原吟闻言，僵立在床头，眼前突然一黑，摇了几摇，伸手抓住床柱，才算稳住了身形。
　　“……”他从未想过要他死，可是，事到如今，好像是他在逼他去死。
　　朔原吟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头千丝万绪，都结了一团乱麻，堵塞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
　　“王爷”，洛河在门外禀报，“太后请您进宫。”
　　朔原吟整整衣袍，往门口走，及至门前，停下脚步，“洛冰，我会考虑……”
　　考虑什么？考虑放他离开？洛冰凝着眉，看床上那个苍白可怜的人，季陵昭，你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能得一人与你生死相许，又能得一人为你痴心如许。
　　“洛冰，在想什么……”
　　洛冰满腹心事，居然连陵昭睁开眼睛都未曾发现。
　　“你醒了，感觉如何？”
　　陵昭疲惫地笑了笑，“饿……”
　　可不，这两日除了参汤，他根本未吃过任何东西，洛冰连忙走到门口，吩咐下人去厨房熬人参粥。
　　重新回到椅上坐下，陵昭的面色未有好转，难得的是目光仍然清亮。
　　洛冰把锦被往上拉了拉，手指将他额前碎发拨在耳后，“你在牢里受苦了。”
　　“没有，只是觉得给王爷添了很多麻烦，很过意不去”，烛火映在他眼中，像两束火焰在跳跃。
　　洛冰叹口气，默然沉坐。面前这人，外柔内刚，百折不回，像块美玉，即便磨成齑粉，也难改其本白。或许，朔原吟也正因如此，才恋恋不舍，难以放下。他的沉静是沉在心底，静在眼中，他的眸子明澈无比，纤尘不染，无论历经多少磋磨，都依然清明如水，不为尘世所染。
　　“洛冰，你在想什么？”陵昭看洛冰盯着他怔然发愣，不禁问道。
　　“哦，我是在想以前是谁在给你调理身体？是何轻么？”洛冰问道。
　　陵昭眨眨眼，有些意外地看他，“你怎会知道？”
　　洛冰苦笑，“你以前中过一种很厉害的毒，是吧，恐怕能为你医治的也只有当今医术天下第一的”神手”何轻了！”
　　陵昭目光一暗，洛冰从他眼中第一次看到了如此浓郁的悲伤，还有歉疚，“当时为我医治的是何轻的师傅，”鬼谷医仙”司符华，可惜……”他眸子里波光闪动，“他为了救我，仙逝了。”
　　洛冰叹道，“我医术再好，终是与何轻难以匹敌，所以……”
　　陵昭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手，莹光胜雪，冰凉胜雪，轻轻握住洛冰的手，淡淡笑道，“尽人事，听天命罢……我谁也不怨……”
　　好一个谁也不怨！
　　朔原吟回来之时，陵昭正吃完了人参粥，朔原吟边解大氅边问道，“感觉怎样？”
　　“人参粥不好吃，苦得很。”陵昭故意苦着脸。
　　朔原吟摸摸他头，宠溺地笑道，“谁问你那个了，明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你看我能吃能喝的，好得很”。陵昭狡黠地笑了。
　　朔原吟坐下，不知为何，只是这样坐着，看着，他都感觉到异常心安，可是，想起洛冰下午曾经说的话，心里就很难过，难道真的就这样任他枯萎，不再鲜活，甚至死去。
　　“王爷”，陵昭看他怔怔然地望着他，目光中似有悲切之意，“你怎么了？”
　　朔原吟回过神来，掩饰道，“没什么，可能是这些天事儿多，累了罢。”
　　“哦，是在忙与多美郡主的订婚仪式么？”陵昭看他一脸颓迷之色，不想问，却还是问了出来。
　　“你知道了……”
　　“恭喜王爷了，”陵昭笑道，“终于要有王妃了。”
　　朔原吟故意让洛河把这个消息泄露给陵昭，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哪怕他有一丁点儿嫉妒，不快，都可以让朔原吟欣喜万分。可是，如今看他笑意宴宴，真心恭喜，并无一点违心，这才是真正的切肤之痛。
　　“十余日后，便是我与多美的订婚礼”，朔原吟凝视着陵昭通透的眸子，里面的自己无比可笑，那样一张情意深深的脸，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哪里有摄政王半点端稳沉肃的样子，“你就没有一点儿难过么？”
　　陵昭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望着窗外浓浓的夜色，目光幽深长远。
　　“草木一秋，人生一世，不足百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王爷位高权重，胸怀天下，所以有许多不得已；可是，陵昭虽一介草民，也有自己的执着，有自己的不得已。”
　　“沁交的国泰民安，是王爷的执着；一生淡泊安然，是陵昭的执着。只要王爷得偿所愿，陵昭只会为王爷高兴，又有什么难过的呢？”
　　“公子，公子。。。。。。”黑暗中有人在轻声唤他。
　　陵昭睁眼，眼前漆黑一团无法视物，他惊得勐然坐了起来。
　　黑暗中，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轻声道，“莫慌，莫慌，我是狄恒。”
　　“狄恒？”陵昭捂着狂跳的心重重地喘息着。
　　直到视觉习惯了黑暗，这才看清，床前半蹲着一个人影，五官虽然看不清，但看轮廓听声音，是狄恒无疑。
　　陵昭欣喜地说道，“我还正着急，想着怎么能见你一面，把我现在的情况托你告知云矜他们。我怕他们以为我真的死了……”
　　狄恒道，“公子放心，云矜公子聪明得很，他根本就不相信牢中死的人是你，他说，你和他有约定，不会轻生，果然，还是他了解你。”
　　“狄恒，你要小心行藏，莫要被人发现”，陵昭道，“如果把你再给连累了，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黑夜中，狄恒目光精湛，看起来内家功夫应该不俗，他沉稳地说道，“我会小心的，最近王府的人都忙着准备十数日后的订婚仪式，据说太后鸾驾会亲临，没人会注意这些细节的。”
　　“太后么？”陵昭心中电光火石一闪，即便飘如飞絮，他还是很快地抓住了这一瞬。
　　与狄恒约定了隔一日，见一面互通消息，狄恒的身影很快自窗中穿出，没于漆黑的夜色之中。
　　黑暗之中，陵昭大睁着双眼，月华如练，透过鲛绡窗纱，投下昏暗的月光，今夜注定无法安眠。
　　他深长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很快……就这样结束吧……”

第一六二章流水行云
　　接连几天，王府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连陵昭这偏安一隅的雁然院，也能听到前院的嘈杂之声。
　　与那喧嚣正好相反，陵昭每夜枯坐于房中，也不多话，人，突然沉默下来。妍心奉茶排饭之时，总是能看到他静静坐着，微蹙着眉，像在冥想着什么，更像在等什么人。
　　这一日，终于洛河有消息传来，是一个纸卷。陵昭小心翼翼拆开画卷的细绳，慢慢展开，是一幅简单的人像，虽寥寥几笔，却把一人的神貌刻画得栩栩如生。
　　果然是他，陵昭又看了几眼，重新将画卷卷好，放入枕下。
　　嘴角浮起的笑意，既轻且浅，在隽秀的面上飘忽而过，连在茶几上煮茶的妍心也未曾发觉。
　　陵昭接过一盏香浓扑鼻的茶，对妍心笑道，“你这烹茶的手艺是越发地好了”。
　　妍心一怔，陵昭真真的好相貌，笑起来，像一缕和煦的春风吹过，温暖宜人，真应了那句“如沐春风”。
　　“妍心，你与洛河好事临近了吧？”
　　妍心羞涩地笑了笑，“洛族长给看了日子，就定在四月初六。”
　　陵昭点头，“真好。”却又无奈地叹道，“只可惜，我身无长物，没法子给你贺礼了。”
　　妍心道，“公子说笑了，您能参加我与洛河的婚礼，就是我们的福分了，还哪敢贪图贺礼呢？”
　　陵昭笑笑，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落寞。
　　看妍心端了茶盘欲走，他才又叫住她。
　　“妍心，你帮我给王爷带个话，就我想见他。”
　　腰间那枚琼瑰凤佩放在掌心，像一泓碧水凝结而成，剔透得像有了灵气。陵昭缓缓摩娑着上面的纹路，朔原吟，你的思慕之情，如同这枚翠佩，太为贵重，我真的承受不起！
　　朔原吟披着一身和暖阳光，站在殿前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如天神般俊美凛然，耀目阳光在他身后，皆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
　　他满面含笑，站在陵昭身边，“妍心说，你想见我，是么？”
　　陵昭贪婪地唿吸着他身上久违的阳光的味道，“春天来了么，你的身上都是春天的味道。”
　　“今儿日头暖得很”，朔原吟，看陵昭仍裹着厚白袍子，像一只孱弱的小兽，还卷在自己的尾巴里，不肯出来。他转而说道，“不过，你身子弱，还是多穿些吧，春寒料峭，别吹坏了。”
　　“嗯”，陵昭答应一声，问道，“听说太后要来参加你的订婚宴？”
　　“是的。多美是太后的侄女，她自然要来。”
　　“那正式大婚，是在什么时候？”
　　朔原吟在陵昭脸上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他反而异常平静。
　　“估计在皇帝大婚之后吧，过不了几日，你们大夏的皇帝就会遣人送公主前来和亲了。”
　　“哦”，陵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王爷，日前我遣洛河打听的事情已然有了眉目。”
　　朔原吟眉梢一挑，“哦！难道，你还真有了线索？”
　　陵昭敛声静气地又想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虽然有了些计较，但还不太确定。我需要王爷在端琛面前演一出好戏，以此做为试金之石，到时候，真相如何，恐怕立见分晓。”
　　他附在朔原吟耳边，把自己连日来的筹谋细细地与朔原吟说得清清楚楚。
　　二人离得很近很近，近得朔原吟能清晰地嗅到陵昭身上的淡淡苦香气味，那味道忽远忽近，不经意间擦过鼻尖，待你用心去找寻时却又踪迹不见。唇齿之间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轻声细语的姿势，像极了情人之间的喁喁私语，暧昧迷离。
　　至少，朔原吟是这样想的。
　　于是，他等陵昭即将说完之时，勐然侧过脸颊，果然，看到他微微错愕的表情，两张面孔离得那样近，近到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每一根汗毛。
　　朔原吟趁他怔忡间，唇瓣轻轻地碰触了一下他柔软的双唇，很轻很轻，像片羽落地。
　　陵昭并未有丝毫不悦之色，只是淡然地把前倾的上身坐直。
　　“王爷，可听明白了？”
　　朔原吟点点头，“可是，你确定我会答应么？”
　　“王爷一定会答应的。”陵昭很肯定地说，“老摄政王之死，始终是您心头一根难以拔除的刺。”他笑了笑，“你也不想每天在恩与仇之间挣扎，不是么？”
　　他的眸子亮如寒星，直直看着他，如同一眼看穿了朔原吟心底，“当你得知真相之后，再如何选择，就得凭王爷你的真心了。”
　　朔原吟一愣，随即略带嘲弄的口气说道，“即便如此，陵昭，你这样一来，极有可能会把我的订婚宴搞得一塌煳涂。你要如何补偿我，嗯？”
　　陵昭想了想，道，“我为王爷解惑，王爷应该是欠了我的。再说，订婚而已，到时候，疑难已解，王爷痛痛快快地去大婚，岂不是更好？”
　　朔原吟与他一起抚掌而笑，末了，笑累了，他问，“你为何从来不问，我大婚之后，将如何安置你……”
　　他嗫嚅着唇，观他表情，还有什么想继续说下去。
　　陵昭正低着头，半垂着眼睛，看腰间那枚翠玉的丝绦结子，听闻此言，他募地抬起眼，缓缓吐了口气，“王爷，请听陵昭几句话。”
　　朔原吟看着他，柔和温润的五官，望上去仍如相见时一般，和美宁静，就如一枚美玉，历经岁月磨砺，却未能将之改换丝毫。此刻，他纯净的眸子刻着难得一见的坚厉与顽强，就连柔美的面容都因之而显得冷硬了几分。
　　“王爷，别再说什么迎娶多美为妃是权宜之计的话了，陵昭怕您是长情之人，又望您是长情之人。”
　　“您之一生，戎马倥偬、战功赫赫，以年少之龄，居人臣高位。你非常冷静，也非常冷血，正因如此，我才非常感谢，您没有把陵昭当作阶下囚或战利品这样的蝼蚁去对待，仍给予我了最起码的呵护和尊重。”
　　“但是，您可曾想过，您对我的恋慕，或许是因为，您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于一切都唾手可得，可偏偏有一样东西您得不到，那就是——我的爱！”
　　“为了它，您费尽心机，安排一切，甚至不惜以身伺毒。”陵昭的目光闪动着真挚与感激，他轻轻一笑，“其实，当您把刺在我胸前的匕首抓住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慌张了，吓坏了，也感动了。即便事后，我把场景重新梳理了一遍，确定您当时只是利用了刺客而在我面前作了一场戏，我仍然要感谢您，因为，毕竟，有一个人为了我，可以用生命去作戏。可是，我要问的是，如果那毒无药可解，你真的死了呢？难道，要我背负着一切，去活么？”
　　“为了它，您以不相干的人命为筹码，逼迫我委身于你。的确，是我过于急迫了些，情急之下，失去了冷静，做了非常草率的承诺。我想，即便我当时坚辞不应，拒不接受，你也不会杀了那人，更不会强逼于我，是么？但是，如果只是如果，谁都猜不到另一种答案。那么，我要问的是，你认为，我会因为这区区的违背本意的床第之欢就爱上你么？”
　　朔原吟默默地听着，波澜不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陵昭却从他的眼神之中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内心之中，一直在博弈，或者说，从那日他从南狱之中回来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神，不甘、自责、心痛、懊悔。。。。。。
　　太阳即将落山，金色的夕阳洒遍人间。
　　陵昭叹口气，“王爷，慕你之人良多，如这落日，霞光万丈，耀人眼目，何必非要在乎这萤火之光？为了这颗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心，不值得的。。。。。。”
　　朔原吟皱了皱眉，也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殿外的灿烂余晖，陵昭，你何尝知道，爱而不得，有多痛苦？你之于我，并非萤火之于落日，而是寒冷深夜的一盏孤灯，有你，我的人生，才有光亮，才有希望！
　　“陵昭”，朔原吟的面庞在明亮的阳光中，斜长的眉梢脱去了魅惑，更加英挺俊美，“你可曾对我动心，哪怕是曾经，哪怕是一点儿？”
　　他的目光灼灼，炙热得似乎可以燃烧一切，那种渴盼像溺水之人，急于寻到一处可以攀附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稻草。
　　“有过。”真的有过么？其实陵昭并不确定，大概在他清醒时，看到那人伏在身侧之时；大概在匕首即将刺入身体，那人徒手握住却仍然绽放笑容之时；大概在冰天雪地之中，那人与他携手赏梅笑逐颜开之时。。。。。。
　　陵昭陡地心痛了一下，他喟叹着，“岁月帧帧，很多记忆，陵昭永志难忘。。。。。。”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执着了吧！如果这执着要以你的生命为代价，陵昭啊，那么我还执着个什么劲儿呢？
　　朔原吟起身，轻拂衣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如拂落一世牵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踏步向殿外而去，很快身影融入万丈金芒。
　　流水便随春远，
　　行云终与谁同。
　　不是么？年华似水，你我终是流水行云，天渊之远，再不可期！

第一六三章水落石出
　　订婚夜宴前日，王府书房。
　　“王爷，您真的不再考虑了么？”端琛双膝跪地，仰望着一身华服的朔原吟。
　　朔原吟端坐在书房的红木椅上，面容镇静严肃。
　　“我意已决，毋庸多言。”
　　端琛锲而不舍地问道，“王爷难道不替老王爷报仇了么？当初您可是在老王爷的牌位前立下重誓的。”
　　这话语已隐隐有了逼迫之意。
　　“本王思前想后，即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抚育之恩也天高地厚。更何况，若为一已之私推翻龙座，必会引起天下大乱，到时候黎民图炭，本王岂不是成了这沁交的罪人。”
　　端琛半晌不语，朔原吟借着端起茶杯观他表情，他面上的伤疤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抖动着，垂在两侧的手紧紧攥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度，连指节都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松开，面容恢复了平静，对正抬腕喝茶的朔原吟行了一礼，起身告退。
　　“端先生。。。。。。”
　　端琛回转身，恭敬地等着吩咐。
　　“本王差点忘了，明夜皇上也会驾临，你去与洛河商量，把王府的守卫再增加一倍，务必确保皇帝与太后的安全。”
　　端琛闻听皇上要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惊异的情绪，又很快敛于沉静双眸之下。看着他的背影，朔原吟紧皱了眉尖，难道端琛真如陵昭所说，是这场阴谋的主使者？
　　何轻不住地左右乱看，嘴里还啧啧有声，“奢华，真是奢华。。。。。。”
　　灵机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道，“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么？乱看什么？”瞟了他一眼，又道，“你胡子掉了，赶紧摁一摁。”
　　“哦，”何轻连忙拿手指把假胡子重新粘好，他此刻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粘着两撇小黑胡，还在脸上点了颗夸张的大黑痣，看着异常滑稽。
　　灵机也穿得颇为不起眼，一身粗布条纹衫子，裤子上绑着绑腿，像个苦力。
　　他二人，一人扛着一个箱子，混在一个杂耍班子里，正往王府东苑走。
　　“哎”，他扯扯灵机的衣袖，“云矜呢，风情呢，田四海他们呢？”他踮高了脚尖，往四下里看，嘴里嘀咕道，“怎么看不到？”
　　此时，好几群人正从王府角门往王府西院里涌，旁边站着一队卫兵，严密地监视着，看到何轻胡乱张望，一个卫兵指着他喝道，“那个小胡子，你乱看什么？”
　　何轻赶紧低下头。灵机生气地瞪了他一眼，“来之前，就告诉你了，谨言慎行，收起你那点好奇心，这回来干嘛来了，你不知道么？”
　　何轻看灵机有点发怒了，这才不敢吱声了，乖乖地跟在灵机后面，与众人一起挤进西院，那里是所有的戏班以及杂耍、演艺班子的准备和歇脚之处。这西院面积虽然大，但是因为挤了不少人，也显得拥挤起来。
　　看着安定下来，何轻的话唠毛病又犯了，“灵机，这朔原吟订个婚还弄这么大排场，要是大婚呢，岂不是更铺张奢华？”
　　“小点声儿”，灵机低声说道，“朔原吟在沁交权倾天下，比小皇帝更有权势，当然阵仗大了。”
　　何轻往灵机身边故意挤了挤，调笑着说，“我也有钱，等救了陵昭回去，我也按这个标准，风风光光地娶你。”
　　灵机“噗嗤”一声，忍不住地笑了。
　　何轻长眉一挑，“你笑什么？看不起人么？”
　　“不是，不是”，灵机弯着腰摆摆手，肚子笑得抽筋，“你带那么多嫁妆，我当然不反对了。”
　　“就是”，何轻点点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半晌，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是我带嫁妆啊，明明是我要娶你。。。。。。”
　　灵机捂住他的嘴，把他渐渐拔高的声音闷在他嘴里，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威胁，“要不是你必须得来，我真想把你捆在家里，塞住你的嘴，看你能不能憋死。。。。。。”
　　秋去矜、风情等人也都乔装改扮为仆夫、厨工等混进了王府。
　　风情看秋云矜频频往内园方向看，不由得暗暗叮嘱他，“秋兄，莫急，陵昭要我们在今日易容进府，就自有他的道理，咱们且莫心急，一切遵照他的计划即可。千万要小心，莫要露了行藏。”
　　秋云矜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其实是相当担心陵昭。自打狄恒传了消息，兴奋之余又很是担忧，陵昭选在今日要逃出王府，却又不趁酒宴防备松懈，悄然出府，而是要执行那样的计划。
　　这计划如此危险，就是兵行险着，这由不得他不担心，他不知道陵昭为何要这样做！不过他也不想弄明白，想到夜宴之后就与那张有着白皙俊雅的面容的爱人就此比翼双飞，任意逍遥，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缕微不可察的发自内心的缱绻笑意。
　　灯火辉煌的王府大厅，陛阡之上坐着年轻英俊的皇帝与依然貌美如花的太后，朔原吟坐在陛阶之下，左边上首，两侧依次是被邀前来观礼的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
　　酒过三巡之后，演艺节目轮番登场，笙歌艳舞，杂耍技巧，煞是热闹，直到最后一个节目观赏完毕，酒宴已经到了最后一段，按昭沁交的习俗，将是多美郡主与朔原吟互换信物，随即礼成！
　　墙角红柱边一个月白的身影衣角一闪，朔原吟定睛看时，那人影已经没入绯红纱缦之后。看那身形，分明的陵昭，朔原吟纳闷，他来做什么，自己之前已吩咐了他在房间休息的。
　　正暗自揣摩之间，就发现一个人跨进殿来，在大堂正中站定，不是司礼官，而是端琛。
　　他一身水蓝色的长衫，腰间掌宽的靛青腰带，上面用极精致的绣法，绣着银色的花草，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巧夺天工。
　　端琛腰悬一柄盈尺短剑，却并不是寻常所佩戴的那把。他身材修长若竹，晚风从他身后殿门涌入，拂动叠峦轻纱，撩动他的袍袖黑发。此时的端琛，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英姿勃勃，就连左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厅上众人皆窃窃私语，不知站立者为何人。
　　太后用目光询问朔原吟这是何意。
　　朔原吟沉肃之声响起，“端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太后皇上面前，勿要失仪，还不退下。”
　　端琛全然不看朔原吟，置若罔闻地看着陛阶之上的太后端敬敏，目光凌厉，有夺人光彩。
　　离得太远，端敬敏有些看不清端琛相貌，探身问朔原吟，“此人是谁？”
　　朔原吟未及回答，端琛向前走了几步，正站在一枝巨烛之下，他微笑道，“太后，您再仔细看看，当真不识得我么？”
　　端敬敏把视线移到他的脸上，仔细辨了辨，突然面上出现了一种难以的的表情，转而又换作欣喜，她慢慢地站起了身，“是你？你还活着？”
　　正在这时，凤袍袖子一角被轻轻扯动，年轻皇帝轻声道，“母后，此人是谁？”
　　端敬敏方才明白，此刻的她反应过于激烈，随即敛住胸中强烈的感情，又慢慢坐回座位。
　　“一个故人。”端敬敏轻声说，声音虽轻，对于内力卓绝的端琛来说，却听得非常清楚。
　　他长声大笑道，“好一个故人！”笑声中充满了难以描述的无边落寞与苍凉。有过怎样经历的人，才会发出这肝肠寸断的笑声！
　　朔原吟突然起身，大声喝斥道，“端琛，在这里撒野，你疯了么？”
　　“我是疯了”，他指着朔原吟道，“自打你告诉我你不替你爹报仇之时，我就疯了”。
　　“不，比那更早”，他矛头一转，又指向端敬敏，厉声道，“我从二十五年前就疯了，从爱上这个女人之时我就疯了。。。。。。”
　　朔原吟大喊道，“来人，给我拿下。”
　　半晌，却没有一人上殿，就连大厅两侧站立的侍卫，也都如木雕泥塑一般，动也不动，一个个眼光呆滞，目光一片茫然。
　　端琛笑道，“王爷，你大概还没有真正认识我是谁吧？”
　　朔原吟站着不再说话，却也没有过分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其实不叫端琛，我的名字叫方剑琛，是一代毒圣”唯我毒尊”方其唯之子。所以，你不必再喊人来了，因为，他们都中了我的毒，与活死人无异。”
　　他眼神四顾，看着四下里慌乱的眼神，淡然一笑，“诸位莫慌，你们中的是另一种毒，名叫”绵针””，他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你们可千万别乱动啊，要不然四肢百骸可真的如同绵绵针刺一般，疼得要死要活。。。。。。”
　　“啊”，一声凄厉的喊叫声从一位饮宴的武将口里喊出，他双手抱胸在地上滚来滚去，杯盘酒盏滚落一地。
　　“瞧瞧，我都提醒过了，可他偏偏不听”，他两手一摊，叹道。
　　座下众人，有了这前车之鉴，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半晌，那武将终于疼得晕了过去，殿内募然归于平静。
　　端琛诡秘一笑，“这就对了嘛，我留诸位一命，是为了让诸位看场好戏”，他突然咬牙道，“看我如何替自己复仇的好戏！”
　　他抬头望向高高在上的端敬敏，款款深情，无比意切，与方才险恶如狼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阿敏，你可愿与我一同演这出戏？”
　　端敬敏的表情非常复杂，有喜悦，但更多的是震惊与不解，“剑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端琛，不，是方剑琛惨然一笑，“怎么回事？你大概从未想到，二十五年前的我竟然没死，还化作厉鬼，来寻你复仇吧？”

第一**章天地任逍遥【大结局】
　　“剑琛”，端敬敏哆嗦着嘴唇道，“你在说什么。。。。。。”
　　方剑琛走前两步，站在丹陛之下，仔细端详着她。
　　她仍然那样美丽，仿佛历经岁月沧桑的只是自己而已，为什么，自己痛苦挣扎的二十五年，她却仍然可以谈笑自若。
　　“阿敏，你没变”，方剑琛痴痴地看着端敬敏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与她初识的那个春日，被仇人追杀，满身是血地伏在路边，奄奄一息间，她恍如神女降临，将一脚已踏入鬼门关的他拉了回来。
　　端敬敏晃晃悠悠地站起，这个轻而易举的动作，如今变得异常艰难，她走下台阶，每走一步，疼痛都如锥心刺骨。
　　终于，跨过丢失沉痛的岁月，站在他的面前。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他的五官依然俊朗，只是眼角爬着许多细细的纹路，她的手停下来，抚上了那条长长的淡白的疤痕，“这，这是什么。。。。。。”
　　方剑琛本是闭着眼睛，如迷醉在她轻柔的抚摸中，静默着，听到这句话，先是嘴角有了笑意，接着，这笑意越来越深，从唇角扩展到整个面庞，终于，笑起来，直到最后，疯狂的笑声震得所有的耳膜发颤，他这才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你不知道么？”他的声音如夜枭飞过，凄厉刺耳。
　　一语未尽，突然殿角飘来一个清晰的声音，“她不知道。”
　　月白长衫，腰束玉带，黑发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一个身形修长淡雅的少年从殿角的暗影中走了出来。
　　“季陵昭”，方剑琛咬牙道，“是你！我正要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了门。要不是你，朔原吟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直到最后放弃，逼得我不得不用这样的方法去了却一切。”
　　陵昭全无惧意地站在光亮之中，明如白昼的烛火之下，飘然出尘，“你的计划是要助摄政王谋朝篡位，然后，杀死皇帝，让太后承受丧子之痛，一无所有，痛不欲生，是么？”
　　方剑琛瞪着他，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你怎会知道？”
　　“我还知道，二十五年前，你与太后情深意笃私订终生，所以当端敬家接到旨意，要送女入宫时，你二人决定私奔，只可惜到达相约地点时，等着你的不是太后，而是一群杀手，你寡不敌众，受了重伤，究竟如何逃脱，可能只有包括你在内的寥寥数人知晓，我想，你左颊上那道伤疤应该也是那时所留，是么？”
　　“你怎会知道？”
　　陵昭怀中掏出个小画轴，打开，赫然正是年轻时方其琛的画像。
　　“我得到了这个，这是你与太后相恋时，太后画的小像，你仔细看，这幅小像上的你眉目英俊，眼中含情，画由心生，观此画，便知当时太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画你的肖像，她必定是爱极了你的，才把你画得如此多情。”
　　方剑琛接过画像，捧在手掌上，神色莫测，看不出是悲伤还是追忆。
　　“方剑琛，二十五年前那场厮杀，和你脸上这道伤疤，早已泯灭了你的良知和头脑，你曾与她相遇相知，难道无法判断这样一个爱你至深的女子，是否会对你痛下杀手？是否是一个恋慕权位之人？”
　　“可是你呢，为了复仇，假托太后之手，谋杀了老摄政王并嫁祸在太后身上，成功使得摄政王认定了太后为杀父真凶。。。。。。”
　　“你怎会知道？”方剑琛倒退一步，这已是他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
　　“我怎会知道？如果真的太后毒杀老摄王，她为何还要悉心教导他的儿子，斩草除根不是更应该些么？我想清姿看到的也不一定是假的，太后的侍女雅黔的确是指使了膳房的管事给老摄政王下药，但那不是毒药，有可能是一种令人浑身无力或者其他的可以使人精神不济的药物，因为，太后也惧怕老摄政王的权势，她此举可能是想让他分权。而你，可能一开始就看出了端倪，于是，你才将清姿约至雅黔与管事见面的地方，让她无意之中做了你的证人。不过，清姿只是个备用。”
　　他跨前一步，牢牢盯着方剑琛的脸，“你真正的目的是老摄政王一死，朝局必然大乱，当时刚刚被震慑的皇上的兄弟们必会趁乱谋逆，这样本就宝座不稳的皇上定会被掀下龙廷，甚至被杀。这样，你的目的就达到了，你的仇也报了，是么？”
　　“你压根儿就没打算杀太后，你只是要让她痛不欲生，要让她后悔抛弃你。。。。。。”
　　“这是真的。。。。。。？”朔原吟静静地听到此时，方才沉声问。
　　方剑琛大笑，“季陵昭，我真佩服你，夏夷渚败于你手，他不冤，根据几条蛛丝马迹猜到我的想法计划，你可真是玲珑心窍！不错，你猜的都对。我可以给你完善完善。”
　　他转向端敬敏苍白的脸，“当初我被捅了七八剑”，他把左脸探向她，“还不包括这剑”。
　　“后来，我挣扎着跳入河水之中，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居然被一户农家救起，可能是我命不该绝吧，居然没死成，醒来之时，我便明白了，老天留我一命，是要我为自己报仇的。”
　　“不”，端敬敏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两手牢牢握住端琛的手，“其琛，我没有派人杀你。我到河边之时，除了一只染血的鞋子，和凌乱的包袱，已不见你的踪影，地上铺满了血迹，那么多，全都渗进石子儿里。当时，你的仇人那么多，个个都想要你的命，我以为，以为。。。。。。”
　　她轻声啜泣起来，“所以，我才答应父亲入宫。。。。。。”
　　方剑琛如被雷噼一般，大睁双目，“你说什么，你何时到的河边？”
　　“子时啊，我给你的信上写的就是子时啊！”端敬敏道。
　　方其琛难以置信，“可我收到的信是亥时啊！”
　　端敬敬一愣，她很快便明白了，她向着丹陛之上随行的贴身侍女雅黔道，“雅黔，为什么？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只有你会模仿我的字体。”
　　雅黔浑身无力，早就跪坐在了地上。她伏下身子，泪流满面，“太后，当年是老爷非逼着雅黔把信上的时辰改了的，老爷当时说，他不会伤害方公子，只会对他晓之以理，所以，雅黔才。。。。。。”
　　她伏地哭诉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方公子死了，可是悔之晚矣，雅黔更不敢对您说了。。。。。。”
　　“哈哈哈”，殿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声，再看方其琛，双目居然流下两行血泪，衬着扭曲的笑容，极其恐怖。
　　“嘡啷”一声，手里的剑滑落在地上，击出清脆之声。
　　“阿敏，原来你，没有抛弃我”，方其琛双手握住端敬敏的手，哽咽道，“二十五年了，我一直活在对你的憎恨中，我的复仇，是场笑话。。。。。。”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失去光彩的双目，如同阴雨的天气，死寂沉沉，“阿敏，能再见你一面，真好！”说着，他嘴里突然喷出一口黑血。
　　端敬敏让他上身倚在她怀里，焦急地喊道，“你这是怎么了？”边说，边忙不迭地用手抹去他唇边的黑血。
　　方剑琛重新握住她染血的手，“来之前，我已服了毒药，我本想杀了你的儿子的，如今，看来，幸亏没有铸成大错。。。。。。咳。。。。。。咳。。。。。。”他又咳出一大团黑血，“阿敏，我真高兴。。。。。。死前。。。。。。能知道，你。。。。。。原来，没有。。。。。。背叛我。。。。。。背叛。。。。。。我们的，感情。。。。。。”
　　凝望着面前如花容颜，两滴珍珠般的泪掉在脸颊，还能感到轻微的凉意，他恋恋不舍地闭上眼睛，轻声说道，“你和当初。。。。。。一样。。。。。。美。。。。。。”
　　胸前一只手，慢慢垂落到地，五指松开，那张小小的画卷轻轻展开，一缕夜风涌入，将它卷起，又缓缓落下。。。。。。
　　陡变频生，殿上众人从接二连三的震惊中还未清醒，端敬敏抱着方其琛的尚有余温的尸体如痴傻了一般，喃喃自语着。
　　陵昭过去扶着朔原吟重新坐下。
　　“王爷，方才你们都中了方剑琛的毒烟，毒性会持续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一过，药性自解，看来他还是有些良知的，没有拉这许多人一起陪葬。”
　　朔原吟关切地问道，“你呢，你身子骨弱，中了这毒烟可怎生是好？”
　　陵昭眼中闪过一抹痛楚，“王爷，我没事，他甫一放毒烟，我就解了毒。”
　　朔原吟奇怪地看着他。
　　陵昭低声说道，“云矜他们都来了，何轻也在，化解方其琛的毒烟，他手到擒来。”
　　过了一会，他轻声说道，“王爷，我要走了。”
　　朔原吟勐地抓住他一只手，没有说话，却很用力很用力。
　　他想告诉他，其实，他已经决定大婚之后，就放他离开。即便得不到，他还是不能下定决心毁了他。
　　他想告诉他，即便伤过他，害过他，那也都是因为爱他，即便，那些手段，有些卑劣，所以，希望他不要恨他。
　　他想告诉他，走就走吧，越远越好，天涯地角，快乐就好。只是，不要忘了他，哪怕偶尔想起，曾有一个人为了他所做的割舍，那割舍也痛彻肺腑，鲜血淋漓。
　　秋云矜从殿外跑进来，抓起陵昭的手，焦急地喊道，“快走吧，四海叔他们都准备好了”，他转头看了眼朔原吟，“再不走，等他们药性散尽，到时恐怕就麻烦了。”
　　陵昭仰头道，“云矜，在殿外等我，很快。。。。。。”
　　秋云矜呆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退去了殿外。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么？”朔原吟苦笑道，他动了动手脚，发现仍然困顿无力，“你早已知道端琛是谁？好一着，螳螂补蝉，黄雀在后。”
　　“我猜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方其琛毒杀你父的药，就连太医令都查不出，能把毒药使得如此神出鬼没，而他又姓方，我才大胆猜测，他是方其唯之子。不过。。。。。。”陵昭咬咬唇，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如果是致使毒药，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陵昭凝视着他，很认真很认真地将他的轮廓在心中重新勾画，“王爷，原谅陵昭自私，为了离开给你留下这么一个硕大的烂摊子”，他抚了抚额角，轻轻一笑，“不过，我替王爷堪破老王爷身死之谜，也算将功补过了吧。。。。。。”
　　从袖中掏出两个残破的话本，正是他日日翻看的干历帝与望京的故事，搁在桌上，“王爷，坊间流传的话本，干历帝与望京的故事，不知您是否认真读过。望京本是一只狐妖，修炼至五百岁时，遇天火雷劫，本难逃一死，却被当时正被追杀的还是王子的干历帝所救。渡劫之后，他化为人形，本是为报恩，追随了干历，助他打下江山。谁料，朝夕相处间，望京动了凡心，与干历帝真心相爱。”
　　“干历帝本是帝星转世，妖物难近其身，而望京每与干历交合一次，便会损毁数年修为，直到，最后，他强撑着化为人形来见干历最后一面，把真相和盘托出。干历帝面临两难选择，一是继续将望京留在身边，数载之后，他魂飞魄散；二是放他离开，让他回山修炼，那样将今生永不能相见。”
　　陵昭眸中晶莹泪光闪动，将手覆上他手背，“如果王爷是干历帝，将如何选择？”
　　朔原吟面色温然，很平静，如水般平静。
　　半晌，方哑着嗓子道，“我会放他离开。。。。。。”眼底募地涌起滚烫的酸楚，怔怔然，有温热液体顺颊而下，“即使今生再不能见，或许，来世可期。。。。。。”
　　陵昭抬袖，替他拭去泪珠，就像朔原吟曾经为他做的那样。
　　一缕释然的微笑，从他唇角荡开，如波波涟漪，“不错，干历帝也做了这样的选择。。。。。。”
　　他站起身，笑意仍在，眸中波光涟涟，有释然、有喜悦、还有一丝淡淡的酸楚，“所以，我走了。。。。。。”
　　他最后看一眼，轻声叮嘱，“王爷，保重。。。。。。”
　　夜风掀动长发，那人白衣胜雪，衣袂翻飞间，他就如书上走下的望京，飘然而去，即化轻烟。
　　走至殿门口，一只手伸过来，陵昭轻柔挽住，豁然一笑，一步跨出，没入黑暗。
　　夜色中，一骑人马，风驰电掣般出了大原城，直奔西南而去，马蹄扬起的灰尘，在暗夜中久未飘散。
　　朔原吟沐在星光之下的背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单，他手里握着那两本残书，以及话本里夹着的那枚琼瑰玉佩，很久，未发一言。
　　“王爷，要追么”，洛河忍不住出言又问。
　　半晌，才听到一缕沧桑，穿破夜风的缝隙而来，“不追了，让他去吧。。。。。。”陵昭啊，你竟是不愿带走一丝牵挂。。。。。。
　　三日之后，终于到了雁谷关外，极目远眺，雄浑关口与连绵不绝的山脉几乎融为一体，更显得城门巍峨厚重。
　　一人迎风而立，白袍迎甲，腰悬长剑，气势非凡。
　　风情远远看到，一提马缰，跃众而出，飞快地跑在队伍前面，跑至那人近前，一纵身，脚没落地，原来是直接落入了那人怀抱。
　　风情脸一红，嗔道，“卫凛，放我下来，这成何体统。”
　　卫凛毫不客气地在他脸上烙了重重一吻，“要了你，我卫凛还要什么体统”。
　　秋云矜把陵昭从马上扶下，挽着他手臂，看着他因连日奔波略显苍白的脸，担心地问，“你还好吧！”
　　陵昭把冰冷的身体倚靠进他温暖的怀中，“在你身边，一切都好！”
　　何轻也笑嘻嘻地凑到灵机身边，“灵机，你也抱抱我。。。。。。”
　　灵机往旁躲开两步，“不能抱”。
　　“为什么？”
　　“不想抱。”
　　“为什么？”何轻不停地追着他脚步。
　　“因为，你这些天在狄府除了吃就是吃，看看你，都成猪了”，灵机嘲笑着，跑开，“谁能抱得动。。。。。。”
　　一串不羁的笑声，在空旷的透亮的天光下，传得很远很远，很高很高。天空之下，六个并肩而立的人影，站得那样直，贴得那样近，仿佛天地初开之始，他们就在那里，从来没有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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